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渊传出身体不行的消息到现在李世民回来,他心中的一股莫名情绪越烧越旺,直到这一刻, 被李世民的这句毫不遮掩的话语给彻底点燃。
有句话说得果然对, 最差的脾气给的都是最亲近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上皇死了, 李渊死了,人终将一死,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安慰!”
李世民被眼前这个小崽子吼却半点没有生气,只觉得这样失控的李承乾有点新奇。
其实他本以为这家伙在他面前是不会生气的。
说起生气,李世民有一瞬的恍惚,记忆中,除却政见上的争执,李承乾似乎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冲自己“生气”。
所以李世民只是安静等着李承乾发泄完自己的情绪。
李承乾的心气在对上那样一双耐心的眼眸后一下便散了。
他顿了顿,懊恼地皱眉:“对不起,方才是我的错。”
“我自己情绪不好不该发泄在阿耶身上。”
李世民点点头好整以暇:“认错很快。”
“有情绪就发泄出来,总是憋在心里反而不美。”
就好比他一样,朝堂上脾性来得快去得快,也没什么不好的,一味憋着才容易出问题。
李承乾声音闷闷的:“我其实知道阿耶在说什么。”
“人终有一死,上皇如此,阿耶……亦如此。”
李世民拍拍李承乾耷拉下来的肩膀:“你小子还没有真真切切经历过别离,你的情绪失控不奇怪。”
“更不用说……”
李世民笑了笑:“你该是知道曾经的我是死在什么时候的。”
“人有生老病死,你前世所愿也不过是一场愿望而已。”
“谁知道在这里,在你来到的这个大唐我会活到什么事呢?”
“是与曾经一样吗?”
“知道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我都知道的。”
李承乾垂下脑袋,本来还略有好转的情绪因为李世民一句话当即又乌云密布。
“又不说话了?”
虽说李渊才死,这并不是个合适的场合,但李世民又笑了,似乎从刚进门到现在他总是在笑。
“你小时候都没那么别扭,怎么越长大活得还越回去了?”
李世民见李承乾一声不吭的也不在乎:“我想与高明做个约定。”
约定?
李承乾抬起头。
目光从他鬓角的白发流连到他面容上细微明显的皱纹,最后,他一眨不眨地望进男人温柔深邃的眼眸。
李世民伸出小手指:“勾手做约。”
李承乾眼眶红了,却还是就着李世民的动作,指尾勾上他的……”
李世民轻啧:“嫌弃我幼稚,”
李承乾被噎了一下,不开心地晃了晃小手
李世民出口的语气是认真严肃的,没有半点死的那天……”
这第一句话李承乾就差点想甩手不干了,察觉到他的情绪,李世民停顿了好一会,见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这才继续道:“第一,把我和你阿娘葬在一起。”
李承乾抿唇:“曾经的你和我阿娘就是葬在一处的,哦,还是同穴合葬。”
“你和阿娘还是头一对同穴合葬的帝后夫妻。”
“阿耶你说的葬在一起指的是这个吧?”
不是同陵不同冢,不是同墓不同穴,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穴墓放两个棺材。
“你小子,曾来自后世就是这点好,我一说你就知道我想要什么。”
李世民轻笑:“第一,我死那天,只许你哭半个时辰。”
李承乾鼻子酸酸的:“阿耶你不讲道理!”
“你自己遇上什么别离的事都是大哭特哭,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只许哭半个时辰?”
说他不讲道理,李世民就难得不讲道理一回:“我就是不讲道理怎么了?”
“对你这样的混小子就不该讲道理。”
李承乾气闷:“我,反正我就是要哭个十天半个月的,反正……反正那时候你又看不到了。”
李世民叹道:“可是,正是因为我上过战场,刀剑不长眼,我尝过别离的滋味,才更知晓悲恸对身体康健并不是一件好事。”
“高明,阿耶想叫你平平安安。”
这样的两句话把还想要耍赖的李承乾的话全都给堵了回去。
好半晌他才喃喃:“第三呢?”
