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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三天后, 火车到了平城,曹凤仪让她先跟自己走,沉容婉拒了。

“家里乱糟糟的也要收拾,过几日我再去看你们。”沉容捏着窦家次子的小脸蛋,跟他打招呼。

“太太,冯先生来了。”桂春看到往这边走的冯轻说道。

“嫂子,我这紧赶慢赶的还是差点误事了,这要是没接上陆临还不得骂死我。”冯轻笑着上前,吩咐手下的人上前帮着拿行李。

他笑着和曹凤仪打招呼:“少夫人,要不要我派几个人帮着把您的行李送过去。”

曹凤仪笑着摇头:“我这边人是尽够的,谢谢你的好意。”

她低头和沈容嘀咕:“你们家陆临挺细心,这方方面面的都安排妥当了,我也放心啦, 先走了,过两日请你来家里做客。”

沉容点头, 目送她们一行人上了车

冯轻叫了两辆车来,还叫了马车来拉行李。

看沉容神情低落, 冯轻也不敢耍活宝了, 安慰她:“嫂子你放心吧,陆临可是很强的, 再说了, 滨城二十多万人马, 也不是拼不过。”

沉容对着他笑了一下,只是笑容有些空洞。

拼不拼的过谁都心中有数, 能暂时拖住他们,等待援军及时赶到,这才是最重要的。

显然冯轻也明白, 继续语气轻松道:“最近我们也在整兵了,等上面命令下来就能立刻开赴过去,好久没跟陆临这家伙一起并肩作战了,倒是挺怀念的。”

他伸手接过小明,掂了掂:“这小家伙长得也太像陆临了,快,叫干爹。”

小明回应了他一脸口水。

“跟你爹一样坏。”冯轻往上抛,小明兴奋了挥手舞脚。 。

沉容站在小洋楼前,她又重新回来了,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冯轻带人帮她们搬好东西。

“嫂子,昨天我请几个老妈子帮着打扫了一下,你看看还有哪里需要帮忙的直说。”

沉容打量一番,很干净:“谢谢,收拾的很干净,剩下的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今天太谢谢你了。”

她拿出一袋钱:“陆临也不在家,我们这还没开火也不好招待,你带他们去外面吃个饭吧,帮我谢谢他们。”

冯轻不肯收:“嫂子,我跟陆临和亲兄弟比也不差什么了,你这可让我们生疏了,他托我照顾你们,那是信任我,我拿你的钱成什么样子了。”

他拿起帽子,看都收拾的差不多了:“那我先走了,这钱留着给我干儿子买吃的,等陆临回来我找他要谢礼就是,嫂子你们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

“这是给那些来帮忙的人,谢谢他们……”

冯轻还是不肯收,说有他呢。

这些都是他的手下,岂不是让他欠了人情又拿钱出来,沉容很是不好意思。

送他到门外,冯轻上车,他开的车和以前陆临那车有些像,莫名有些怀念。 。

其实她虽然在这里住的不久,但也留下了蛮多的回忆,这巷子里有她和陆临的点点滴滴,他们从陌生到熟悉。

突然就有些想陆临了,很想很想,沉容鼻子有些酸,想哭。

她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浮木,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独自挣扎,害怕,孤独,她很想听到陆临的声音。

这些思念在如细流一般从四肢百骸涌入她的心口,密密麻麻压的她喘不过起来。

“太太,先生打电话来了。”

沉容忙不叠跑回去接听电话,这一开口就让陆临发现了异常。

“哭了?怎么了?”他着急询问,难道遇到难事了,“冯轻没有去接你们吗?”

沉容抿嘴,摇头,反应过来他看不见:“不是,我就是想你了。”

再开口还是稳不住。

陆临沉默一会:“再等等,等这里事情完了我就接你回来。”

他详细问了她们路上情况,又问了问孩子:“你要是觉得平城不好,可以回家里一趟。”

陆家人多,有陆萱她们陪着,也许沉容就没那么难过了。

“爸妈还没见过孩子呢?”

沉容哦了一声,就想听他多说一些话。 。

但如今通电话不是那么方便,还不能像后世那样随意煲电话粥,长途不但贵还有严格时间限制,一般人都不能打。

陆临是在保安司令部给她打的,但也不能打很久。

“别哭,很快,很快我们就能见面。”陆临安慰着她。

听着对方传来隐隐啜泣,陆临的心已经被揪成一团了。

挂上电话,他伫立久久,窦文良正好过来:“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吗?她们已经到了。”

陆临点头:“刚打了。”

窦文良注意到他的神色,拍着肩膀安慰他:“她们在后方总比在这里安全。”

他说起正事:“津城那边传来消息,小皇帝确实跑了。”

在日本人到来之前他应该收到了什么风声,安排了个替身假扮他,自己带着几个心腹跑了,连老婆都丢下了。

“你说他会跑到哪去?”

两人对视一眼,苦笑,多余问,除了日本人还有谁在意他。 。

日本人积极要换回那个幸子,就是因为她和废帝身边的心腹有一腿,只怕日本人早就暗中筹备这个傀儡计划了很久了。

窦文良点燃雪茄,吸了一口:“只怕是场硬仗,金城那边迟迟没有给明确答复,你做好准备了吗?”

陆临也点燃一根烟,窦文良有些意外,不是戒烟了吗?

随即又摇头,也是,老婆又不在身边了,还戒什么戒。

“给,抽我这个。”

陆临看了一眼,摇头:“不喜欢。”

窦文良挑眉,还挺挑剔!

“我听说你这两天都住在司令部了,怎么,把这当家了?”

不过也说得通,老婆孩子没在,家里空荡荡的,也难怪陆临不愿意回去,他们家连佣人都被沈大小姐带走了,回去连饭都吃不上。

“要不你来我家吃饭吧,这大锅饭是真不咋滴。”

陆临睨了他一眼,嘴角带着讽意:“可不敢打搅你和白小姐。”

窦文良脸皮厚,也不怕被笑话:“总的有人照顾我不是?”

陆临没说话,把烟熄灭:“我去外面看看。”

窦文良拉住他,叨着烟:“我刚从那来,不用去,今天习文当值你忙什么,你媳妇骂你了,这么大火气。”

陆临脸上带着几分郁气,骂倒是好了,可是她哭了!陆临的心像被人捏住了一样感觉到窒息。 。

“听我家那口子说了,你媳妇稳得住,一路上可没失态,安排的稳稳妥妥的,放心吧,你要是担心我让凤仪多去陪陪她。”

陆临看着地面,脸上冷冷清清,眼神却带着几分黯然。

她只是太要强,在外人眼中稳得住而已,这一年多来,两人都没有分开过,他不习惯,她肯定也会害怕。

陆临又点了一支烟,看向窗外:“我倒是希望他们动作快一点。”这个他们指的是日本人。

窦文良失笑:“这可不好,金城没回信就我们打起来,那可是孤军奋战,我这点家底不得全陪在这里。”

其实也不算是孤军,陆临想到了闻仲达,眼神动了动。

***

次日,张妈他们上街去购置物品,沉容提不起精神,在家里带孩子玩。

胡佩芳就是这个时候上门的,她提了一大堆东西过来。

“我听说你回来了,我可忍不住多等几天了,不嫌我来添乱吧。”她拍手要抱小明。

小明不认生,看了一眼妈妈就投到了美女的怀抱。

“他也太乖了吧,你也太会生了,好看,跟你们家陆长官长得太像了。”话音刚落便知不好。

沉容笑容淡了下去,胡佩芳安慰她:“你别担心了,我听老吴他们说了,滨城的局势也没那么糟糕,现在很多报纸都在说要和日本打,政府那边也在积极备战呢。”

这话连街头巷尾的老百姓都不信,金城高官们还在歌舞升平,调兵遣将也不是为了支援滨城,而是为了“剿匪”呢?

外敌都打上门了,他们还要窝里斗。

“别想那么多,陆长官不会有事的。”

好歹也是长官,就算是真打起来,他们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战争残酷,死的最多的都是那些底层百姓和士兵。

两人同时长叹一口气。

胡佩芳转移话题,说起其他事情:“自从你去了滨城,我逛街都找不到人,第一楼来了不少好货,过两天我们去看看。”

“我听说滨城繁华不输申城,比平城有过之不及是不是真的?快给我说说。”她话里带着好奇。

沉容点头:“滨城确实繁华,不过各有各的特色。”

胡佩芳有些遗憾:“可惜我不能去看看。”

她用肩膀推了推沉容,朝她挤眼:“去一趟滨城,你和陆长官的感情增温不少,什么时候再添个妹妹。”

沉容都要翻白眼了,谁家这么催生的。

“太疼了我可不要,你怎么不生呢?”

胡佩芳神色有些异样,沉容问道:“你和吴老师什么时候办喜事?“上次通信胡佩芳还说快了。

还问很多怀孕期间的注意事项,原以为胡佩芳是有了,如今看她这腰身,难道发生了什么吗?

