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殿下和太子妃倒是恩爱。”
李承乾:……
李承乾面红耳赤,李承乾恼羞成怒。
“本来热气球的骨架估计要明日完成,今日我还想放你早些睡,既然如此你就陪我一块熬着,今晚就将骨架完成。”
吴工匠:……
怎么从来没发
李承乾轻造势,气囊骨架做完,剩下的篮子可就简单多了。到时候亮相。”
了?
真是两幅面孔啊,殿下,不!
李承乾目不斜视,这个时候的他没有良心。
和嘟嘟囔囔的吴工匠一起开始干活,李承乾的思绪再度飘远。
李淳风和袁天罡已经就着他给出的最新的关于浮力相关的式子一并将其编入了数理教材。
第一版的数理教材编撰得差不多了。
如今还来不及建一座全新专门的科学院,不过在国子监内多开辟一个空地教导还是可以的。
飞天的诱惑和震撼实在是太大了,配合月报预热,相信科学院的名头能一下子打出去吸引更多的人。
他相信,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大唐中央报·特别期】
【头版·千载梦萦飞天志,格物学成凌云器】
自燧人钻木,仓颉造字,先民仰望苍穹,未尝不怀凌云之志。
昔有公输子削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后有葛洪《抱朴子》言“乘蹻飞行”,然比不过野史传闻之说耳。
至若孔明灯起,尤不可人力上九霄,千载飞天之梦,终困于器物之拙,实乃憾事。
今太子殿下观孔明灯而悟玄机,究格物而得真知。以缣帛为囊,以火气为力,制升天飞球。
虽尚不能载人,然已可离地浮于九霄。此实开亘古未有之奇观!
谨定于半月后,长安城西郊试飞。凡我黎庶,皆可往观。
届时太史局将测风候、记时辰,以证格物之效。
另,国子监奉旨新设“科学院”,由长乐公主与太史令李淳风分授数理之道。
凡有志于穷究格物科学者,通数术、明匠造者,不论出身,皆可投牒求学。
今气球虽陋,然鹏程之始,不过积跬步而至千里。
他日载人飞升,遨游八极,端赖诸生勠力同心,使苍生得窥天门。
太子有言:“今之球囊虽陋,然雏凤清于老凤声。他日载人飞天之器,当出尔辈之手。”
天路迢迢,今始启程耳。
赞曰:
若得群贤穷物理,谁道凌霄不可攀。
从今若问飞天术,不问蓬莱在世间。
李世民合上报纸递给身侧的长孙如堇,倚靠在西郊不远处高楼的栏杆之上。
这个地方的视野很好,轻而易举就能看到远处人群中央的李承乾。
“太子妃写就的报道文字越来越出色了,便是我读着都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也不怪丽质同我抱怨,那科学院有好几个热血上头偏偏于数理还一窍不通的学子报名,那叫一个如何都说不通教不会,让她是恨不得撂挑子不干了。”
长孙如堇目光往下,瞧见了李承乾周围的皇子公主,李丽质兴致勃勃,帮着李承乾整理着试飞的器具。
“她这个性子,外人来看端庄贤淑,实则骨子里要强得紧,不过是口上说说,既然做了夫子,丽质不会半途而废的。”
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点头:“像你。”
长孙如堇斜睨李世民一眼:“原来在二郎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
李世民大笑,搂紧了她:“哎哎哎,莫生气,观音婢如今可是双身子,我要心疼的。”
“咱们快看高明,你瞧他们的动作,似乎是要开始了。”
长孙如堇无奈,太过明显的转移话题,每每说不过她就要如此。
从少年到如今,二郎在他面前的性子从不曾改变。
长孙如堇笑笑,认真看向人群。