李世民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不叫他有一丝一毫逃避的空间:“第三,想你阿耶阿娘可以,但不许多。”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你的新天子。”
“我知道你其实并没有多大。”
“你上辈子生活的国家平和、安宁、优渥。”
“我知道那是一个与我们这儿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就算你是孤儿出身,但你所品尝的艰难依旧远远不如当下的大多数人。”
李世民说得心平气和。
“所以,今天你面对死亡时的失态和难受我都理解。”
李承乾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那块玉佩。
“阿耶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你自己也是做不到的吧?”
“阿耶别忘了我曾来自后世,我知道很多你的事情。”
李世民对李承乾的反问毫不在乎:“所以我才会想和你约定。”
“做不到没关系,只要你尽力去做了去答应我了,足矣。”
“不要沉溺过去,往前看。”
“阿耶阿娘只是你比早走些日子。”
李世民一字一顿:“有朝一日,我们终会相逢。”
李承乾没哭。
他明明觉得此时此刻他该是哭的,话语到位情绪到位场景到位,但他偏偏就是没哭。
他只是勾紧了李世民的小指,拇指相靠:“好,我答应你。”
死亡,多么可怕的一个字眼。
离别,多么悲恸的一种心情。
李世民与李承乾之间的这场谈话处处都是死亡和别离,可他们之间的氛围却是趋于平静。
就算是一开始情绪失控的李承乾,到最后也奇异地被李世民所安抚。
“也没见有像你这样的,什么避讳都没有什么话都往外讲,身后之约都这样与我讲明白了。”
听着李承乾的小声话,李世民好笑:“不好吗?”
“高明,我是你阿耶,有些东西就应该我来教你我来引导你,理所应当。”
话落,李世民起身最后揉了揉李承乾的脑袋:“我还要处理上皇的后事,这段时间的政务依旧交由你来处理。”
“也正好,让我来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长进。”
李承乾回首,看到的是李世民的背影。
***
顾重林身着白色素服,因着临时换衣裳耽误了些时间,最后是跟李靖前后脚到的东宫。
至于与顾重林一同航海的士卒,早早就到了低调地入了东宫。
在等待他们的时间中,李承乾早就整理好了心情。
故而在顾重林被自家弟弟顾十一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李承乾那不悲不喜的面容。
顾重林顿了顿,但是出于礼节,他还是向李承乾做礼:“上皇仙逝,殿下节哀。”
顾重林并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
李靖和那些士卒同样向他道节哀。
李承乾对于李渊的死并没有什么实感,先前就好像是听到一个不怎么熟悉的邻居的死讯一般,后续又因着将死亡联想到李世民身上而无暇他顾。
这会子碰上顾重林一行人接连对他这样倒是让他有了些实感,尽管对于李渊他并不需要节哀两字。
李承乾缓了缓心神开门见山:“我虽说对航海水师了解的不多,但多少还是有一点自己的心得。”
“顾重林,你们已经是多次出海了,有没有发现在海上的时间过长是不是会有不少船员会生古怪的病?”
顾重林一顿:“确实如此。”
“这一点恐怕同样带过水师的我夫子应也是知晓的。”
李靖已是被李承乾夫子长夫子短得叫得习惯:“确实。”
“牙龈出血恶心呕吐,还有……”
顾重林接口:“还有腿部经常酸痛。”
若只是短时间出海不会有问题,可偏偏顾重林知道这对天家父子问水师不为的在内陆河湖打打仗,而是要穿越大海去攻高句丽的。
这就免不了长时间的海上航行了。
“我们也寻过医官看过,直言这是经常在海上的人都会得的毛病,但具体原因找不出来。”
“不过也蛮奇怪的,这个怪病有人会生有人不会生,也不知道诱发出这个怪病的契机是什么。”
这个李承乾倒是知道,海上作业的老毛病——坏血病。
至于解决的办法也不难。
“还有呢?”
一个士卒似乎颇为苦恼:“虽说有司南,但现在的司南很粗糙不太好用,海上辨别方向有点难。”
司南,唐代的指南针吗……
李承乾沉吟,他依稀记得宋明两代的指南针和唐代不大一样。
是不一样在哪呢?