胡佩芳笑容僵硬,比哭还难看,小明被她抱的紧了,不舒服地挣扎。

沉容让桂春把孩子抱下去玩,又给胡佩芳倒了咖啡。

胡佩芳掏出帕子,擦着眼角,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不想跟你说的,不过话到这里了,索性也不瞒你了,其实我准备和老吴分开了。”

沉容大惊,两人纠缠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盼来个结局,竟然是要分手吗?

胡佩芳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这些日子吵过,闹过,我也厌烦了,这些年的感情都快要磨尽了,在他眼里我不再是往昔通情达理的新时代女性,变得像个泼妇不可理喻,在我心中,他也从儒雅风趣变得面目可憎。索性趁着还有点情分,分开吧,以后再见还可以笑着点个头。”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不是说吴老师的原配答应离婚了。

胡佩芳摇头,笑容苦涩:“那个乡下女人比我们想象的狡猾,老吴被她耍的团团转。”

人家就从没打算离婚,先是把儿子弄进城里读书,然后她就借着陪儿子来了城里,还住进了吴庸和胡佩芳的家里。

一副当家太太的做派,把胡佩芳挤兑成了个姨太太,处处挑衅,胡佩芳也是个暴脾气,两人三天两头的吵架,吴庸只会让胡佩芳退一步,他还盼着那女人松口离婚。

“我是瞧明白了,只要那个女人不松口,老吴一辈子都别想离掉这个婚,如今她住了进来,我还留在那干嘛,跟你说实话,半个月前我就已经搬出来了,我可不想混了小半辈子,最后还得给人当小老婆。”

以前吴庸老婆子在乡下,碍不到两人,她也就无所谓,如今都杵到眼皮子底下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我已经买好了票,半个月后去申城。”

沉容不好对他们的感情指手画脚,只能默默听着,听到她要去申城,有些担心:“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

“我有个远房表姐在那边,我投奔她去。”

胡佩芳笑着说道:“其实你应该挺瞧不起我的吧,我都看不上自己,一直标榜自己是新女性,可还是做了男人的金丝雀,这些年跟着老吴我衣食无忧,也忘了该怎么养活自己,老吴不就是知道这点,觉得我没能力离开他。”

沉容摇头:“没有,我没有瞧不起你,其实我有时候挺佩服你的。”这是时代问题,不是胡佩芳一个人的问题。

胡佩芳敢从家中逃出来,就已经强过很多人了。

“以后我也要靠自己双手吃饭了。”胡佩芳对沈容笑,“我们女人在感情里太容易吃亏,迷失自我,自怨自艾,你记得,不管何时都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让自己能有个一技之长,别像我似的。”被别人养的快飞不起来了。

“我要走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我怕弄的到时候麻烦。”她叮嘱沉容

这个想法她连吴庸都没有说,就是怕他阻止。

沉容点头。

胡佩芳捏她脸蛋:“别不开心啊,还有半个月呢,够我们把平城逛个遍了,你得为我高兴,也许你下次见我,我已经名满申城了。”

两人太长时间没见,好像一点都没有生疏,有聊不完的话题,胡佩芳跟她说平城的事情,沉容跟她分享滨城的见闻。

天色渐晚,沉容留她在家吃了晚饭,喝了不少酒,最后沉容叫车让张妈把她送了回去。

张妈回来时满脸唏嘘感慨:“胡小姐怎么会住在那地方。”

破破烂烂的,跟她以前住的可没法比。

沉容没有说话,胡佩芳要省钱去申城,自然不会选高档的住宅。

半个月后,沉容去车站送了胡佩芳,月台上人来人往,可来送她的人也只有沉容。

“我在平城这么多年,交的朋友都是老吴给我介绍的,不过有你送我也就够了,说明平城我没白待这么多年。”

她亲了亲小明,对沈容道:“我走了,有时间来申城找我玩。”

沉容让她常写信回来,胡佩芳抬手,示意知道了,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她准备回去,刚好有另一趟火车进站下客,人突然就变多了,有些挤,她抱着儿子小心翼翼避开人群。

“大嫂!”

沉容差点以为自己幻听,怎么好像陆萱的声音。

她又走了两步,这次声音离的近了,她转身四处寻找。

只见陆萱跳着挥动双手,嘴巴咧的老大,陆由走在她身后。

“大嫂,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大哥跟你说了?”

沉容有些诧异,懵懵的摇头:“我不知道啊,你们怎么来了?”

她看向他们身后,没发现蒋玉芬。

陆由解释:“大哥给家里拍了电报,让我们接你回老家一趟。”

陆萱抢过侄子,抱着就亲:“可想死他了,爸妈天天挂在嘴上念叨孙子呢。”

沉容一个人带孩子回去肯定搞不定,本来还准备等张妈他们安顿好,把张妈和桂春都带回去。

没想到陆临竟然让人来接她。

“辛苦你们了,还让你们跑着一趟。”

陆由笑道:“都是一家人,大嫂说的什么话。”

“就是,我也想来平城玩几天,老家太无聊了,二哥,我们晚一点回去吧。”

陆由没同意:“爸妈都等着呢,大嫂收拾好了我们就走。”

陆萱噘嘴看沉容,沉容笑道:“我也要买点东西,起码要三两天后才能走。”

陆萱满意地笑:“还是大嫂好。”

第92章

有陆萱和陆由来接, 沉容只带了桂春回陆家,给张妈一家子放了假,让他们也可以回乡下走走亲戚。

小明对出行一向是很捧场的,好奇地盯着窗外看,南边的风景和北边很不一样,他一惊一乍啊啊个不停。

陆萱对他百依百顺, 弄的他对这个小姑是喜欢的不得了,赖在人家怀里撒娇。

出发前陆由已经给家里拍了电报,陆家估摸着时间派了人来车站接。

沉容带的东西比较多, 除了从滨城带回来的,还在平城买了一些,好在陆家派了两俩车来。

“少奶奶,一路辛苦了吧。”

沉容抬眼看去,有些诧异:“吴妈怎么是你过来了,这大半夜的。”

吴妈可是陆母身边的贴心人, 还是小明这个陆家长孙有面子。

陆萱笑着开口:“肯定是妈急着想见孙子了。”

吴妈呵呵笑,眼睛一直往后看, 嘴里问起小明。

桂春抱着孩子走上前,如今是深夜,小明睡得迷迷糊糊。

吴妈想上手又怕惊倒孩子, 笑得合不拢嘴, 夸赞词不要钱的往外蹦:“长得真好, 和大少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怎么每个人都要这么说一句,沉容哭笑不得,感觉自己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陆萱:“他笑起来像嫂子。”

陆由他们已经把行李装好了,招呼大家上车,吴妈让桂春把孩子给她抱, 嘴上体贴道:“你也抱一路了,我来我来,你们歇歇。”

看那样子就是说不累,她也要抢过来,沉容轻轻朝桂春颔首。

吴妈心满意足抢到抱座,看着怀里呼呼大睡的小明,怎么都看不够,眼神都柔的能滴出水来。

清晨的雾有些大,车子进了镇上,远远能看到陆家屋檐,车速很慢,见到车子,陆家佣人连忙回去报信,另有人去点道路两旁的鞭炮。

噼里啪啦声响起,吴妈怕吓到孩子,捂住耳朵,小明却好奇地盯着车外,一点不害怕。

陆家二老出来了,一脸笑的往这边来,车子刚停稳,陆萱等不及跳下车了。

大家跟看西洋景似的围了上来,特别是陆母,迫不及待要从吴妈手里拿到抱孙子的所有权。

“乖孙,我是奶奶,快,奶奶抱。”陆母拍着手掌,吸引小明的注意力。

鞭炮又被点起,陆母皱眉,谁啊,这么大响动,万一惊到乖孙子怎么办?

“阿容啊,累了吧,我们现在进屋。”陆母一脸慈爱地和沈容说话

沉容看得出陆母有些失落,孙子陌生的眼神,不肯让她抱,让陆母有些低落。

她接过儿子强硬的塞到陆母怀里:“这是奶奶啊,给奶奶抱抱。”

小明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既然妈妈把他塞给了别人,应该就不是陌生人了,他伸出两只胖胳膊搂住陆母,乖乖巧巧地倚靠在怀里,好奇望着周围的人,脸上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腼腆。

周围邻居亲朋也围了上来,各种花式夸小明,沉容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看到蒋玉芬也停着肚子出来了,疾手快扶住她:“外面人多,我们进屋吧。”

还好她上次来过一次,对陆家熟门熟路的,不需要人领。

外面的人都围着陆父陆母在说些奉承话,今日主角是陆小少爷,沉容就是个送货的,不见了也没人留意。

“倒是个胆子大的。”陆父摸着孙子的小胖手,眼角都眯成一朵花了。

“叫人多拿点鞭炮出来。”既然孙子不怕,那就多放些,势必要让整个镇子都知道他陆家添了个大胖孙子。

小明抱着奶奶不放手,随便别人看,偶尔碰上动手动脚的,他就稍稍皱下眉头,有些不悦,倒是更让那些大人兴奋了。

陆家大手笔,给看热闹的街坊派了红鸡蛋还有糕点什么的。

街坊看着手中的东西,笑容又多了几分真心:“这陆家可真是豪气。”

“长子长孙嘛,陆家又不缺钱,平日里低调那是怕招人眼。”

有人凑过来:“听说他们家二少奶奶也怀了,说不定今年还能再领一次呢?”