却不想搭在栏杆上的手触碰到一个带着暖意的手掌。
自然而然地,长孙如堇握紧了。
二人谁也没有从人群中移开视线,可唇角却心照不宣地扬起弧度。
还要握一辈子呢,他们还有长长久久的岁月共度。
西郊,人群。
周围是叽叽喳喳的吵嚷声,这一回,罕见地各个阶层间没有任何嫌隙。
平民挤着贵族,贵族挤着官员,偏偏没有一个人出口埋怨。
那可是飞天,是烙印在所有人心底最朴素的幻想,这一点不分贵贱。
李承乾环顾四周,一挥手,几队士兵上前安顿人群,再中间为他空出了巨大的空间。
他的身侧一杆测风旗被东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如刃。
“风向正好。”
他喃喃自语,嗓音因连日的疲惫而显得沙哑。
如今大唐于天象一道学得最为出色的李淳风和袁天罡不断观测着天气,心中计算着风速。
今日风不算大,不会出任何意外。
吴工匠带着李泰李丽质一起,将热气球的气囊缓缓铺开,素白的纱料在日光中泛着莹润的色泽。
李承乾蹲下身,手指抚过每一寸接缝,检查前夜涂刷的明矾是否干透——暂且还来不及琢磨更合适的防火方法,只能暂时靠明矾浸泡顶上。
不过幸好,效果差强人意。
他的指尖在某一处突然停住——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拼接处的线脚微微翘起。
“这里得补一针。”
李承乾头也不抬地伸手,秀娘立刻递过穿好丝线的细针。
可针线才递过,就被李丽质给拿了去。
“大兄,你那三脚猫的手艺就算了吧,我来。”
显然远处的李世民夫妇同样察觉到了这一幕。
李世民微眯眼眸,似乎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丽质什么时候练得绣活?她在我跟前可是半点没有寻常闺秀女儿家的模样,天天跟着李泰在宫中四处撒野。”
长孙如堇:……
二郎,你这些用词评价丽质,丽质知道了恐怕又要来你面前装“哭哭啼啼”哄你给他道歉了。
“咳,是吗?她在我面前可是乖巧非常。”
李世民大呼不公平:“这小兔……罢,自家的闺女,纵着就是了。”
说到最后,李世民还是舍不得,毕竟李丽质深谙装可怜之道,每每垂下眼往他跟前一站,就能叫人心疼得不得了。
长孙如堇无可奈何:“你就纵着他们吧,恶人倒都是我这个阿娘做了。”
李世民乐不可支:“所以我要多多关怀一下我们观音婢做补偿啊。”
长孙如堇没好气,不再看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莫闹了,你看下头,似乎要开始加热了。”
李丽质的缝补很快就完成了。
李承乾见状招呼李泰,二人一人一头,将牢牢连接热气球与地面木桩的绳子拉直,并叫吴工匠帮忙最后测量一次麻绳的长度。
“三丈,没有差错。”
李承乾心中暗暗计算着前几日在宫中提前实验的结果。
出来的效果比之先前几人的预测好上太多,在燃料的选择上李承乾又更精进了一步,故而飞升的高度有那么一瞬间足足多了一倍。
那就不能完全依赖于地面加热了,在热气球的篮子中,他提前放置了铜盆,里头是可以燃烧两刻钟的燃料。
三丈,足够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点火。”
蓝紫色的火苗"腾"地窜起三尺高,热浪扑面而来,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气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原本瘪塌的球体渐渐挺立,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固定好桩子!”
