第151章 (捉虫) 禄王(无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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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 江南依旧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没有宇文霁,江南再过十几年,大概就能变成鱼米之乡了, 因为没有宇文霁,将会迎来大量胡人入关。汉人的畜生那还是畜生,胡人则是一个接一个的石允。届时北方的世家和百姓将会大量南逃, 也就是这个平行时空的衣冠南渡。
不过, 即使有大规模的世家和百姓南渡,也只是江南的上半截得到了发展。唐时,岭南(南岭山脉以南)依旧是流放之地,岭南的彻底开发又经历了几百年时间。
而在衣冠南渡这件事发生前,江南的世家, 既多,且杂。很多大世家都会弄个分家去江南占地, 又或有难出头的寒门子, 也跑去江南求生路。
北方世家, 一直都瞧不起江南世家。江北是“有寒门”, 江南是“皆寒门”。江北寒门还是有一定机会重新跻身世家之列的, 但江南寒门, 在江北世家的眼里, 他们跟外域蛮夷没区别。无论江南世家有多少粮食、钱财、珍宝和人口, 这一点也无法改变。
但还是有分封到那边的宗室的, 比如现在这位冒出来的禄王。甚至,禄王和宇文霁还是系出一脉,他祖宗也是武烈太子。第一代禄王,是武烈太子的第二子(庶子)。
熊爹当初讲古,提都没提禄王。
按景朝的规矩, 一代里只封一个王。但当年的三代皇帝为了表示自己的慈爱和伟大,把第二子也封王了,就是给封在了江南瘴疠之地。
这位初代禄王和初代平王,属于不同风格的惨。他被册封的时候还不满十岁,封完了就被要求立刻动身赴藩,他和母亲就凄凄惶惶地上路了。
宇文霁不知道他有没有祈求过当时的平王,但这确实是谁都帮不上谁了。到熊爹那一代,已经三代人过去了,当年大母甚至连自己的母族都没来得及救助,对远在江南的禄王一家,更谈不上联系了。两家人属于彻底断绝联系了。
武烈太子这一支,身体的底子都很不错,虽然平王家的祖宗有三四十嘎的,但被那般磋磨,活到那样的年纪,已经是身强力壮了。
其实禄王的情况,比起平王还是好很多的——江南世家很欢迎藩王,不像丕州世家觉得平王是累赘。过去江南世家进岐阳也就是送礼,可送了一圈礼,最后还是落得个被人嘲笑讥讽的下场,他们还得乐着让人笑,否则下次连送礼都没地方送了。
有个藩王,至少藩王是能进京,能送贡品于御前的,这对他们来说再好不过了。
禄王一脉就此在江南扎根。
但在政治上,禄王比平王还靠边。当年清君侧,熊爹好歹还收到了岐阳皇帝的诏书,禄王屁都没有。
现在禄王冒出来了,知道禄王来历的人,都不由得感慨一声:“武烈太子啊……”
一个祖宗,出了两个大人物。但也不能说什么种好的问题,毕竟这俩宇文跟其他疯子一样的宇文,朝前追溯,也都是一个祖宗。
所以真要说不同,还是教育的问题。
平王家一直都是按照宇文家老规矩的武将教导,历代禄王也得到了江南大儒的教导。江南世家跟江北世家的教导是不同的,江北就喜欢教导出个废物皇帝来,江南世家则是希望禄王有所作为的。因为禄王在他们看来,是江南唯一一个有身份,能够站出来的存在了。
禄王宇文度如今年近五十,培养鹿仙人的还是他的父亲,乱世开启时他还是禄王世子。这一日,宇文度又在书房里摆弄两幅画,一幅是身着重甲的宇文霁,另外一幅是高冠广袖的吕墨襟。
这是两幅画非常写实,与宇文霁相似了九成,和吕墨襟相似度到了七成——吕墨襟太好看,不止容貌,气度风韵更是绝佳,画像能表达的有限。
“先王布局时,宇文霁还没出生,吕墨襟还在吃奶呢。”宇文度叹气,他被封太子不久的长子宇文宏站在对面。
“宇文景光初崭露头角,先王就知道要坏。其收疾勒人内附时,先王便想让鹿仙人进攻宇文霁,将其扑灭在萌芽了。可没想到鹿仙人那时候身体就不好了,其子陆清月纠集士人,以图自立,更是对先王阳奉阴违……你也都知道。”
宇文宏拱手,面上既有遗憾,也有愤怒。
陆清月不想再听禄王号令,私自与江南世家联络,还真让他挖走了禄王的不少墙根。毕竟陆清月劫掠到的珍宝、钱财和人口,都是实打实的。相比起来,禄王画的大饼,他们连味儿都还没闻到呢。
“不过,此事先王也说过。是他失算了。”
宇文度又叹,岐阳朝廷的威信被彻底击溃,前禄王曾以为这威胁不到他在南方的地位。他们从一开始就和平王一家子不同,他们是坐着车马,打着仪仗进的江南,一到江南便受到士人迎接,人还没到王府便已备好,这些年来,王府更是被世家主动修建得富丽堂皇。他们是受世家拥戴的,是人心所向。
平王那一家子呢?瘸腿平王跟胡人王妃坐着破车,如野人般,一路逃到丕州。名不正言不顺的,不得皇帝喜,更不得世家喜,早些年一家子差点在丕州给饿死。说出去他们藩王都脸红,一个在自己封地上被饿死的藩王,荒谬啊。
所以对岐阳朝廷的打击和削弱,前禄王和贺宇文度都认为,倒霉的该是平王,是江北的宗室。江南稳定安逸,反而会对比出江南宗室(江南除了禄王外,还有些其他姓宇文的,有的确实也是发配过去的罪人,有的就是假借宗室的名字)的威望与能力。
结果他们想多了,江北宇文霁和宇文德的威望没受到什么影响,他们江南宗室却跟着岐阳朝廷一起受累。