沉容的行李都搬进了她和陆临的房间。

蒋玉芬对她道:“大嫂你要不要歇一会。”

沉容摇头:“我在车上眯了一会,不怎么累。”打量着她的肚子,“你这也快生了吧。”

蒋玉芬摸着肚子,一脸甜蜜:“还有一个多月呢。”

“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蒋玉芬:“家里给请了大夫和稳婆看过了,怀相挺好的。”,她凑近沉容,低声道“她们说我这怀相可能是个女儿。”

娘家人觉得有些遗憾,但她却很高兴,她和沈由都想要个女儿。

沉容笑了:“真的?”

“不过还是要等生出来才知道。”蒋玉芬抿嘴,眼中都是笑意。

两人说起近况,又聊到陆由的生意和滨城的局势,一时都有些担忧。

陆由商行的生意如今不好做,他倒是想做些其他生意,但目前还没找到什么好路子。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沉容对她道。

蒋玉芬点头,又说起陆昌:“三弟如今在金城就职,好像是在工商部。“

听说是个肥缺,三姨太太最近可是春风得意的很,儿子有出息,她就有盼头。

陆昌一个少爷从滨城回来就能去金城任要职,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蒋玉芬心里暗自猜测也许当初他去滨城就是有任务的。

她是想看看沉容知不知道。

“是吗,我都还没听说,去工商部也挺好的。”沉容心里有底,但这种事还是不说的好,她笑着点头。

蒋玉芬看她一点都不奇怪陆昌能当官,便明白大哥大嫂对三弟的事情是知道的。

“消息才回来几天,我们也才刚知道。”既然大嫂不说,那肯定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她心里有数,也就不再问。

都是一家人,只有盼着大家都好的。

陆萱一脸笑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好啊,你们在这里躲清闲,外面来了好多人,我都累死了。”

她脸都笑僵了,陆萱揉了揉脸颊。

沉容对她笑道:“我们又不是主角,你二嫂身子不便,我让她陪我说说话,你怎么来了?”

陆萱想起正经事:“妈妈让我叫你们去吃饭。”

沉容看看时间,还不到午饭时辰。

蒋玉芬笑着起身:“想必是爸妈让提前开饭了,早点吃了饭你也可以歇个响。”

陆父陆母留了比较亲近的族人一起吃饭,其中就有三叔一家,三叔是陆父的堂弟,算是长房比较亲近的一枝。

三叔母圆脸,模样周正端庄,很爱笑,对着沉容全是夸赞的好话。

陆母听的与有荣焉,说到滨城趣事,三叔母有些向往:“我连平城都没去过,这辈子是见不多你们说的这些了。”

陆母看她,也笑道:“我不也没一样吗?”

她们这些妇人要出门太难了,这一辈子就是娘家婆家,有的人一辈子连镇子都没出。

陆萱眼睛一转,想到个好主意:“妈妈,要不你也去平城住一段日子,大嫂肯定很欢迎的是吧?”

沉容难道还能拒绝婆婆,自然是点头:“平城也不是很远,妈妈可以去住一段时间,我陪你好好逛逛。”

陆母哪里看不穿女儿的鬼心思,她是在家里待不住了,对陆萱道:“你死了心吧,你爸不会让你离开家的,”

她又看向沉容,笑着摇头:“我啊,在乡下习惯了,城里可待不住,其实当个乡巴佬也挺好的。”

三叔母也笑颔首,很是同意这话,她们一把年纪了,喜欢的是安稳,背井离乡的,可不愿意:“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世界,我们也有自己的天地,你们年轻可以多看多闯,但家总要人守着吧,我们守家也挺好的。”

陆萱算盘落空,有些不开心,噘着嘴戳着碗里的米饭。

陆萱怎么了,沉容看了一眼蒋玉芬。

蒋玉芬小声:“等下跟你说。”

饭吃的差不多,大家去了一旁喝茶说话,陆母让人去前院把孙子抱过来。

陆父已经霸占孙子很久了,她有些不满了,显摆的也该差不多了吧,她也想和孙子好好亲香亲香呢。

没一会,吴妈抱着小明回来了。

他嘴上油汪汪的,一看就是偷吃了。

陆母皱眉:“喂他吃了什么?”这些男人哪里会带什么孩子,别给孩子吃了不该吃的,闹了肚子就不好了。

吴妈笑道:“就吃了小半碗蛋羹,刚刚三爷给他舔了下肥肉,想必是沾了油。”

三叔母听到了摇头:“胡来,他才多大就能吃肉了。”

沉容给儿子擦了擦嘴巴,笑着说:“没事,他自己嘴馋,我也给他舔过。”

陆母亲了亲孙子:“奶奶乖孙想吃肉肉了,那明天给你做个肉羹好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他吸溜一下口水,使劲跺脚,高兴的要拍手。

“小馋虫。”沉容戳他脸

三叔母看着这胖孙子,有些眼热:“能吃是福嘛。”。

说完也伸手捏了捏小胖脸,小明抓住她的手,眼一瞪要去咬她!

沉容手快,一下子挡住了,训他:“不许咬人!”

“小家伙这是生气了!”三叔母有些兴奋。

沉容笑着点头,他不爱别人捏他的脸,捏脸就翻脸。

他是真不认生,这才多久,已经和奶奶亲的不行了,连妈妈都不太想要了,因为妈妈老是凶他,奶奶不一样,只要他稍微露出点委屈杨,天上的星星奶奶都能给他摘下来。

别看他小,已经很能看脸色了,知道谁疼他,谁会无条件惯他,到了晚上,陆母试探要带他睡,小明竟然同意了,没有哭闹,这可把爷爷奶奶哄的不行不行的。

沉容有些伤心,说好的亲儿子呢,不过看到陆家二老送来的一箱箱的好东西,行吧,就当他出卖自己去挣家业了。

晚上躺到那张拔步床上,沉容看了看外侧,又有些想陆临了。

次日,来看小家伙的亲朋好友更多,沉容露了个面,就去蒋玉芬那了。反正大家都是奔着小家伙来的,就让陆家二老他们去应酬吧,她偷个懒。

两人说起陆萱事情,蒋玉芬说起这些日子陆萱身上发生的事情来。

原来吴心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陆萱表了心迹,两人竟然真的偷偷谈起恋爱了,陆父知道后自然是不同意,一口回绝了,也不让她和人家联系了。

“我听说,最近父亲在给小妹相看婆家,家里人都不敢说,怕她闹腾起来!”

“父亲见过吴心白了?有没有说为什么反对?”沉容有些意外,其实吴心白条件也不是那么差,没道理一口回绝了。

蒋玉芬摇头:“父亲说不合适,没见过人”

陆父是典型的大家长,他说不行就是不行,不需要给大家一个解释。

沉容叹气:“没事,小妹还小,总能看开的。”

蒋玉芬却不这样觉得,她看了眼四周,丫鬟离得远,她还是压低声音:“最近小妹老往外跑,我怀疑那个吴同学会不会追过来了。”

沉容诧异:“不会吧。”

吴心白要是来了不上门,而是躲着藏着勾搭陆萱,那这样没担当的人也确实不是良配。

两人又说了一会,都想着日子长了,也许陆萱就放下了,她还小,而且陆萱表面上看也不像是伤心的样子。

沉容在陆家日子好打发很,儿子基本不需要她带,家里人多就是这点好,每个人抱一会儿,一天就过了。

她每日不是陪陆萱和蒋玉芬说话就是和大家玩牌,是真正过上了万事不用操心的少奶奶生活,但每到夜晚,她还是会挂念远那座城,那个人。

就这样在陆家过了十日,沈家那边派了人来接她们母子归宁。

陆母准备陆大包小包,叮嘱沉容:“多在娘家住一些日子,你妈妈恐怕也想你们的很。”

她有些不舍的亲了亲孙子:“乖孙,可要多想奶奶。”

小明同学也是很会的,凑上前亲了亲陆母,瞬间就哄好了老人家。

陆母眼圈都红了,陆父看不过眼,催促司机快点上路,殊不知背后握成拳头的手也泄露了他的心绪。

乖孙还没稀罕够呢,可沈家的人都还没见过孩子,他也不能私自霸占着不给看。

沉父沉母是特地赶回老家来见女儿和外孙的,也跟陆家一样,安排了很大的排场。

沈家实这个亲舅舅亲自来接,下了车还逗他玩抛高高,小家伙玩的兴奋,却把沉母吓得够呛。

“沈家实,你皮痒了是吧,吓到我孙子跟你没完。”

沉父也眼神不善地盯着儿子,像看敌人一样。

沈家实弱弱地为自己发声:“我有数。”

沉容见怪不怪了:“没事,吓不到他的,在滨他爸也这样扔他,习惯了!”