第109章 水师新变【VIP】
李承乾这人就是有个“毛病”, 那就是一旦陷入自己的思绪中时那叫一个万物不入耳。
此时此刻,显然也是如此。
最后还是顾十二凑在他耳边小声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李承乾理了理思绪,将指南针的改进暂且埋在心底。
顾重林和李靖对视一眼顾重林率先开口。
“我于军事一窍不通, 水师作战我提不出任何想法。”
“唯一擅长点的不过是足够细心能发现各种航海上的问题并抛出来给殿下。”
“故而除却方才那两点,我这边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看似不大但影响却不小的问题。”
顾重林说着便怀中掏出一本边角起毛的书册, 看着明显是被人时常翻阅记录的。
他翻开册子,里头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的笔记。
“海上大浪会使船只难以航行。”
“这点我倒是有些自己的心得,毕竟出海了这么久, 若是没点本事我恐怕也做不到活着回来了。”
这话明显犯了顾十二的忌讳, 顾十二瞪了他兄长一眼,顾重林这才好声好气地“呸呸呸”三声:“好好好,我不说了。”
“殿下你来看看,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船只下边的抗浪结构。”
李承乾完全不懂这些东西,拿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后果断递给李靖,非常诚实:“夫子, 我实在看不来这个。”
“便要多多倚仗夫子了。”
顾重林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潜意识将李承乾当做“全知全能”,他假装没看到李承乾的尴尬。
李靖倒是一看就入迷了,还分了些位置给士卒叫他们一起来看,同时不忘摆摆手:“你们继续。”
顾重林轻咳,拿起本子直接坐到李承乾的身边。
“除却风浪,海上多潮湿,潮湿则会让器物保存不易。”
“若是换成武器, 受潮之下打仗的影响恐怕会更大。”
水师本就算奇兵, 在场几人都清楚。
穿越风浪大海本就会叫士卒疲敝, 结果等上岸后武器也不行,这战斗力还怎么发挥出来。
“防潮这一点为了压低成本肯定不可能用太过昂贵的法子。”
“至于一些土方子, 我倒是都和大伙试过看过效果。”
“有的好有的差,我这边都记录下来了,可以对比着来看。”
李承乾点点头,不过顾重林说是要压低成本,但毕竟是军队,这事他可以跟阿耶商量商量。
至于其他防潮的法子,啧,还是得集思广益悬赏悬赏试试。
“然后还有疫病的问题。”
顾重林坐直身子,语气格外严肃:“平常时候有了疫病就是将发病的人远远分隔开来。”
“但海上不同,大海中央无处可逃。”
“故而事先的防控是至关重要,这一点我想得问问孙思邈和宋夏至了。”
“我后来琢磨了下觉得护理在某些方面与疫病的防控有异曲同工之妙,说不准寻他们两个请教能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最近不是还弄了什么人体解剖吗?”
顾重林回忆了一下这段时问自己逛遍长安的记忆。
“孙思邈这名字在长安可是时时刻刻都被提起。”
“至于宋娘子,她不是跟着陛下一道的吗?如今陛下快马先回,估摸她也没几日就能回来了。”
“说不准在疫病防控上会有什么新的想法。”
不过说到孙思邈,顾重林顿了顿,他又想到了最开始提出的怪病。
顾重林自言自语:“还有那个找不出缘由的怪病,我也得问问孙思邈。”
“要是他都不知道……”
顾重林叹气:“那也只能且看且行了。”
李承乾迟疑了片刻,没有立刻说出对坏血病的解决办法,反问顾重林:“你方才是不是说有些人会得有些人不会得?”
顾重林挑眉,总觉得此刻李承乾的反问有点“奇怪”,他是有什么新想法吗?
“是,比如我,我就不会得。”
李承乾脱口而出:“那你和会得的人相比有哪些不同吗?”
顾重林皱眉陷入回忆,好半晌才肯定道:“没有。”
“大家就在一条船上,这个也不似疫病会传染,大家同吃同喝的,哪里有什么不同?”
李承乾敏锐地抓住“同吃同喝”四个字再度发问:“真的是同吃同喝?”