陆清月这事更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原来江南世家的支持,也不是那么坚固。前禄王本来就年纪大了,还受此打击,撒手去了。陆清月要是再坚持两年,宇文度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因为他恍然发现,自认为坐拥整个江南的他,其实什么都没有。这一块又一块的江南,说离他而去,就离他而去了。
宇文度拉起了太子的手,对他道:“世家,可用,不可信。”
“父皇说的是。”
“本想中原大乱时,我江南举大军过江,一扫乱世沉疴,如今却只能力拼了。”
江南一直闷不吭声,怀的正是江北打得稀碎,他们以逸待劳,以南扫北的想法。可没想到出了个宇文霁,眼看着再不动江北就一统了,可想而知,接下来就是猛龙过江了。诸世家这才推举了宇文度称帝,先行过江。
宇文度叨叨完了,放太子宇文宏走了。
今日这些话,宇文宏早就知道了,可最近还是每来一次,都要被拉着叮嘱一次,他也只能配合着演戏。
宇文度登基那天,他在宇文宏心目中的形象高大伟岸到了顶点,接下来便急转直下。
他开始如寻常老人那样,不安、絮叨,惶恐。
宇文宏回到东宫,独自坐在书房中思索:不该说是最近,其实大父去后,父亲就已如此了。他本以为称帝后,父亲会好些,毕竟父亲是皇帝啊……可他不但没改变,反而愈发严重了。
宇文宏拿起从江北流传过来的纸张,摸了摸。
其实他也害怕,因为没改变的不只是父亲,他也是。整个禄王一脉都是。他的妻子总是哭泣,劝他把孩子偷偷送走几个。因为,世家已经想好了,就打这一场,若不胜,就以他们这一脉的人头祈降。
如今江北世家凋敝,许多家族主支死绝,江南世家自可代之。且宇文大趾以科举治天下,不问出身。江北沉沦乱世几十年,士人多凋敝,儒士后继无人,也正是江南一飞冲天的时候。
“谁胜谁负,都是他们赢啊……”
宇文宏越来越理解江北宇文德临死烧城之举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不甘心”罢了——我们宇文家的头颅,难不成是给你们这些蛇虫鼠蚁垫窝的?
半月后,江南市井间开始流传,大将军唐樊,欲于江北自立。
包括宇文度父子在内,江南之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唐樊也出自江南大家,他祖宗八代都在江南,何况江南之兵和江北不同,其实是分属各家的,他怎么自立?
但想想陆清月,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因为自立归自立,陆清月又不是舍弃江南了,他只是舍弃禄王。
唐樊如今掌握的势力,不弱于当初的陆清月,他还占据了允州尚城,江南百姓都说尚城有帝王气(江北百姓:……那鬼城只有鬼气),如今也就是宇文德一统北方过。唐樊如果要做第二个陆清月,还真有可能。
宇文宏虽然觉得宇文度越来越痴傻了,但还是匆忙入宫,和宇文度商量对策。
宇文度还在看宇文霁的画像,他看了看这个画像,又看了看自己亲儿子,只叹了一声,道:“一切自然吧。”
他名义上是皇帝,其实也就跟亲儿子才能多说两句话了。唐樊自立不自立,陆清月他管不了,唐樊难道就能管了?——
作者有话说:大趾:[吃瓜]
第152章 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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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宏刚来不久, 便有臣子(世家)求见了。
宇文宏便在一旁看着,世家到来不是商量的,他们已经有了计较。甚至圣旨都写好了, 嘴上说着“求陛下下旨”实际上却是“陛下快盖章”
他们当然也是没有玉玺的,前些年还有人怀疑玉玺在小平王手里,现在没人这么想了——都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小平王真有玉玺, 那就该登基了。不可能有人憋得住的。
随后,宇文度便下旨,给唐樊封侯,接着安抚唐樊留在江南的家眷。
可民间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有鼻子有眼地传说, 唐樊已经娶了小平王的妹妹了,还有唐家老幼秘密渡江。
过了江的唐樊确实一直动都没动, 他不打宇文霁也就罢了, 其他小势力也没动过。
渐渐地, 江南各家开始不稳了。即便大佬们能稳得住, 但不可能一家子都明智, 甚至从比例来看, 不明智的该是多数。而且, 唐樊的举动, 确实奇怪, 可世家们要求的也不高——他自立没关系,但要为江南的世家立,不能带着大军立到小平王那边去啊。
“他过去了,咱们怎么办?!”如此咆哮的不在少数。
唐家,以及几个主要将领的大门口也是门庭若市, 说是来友好拜访的,其实都是过来看看家里到底少没少人的。
把唐家灭门?能干这种蠢事的,也得是有实权的皇帝或权臣。现在就算唐樊真立到宇文霁那边去了,如今咆哮怒吼的世家们,也绝对不敢伤害唐家,反而要带着更厚的礼登门,让唐樊给他们在新主面前,多说好话。
甚至有与唐家亲近的世家,还真觉得这样不错,反而怂恿唐父给唐樊去信,索性带着大军投降小平王吧。
江南乱成一片,不过都是私下里的事情,吕墨襟的间谍网,目前还覆盖不到。
最后自然又是宇文度下旨,催促唐樊尽快出兵,不打宇文霁,打别人也行啊。
——宇文德火烧尚城,允州群龙无首,谁带兵过去占领都好占。漫江水军的范远本来就是他们的人,范远点头,脈州就是送的。
总不能只在那些早已经确定能占领的地盘蛄蛹吧?