沈家实抬起下巴,还好有妹妹仗义执言。

“那也不行,你哥能跟女婿比吗,跟个弱鸡一样,别摔了我孙孙。”沉母对儿子是一点都不放心。

沈家实知道自己的家庭地位又往下掉了一位。

“饿了吧,妈让厨房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沉母拉着女儿仔细打量,“瘦了。”还有些憔悴。

“是不是孩子不好带?”沉母关心问道。

沉容摇头:“不是,孩子也不用我怎么操心,可能是最近胃口不好吧。”

沈家实在旁哼笑一声,一脸他知道怎么回事的得意:“妈,你就多余问,肯定是想妹夫想的呗。”

沉容瞪了他一眼,她承认是有一点,但也没有思念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她瘦是因为……因为最近是真胃口不好,频繁的折腾搬家。

沉母却认可了儿子说的理由,叹了口气,安慰女儿:“别担心,你爸也认识些朋友,大家都说打不起来的,金城那边也在请洋人斡旋呢。”

沉父皱眉头,有些不赞同女儿这幅样子,觉得她应该坚强:“他既然是军人,迟早是要上战场的,你要有这个觉悟,也早好该做好心理准备。”

沉母瞪眼,这老头子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说些宽慰人的好话,听着怎么像是咒女婿呢。

不想沉容却点头附和:“爸爸说的是,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战场危险,随时都可能丢命,我做好准备了,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他,担心他。”

沉母眼圈又红了,这都是什么事,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让女儿嫁给陆临了,还不如选个富家公子算了,虽然没出息,可也不用担心把命丢在战场上不是。

沉父沉脸,觉得老妻这又是犯糊涂了。

好在小明是活跃气氛的高手,趁着众人不留意,快狠准地出手,拿到一个鸡腿就往嘴里送!

众人惊呼,立刻去抢夺,低沉的气氛瞬间消失。

“就知道吃,你个小馋猫,就你这几颗米粒还想啃鸡腿,想的美!”沉容捏住他的嘴巴,故意用鸡腿逗他,然后自己啃了一大口。

小明急了,委屈,不乐意,狠狠地跺脚,沈家实差点没被踩出屎来。

沉母可受不了外孙委屈,抱到怀里哄:“坏妈妈,我们不理她,外婆给你吃肉糜好不好。”

她舀了一调羹,小明迫不及待凑了过来,一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

沉母眼刀子扫向女儿:“看把他饿的,你这当妈的也不上心。”

人家就是纯馋,跟饿可没关系,沉容真是比窦娥还冤枉。

第93章

陆临已经好久没来过电话, 沉容实在等不了,打了电话过去,却被人告知陆临不在滨城。

人去哪里了是军机, 不肯透露,沉容心慌慌的,有些不安, 联系不上人,沉容只能从报纸上看那边的消息。

沉父和沈家实都是大忙人,能抽空回家见女儿和外孙一面已经很难得了,他们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忙要先离开,沉母却不想和女儿这么快又分开,这几年,她见女儿的面屈指可数。

她想让女儿陪着多住段日子,让两父子先回金城,沉父想了想同意了,沉容却婉拒了。

“我也不会在老家多待,过段日子便准备回平城的, 妈妈你还是跟爸爸一起回去吧, 等过段日子,我找个时间去看你们。”

沉母很湿不赞同,女儿一个人带孩子去平城做什么,陆临又不在,免得那些人嚼舌根。

沉父更是不同意,他可没忘沉容以前弄出来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安分的性子。

“你要是不想待在陆家,我给你公公打个电话,让你娘陪你在这边住。”自己家里总能舒坦吧,或者跟着他们一起去金城也行。

大家都以为她是在陆家待的不自在。

沉容很是头疼,压根就不是这个原因,她想回平城是因为城里消息灵通,她可以打听到更多滨城的情况,而且曹凤仪也在平城,她能得到第一手滨城的消息。

解释完了,沉父也更不准她去平城了,若是陆临他们抵挡不住,平城就是进关第一城,太危险了。

而且女儿这么在乎陆临,万一传来什么坏消息,谁知道她会做什么,还不如把她拘在身边。

“你跟我们去金城。”他觉得这主意不错,沉母也两眼发亮。

说完他就起身:“我去给陆兄通个气。”

相信陆家应该能体谅。

就这么三言两语决定了,问都没问沉容,这下她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我不去!”

沉母无措地看着丈夫,女儿的脾气倔的有名,她要是不愿意,就是绑过去也没用,何况如今她都成家了。

这一年多来,可能她都没有和家人顶过嘴,险些让沈家三口都忘了女儿的性子有多糟糕。

“好好说,容容,妈妈和爸爸也是为了你好,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了。”沈家实朝她挤眼睛,可不能硬着来。

见沉容抿嘴低头,他又反过来劝父母:

“陆临在滨城,她忧心也是正常的,回平城就回平城吧,就算那什么,一时半会的也不可能打到平城来。”

沉容对哥哥投去感激一瞥,总算有点哥哥样了。

沉父严厉的目光瞪向儿子,怎么说话的,沉容这么胆大妄为,都是他们纵的。

刚好小明醒来了,咿咿呀呀地找妈妈,沈家实立刻把他抱来救火。

沉母见了外孙立刻把其他都抛到脑后了,说话打圆场:“这事再说吧,还有几天呢,现在先去吃饭。”

沉容是拿定主意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没心没肺地吃的香甜,倒是让沈家二老看的叹气,有些食不知味。

电话响起,是来找沉父的电话。

接完电话回来后他脸色有些不好,沉母以为是生意上的事,也没多在意:“你要是忙就先回去吧。”

沉父悄悄看了一眼女儿,沉容心领神会,知道和自己有关,放下筷子等他说。

“日军突袭了两座城池,如今两边已经交上火了。”

沉容突然站起身,沉父以为她想去打电话。

沉父叫住她:“你这个时候打电话过去也没用。”

沉容回头,脸上倒是意外的平静:“我知道,我只是想找份地图看看。”

沉父有些诧异,语气软了几分:“书房有。”

手指在地图画着圈圈,沉容咬唇,难怪这几日找不到陆临,只怕已经上了前线了。

“爸爸,我要回平城了。”这次格外的坚定,不是商量的语气。

沉父叹了口气:“你去了也只是空担心。”又帮不上什么忙,一个人胡思乱想岂不是更糟。

沉容转头,不是不知道父母的担心:“我答应了在平城等他,爸爸你放心吧,我不会做蠢事的,我只是想多听一些消息,不想等在这里看报纸上的新闻猜来猜去。”

沉父想了好一会儿,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当妈妈的人,她铁了心要走,父母难道还能绑着,只能妥协:

“好吧,但你要跟他们陆家人好好说,别犯倔脾气。”

陆家长辈肯定也是不放心她独自带着孩子回平城的,可不能跟自己父母一样顶着来。

沉容在娘家待了一周,然后拿着沉父给的大笔零花钱还有给外孙的丰厚见面礼回了陆家。

沈家实有些眼红,都是亲生孩子,咋这么区别对待,沉父从没有对他这么大方过。

沉母闻言冷笑一声:“谁让你没用,你要是能生个孙子来,多少钱我都给。”

沈家实哑火,沉父给了白眼。

刚回到陆家,沉容就知道家里肯定出事了,只见陆母强颜欢笑,焦心忧虑的,看着都有些憔悴了。

沉容有些咯噔,难道是陆临……明明回来前沈家收到了他报平安的电报。

这个时候沉容心里就开始吐槽陆临了,明明离开前给他留了足够的钱财,就不能多发几个字吗,不知道还以为他多穷?

勿念,平安,说的轻松,不知道家里人很担心吗?

还好,陆母表示陆临在滨城一切都好,也给家里发过电报了。

沉容这才放心,委婉询问家里情况,陆母说一切都好,让她先回房休息,有事等下再说。

刚回到屋里,沉容正抱住儿子亲来亲去和他玩耍。

小明如今不喜欢抱着不懂,他甚至想下地爬,呲溜溜往下溜,沉容在他就要得逞又把他提上来,几次三番,小脾气上来了,板着一张脸两眼湿漉漉地看着他,别说,还真有陆临那冷脸的样子了。

正好蒋玉芬来找她,沉容这才把小明交给桂春她们带去外面玩。

“家里出什么事了?”她拉着蒋玉芬坐下,迫不及待开口,二老神色不对,一定是出事了

蒋玉芬叹口气,正愁找不到人说这事呢,低声道:“小妹跑了。”

跑了,沉容一时没想明白这含义,蒋玉芬继续点破:“跟那个吴心白跑了。”

这是私……私奔了!陆萱这胆子够大啊!