顾重林已经好久承乾了,他有些好笑:“不然呢?”
人,海上环境艰苦还非要享受,自然是与大伙一起……”
可是说到这里,顾重细极细的光亮,他骤然停下讲话,眉头拧成疙瘩。
不过几息功夫,顾重林面露诧异,不可案的李承乾。
李承乾的眸底闪过一丝笃定,他笑笑:“真的都是一模一样吗?”
顾重林直到现在都是惊诧的。
“虽说平常时候我是与大伙同吃同喝,但……”
顾重林面上露出一幅很不解的表情:“但我这个人还会吃点喝点其他东西。”
李承乾不置可否,直接给出和引导得出结论完全是两码事。
李承乾此刻这样迂回根本不是因为担心直接抛出结论会叫人怀疑。
他奇怪的地方又不只这一处。
他知道顾重林早就看出来了,不过他们两人心照不宣都是不会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这样迂回不过就是想要引导顾重林自己察觉到问题所在。
往后顾重林还要出海,或许还会碰上各种不同的问题。
若是他李承乾也不懂该怎么办?
顾重林来问他,他着急忙慌就要去靠玉佩吗?
求人不如求己。
李承乾笑笑:“比如?”
顾重林嘶声:“殿下,我这个人前些年是不爱吃茶的。”
“觉得不好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煮茶太过繁琐,什么东西都要往里头加,很麻烦。”
“但是自从殿下推出炒茶后就完全不一样了。”
顾重林说着便给自己满上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微苦醇香,又不失甘甜。”
“我爱惨了这个味道。”
“更何况炒茶的茶叶方便携带,想要喝了热汤一泡即可,不知比从前的煮茶方便多少。”
“所以就算在我出海的日子,我也是时刻不忘带上茶叶的。”
“其他人都不像我这样。”
“难不成与茶有关?”
坏血病正是因为缺乏维C所致。
茶叶,是含有维C。
不过这只是鲜茶叶含量多,炒制过后的有但量极少。
顾重林爱饮茶或许对坏血病有所帮助,但绝对不是主因。
故而李承乾只是相当无辜地看向顾重林:“我也不知道,或许吧。”
“不过,除却茶呢?”
顾重林这会是迟疑了很久,就在他打算开口之际,一个士卒上前笑嘻嘻道:“郎君莫不是想说宜母果?”
“没事没事,在殿下跟前有什么好隐瞒的?”
宜母果?
顾重林有些尬尴,但见李承乾没有异样的神色才道:“就是黎檬,酸酸的,一般来说都是给妇人安胎用。”
“男人用的不太多。”
“我倒是喜欢那个味道,偏生黎檬又好保存,所以海上生活我也会三五不时那几片黎檬来泡水喝。”
宜母果,黎檬,也叫做柠檬。
李承乾点点头:“那会不会就是黎檬或者茶叶的缘故叫你没得那怪病呢?”
顾重林迟疑:“就算是真的,为什么呢?”
李承乾却没回答这个问题:“除却你,其他病症轻的亦或者也没得怪病的有什么不同呢?”
这话一下就吸引了那群五大三粗的士卒,他们招呼着对方回忆,不一会就有好几个人叽叽喳喳道:“有啊有啊!”
“我不得病,我想想,虽然大家同吃同喝,但是顾重林在伙食上是下了大本钱的,好保存的水果和蔬菜虽然不多但也有。”
“很多人更爱吃肉,不过我是更加偏爱这些素的。”
“这话说的,咋们要打仗的可不是多偏爱肉吗?你也是好这一口的,不过也好蔬果罢了。”
“哎你们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是不是多吃蔬果的那几个人不是没得病就是症状轻?”
顾重林听到这样一句话心神一震。
这种软疾怪病他一直很关注,自然是每一个生过怪病的人都时时刻刻都铭记在心。
顺着那句话的思路想一想,好似还真的是如此。
黎檬就不说了,茶叶勉强来说也是可以归到蔬果的吧?
海上吃蔬果本就不易,所以重点是在蔬果吗?
顾重林眼眸一亮:“我这就去寻孙思邈他们商量!”