唐樊接过信,只剩下苦笑了。他出身江南唐家,副将陆角与胡晞分别出自另外两大世家。虽然他为正,其他两人为辅,可其实这军队是三足鼎立的。不是三个人率领一支军队,是三个人各自率领了三支军队。他这个大将军向来不是下达命令,而是与旁人商量。
即便他们各自麾下的,也根本不是将领,而是盟友。军队最重要的令行禁止,他们是做不到的。
江南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不是没打过,但江南豢养死士之风极盛,争斗更喜刺杀与谈判,没发生过万人规模以上的军队交战。因为江南才是彻底的世家政治,世家的家主们更乐意做人留一线,且不愿因为战争损坏自身的实力。各州刺史们甚至禄王本身,都不过傀儡罢了。江南士卒,更是已彻底家丁化。
八十万大军(四十万),占据脈州(除了宇文霁马场吞走的两个郡)后,便各自占地争田,最初还忌讳着平王军,可平王按兵不动,市井间又有平王不善水战,不愿进入脈州的流言,这些人便渐渐放肆,动辄数千人的殴斗每日皆有发生。
唐樊若出兵,派自己的人手,旁人说占便宜不带他们。派旁人去,又说借机铲除异己。全派……指挥权就得拉扯不知多久,就算拉扯完了,到了地方也不一定能听指挥统一行动。
内部都这样了,外部怎么打?
别说宇文霁了,就投降的允州与脈州守军,这些原本属于宇文德的军队,就和江南的士卒不同。北人比南人高大,虽然两边都有例外,但普遍来说确实没错。江北士卒久经大战,哪怕寻常兵丁,姿态都能瞧出差距。
江南多数士卒,看起来就是穿着号衣的农夫,精兵要么像混混,要么像死士杀手。
这就是江南一直“养精蓄锐”的代价,根本没经历过大战,就想着人数优势。一直吃他们供养的水军是强,可总不能让水军弃船上岸吧?
唐樊本想将这些降兵单独编队的,谁想到陆角竟然坑杀降兵,且这蠢货把人坑了还不赶紧找个倒霉鬼当替罪羊,竟还自己闹腾出来。闹得其余降兵差点哗变,虽然被镇压了,可降军唐樊也不敢用了,将他们打散为奴,去种地去吧。
相比之下,唐樊虽然没见过平王军,却也能想象得出其威势。更要命的,是平王军以骑兵著称。
其在野战中,先杀了疾勒大单于,又杀了托博大单于,吓得鞑科大单于赶紧逃出几百里。最后一句不知真假,但前两个都是宇文大趾的战绩。
唐樊是知兵的,几十年前,他曾去遂州游学,在乐箭老将军的军中任职,见识过大队骑兵。他不知道托博人,但清楚疾勒人的厉害。
且他也派过亲信人马去探过平王军的大营,结果……拿在江南的经验去探人家的大营就是找死,只一个运气好掉沟里的活着回来了,但也只看见了大营的炊烟,至于大营长什么样,一根篱笆都没瞧见。让他们全军覆没的,甚至不是什么精锐的哨探,就是大范围撒出去的巡哨。
脈州水网纵横,多山地丘陵,就平王军占据的那俩郡平地多点,其余各郡地形都不适合大军摆开阵形,更不适合骑兵作战,这是最适合江南的战场,他本是希望宇文霁进军脈州的,但差点打下江北江山的宇文霁显然不是个傻子。
冬天也快到了……虽然只是一江之隔,但南北气候的差距还是不小的。江南少见降雪,但脈州年年见雪。
他内部还越发不稳——因坑杀降兵,唐樊训斥了陆角几句,陆角这些日子言语间常有挑衅,显然十分不满。胡晞看似脾气好,两边劝和,其实是两边煽风,如今更是和陆角走得越来越近。这俩原本就对他为大将军十分不满,一心想着夺权。
唐樊手按着额头,他就不想当这个大将军,这就是来找死的,无奈出兵前家中老父以死相逼,毕竟家族势弱,而如今正是风云变幻时。
“化龙化蛇,就看这一遭了。”
他也明白老父的意思,无论好歹,这次率兵是一个机会,有机会总比在家里坐着,白白看着机会流逝要好。可是,这机会真的是怎么看,怎么死啊。
现在让他出兵?他们认为那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就好打了吗?那也是在石允、宇文德、陆清月这几个大势力的夹缝当中生存下来的小势力,是正经经历过数万人规模大战磨砺的,就没一个是好拿捏的。
说句不好听的,也就是现在江北已经没有流民军了,否则他们这几十万的江南大军,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
最多几千人的混乱械斗,和成规模的正经战争,那真不一样。
不,都不用打,不用大军齐出,就点齐二十万大军直奔宇文霁占据的养马郡。这段路最后能到十五万,都是唐樊看轻了他们。为什么号称八十万大军就过来了四十万啊?当初点兵时,从兵将到民夫,那数量是真的计算了八十万的。
当然,各家是有虚报的……但也不至于最后少了一半,根本就是一边征兵一边跑,一边赶路一边跑,都进营了还有跑的。
唐樊最后也只能以天气为借口拖延,反正不能他们主动进攻,主动进攻是找死。
江南那边想到了玉玺,吕墨襟也在想玉玺,他不只想,他最近两年一直在调拨人手寻找玉玺。虽然说宇文霁的铁骨朵,现在比玉玺厚重扎实多了,但吕墨襟希望宇文霁登基的时候,能拥有无可指摘的法理地位。
他就应该是天命之子!