蒋玉芬摇头,摸着肚子苦笑:“小妹这脾气也太大了,谁也没想到她敢做这样的事情,可把爸妈气坏了。”

陆父都不许家里人提起她,就当没这个女儿。

“派人去追了吗?”沉容惊愕过后是担忧。

陆萱还是个小姑娘呢,如今外面世道又乱,她这样跑出去太让人悬心了。

蒋玉芬点头:“没追上,天佑带人沿着路追出去了,车站的人说他们买了去金城的车票,爸爸其实也私底下派人去吴县堵他们了。”

陆父就是嘴硬,当然这是陆由偷偷告诉她的,明面上陆父是不让找人的。

沉容眉头皱的很紧,这个吴心白还真是看走眼了,竟然敢勾搭女孩子私奔,还是不是个男人!

蒋玉芬倒是为吴心白说了句话:“也不一定是他的主意,我看八成是小妹自己的意思。”

沉容问起原因,陆萱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私奔了。

蒋玉芬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还不是亲事闹的,隔房叔祖母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来家里说了小妹一通老古板的话,还要把娘家侄孙说给小妹。”

她娘家就不是什么殷实人家,这些年靠着她才能填个肚子,那侄孙更是个拿不出手的,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还赖在家里靠爹妈养活,时不时就来打秋风,陆家又怎么会看得上。

沉容真是长见识了,这样的人那个叔祖母是怎么有脸提这门婚事的。

蒋玉芬在她耳边低语,眼神带着不屑:“叔祖母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吴心白的事,说不计较小妹失贞……”

陆母当场冷脸就把人给轰走了,陆父也气坏了,觉得女儿丢人,当即决定要把她婚事尽快定下来。

陆萱知道这事,跑去找那位叔祖母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人当场气晕了,这下有理也变没理了。

陆父训了她一顿,说要把她早点嫁出去,陆萱听到还了得,自然是不肯嫁,还说她有心上人了。

陆母也没有站在女儿这边了,劝陆萱和这个吴心白断了,说就凭他不敢上门来提亲,这就不是个能托付的人。

陆萱反应激烈,一副非君不嫁的模样,陆父气急给了她一巴掌,陆萱突然就不闹了,谁知她半夜跑了。

上次她逃婚背后有陆母撑腰,还有哥嫂护送,这次可是真真的私奔了,陆父雷霆大怒,闹着要登报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家里人好说歹说才给劝住了。

“大嫂你说这事弄的?”家里也只有陆临敢和老爷子顶着来,可如今他在滨城呢?就没人能劝住了。

陆由出去追人了,可谁知道她会跑到哪里去,若是跟着去了吴家又算怎么回事呢,这私奔过去的……岂不是让吴家人白白看低了她。

沉容第一反应是陆萱的钱带的够不够。

蒋玉芬叹气:“她没带什么贵重物品,连衣服都只带了几套换洗的。”

这些闺中小姐哪里知道钱财的重要性,气头上是半点也不想沾家里的东西,一副铁了心和陆家脱离关系的模样,

“她是不是傻!”沉容骂她。

真是读书读傻了不成,跟钱过不去了,不带陆家的钱财就能撇清家庭了,真是天真。

两人正说着话,吴妈来找沉容了,说是陆母找她。

蒋玉芬看她,一定是为了陆萱的事情了。

两人没猜错,陆母还真是为这事来的,她主要是想问问那吴心白是个什么样的人,女儿如今跟着他走了,若是他品行不好,陆萱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沉容有些内疚,当初她是知道陆萱和吴心白的事情,但那时候他们还没撕破窗户纸,陆萱没开窍,她也就没点破,陆临还让她不用管,没想到如今竟然闹到了私奔的地步,不知道陆临知道这事会不会后悔当初的放任。

“为人倒是正直善良,知书达理。”至少没发现有什么品德上的问题,他的同学朋友也对他评价很高。

陆母听了松了口气,这样至少女儿没有性命危险。

“家里的事你都知道了吧?”陆母脸色憔悴,说起女儿只有叹气的份。

沉容点头。

“妈你放心,小妹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说不定过几天她就回来了。”

陆母摇头,心里却知道没这么容易的:“她那脾气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你越说她越犟,不撞个头破血流是不会回头的,要是天明在就好了。”

陆萱最怕这个大哥,哪里有胆子敢跑,跑了陆临也能把她抓回来腿打断。

沉容见陆母这伤心的样子也不敢陆临可能上了前线的事情说出来,说了只怕她更受不住。

一个女儿就够让人担心的,还要担忧战场上的儿子,还不如把她的心拿出来搅碎。

“老不死的不肯让人去找。”陆母拉着儿媳的手,双眼祈求地看着她,“我听天佑说他们去金城,亲家不是要回金城吗,能不能托他们帮着找找。”

她语气放的很低,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祈求,家中女儿私奔,这说出去确实丢人,她担心沉容不愿意沾上这事。

沉容握住她的手:“妈你放心,我爸妈那边我去说,若是小妹真去了金城那就不用担心了,有我沈家,还有三弟也在,找到她不是什么难事。”

陆母低头拭泪:“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想着他们是真去了金城才好,可千万不要半路下车了,你不知道她鬼的很。”

他们能想到的,陆萱定然也猜得到,就怕她不是真去金城,而是虚幻一枪。

沉容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更大。

“这孩子就知道惹事。”沉母揉着额头,真是操碎了心。

沉容原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要离开的事情,可她实在太担心陆临了,便趁这个机会也说了出来。

陆母听到她要回平城,很是失落:“你也要走?”

“妈,平城我有一些熟人更容易打听滨城那边的情况,这里消息滞后了些。”

听到事关大儿子,沉母立马反应过来:“是,你说的对。”

她就是有些不舍得大孙子,这才回来一个月都没有。

“回吧,后天我让人送你们回去。”沉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反正是听到沉容的话了,陆母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你爸跟你说了?”

沉父眼睛扫了一眼妻子,语焉不详,但沉容听懂了

陆父应该也得到了滨城那边交火的消息,只是瞒着老妻。

“是。”

沉父点头,问她:“要不要带几个人回平城?”

儿媳一个人带孩子怕她有些吃力,大孙子精力好像有点旺盛。

沉容婉拒了:“人够了的。”

沉父交代着:“去了平城若是有什么消息记得及时告诉家里,还有……你小妹要是打电话来,你先稳住她。”

见她们诧异,沉父黑脸解释:“她大小姐性子,怕是不知道什么叫穷家富路,就她带的那点钱能够花几天。”

没钱了自然要找人借钱,家里肯定是不成,那只有沉容大嫂子了,加上沉容有钱又疼她。

沉容嘴角抽抽,怎么把她说的跟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一样。

“爸,我知道了。”

陆由不在家,陆父让三叔家的大儿子送沉容她们回平城。

小明表现的很不舍,小脸皱成一团,拉着奶奶的袖子嚎的惊天动地,把陆母惹的哭成泪人,亲着小明一口一个心肝肉。

可等车开远,小家伙立马就止了哭声,沉容刮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珠子,佩服不已:“你真有影帝的潜质。”

小家伙咧嘴对她笑。

“小骗子!”沉容拍着他的屁股。

***

沉容前脚刚回平城,曹凤仪的帖子就到了。

“少夫人说有事情要跟你说,请您明日无比去一趟。”

沉容知道肯定是滨城的事。

第94章

在曹凤仪这里沉容看到个熟人, 马琅华。

马琅华见到她却没有好脸色,对于表嫂跑到平城不带自己却带沉容,她心中是很不平的, 不敢找曹凤仪的不是,那只能摆脸色给沉容了。

不过白眼翻到天上去沉容也没放在心上,她满腹心神都在滨城的局势。

“琅华, 你先回去吧。”曹凤仪打发她。

“不是说还要去看看白小姐。”马琅华本还不愿意,听了这话总算是愿意走了。

沉容诧异:“白小姐也来了?”