碗口粗的固定桩发出"吱嘎"声,麻绳的前半段渐渐绷直,地面的碎石竟被震得微微跳动。
热气球开始摇晃着缓缓上升,离地半丈、一丈
最终停留在两丈往上不到三丈的距离。
热气球稳住姿态,在空中悬停。
阳光穿透外头层的绢帛,将整个气囊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声响。
就连并不在附近的李世民夫妇也能清晰听到这震耳的欢呼。
尽管在宫中早就看过李承乾提前实验,但这并不妨碍李世民对热气球依旧流露出惊讶与赞叹。
热气球与小又轻薄的孔明灯完全不一样,热气球肉眼可见是巨大的。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升了足足快三丈高的高度,给人的印象无不是震撼的。
且热气球也与纸鸢的借风而行不同,更多的是依靠燃料上升,代表着仅仅依靠人力升天是完全可行的。
不是什么所谓的仙法,只凭他们人的力量,就能登上从前大家想都不敢想的天空。
一瞬间,完全不同于打天下时的万丈豪情涌入心尖。
“观音婢,我其实蛮遗憾的。”
“二郎说,我听着。”
“你我都知道,高明不一样了,他似乎曾经到过一个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的时代,有点像是后世。“
长孙如堇没有否认:“这么多神奇的东西摆在我们眼前,高明做的遮掩还是不够。”
李世民盯着高飞的热气球,眼底一闪而过是艳羡与感叹。
“依靠着这个热气球,我隐约所窥见的,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波澜壮阔。”
“征服苍穹,似乎不再是一个白日幻梦。”
长孙如堇轻声:“那果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李世民大笑:“不能亲眼见之,真是遗憾啊。”
明显听出了李世民笑声后的怅然,长孙如堇轻轻靠上男人的身体:“那你可得盼望着高明能再坦诚些,到时候叫他来与你讲讲那个地方。”
李世民垂眸,所有的惆怅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这一刻的他又是那个张扬又自信的李世民。
“我不知道那个后世究竟是何模样,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做好当下于我而言已然足够。”
“我问心无愧。”
至此,他的语气变得轻快又狡黠:“嗯,做好当下,所以就先从收服吐谷浑开始吧。”
第79章 后勤转运【VIP】
战争果然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是最磨练人的存在。
李承乾并没有因为自己太子的身份而给自己特殊,当然李世民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故而李承乾在抵达凉州前都是与大军同吃同住,没有任何怨言, 便是一直旁观的李靖等人都讶异于他的毅力。
毕竟满打满算李承乾是第一次上战场,小时候身体也不好要时时将养, 这样的表现已经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
不过再往后他就没有跟李靖继续深入吐谷浑了,将热气球交付给他们后,自己就安安稳稳驻扎在凉州, 跑去跟段志玄实践军事后勤。
中军大营。
李承乾和段志玄分别立于沙盘两侧, 段志玄抱着胳膊,看向眼前这个尚未及冠但身量已是与他差不多的太子殿下。
“将军,于军中后勤调度, 我不过是纸上谈兵,嘴上说得再漂亮,真接触了一下, 依旧是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远远不够。”
段志玄挑了挑眉:“殿下千金之躯,坐镇统筹即可,何须操心这些琐事?”
“若不通后勤,如何统领三军?如何对外御敌?”李承乾坚定地说,“请将军教我。”
段志玄轻啧,盯着李承乾的脸看了许久。
少时的太子殿下脸尚未长开,气质软乎, 打眼看去更多的随了皇后的长相。
可是随着太子殿下渐渐长大, 自从那次九成宫见了血, 他的气质越来越凌厉,面相更多随了陛下。
只是这做派……
段志玄忍不住笑:“殿下长得与少年的陛下一模一样, 就是这性子,忒软忒温和。”
李承乾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给弄懵了。
“将军?”
“别看陛下礼贤下士的,面对大臣的各种谏言仿佛没有脾性一般,但那人骨子里头可从来要紧得很。”
“年少之时,我与陛下在太原相遇,彼时的陛下可是太原众少年中有名的‘老大’。”
“初遇那会,对我可是凶狠得要命。”
李承乾:?
等等,眼前这个段志玄在史书上的第一句话介绍就是在太原期间被诸少年所恶吧?
要论恶霸你才是……不对,嗯,所以能收服一个恶霸的李世民的手段,又能温良到哪里去啊!
李承乾被勾起了好奇心,那是他所不曾窥见的少年时期的阿耶。
“将军与我说说?我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段志玄拎起配剑:“咱们去粮仓,先带殿下去点点物资和学学计算口粮。”
“至于陛下的事情,咱们边走边说。”
李承乾眼睛一亮,乐呵呵跟在段志玄身边:“我洗耳恭听。”
段志玄撇了一眼他,这太子殿下如此兴奋,也不知道是为了能学后勤调度还是为了能听李世民的少年事。
“嗯,陛下那会与我初遇,啧,是把我揍得可惨了,下手毫不留情,把我给揍服了。”
李承乾:……
好、好简单粗暴的收服啊!
但是细细想来,段志玄这话居然还意外得合理。
段志玄看着李承乾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情大好:“怎么,这样的陛下与殿下心中想象的不同,幻想破灭了?”
李承乾迟疑片刻:“没有,我也曾听闻将军从前在太原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恶少,原来与我阿耶打架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打服了吗?”
听着李承乾话语中无意识流露的对他的“质疑”的段志玄:……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迎来一击暴击。
“不愧是阿耶!”