国玺,正是他法理性的最好象征。尤其在几个皇帝都没有国玺的情况下,它的传奇性更强了。
国玺最后出现,正是那位赵家小皇帝。吕墨襟觉得,这个真实性还是挺高的,但宇文鲜杀了小皇帝后,没有得到国玺。说明赵家还是有所疑虑的,他们很可能将国玺留在了家里。
后来几大势力轮流蹂躏赵氏的老家灵州,其实也有找国玺的意思,可是显然没有一家子找到。
石允以赵家老宅为皇宫,不久前听说,他将赵家老宅彻底烧成了白地,又命人在宅上掘坑,将其宫人杀死,丢于坑中。
石允的宫人……就是灵州十二岁以上的九成女性。剩下一成不是自由民,是在石允下属的家里,灵州民间现在完全没有女人了。
这依旧是石允在找国玺,但还是没找到。
吕墨襟干脆放弃寻找真国玺了,他决定做个假的。
他小时候见过国玺的模样,即使时隔二十年,他也依旧清楚地记得国玺每一个细小的痕迹,只要将国玺做出来,假的就是真的。所以吕墨襟画出了图纸,找来了玉和工匠——
作者有话说:墨墨:[好的]
第153章 给大王雕国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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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看了图纸顿时都大笑起来, 一起跪下行礼:“愿为陛下效死。”
他们很清楚,做完这个,他们就没有活路了。吕墨襟给活路, 他们自己也不敢活着,否则哪天说漏嘴,死的就不是他们一个, 而是全族了。且他们虽是小民, 却也明白,若到时候有人借着国玺造假的事情闹腾,那好不容易的太平日子,就又要没有了。
可工匠们又很高兴,他们不认为这是一种逼迫, 只认为这是到了自己尽忠义的时候了。民虽惧死,可到了有些时候却又不畏死。
他们很高兴, 小平王登基之时, 龙椅下的头盖骨里, 有他们的一个。
至于家人后代, 他们半点都不担心, 因为大王和吕相都是仁善的。
“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有个工匠高声呼喊了起来, 工匠们一起笑呵呵地祝贺起来。他们唯一的遗憾, 就是看不见大王高举国玺, 真正受命于天的那一日了。
吕墨襟见了工匠们回来, 没有回自己的家,反而去了已经没有了主人的王府,坐在宇文霁书房的椅子上,捏手指。他心烦或紧张时就会这样,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了。
他原本以为, 自己要当心的只是景光会不会因此责备他,两人会不会因此生分——若主君是旁人,吕墨襟绝对不会干这个多余的事情,因为那样的结果,是吕墨襟跟工匠死一个坑里。但景光不会杀他,却会真心为了工匠难过。
就是……吕墨襟觉得他不会为工匠难过的。十几条性命,换一枚国玺,这是好买卖。没有国玺,景光虽然也能继位,可最多十年平稳后,必定会有人借国玺出来闹事。
因为这就是人心,思安又思乱,说到底,思的是欲。
当然,有想作乱的,不愁借口。比如景光的大母出身,就是三代皇帝亲自给他们家下的“毒”。
想多了。
吕墨襟看着手指头,思索着:我也在心疼那些匠人了。我不想……他们死。
吕墨襟在宇文霁的王府里坐了一夜,第二日处理完了公事,吕墨襟又去见了工匠们。
“开封国玺的印红,不该是无辜之人的鲜血。若真如此,乃是坏了大王之义。”
工匠们一愣,皆感动不已,有人甚至掩面而泣。吕墨襟又道:“你们放心,离开之后尽可将此事说与旁人,不会有人相信,也不会给大王找麻烦的。好好活着,你们雕刻国玺,稳定国基,乃是建立新朝的大功德之人,不该默默而亡,该享太平功德。”
说完这些话,吕墨襟舒畅地笑了一声,挥袖而去。他到了外头,眼看四下无人,还蹦跶了一下。
有时候,仁善一下,确实心情很好。
从这一天开始,平王治下本来一心惦记着前方战事的市井,突然多了许多关于国玺的流言。国玺已经丢了十几年了,若宇文厚也是无玺登基,那就是丢了二十多年了。
到现在国玺也没露面,或许,国玺就真的是一件有灵性的宝物,国乱就飞出去找真命天子了。
百姓正开心议论着“国玺是不是要飞到咱们大王手里啊?”的时候,市井又有流言,说吕相正在造假玺。
百姓:“……”
某个茶馆里,正有鼻子有眼跟同伴说着某某工匠被召进宫,造假玺的家伙,突然觉得四周围的“有点”静,他一抬头,只见老人拉着孩子站在一边,青壮年的男女正撸着袖子朝他逼近。
“污蔑大王?!”“打*了这个王*蛋!”
督亭卫听说有殴斗,匆忙赶到,却让一群老人孩子拦住了路,等他们进去,那人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了——没死,就是胳膊折了。
茶馆的伙计正在旁边讲述事情经过,一听此人污蔑小平王?督亭卫当然……还是得把人带回去好好查证的,就是较过去没那么上心罢了,反正人没死。
青壮年的男女都经过训练,且在城市里谋生活的他们,也都懂法。知道死了人就闹大了,但若只是鼻青脸肿加骨折,没落下残疾,就不算大事。
就是吕墨襟比较心疼,这都是他的精锐探子,属于自家人左右互搏了。
还好,探子们虽然伤了,心情却很好,因为他们知道,这是自家要找到国玺了,上头在布局,以防真找回了国玺,有人利用民间舆情闹事。
雕刻玉玺到中途,吕墨襟甚至放工匠们回家一趟,休息休息。
因为他担心工匠们看玉玺差不多要完成了,便自戕,所以让他们回去看看。
工匠:“???”
工匠们还真有自戕的想法,觉得不该给吕相和大王找事。可让回家是强迫的,工匠们也只能按照排班表,心惊肉跳地回家。
工匠们的住处,聚集的也多是玉器雕刻的匠人。
头两个工匠刚回家,迎面碰上一个圆脸熟人,与两人打招呼:“哟,给大王雕国玺回来啦?”
“!!!”差点把这两位工匠当场吓死。
看两人表情,圆脸哈哈大笑:“没事儿,没事儿,我这也是给大王雕国玺去了。”
“……”没他呀?难道吕相又招了人?可也不能招他呀。
——吕墨襟招的匠人,自然都经过“政审”,这圆脸手艺虽然不错,却是个大嘴巴。
“这话怎么能乱说呢?不能说呀。”
圆脸见状,却笑得越发畅快了,恰好此时又有一个方脸熟人路过,圆脸便又与方脸打招呼:“您雕玺去啦?”