曹凤仪脸色格外平静:“是啊, 住在隔壁巷子里。”

沉容只觉不妙,窦文良竟然把白苑送回平城,而曹凤仪又这么平静,,定然不会是窦文良疼白苑,为人家安危着想,而是他也要回来了。

难道他又要退回到关内。

曹凤仪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滨城已经交上火了,少帅也想全力和日本一战,但如今不是他一人能决定的事了,金城那边有命令,让他不要和日本人进行正面冲突,政府也不能给到后续支援,他们可能要陆续退回平城了。”

沉容抬头看着她,这话应该还有后半截,不然曹凤仪不会专门把她请来,而且是关于陆临的。

她心跳的厉害,曹凤仪脸色有些为难还夹杂一丝怜悯,拍拍她的手安慰。

“陆临主动请求断后, 不过妹子你放心,文良给他留了足够的人手和武器,他本事大,不会有事情的。”

沉容面色一下子白了,果然是这样……

“就这么放弃掉东北和滨城了?”沉容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好像早就料到一般。

曹凤仪叹气,以两人的关系没必要用套话敷衍她,何况人家丈夫还主动替窦文良在后面抵挡日本人的攻击。

她选择说实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金城那边不让和日本人开战,想着让洋人在国际上给日本压力,让他们停止战争,我跟你说实话,文良已经尽力了,我们总不能把二十多万人都填在那吧,只凭我们一家的人马怎么和日本打,金城万一就打着这个算盘呢,等我们把人拼完了,他们就安心了。”

“滨城那也是我们的家啊,我比你更想把日本人轰出去。”

“你放心,文良不会让陆临出事的,等大部队撤回关内就会把他召回来了。”

沉容笑的比哭还难看:“好,谢谢嫂子。”

曹凤仪心里苦涩涩的,可是这事她也插不上嘴,男人的决定她只能转达。

“说什么傻话,我们跟一家人一样。”

沉容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窦公馆的大门,脑子里很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没有人在乎深陷战区那些老百姓怎么想,他们怎么办?

窦家怕手中兵马拼光了,没了筹码,金城政府想看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所以满脑子都是权力争夺,以为日本人占领东北后会满足。

会满足吗?沉容知道不会,他们会更疯狂地扑向中原大地。

她知道,很多人其实也知道,报纸上天天都有人在怒骂当前政府,提醒当局,把日本的狼子野心,狡诈卑鄙,侵略之心分析的淋漓尽致,可上面的人装聋作哑,放任不管,几十万大军忙着内斗“剿匪”呢。

何其可笑!

沉容深感无力,她现在想跑到高台拿出喇叭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可有用吗?

别人只会以为她跟那些热血激进的学生一样,说的都是些恫吓之言。

窦家难道不知道日本人的野心,金城政府难道真不知道?可他们为了自己的眼前利益,依旧选择了退让。

曹凤仪看着沉容的背影,叹气摇头,身边的老妈子上前:“陆太太这是被吓倒了吧。”

曹凤仪:“她和陆临夫妻情深,担心也不奇怪。”

回到家里,沉容看着儿子,突然有些想哭,家里电话响了,她有预感,是陆临。

桂春要去接,被她拦住了,她要自己接。

时隔两个月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沉容没绷住。

“别哭,都知道了?”陆临声音有些低沉,环境吵杂,炮火声隐隐可闻,硝烟好像通过电话线传到了沉容的鼻尖。

“怪我吗?”陆临声音带着点迟疑。

就算沉容会伤心会生气,可他依旧会这么选,他不能懦弱地退回关内,把滨城就这么拱手给日本人了。

沉容吸了下鼻子,露出一个笑:“当然不会啊,陆临,我以你为傲,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的,陆临才不会畏战呢?”

陆临低沉的笑声传来:“阿容,我也很开心。”很开心沉容能理解他,能支持他的选择。

“这应该是最后一通电话了,以后不一定能打给你了,你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若是……你要好好的。”若是他不幸死了,希望沉容只伤心一两个月就好了,他不惧怕死亡,只是怕她会伤心。

沉容知道这个电话有多珍贵,她不舍得挂断,紧紧拉着电话线:“可我想和你说话,我不想从那些报纸军情里面得到你的消息,我想知道你好不好?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陆临顿了一下晒笑:“那你给我写信吧。”虽然不一定能收到,“把你想说的话都写在里面,好不好?”

沉容听到那边有人叫他,心一紧,呼唤着他的名字。

“别害怕,等我。”他挂断了电话,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沉容趴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张妈和桂春抱着小明躲在厨房,两人叹气。

“张妈,出什么事了这是,怎么太太哭的这么伤心。”桂春问道。

张妈叹气:“肯定跟滨城的战事有关系吧,你带着小少爷去外面再逛一圈,别扰到太太。”

太太强撑了这么久,就让她哭一哭发泄一下吧。

那些日本人太可恨了,他们自己没有国家吗,做什么要来抢他们的东西,是强盗吧,不,比强盗更可恨。

窦文良的大军花了三个月才陆续撤回平城,他回到了平城第一时间见了沉容。

“这是天明让我交给你的。”窦文良指着一个小箱子,里面全都是信。 “你说你们打个电话就是了。”

非得搞什么战火情书。

战事紧急,怎么能随意打电话去前线呢,万一误了事情怎么办?沉容只是浅笑接过。

“谢谢。”

满满一箱子,够她看很久的了,他这是把后面几个月的量都补上了吗?

窦文良看她这么平静,有些好奇:“不问问他的情况?”

沉容摇头:“战事我又不懂,他近况……只要没死就行!”死了报纸也该报出来了。

窦文良笑了:“你这心态可以,难怪天明那么放心。”

沉容苦笑,天天哭丧脸她日子还过不过来,心态不好怎么能行?

“你放心,战事虽然艰难了些,但日本人想打垮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拿出烟,看到沉容又放了下去。

他记得陆临说过,沈大小姐可不能闻烟味。

“有韩习文和他打配合,日本人没那么快拿下滨城。”窦文良身上少了很多纨绔习性,经过炮火的洗礼,他的面容变得冷硬,眼神坚定。

沉容相信他的话,其实滨城能支撑这么久,窦文良如今才撤回平城就已经超出意外了,虽然没有把日本人赶出去,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挫败了日军的锐气,他们也不是吹嘘的那么可怕,什么战无不胜的神话,那些装备良好的日军不是被国人的血肉之躯阻挡住了吗?

曹凤仪告诉她几日后家里准备举办舞会,让她到时候记得要来。

沉容点头答应了,她知道,这个宴会是为了欢迎金城来的特派员安排的。

陆临还在前线抗战,她作为家属自然也要出席,而且金城的人定然还要和她说些慰问的话。

若是有可能沉容一点都不想参加,她也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陆临在打战,她总不能天天在家哭着等信吧,这些日子她也在忙自己的事业,她在跟着蔺文慧学东西。

蔺文慧如今在做文物保护工作,她帮着打打下手。

从窦公馆出来,沉容直接坐车去了董家。

蔺文慧看到她来有些意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是知道沉容去了窦家的,还以为她今天不过来了。

看到她满地的纸张,稻草,木箱,沉容有些奇怪:“这是做什么?”

蔺文慧已经显怀,不能蹲太久,起身坐到一旁的高位置上。

“我在学怎么打包。”

打包还需要学吗?

看出沉容疑惑,她解释道:“眼看战火就要烧到北平了,宫里那么多宝贝呢,万一日本人打过来了,人长着腿可以自己跑,这些东西可怎么办?”

沉容恍然,原来这个时候就开始做准备了吗?

“你们要把它们运走吗?”

蔺文慧点头:“老师是有这个想法,不过他们意见还没统一,毕竟不是个小工程,这些东西都是经不起颠簸的,我这也是未雨绸缪,先研究下怎么打包?”

“有远见。”沉容竖起大拇指。

蔺文慧拿起手边的稻草丢她,又指着一旁桌案上的几本书:“老师听说你喜欢研究文物,这是他多年研究心得,先借给你看看,给你打个基础吧。”

沉容是纯外行,连入门都不够格,蔺文慧的老师听她说起过沉容的事,便好心借了几本书,至少先得认出真文物才能进行保护吧。

可别把赝品当真货,那就丢他们的脸了。

“蔺老师,你怎么这么好呢,放心,我一定好好看。”沉容表演有些浮夸

蔺文慧也打趣她:“谁让我欠陆太太的呢,不过你可得好好看,这可是老师多年心得,一般人都不借的!”

沉容点头,连连保证,一定好好看。

见她又要去打包,沉容把书放到一旁,蹲下帮忙,在蔺文慧的指挥下一层层包裹好放进木箱,然后要经过震动,水淹火烧等试验。

效果有些差强人意,蔺文拿起稻草有些苦恼:“还是不够软和。”

沉容想起现代快递打包,那都是用泡沫板、气泡膜填充缝隙,可以有效避免碰撞,如今只靠这些稻草是不太够。

“你说用棉花怎么样?”棉花轻柔,再小的缝隙都能填充。

蔺文慧摇头:“我们也想过,可是用棉花成本太昂贵了,若是能找到便宜的替代品就好了。”

沉容啧了一声:“我们蔺老师也本末倒置了哈,棉花和国宝比起来哪个贵,当然要用最好的来打包了。”她脑子灵光一想,有了主意:“若是经费不够,我们去募捐一点。”

她朝蔺文慧使眼色,平城有钱人多,那些富太太们无所事事每天不是打牌就是争奇斗艳,何不找个高大上的名目让她们来捐点。

蔺文慧有些犹豫:“这样行吗?”