李承乾紧急叫停顾重林:“等等,若真是如此,海上航行要时时刻刻供上新鲜蔬果,这其中难度你想火吗?”
顾重林却是难得的好心情:“若是黎檬有用,那便用黎檬,好保存好切片泡水,这便是最便宜的治病之法!”
“而且我也会与孙思邈商量找出个合理的解释。”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殿下不喜欢这句话,我同样不喜欢这句话。”
话落,顾重林便拎上顾十二:“走,咋们寻孙思邈去!”
哎!
李承乾终究是没来得及出口拦下这对风风火火的兄弟,他无奈笑笑,双手撑着下巴对上了眸中同样含着笑意的李靖。
李承乾挪动身子蹭到李靖身边。
“如何?这抗浪的东西如何?”
李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虽然粗糙,但堪大用。”
“还有殿下,进步很大。”
“其实若换一个人,只怕上来就会问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操练水师。”
“殿下倒是耐心,尽从这些最容易被人忽视却也是最容易影响军队整体士气的地方入手。”
李承乾轻哼:“水师操练我全无经验,甚至还不如真的出了海的顾重林。”
“还不如叫顾重林带着那些士卒与夫子商议,可比我强不少。”
说到这李承乾有些得意:“总不好丢了夫子的脸。”
“又机敏又信任大家,不愧是我。”
甚至还有些厚脸皮:“夫子觉得我与阿耶相比如何?”
李靖看了他一眼:“真的要我说?”
“要不要叫那些跃跃欲试的士卒来回答殿下?”
李承乾撇撇嘴:“实话我就不听了。”
李靖失笑:“殿下这么想不开同陛下做比较干什么。”
李承乾揉揉脸颊。
虽然他目前还没思路,更准确地说是对于后世改良司南的记忆很模糊,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靠后世的记忆,不靠青天的帮助,只靠他们自己。
“那我要是能带着科学院做出个准度更精确的司南呢?”
此话一出,李靖还没发话,跟着的士卒转向飞快,个个“吹捧”起来李承乾:“殿下大善!”
李承乾笑眯眯:“我大善可也不妨碍你们这群有经验的去军中帮着教导北方的府兵水上作战。”
说起来历史上的李世民确实没有什么水战方面的记载。
嗯,等阿耶有空了,他一定要带着阿耶也登登船。
第110章 香消玉殒【VIP】
不过想要叫李世民登登船的愿望短时间内还只是个愿望。
因为李世民暂时有没有空李承乾不知道, 毕竟李世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处理李渊的后事。
不过顾重林李靖等人却是实打实地在日日跟他商讨高句丽之事。
说起来自从那日他们商定下了大致计划后,顾重林每日都要抽出半日的功夫围在孙思邈和宋夏至身边。
也不单单是只围着这两人。
医术这个东西就算是再厉害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局限,更不用说关于海上航行的防疫和各种怪病。
顾重林在得到李承乾的承诺后还去了好几趟长安的官办医学馆。
各地州县的医学馆本就是寻集了当地的人才, 更不用说只有经过层层选拔才能来到长安学习的中央医学馆。
或许他们的医术手段和医学理念比不得长安的医官,但是这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家伙的见识却不一定比孙思邈等人少。
顾重林特意找了好几个来自靠海州县的医士询问, 软磨硬泡以利诱之,果不其然问出了几个所谓的“土方子”和“偏方”。
其中就有黎檬水的妙用。
交州泉州本地的少数老人有说法,出海的怪病“软疾”靠着黎檬水好似能缓解一二。
这更让他笃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顾重林确认后就与孙思邈* 商议, 要不要用黎檬水做个对照实验。
对照实验, 自从格物科学的说法大火后,这些词汇同样是流行开来。
他那份格物报的版头从发行开始就一直印着那么一句——经验之谈,或可参酌;科学之验, 方得真诠。
经过李承乾这么多年的尝试,终是把这个理念一点一点地传扬了出去。
故而对于顾重林的这个想法,孙思邈并没有反对, 只是两个人在商量该如何做对照实验时却有了新的灵感。
因为他们奇异地发现这怪病既然与少进蔬果有关,那么这怪病的发生是不是并非是因着海上的环境而是在于少进蔬果?