方脸就也笑:“对,我雕玺去了!”
两位工匠这才意识到不对,待回了家,这才知道个情况。
随着各种故事的流传,也不知道谁是头一个,但卖珠宝玉器,做各种雕刻手艺活的,突然开始以“我去雕国玺”“我家的匠人雕过国玺”作为打招呼,和宣传自己买的吆喝。到了现在,干其他买卖的百姓,也开始这么打招呼了。
毕竟好玩儿啊。
两个匠人各自在家里辗转反侧了一夜,他们虽然不懂政事,可很清楚,吕相不是说漂亮话,这是真的把他们的命保下来了。
次日两人起来,眼睛都是红红的,他们出门时碰见了圆脸,不等圆脸开口,就大声招呼着:“我们给大王雕国玺去!”
圆脸大笑:“生意兴隆!”
也不在意这两人多日外出不见人影,这在他们这些匠人来说,是寻常事。要做好物件的人家,总会给他们拘上一段日子。
这可比过去给世家当奴好过多了,那时候是一辈子拘着的,更说不上半点收益,他们只有赏赐,赏什么,赏多少,全看主家的心情……
宇文霁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自从吕墨襟彻底坐稳丞相的位置,宇文霁就直接不管后方了。
他此刻虽然没去碰脈州,但在收拢净州,净州也是有水军的,但在鹿仙人和陆清月父子的手中,发展的却没有脈州的漫江水军好——因为净州本地人远走梁州时,净州水军有人帮忙,后来净州水军的第一代镇海神将莫寿向鹿仙人谏言,少造杀戮,重建官府,让鹿仙人给杀了。
鹿仙人任命的镇海神将,任一个死一个,后来他就对净州水军彻底不管了。
净州本地人虽然已经大部分逃离,可总还是有留下来的。这些人慢慢聚集在了几处湖泊附近,与净州水军互为倚仗,在乱世中艰难求生。
石允不善水战,找过几次麻烦没吃到好果子,也就不来了。但漫江水军(官军)却跟净州水军有死仇,明面上两家都属于陆家,净州都穷得不能再穷了,却依旧遭过漫江水军十数次劫掠。
至于曾被净州水军帮过,并且已经在梁州立足的方剂,就更有意思了。净州水军曾向其求援,却被他装聋作哑,外加一个拖字诀,给糊弄了。
在了解净州水军的情况时,宇文霁竟然发现他自己帮过净州水军:“……”
葛石向净州水军支援了一些粮食和粗盐,还是晒盐场早期晒出来的带着苦味的粗盐。宇文霁还以为都卖草原上去了,原来中原也有顾客呀。
占据岐阳后,宇文霁就不像当年抱窝的时候,参与大量内政了。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军事、城建、养马,和几个主要敌人的身上,净州水军在当时甚至都不能算是一方势力。
这事儿应该是墨墨干的,不对,应该就是他干的,他是盖过章的,绝对也见过奏本,墨墨在这些事上不会给人落下任何口实的机会,就是他忘了。
毕竟,宇文霁在智力上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是真做不到面面俱到。
在陆清月嘎掉,宇文德占据脈州后,直接把净州给撒手了。净州没人管束,可不叫自由。过去净州百姓和净州水军,还能划船卖鱼稍稍补贴一些家用。漫江水军来劫掠他们的时候,也还算能留一条活路,这下净州人一旦出现在其他地方,立刻会被劫掠,漫江水军也彻底不留手了。
他们也不能朝其他地方跑了,因为净州平坦的地区成了石允的跑马场,一旦让石允的匪军碰上,那结局不问可知——
作者有话说:墨墨:[星星眼]
大趾:[白眼]
第154章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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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霁的到来, 对净州人来说,是救赎,多数地区快快乐乐地投了降, 只有少数犄角旮旯的人们,彻底对官府失去了信任,但他们也没能力反抗, 只是隐入山中, 做野人去了。
宇文霁占据了半个净州,把净州水军给收了,然后又不动了。
与此同时,石允依旧停留在梁州,不但没有半点返回灵州的迹象, 甚至还从灵州继续调兵。
因为他在最后的疯狂,石允是畜生, 可他是很能打的。应该说在蒲王宇文凉那个棒槌死后, 江北剩下来的几个势力, 就都是很能打的了, 毕竟全是自己杀出来的。
石允把大局看得很清楚。虽说江南也伸脚了, 但宇文霁依旧有着绝对的优势, 即使宇文霁被打败了, 那也只能代表着出现了一个更强大的势力。石允在最初的发展阶段没能发展起来, 他的势力到此为止了。
他勉强算是后继有人, 可他的五虎儿子真没有一个吃素的,他一死,儿子们怕是就要内讧。本就处于弱势的势力再分散,更不是人家的对手了。
投降?石允也看得明白宇文霁的态度,宇文霁不会留他活命的。
石允不是安心待死的人, 他和宇文德也有相似之处,临死都要咬死点什么。
但灵州快让他杀成白地了,在这地方搅和不出什么风波来。所以宇文德一死,石允就朝着允州去了。结果宇文霁同时派兵了,石允只能退下来。允州和脈州一堵,净州只有水泽之地有活人,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梁州了。
所以,石允不会回灵州了,他会无所不用其极地祸害梁州。
宇文霁发现,自己竟然不难猜出石允的想法。不是说只有变态才更容易猜出变态的想法吗?