沉容打了个响指:“交给我好了。”

刚好几日后窦家就有舞会,全城名流都会来,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附庸风雅,那些上层社会的人最喜欢了,现代不也有各式各样的慈善晚宴吗?

第95章

沉容去找曹凤仪把想法说了一下, 她满口应了。

“这是好事,我自然赞同,你说吧,要怎么办?”

对曹凤仪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能挽回窦文良在公众心中的形象,自从窦家军不战退回平城,外面的人议论纷纷,那些报纸把他骂的狗血喷头,说他怯战,懦夫,是孟昶之流。

窦家人这些日子都不愿出门了,若是能牵头举办捐赠晚宴,也能稍稍挽回一些名声。

虽只是文物,但也能上升到家国情怀上面的,这是贴金的事情,她怎么会不乐意,不就是捐一笔钱吗,又不是很多,她还是很愿意的。

“嫂子,你不愧是女中豪杰,大义,我们虽不能像那些战士们上阵杀敌,但也可以在后方做一些能所能及的事情,这些不只是古董文物,也是我们国宝,是我们民族的根本。”沉容不吝啬赞美曹凤仪的义举,给她上升了一个高度,似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让曹凤仪嘴角压都压不住。

曹凤仪拉住她的手保证:“我一定给你办的漂漂亮亮。”

沉容自然也相信,有曹凤仪出头,这募捐的数目定小不了。

宴会当日,平城的政商名流都来了,郝教授是蔺文慧的老师,也是文化馆的负责人,更是全国有名的文物专家和考古学家。

平日里他很少会参加这种宴会,今日不但来了,还做了演讲,这些有钱人谁家没收藏几件古董呢,像郝教授这样的专家平日里请都请不到,今日自然是要好好拉一拉关系,捐钱的时候那叫一个痛快。

郝教授比主人家还忙,身边挤了一堆请教的人,他的脸色越来越僵硬,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蔺文慧带着沉容去帮他解围。

郝教授松了口气,他是文人习性,骨子里带着清高,不喜欢这些应酬,更喜欢埋头研究。

“你就是沉容?我听文慧说起过你,书看的怎么样了?”果然是一见面就提问,当老师的通病。

沉容笑容有些僵硬:“刚看了点。”

其实是她刚翻开两页,还在看他写的目录,正文都还没进入呢,她在心里祈祷,可千万别提问。

老天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郝教授竟然只是点头:“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随时来问我,或者也可以问文慧,你们是朋友,交流起来更方便些。”

“谢谢郝教授。”

“应该是我对你说声谢谢,多亏了你的好主意,为我们解决了很大一笔经费问题,文物南迁的事情也变得容易多了。”

之前大部分人不同意就是考虑到搬迁不容易,路途上可能会有损耗,经费不足这些。

如今钱到位了,很多问题也就能迎刃而解了。

郝教授是真的感谢沉容,一般人就算想出这个办法,也不会这么成功,借用窦家的宴会来募捐,可不是谁都能办到,或者说能有这个面子的。

沉容被他夸都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我喜欢文物,它们背后都是一段历史,保护好它们就是保护好我们的文化,我若是能做点什么肯定要做。”

郝教授点头:“你说的很好,很多人只知道它们值钱,但它们不只是值钱,这些文物是我们几千年历史的见证,是我们的文化传承,祖先留下来的东西,我们也要留给后世子孙,不能让它们被外敌抢走,这是我们的根。”

他看向沉容的眼神发亮,更加欣赏:“这样,我回去帮你选几本书,能很快地让你了解这些知识,若是你有空可以来我们文化馆做个助手。”

他开玩笑说:“不过没有薪水,只能打白工。”

沉容求之不得:“不要薪水,不要薪水,能让我涨涨见识学点东西就行。”

蔺文慧在一旁打趣:“老师这是准备收个关门弟子了吗?”

沉容惊愕,表情一惊一乍。

郝教授摇头,故作矜持:“她如今可还不成,都还没入门呢,别砸了我招牌。”

也就是入门就有戏了,沉容顺杆往上爬:“您放心,我争取早日入门。”

蔺文慧也是钦佩她的厚脸皮,大家笑了起来。

窦文良夫妇领着几人往这边来了,其中有两人看着有些陌生,应该就是从金城来的特派员了。

双方互相介绍认识。

“这是金城来的姚特派员,这位是文先生,从申城来的。”

沉容留意到,窦文良夫妇对这位文先生的态度更亲热些。

文先生气质儒雅,三十岁左右,听到介绍沉容时他眼睛一亮。

“你爸爸也算是我的老师,我和你哥哥是好朋友。”他笑着问沉容,语气亲近,“听你哥哥说他外甥很是可爱,今天带来了吗?”

沉容用笑容掩饰尴尬,沈家实还真没跟她提过有这么一个好朋友,又或许是很久以前的朋友。

不过文先生能说出小明,至少沈家实最近是和他联系过的。

这个不靠谱的人!沉容吐槽自家大哥。

“他太闹腾了,没有带来。”沉容笑着回他

曹凤仪在一旁说道:“原来大家都是熟人。”

沉容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文先生。”

文先生无所谓地笑了:“这不就认识了。”

在一旁当了半天背景板的姚特派员上前搭话:“是啊,大家都是朋友嘛,过些日子等陆长官回来,陆太太也跟着去一趟金城,到时候让文先生当东道主。”

文先生笑着抽了一口烟:“可以是可以,只怕姚特派员没空啊,您可是大忙人。”

沉容看了一眼曹凤仪,陆临要回来了?

曹凤仪颔首,示意她一会儿说。

文先生又和郝教授聊了起来,说起文物安置的事情,文先生表示他在交通部有朋友,到时候可以帮着联系联系。

这可是意外之喜,郝教授千恩万谢。

文先生把烟递给一旁经过的服务生,拿了一杯酒,对郝教授敬意:“那些文物都是国家财产,郝公大义,为保护它四处奔走,我尽一分小小力也是应当的。”

姚特派员也拿了一杯酒:“文先生说的是,我也敬郝教授一杯,这些古董要您费心了。”

古董,沉容看到郝教授嘴角抽了抽。

文先生瞥了一眼姚特派员,带着几分轻蔑的笑。

她和蔺文慧对视一眼,有些弄不清这文先生什么来路,让金城来的特派员竟然都对他这么奉承,处处以他马首是瞻,不是个普通的商人吧。

找了机会,沉容私下偷偷问了曹凤仪。

曹凤仪诧异,沉容苦笑解释:“我真不知道他是谁,我那个哥……”她长叹一口气,一言难尽。 “外面的事都不怎么跟我说。”

曹凤仪理解:“男人总觉得外面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他啊,大有来头。”

她压低声音:“他本人倒是没什么,确实只是做生意的,不过他哥哥姐姐你应该知道,申城文家听说过吗?”

沉容张大嘴巴,又闭紧,重重点头:“知道。”

这咋能不知道呢,随便拧一个小老百姓都知道文家,有钱有权,如今还有谁能与他家争锋!

“听他的语气和你家关系挺近的,这也是好事。”曹凤仪在一旁道。

人家随口一说,到底是什么关系谁知道呢,好朋友也许只是应酬话,相比文家,沉容现在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姚特派员说陆临要回来了?”

这事。

曹凤仪点头:“是,他就是来督办这事的,已经催了文良好几次了,让他把陆临调回关内。”

“可他们还在和日军打战呢?”难道真要把东四省拱手让人?

曹凤仪摇头:“是啊,谁知道金城那边怎么想的,可能是觉得文良拖着不办,如今都派人来盯着了,要不了多久陆临就该撤回来了。”

她笑着安慰沉容:“这也是好事,省的你老担心你们家陆临会不会受伤。”

沉容笑的比哭还难看。

她是想陆临平安,可不是这样的平安,回去路上,蔺文慧留意到她情绪不高,问她怎么了?

沉容张嘴,看着她关心的面容,还是说了出来:“她们说我们家陆临要撤回来了。”

这其中代表的意思是什么蔺文慧也明白,她脸色变了变。

“还是守不住了吗?”