若是后者,那就是意味着蔬果中有什么很重要的的东西,就好像不吃肉会没有力气,不吃蔬果同样会叫人手脚无力。
两人当机立断对那些跟着出过海的士卒讲明,他们也没什么不好配合的。
所有人吃食都是照着海上航行的标准,唯一不同的就是一半人日日添上黎檬水,还有一小部分人则是蔬果。
毕竟蔬果在海上很难长时间存储, 所以他们也得看看单一个黎檬的效果如何。
不过这个对照实验就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得出结论了的。
顾重林果断请求了孙思邈和宋夏至帮忙。
他们二人同样对这个实验结果感兴趣。
医学上早在汉时就有了人体五行相和的说法。
孙思邈一直觉得五行相和说有道理又没道理。
这次实验便是个很好的参照对象。
五行相和……人想要健康长久地生活, 要的究竟是所谓的金木水火土相和, 还是因着各个吃食中含着不同的物质有助于身体?
说不准他还能在五行想和的理论上更进一步,提出更准确的说法。
既然双方一拍即合, 那顾重林也就暂且放下了此事。
于这桩实验,他并没有隐瞒李承乾,在又一次的几人小聚中提及了此事。
彼时的李承乾正在东宫与李靖吴工匠一起对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战船模型说着话。
“……殿下,就是这样,只消几个月后就能知晓结果了。”
李承乾一面好奇地摆动着战船下部的隔水舱和抗浪结构一面听着:“嗯,我知晓了。”
话落李承乾招呼他:“顾重林,你快来看看,这是我们结合你给的草图改进的模型,你觉得如何?”
顾重林上前颇为惊奇。
他的画功如何他自己知道,糙得很,当初那些个草图也不过是他观察后自己瞎琢磨的想法。
没想到经由专业人士改进做出来,居然还真的有模有样起来。
李承乾见状指了指船体下部的隔水舱:“瞧,这底部和两舷隔板以及甲板下的横梁贴得很紧,一道一道的形成密不透风的隔水舱壁。”
“这样以后海上航行就能更稳了。”
李靖轻笑:“不止,在船锚这一点上顾郎君还是想得浅了些。”
吴工匠应声:“是啊,随着铁的冶炼被改进,当下大唐铁的产量都不知翻了几翻。”
“往前碍于铁珍贵船只多用木锚,现下倒是换成铁锚了。”
顾重林失笑,技术的进步影响的果真是方方面面,是他想浅了。
李承乾直起身子伸了如何改进,到这也就差不多了。”
若是他有一二,这不是他没有嘛。
一项技术的整体进步光是“闭门造车”可不行,总得先拿出来一遍遍地实践才会有经验。
不会多,但出海会多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先不论海外国家的交流和商贸往来,光光是各个海岛上的批的出海人了。
有需求就会有动力。
有动力就会有技术进步。
所以,李承乾从来不着急。
“那么司南呢?”
冷不丁听到顾重林这问话,李承乾轻咳。
司南这个东西的记载很模糊,不要说是后世的李承乾看到的是各种残缺资料,便是在唐代也是不清不楚的。
司南用在实际应用上相当笨拙,指示方向的效果并不好。
李承乾只是潦草知道些人工磁化的方法和宋代才出现的指南针指南鱼的大致记载。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跟着科学院的众人探讨这个问题。
关于磁性和磁石大小的关系,如何人工磁化,如何在保证效果的前提做得更加携带易用,毕竟大海中央一切都是不方便的……
这些都需要时间和反复实验才能有成效。
“司南,有了思路,但具体如何去做还是需要时间。”
李承乾转移话题:“我这边还有幅图你来看看。”
李靖闻言从旁处的一个柜格中抽出一卷图。
摊开来,上头画着高句丽倭国等周边的一众临海的国家。
这份图其他地方都画得机位简略,唯独在航道和风向上勾勒得细致非常。
这些都是这段时间李靖结合过往记载自行描绘的。
李承乾招呼顾重林过来。
李承乾在现代时地理学的一般,但多少还是记得一些海上季风的规律的。
用着他残存的记忆比照,与李靖所画出的大差不差。
“顾重林,我是想着不打无准备之战,这一块航路必是要叫人先去探探的。”
“将这些季节风向都探探清楚,李靖到底只能结合过往记载,缺少实际所察。”
“你明面上是商人,这个身份倒是最好的保护色。”
李靖接口:“海上危险,你若是不愿也没什么,不过是叫士兵们换个身份,也没什么大碍。”
顾重林蹙眉:“等等等等,我都出了那么多次海了你现下与我说危险?”