看着外头的蓝天,想想自己杀戮的模样,且他现在放纵石允杀戮,借石允的手除掉梁州,又借江南之兵,给不出兵援助梁州找出了合理的理由,自己不沾血,不惹恶名。
刚穿过来时,他是不可能理所应当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因为那时候的他,还比较圣母,很可能会捏着鼻子救援梁州,觉得多少都是人命。
现在的他,按照本时代的人来说,也还是圣母吧?可已经改变很多了,至少要给不出兵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不像宇文德他们。
老天若在此时一个大雷把他劈回现代去,他也不知道怎么活了。毕竟,他在这边的日子,已经快超过他在现代的日子了。现代童年时他还是真小孩,至少十年都过得浑浑噩噩的,到这边,却一开始就是成年人的灵魂了。
“墨墨……”他有些思念墨墨了,现在是两人成就好事后,第一次如此分离。
且思念不只是精神上的,还有身体上的,宇文霁闭上眼睛,压制着身体火热的骚动。
明明……他和墨墨,甚至都不是每一个休沐前日都会交流,两人也常常只是躺着聊天,聊臣子们家里的八卦,聊想吃什么,去哪个庄园看景。甚至有时候来感觉了,也依旧只是聊天。
他们俩是有激情的,可因为一起长大的熟悉,以及宇文霁本人的佛,好像从最初就进入了老夫老夫模式。
也只第一次十成的时候,宇文霁没收住。不过那次之后,墨墨也没那么爱玩了。属于是双方都吸取了教训(大趾捂脸)。
此时此刻,墨墨要是在他面前,他得让墨墨快点跑,否则被他抓到,即便没有性命之忧,也得躺平三两天。
不过墨墨没在,宇文霁扯了扯领子,灼热的皮肤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微凉,就如墨墨的指尖轻轻点上来,宇文霁睁开眼——下雪了。
一片大雪花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没想到,今年第一场雪就不小。不知道岐阳下没下雪?
他给墨墨做了一件熊皮斗篷,熊皮是里子,黑翻毛,外罩是暗纹莲花的蓝缎子,如今男子的衣裳也花哨,花草纹样男女皆可,墨墨身量高,大斗篷极长,极华美,他若再打着个油纸伞走在雪中……
宇文霁咽了口唾沫,雪的温度没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刺激得他越发难受。点点滴滴的雪,总让他想起墨墨的吻。可惜,即便一切顺利,他也要到明年的年底才能回岐阳了。
“唉。”宇文霁叹了一声,其实他也有熊皮斗篷,黑红外罩的,他穿上后更像是一头怪物了,黑乎乎的老大一团……如果穿那身把墨墨一抱!呃,当年天蓬元帅抢老婆,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今年,该是个冷冬。
现代上大学的时候,宇文霁一直觉得南方人明明比北方人抗冻,他们北方的都穿羽绒服了,南方同学还穿着薄薄的小外套,甚至光脚穿拖鞋去玩雪……
当然后来感冒躺下一片的也是他们。
可现代北方有暖气啊,这时代,无论南北,平民抗冻都靠的是一身正气。此时南方的气温,比现代应该要高一些,因为部分地区还有活犀牛,以及亚洲象的象群。
宇文霁暗道了几声罪过,他战车上还有犀牛皮,象牙这两年也有人送进宫来。
棉花还在阿三那边呢,现在虽有棉衣的,可这个“棉”指的是木棉(百姓冬衣塞木棉、芦花、柳絮,更有甚者塞稻草。富贵人家用毛皮、丝绵。)
不过十天之后,又一场大雪袭来,宇文霁知道,明年开春,他赢定了。
他想的没错,江南士卒,根本没有储备足够的御寒物资。
是没储备“足”,不是没储备。
江南诸人想得挺好,觉得他们届时已经占据城市了,士卒冬天朝城里一待就成了(翻译:抢当地百姓的)。且江南士卒虽然挂着新帝的牌子,其实是一支联军,衣物类的补给,自然是各家准备各家的。许多世家只给精锐准备,根本不管寻常士兵。
这过来的可是四十多万人,虽然占据了脈州与允州,可是……这两地的百姓,还有什么能被抢夺的啊?尤其脈州,鹿仙人和陆清月父子两代的畜生,已将百姓祸害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身人皮了。
活到现在的,都是物竞天择的强者。
当然,这两地过去的世家也还是有积攒的,甚至积攒颇为丰厚,可是,江南世家却叮嘱唐樊,必要厚待江北世家。
说来有点可笑,江南世家都推举宇文度为帝了,可……还是自卑,下意识会想去讨好。即便现在江北世家处于弱势,也没人敢说出杀了之后取而代之的话。因为他们这些江南世家的历史,确实没有江北世家的历史长远(比不过祖宗,或者祖宗就是江北世家的)。
可江南士卒冷啊,那该抢百姓,还是只能抢百姓,什么都没有了,不是还有房子吗?拆屋。
底层百姓的木头屋子、稻草屋顶,就是底层江南士卒取暖的柴火。
就在苛待当地百姓的同时,江南军还在驱赶降卒干活。城头上站岗的都成降卒了,江南士卒在城门楼里烤火喝酒。
就是那群被唐樊贬为家奴,分去各家种地的。江南军的将帅即便硬赶江南的士卒上城头,也没用,确实是冷得不成样子。守一夜,人下来都硬了。
江南冬季也冷,但他们那边可没有把人手脚冻黑的冷。太冷也会冻病,可壮汉一晚上就直接冻硬,那属于极其少有的。
江北本地的不会冻死?也会冻死。尤其是在他们的衣服鞋子都被抢走之后,但他们既是战俘又是最底层的奴婢,死也就死了。
民变,由此而生。
唐樊听军报都听烦了,全都是各处城镇有乱民,请他派兵的消息。
唐樊就想啐他们,能把军报发到他这里来,就说明已经成功镇压了,派个狗屁的兵。何况这还不都是他们自找的?