不,不是守不住了,是不让守了,

这样的政府,这样的官员,“真是让人恶心!”沉容突然脱口而出。

郝教授看了过来:“陆太太慎言。”

沉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郝教授说:“郝教授,我看你们还是抓紧安排起来吧。”

郝教授点头,不过他还是有些疑惑。

宫里文物不少,要打包要运输,这都需要时间,但就算东北守不住了,也不代表平城也守不住啊,为何听她的口气,好像平城也快要沦陷了一般。

迟早的事,沉容在心中低语。

次日,小洋楼收到了一份大礼,有送给孩子的也有给她的,是文先生送的。

沉容给沈家实打去了一个电话。

沈家实一听她说的前因后果,笑了:“是问清啊,那你收着吧,我来给他还礼就好了。”

沉容:“你跟他真是好朋友啊,之前都没听你提过还有这么一位厉害的朋友。”

沈家实在那边嘿嘿笑:“也不算了多厉害,比我还是差了点,问清又不参合他们家里的事情,我可不是看他姓文才跟他做朋友的,他也没沾家里的光,做出的成绩全都是靠自己”

沉容撇嘴,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他要是不姓文,昨晚窦文良能把他当贵客捧着,他要是没沾哥哥姐姐的光,那姚特派员能点头哈腰。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替我表示一下感谢,陆临不在家我不方便请他来家里吃饭,你就替我表示表示吧。”

沈家实嘀咕:“就知道占你哥的便宜。”

“那谁让你是我哥呢,你要是没跟他提我,提小明,人家肯定也不会这么客气送什么礼物,说到底还是你的面子,哎呀,我大哥怎么这么有面子呢,真是让妹妹都沾光了。”

“几天没见,我妹妹拍马屁的功力见涨了。”沈家实觉得还挺受用。

沉容哼了一声,听到对面有动静,好像是沉父的声音。

接着听到沈家实说了句是妹妹。

“我挂了,爸爸让去开会。”他压低声音:“他知道你给我打电话不给他打,脸都黑了,我感觉他等下要给我小鞋穿,妹妹啊,咱们爹这是吃味了。”他狠狠地嘲弄了自家亲爹一番

沉容笑了着挂断了电话,刚好张妈做了很多平城的点心,便让她们包一些让张叔送去给文问清。

***

一个月后,陆临所在的部队陆续撤回来了。

小明自从会走路后就闲不住了,他还不能单独走,需要拽着别人走,沉容丢了个玩具去远处,小明立刻就牵二毛的手去捡。

还乐呵呵地,口水都流出来了,他以为妈妈在和自己玩耍,殊不知他亲妈把他当狗溜。

“太太,你不去街上瞧瞧?”张妈又一次问她。

沉容还是那句话,不去。

张妈就不懂了,太太不是很想先生吗,怎么如今要回来了,这看着倒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门外传来动静,张妈以为是自己丈夫买东西回来了,开了门出去看。

很快,门外响起张妈叫二毛的声音。

小明有些不舍地放开小哥哥的手扑倒妈妈怀里。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容动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

潦草憔悴的身影站在那里,还是那么高大,他微微佝着背,靠在门口,空气中还有一丝硝烟味道,从他身上传来的

沉容跳了起来,愣了一会,然后发力朝他扑过去。

陆临伸手环住了她,笑了一下。

“怎么又哭了,你比儿子还容易哭鼻子。”

沉容紧紧抱住他的腰,腰好像比以前瘦了很多,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

“好臭,都把我熏哭了。”

陆临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

沉容躲了一下:“痒。”他的胡子应该很久没剃过了,有些扎人。

陆临恶意往她脖子里扎,沉容往他怀里躲。

“我回来了。”陆临轻声道。

沉容吸了鼻子:“欢迎回家。”

他们想高兴的,可心底却又沉甸甸的,陆临把她抱起,走了两步停下,眼睛看向不远处,有些错愕:“这小子会走路了!”

沉容转头,只见小明微微颤颤地往这边来,见到妈妈看他,激动快走了两步,然后一软趴下了。

没良心的父母哄堂大笑。

小明撇嘴,眼眶含泪,陆临低头想要提起他,被他小胖手呼了一下,还狠狠瞪了一下。

小家伙不认识他了,陆临蹲下抱他,小明挣扎起来,向妈妈求救。

谁知道老母亲不但不救,还大声嘲笑。

小明委屈地哭了,刚刚这个坏人欺负妈妈,他可是急的自己走了,怎么现在妈妈就不救他了呢。

第96章

冯轻算准了时间来,没想到还是扑来个空,陆临去见窦文良了。

沉容笑着对他说:“你在家坐一会,他应该快回来了,等下一起吃个饭,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照顾,陆临昨日还说要请你吃饭谢你。”

冯轻笑着应了:“嫂子你就是不说,我也准备赖着不走了,好久没和陆临喝酒了,怪想的。”

他一把抱起小明,抛了一下,小明笑的不值钱:“我跟我干儿子玩一会儿,嫂子你忙你的。”

沉容也没和他客套,看着他们去了院子里,也去忙自己的了。

陆临如今平安回来,怎么都得回一趟老家看看二老,今早接到老家电报,说蒋玉芬生了个女儿,她还准备给孩子买些东西带过去。

这么一想全是事情,她可真忙。

陆临回来的比他们预想得晚,见到冯轻, 破天荒地表现了些高兴。

“我冯轻这辈子还能得到你一个笑,值了啊!”冯轻大力拍着陆临肩膀,说着怪话。

陆临打掉他的手, 给了他一记冷眼。

张妈已经准备好酒席, 沉容让他们入座。

“你们边喝边聊。”

冯轻也不客气,拉着陆临坐下:“我今晚可得尝尝你们家的酒,话说我还是第一次喝到你家酒呢,你们家陆临小气的很,以前我每次说来你家喝酒,他就借口你不喜欢拒绝我。”

他开始挑拨离间:“嫂子,你家陆临到处败坏你的名声,你可得好好治治他。”

陆临黑着脸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吧,堵不上你的嘴。”

冯轻低头一看,乐了,让沉容看:“我就说他阴坏,给我全夹的胡萝卜,我最不爱吃这个了。”

沉容忍笑:“胡萝卜含丰富的维生素,他应该是关心你的身体。”

冯轻啧啧摇头:“嫂子,你跟陆临学坏了。”

陆临这次夹了一大块羊肉塞他碗里,咬牙切齿:“吃吧。”

餐桌上,两人聊起滨城的战事,说到最后,冯轻安慰他:“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让你们撤军是上面的决定,你就别一直想这个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和那些小鬼子好好干一仗的。“

陆临问起冯轻这一年的近况,不料他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当初跟着你去滨城算了,你好歹和小鬼子干了几场,我在平城都快闲的蛋疼了。”

原以为北伐军来了会有一仗,谁知道糊里糊涂的他们就被金城收编了,如今窦少帅来了,他们又归了窦家了。

冯轻想到什么,突然开始挤眉弄眼:“你可是窦少帅的左膀右臂,要不你把我调去你那,给你当个副官参谋的也行啊。”

陆临看了他一眼:“我过段日子去金城,你去吗?”

冯轻呛了一下:“金城,你这是……被踢开了?”

沉容也有些意外,怎么这么突然,之前没听说啊。

陆临安抚地看了她一眼,对两人解释:“今天刚接到的命令。”

见冯轻两个眼珠子乱转,就知道他胡思乱想了:“不是少帅的意思,是金城方面来的调令。”

冯轻脱口而出:“这是防着少帅呢。”

陆临是窦文良的左膀右臂,如今又刚从前线撤回来,虽然没有打退小鬼子,可陆临毕竟还是和人家正面抗了几个月,这军事能力是不容置疑的,也是有功劳的。

如今前脚让把人叫回来,后脚就把陆临调去金城,这明显的挖墙角啊!

“他们不会把你调去金城后给你小鞋穿吧。”冯轻小声嘀咕。

沉容听了,也有些担心地看向陆临。

陆临伸手,轻轻捏了她的手,安慰她:“别听他胡说,不至于。”

“儿子困了,你先带他去睡吧,等下我再跟你说。”这是支开她。

沉容看了看他,有些不情愿地下桌了。

她刚走开,陆临就黑脸了,冷冷地看冯轻:“你这嘴巴还是这样口无遮拦。”

冯轻讪笑:“怪我怪我,吓到你老婆了,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陆临面色和缓了些,给他倒酒,碰杯:“谢了。”

“你真要去金城,被人家困在那当猪养你甘心?”冯轻问他。

陆临挑了下眉头,冷笑一声反问他:“你第一天认识我。”

也是,陆临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可能怪怪听别人安排。

冯轻笑了:“那我放心了,别折腾太过份,人家地盘呢,来,走一个。”说完他一口闷干。

陆临这笑带着邪气,只怕有些人的算盘打不响咯,冯轻也不知道自己这祝好运是祝陆临好运,还是该祝金城的那些人好运,

见陆临只是意思意思沾沾嘴,他不满嚷嚷开:“老陆,你是不是男人。”

“我儿子不喜欢闻酒味。”

干他娘的!

“那是儿子又不是女儿,别太娇气了。”

陆临一句你不懂,把冯轻一肚子的话憋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