“不就是探航路,我有什么不好去的。”
说着顾重林语气低下来:“我早年间有个友人,炀帝大业年间的时候家里头的弟弟被捉了壮丁去征辽东。”
“尸骨到现在还在外头,殿下,我也是真心想要替朝廷再征辽东出份力的。”
李承乾沉默一瞬,倒是李靖笑了笑:“我就知道顾郎君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倒是我与殿下多虑了。”
李承乾叹气。
因着杨广造孽,遗留在外尤其是高句丽境内的忠魂何其多?
他全力支持李世民拿下辽东不单单是为着大唐国防安全,是为着叫李世民不留遗憾。
也是为着普通士兵尸骨归乡,是为着遗落在外的汉人回家。
收尔忠骸归故土,青山万里葬英魂。
李承乾抿唇。
死了的尸骨,活着的汉人,他们又哪里不想家呢?
顾重林的一句话叫李承乾莫名有些伤感。
死亡这个字眼再一次蹦入他的脑海。
死,真的是一件很容易很容易的事情。
他缓了缓心神:“我去看看阿耶。”
正和李靖轻声讨论着图册的顾重林猛然住嘴,似乎是想起了皇宫中方方经历过一场死亡。
李承乾去看李世民干什么呢?
除却单纯地想要陪伴不外乎是看看李世民是如何妥善地替他阿耶李渊处理后事。
毕竟在将来……他总会用到的。
***
李承乾连轴转了那么天,今次还是头一回带着自家娘子离开东宫去大兴宫的御苑散心。
虽然他说是要去看看李世民,但总得收拾好心情再去。
办一场丧事的繁琐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更不用说是在重礼的古代。
这段时间为着李渊的丧事李世民本来就够累了,他不想让李世民再来忧心他。
苏文茵瞅了李承乾的侧脸好几眼,掩藏在长袖底下二人十指相扣,她轻轻晃了晃手:“好些了?”
李承乾脚步微顿:“也没什么。”
“我这段时间就是有些心情不好,毕竟你知道的,这种氛围下我多少有些伤感。”
苏文茵自然知道李承乾在说什么:“我陪着你的。”
“还有,我只与你说。”
“陛下皇后那么好,我心底也是将他们当做亲阿耶亲阿娘来看的。”
“高明担心的事情我只要光想想就觉得难受。”
苏文茵垂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认真又执拗:“为什么英雄总要迟暮,美人总要白首呢?”
李承乾握紧了小姑娘的手,这个时候小姑娘的手也能成为他的依靠叫他依恋。
“所以我才想着往后的日子,想多陪陪他们。”
少年心性,总是盼着脱离父母远走高飞做出一番自己的成就。
李承乾笑笑。
他又何尝不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呢?
李承乾放缓步子,见四下无人一把将人抱入怀中。
“往后,我们得一道。”
“人生之路艰难长久,阿耶有阿娘伴着,往后我也只有你伴着了。”
苏文茵鼻子有些发酸,用力地点点头。
可却在这时,她的头靠在李承乾的肩膀,不远处,她透过花丛看到一张堪称清丽漂亮的脸。
苏文茵踮起脚尖。
花丛中的那个小姑娘身着宫装,似乎在发呆,盯着眼前的一株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婕妤……”
李承乾的耳尖动了动:“文茵你在说什么?”
苏文茵伸手指去:“我好像看到徐婕妤了。”
徐?
婕妤?
李承乾有一瞬恍然。
这个姓和位分……
是徐惠吧。
那个因着李世民逝去而香消玉殒的徐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