甚至镇压之后,只要江北战俘还有活着的,他们还得把人家赶上城墙,战俘死绝了,就从百姓里抓丁,就是舍不得给站岗的配几件暖身的衣裳,就是贪安逸,不想带着人巡哨扫雪。
稍微勤快点的那几家就都没事,唐樊自己也没这样的烦恼。他烦的是每天来闹的陆角和胡晞,这俩都属于不想给普通士兵配冬衣,又不想自家的士卒巡逻的。结果这些差事就都落到了唐樊的士卒身上,唐樊气得想骂娘。
必定要出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若今年冬天没冷到这种地步,唐樊还能挣扎一二,可现在唐樊根本无力解决。作为一个将领,最悲惨的不是稀里糊涂地战败。而是他明明看清了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战局滑向他已知的惨败。
唐樊让人把军报堵在外头,每日晌午吃饭的时候再一块儿听。
“碰!”饭碗掉在地上,摔成了渣子,唐樊瞪大眼睛站了起来。
因为这一日有两份军报与众不同——平王军占据沱城、黄水镇。
这是昨晚的军报了,和其他军报一块儿,给拦了一夜。
唐樊很快又坐回去了,让人再盛了一碗饭。就算是昨天晚上唐樊拿到这份军报了,也没啥用……——
作者有话说:大趾:[爆哭]墨墨!我饿了!
墨墨:[问号]
第155章 (捉虫) 梁州生变……
155
大雪纷飞的日子, 唐樊以为平王军会跟他一样缩在城市里,没想到他们反而来了。
天时地利人和……
寒冬腊月,南北皆苦。但平王军武备军械充足, 士兵还是能拿得动刀的,江南军手都伸不出来了。如今脈州各处河流已经封冻,河硬如铁, 反而比春夏更利于骑兵行动。至于人和……早就没了。
且大雪封路, 各城之间的交流都有些问题,军报能传过来,已是千难万难。
唐樊一边吃饭,一边想退路,他倒是希望宇文霁直接打到伏江城, 那样江南军还有一线生机。冬天打攻城战,也能给小平王迎头一击。
可按照小平王过去的用兵习惯, 他这一波之后, 就会停了。
唐樊心胸再如何敞亮, 此时也吃不下去了, 他将饭碗放下, 瞧着桌上的那条蒸鱼, 他往日最爱吃鱼眼, 此时却觉得那鱼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他自己——的尸体的眼睛。
若他也有令行禁止的兵将, 充足的物资, 这仗还是有的打的。
唐樊苦笑,哪个将军不想有?
就说宇文霁,他用过奇谋吗?就连这次雪中夺城也不算是什么奇谋。
书面的说法他都是用正兵,是堂堂之师。通俗点说,就是力大平推。
可就是这种的反而最难对付, 因为别人力气(军力)没他大啊。用奇谋?他后盘稳得可怕。
唐樊知道,江南世家可是从十几年前开始,就用尽了手段收买宇文霁身边的人了。结果收买的也只是些小人物,且这些人还经常三不五时地“消失”。
至于那些大人物,尤其三巨头,老平王、崔王妃和吕相,就这么说吧,每次意图收买他们的行为,都代表着先前多年经营的人脉,得断掉一长串。
这怎么赢?
唐樊突然怔了一下,继而笑了。
是他傻了,也是为将的习惯,竟然还想着赢。江南世家就没想赢啊,这次打过江北,是想占一占便宜,以及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
其实江南本地“待宇文霁登基称帝,老老实实称臣就好了”的称臣派其实不少,他们同意渡江,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唐樊被亲爹逼迫答应领兵时,又何尝不是这种心态,乱世最好显名。他就算降了,也不能默默无闻就此一生。谁知道,他是太高看自己了。
唐樊又把饭碗拿起来了,一筷子戳在了鱼眼上。
这个冬天,宇文霁真正出兵占据的只有三座城,确实这一波就停了——能在大雪天出行的,也都是他的精锐。宇文霁心疼自己的精锐,可不愿他们太过耗费精力。
但他顺利占据了半个脈州,皆因城中内讧。
毕竟人家都主动改换王旗了,自然要接收。只是太远的就抱歉了,宇文霁一贯按照自己的脚步来,能少迈一步,也拒绝因为好大喜功多走半步。
被他所占之城,城中世家多数不等宇文霁说,便主动将土地卖与朝廷。他们识时务,宇文霁也与他们相安无事。
少数几个梗着脖子装傻的,没过多久便让宇文霁灭了门,罪名是通敌。
江南军占领时,哪个世家没与江南军的将领送人、送钱、送粮?证据一抓一大把。
既往不咎是宇文霁的仁善,不识时务是世家的取死之道。
有了这些挂在旗杆子上的脑袋,后边的世家就格外老实听话了。暗地里怎么骂,宇文霁不管,反正土地到了他手了。
其实,宇文霁还要感谢江南军来这一下子,属实是帮了他大忙。
脈州和允州的世家本来都摆好姿势,随时准备对这宇文霁纳头便拜了,那宇文霁要收地就稍困难些了,现在多好?还有允州和脈州剩余的百姓,他们本来就对平王有好感了,江南军的行为,把这个好感拉到了顶。
本地降卒更是忠心不二,给口热汤,给一件葛布被子,就已经痛哭流涕,仿若好不容易找到了爹娘的孩子。
有趣的是,江南的多数降卒,在得知宇文霁日后会送他们回家后,也立刻高兴起来,变得特别老实。
作为世家的“卒”,即便江南军占领了多城,分地也是没有他们的份的,最多胆子大的抢劫一些当地的贫苦百姓,但就脈州这破地方,百姓能有什么?
这些士兵也是真惨,一些人的甲胄和兵刃还要自己掏钱买,买不起?征兵官直接把你的媳妇、姐妹、女儿,甚至亲娘拉走,以抵军资。若家中没女眷,男的一样能拉走,或者有什么拉什么。
江南士卒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回家,家里……应该还有人等着他们吧?
为了回家,他们乐意给平王军打仗,打回家去。
江南的降将就更有意思了,把他们的发言总结精简一下:“大王啊,臣早就盼着王师到来了。宇文度这个乱臣贼子太坏了,他胁迫我们的家族来攻打大王您,我们可都是无辜的啊。您只要给臣一点人手,臣立刻就能为大王建功立业。不给人手也行,我们江南世家翘首盼望大王打过江去。”
这些人都是忠诚的人。不是讽刺,他们是真的很忠诚。不过忠诚不是对宇文度,而是对世家的。
他本来想勾唐樊出来,在冬天打一场野战,可唐樊也够稳的。
唐樊最后的盼望,也是对江南军最后的忠诚,就是和宇文霁在冬天打一场攻城战。
属实是君站城墙下,我在城墙上。日日思君不见君,同吹一场风。
宇文霁在除夕后的两天,收到了一封密报。
方家回归净州的人马,全灭。宇文霁和吕墨襟是想做一点手脚的,不过这回真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方家人自己内讧。
本来归乡派计划得好好的,夜里出城,全员车马,用最快的速度奔袭脱离梁州境内。只要进了净州,石允就不敢追了——宇文霁虽只实际占领了一半,但等同于全部占领了。
可他们前脚出城,后边城门刚关,石允的人就冲出来了。归乡派拥挤在城墙下方,朝着城内哭嚎哀求,可别说开城门了,城墙上没.射.出一支箭,也没放下一根绳子,甚至连一个探头的人都没有。
偌大的一座城市,仿若变成了空城。
城外的惨叫哀泣逐渐变小,待天明,城墙外只留下了一地尸骸。
这不是自己人告密才怪了。
方赦以为他和宇文霁的密会没有半点泄露,可在归乡派的人集结起来,决定集体跑路的时候,梁州很多人就已经明白了宇文霁的态度了。
其实宇文霁把使团放着不管,这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不喜梁州。
此时,归乡派要跑。
留梁派要么是舍不得梁州的土地财富,且存侥幸之心。要么是因为归乡派已经和小平王达成了某种协议,他们就算跟去了也得不到好处。
无论如何……归乡派将来在小平王治下,必定前途远大的,那怎么能行啊?我得不到的,你怎么能得到啊?
就是现在这个结果了。
这是真狠,也真黑啊。
宇文霁把密报放下,每次他要弄脏手的时候,都有人主动站出来干脏事。
方家的内讧,引起了连锁反应。
其他梁州城市在得知消息后,产生了错误的联想——方家是在给石允上供,石允吃饱了,就去别的地方了。
于是在大冬天,多地接连发生内讧,败者被赶出了城池,遭石允蹂躏杀戮。
又有些人心知自己势力弱小,比不得旁人,干脆先下手为强,给石允开了城门,大家一块儿死。
明明石允不善攻城,他们再坚守个一年多,宇文霁平定了脈州和允州,再不乐意也得转头来收拾石允,可他们偏不……
宇文霁裹了裹披风,这世上的有些事,比风雪更让人觉得阴冷。
唐樊跟宇文霁的心情达到了一致,不过他可不是同情梁州人,他根本不知道梁州的事,知道了也没那么多精力分给别人。
他在头疼军粮。
宇文霁虽然不动了,可江南军的辖地还是一团乱麻,军粮只能依靠从江南运粮。
江南那边关于各家出粮多少,就得一阵掰扯。世家都希望只出自己军队的那一份粮,最好他们出的粮食也只给到自家军队的手里,但可能吗?
军粮都是从水军那边统一运到伏江城,再从伏江城分别送往各地的。各城在之前的哭着要兵后,现在变成了又要兵又要粮。但他们的粮食,哪里这么快就吃完了?
安民?都给当地百姓了?
唐樊又不是傻子,哪儿能信。
正经安抚百姓的绝对就自唐樊自己,就这个,陆角还不乐意呢。说北人都是乱民,都是宇文大趾的奸细。
他嚷嚷的时候,漫江水军的都督范远可也在座了。
他们驻扎在伏江城,可伏江城,实际是漫江水军的地盘,这地方的百姓跟漫江水军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赈济百姓,也是对漫江水军的安抚。
可陆角还没完。
“宇文大趾也耐不得如此寒冬,如今同是停步不前!这却是正好!”陆角又在拍着桌子慷慨激昂,“那些许小城他得了便得了,待天气转暖,必让他十倍奉还。听闻他那伪朝中的丞相吕墨襟乃是他的男后,待得了江山,我也要尝尝这男后的滋味儿。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大趾:[愤怒]他放了什么屁?!
第156章 大趾:我来了哦
156
临开春的时候, 唐樊病了,重病,说是早就受了风寒, 一直扛着,如今眼看天气转暖,他放下心来, 彻底病倒了。如今唐樊病势沉重, 眼见要不成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死在家里,至于大将军这个职位,他是实在无力承担了。
亲信哭哭啼啼, 将大将军一路从临时的大将军府里抬出来,送上船, 送回江南去了。
继任的, 却不是陆角, 却是胡晞。
唐樊知道他们赢不了了, 必败无疑。他是想降了的, 可左思右想, 觉得他一旦降了, 将来性命堪忧。
别看现在都想投降, 他投降还算是引领江南风气。可将来太平了, 江南一定会有人暗地里出手搞死他,先出头的椽子先烂。他没有那个为江南众世家献身的精气神,还是跑吧。
可唐樊多少有点良心,心疼这几十万的大好男儿。他能做的最后的挣扎,也只是将军权交给胡晞。胡晞虽是小人, 但在行伍上,比陆角稳妥。且胡晞自有他小人的行事之道,反正唐樊这个正经脑子是想不出除了投降之外的出路了,说不准胡晞可以。
唐樊——我看好你哦,老胡。
唐樊滚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