段志玄:……
他觉得他们这群秦王府的旧臣对陛下的滤镜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太子殿下也不遑多让。
“唉,不过要是我去打架,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吧。”
李承乾颇为惆怅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可惜不能靠这个把自己弄得更凶一些。”
段志玄抽抽嘴角:“殿下您难道不知道光光是火药和热气球这两样大杀器的推出,您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中就已经是可怕的存在了吗?”
李承乾:“哎?是吗?”
段志玄无奈:“尤其是在胡人眼中,毕竟当初突厥可是被火药吓得不轻啊。”
“只不过殿下在我们这帮老臣眼中难免会与陛下相比较,殿下莫要太过忧心。”
李承乾点头:“能与阿耶做比较,我荣幸还来不及呢。”
段志玄微微蹙眉,不对啊,他分明是才被殿下的话给扎心了,怎殿下?
未等他思索出个一二三来,就见李承乾笑眯眯凑近:“将军,咱们到了,该教我正事了吧?”
段志玄没想明白干脆也不想了,眨眨眼:“嗯,我。”
“我知道殿下的算学很好,计算不成问题,但重点并不在此,殿下需要与后勤官员们熟悉的是不同的部队士兵每日的最低口粮,还有战马的草料多少。”
“当然,最要,陆路水路有何不同,损耗约莫几成,这其中可都是有门道在的。”
“熟悉了这些后,殿心应手,不怕被人诓骗。”
“这些,可都是只坐在长安学不到的东西。”
段志玄边说边招呼几个后勤官员说明来意,最后又看向李承乾:“臣于后勤也没有他们几个熟,殿下先学着,我还有自己的活,就先不奉陪了。”
李承乾连连应声,很快便投入到学习当中。
随着日头渐渐西沉,先前在李靖那学到的理论配合实践,他已是大致捋清楚了唐朝的后勤系统。
虽然曾经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对于唐代的军事制度和后勤体系有过一定的了解,但那到底是隔着千百年的时光,远远不如此刻的学习来得真切。
李承乾一边学一边还有些感慨,这详细程度若是放在现代,完全可以出一篇论文了嘛。
那他也不会因为论文被卡而引发出后续那么多的事情。
自嘲在心中一闪而过,李承乾很快思考起来。
粮草的运输在有了几条水泥铺就的军事要道后,损耗已经比之先前降低了一两层。
只是水泥到底成本太高,只铺设了最要紧的地方,而战场瞬息万变,不可能每次运粮都会恰到好处走那么几条路的。
只是这一点在整个古代都没有什么好的方法避免,李承乾暂且没有将重点放到这个地方。
反而是物资分配的流程这点,叫李承乾大感兴趣。
后勤调度的能力其实不完全是与前方将领完全割裂的,很多时候一个好的将军自己就是好的后勤官。
而对于粮草的转运调度,若是前方后方配合不默契,不仅会出现运粮运着运着已经被役夫路上吃完的情况,还会出现前方将士挨饿而后方仓库堆满的情况。
军中转运,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却是大有可为。
多人远行,无非就是住宿吃食那么几样东西。
管理多人有多难李承乾不是不知道。
现代时他曾做过学生会会长,组织文化水平远超役夫的大学生做一些活动都困难非常,更不用提在这古代了。
但李承乾并没有因此而失望。
他跟几位后勤官聊了聊后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很多问题。
比如将这些纯粹当做数学题去计算,而不是将役夫和军士当做真实的人来考虑。
如今李承乾因着跟过大军行军,真切感受过,感同身受过,其中一些细节自然与先前的纸上谈兵不同。
这也叫他得了些灵感。
接下来几日是日日磨着几位后勤官员讨教,完事后就闷头写起具体的章程,修修改改。
直到前线一封唐军的军报传来,李承乾才堪堪完成他对于军中后勤转运所有的想法。
段志玄敲敲桌面,将军报递到李承乾眼前:“殿下,李靖方与吐谷浑接触就大败对方,可惜对方逃得快,故而他们采取了兵分两路。”
“一部已是寻到了吐谷浑主军队的痕迹,只是茫茫大漠,虽是寻到痕迹,但还是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正面碰上。”
“也不知道这一回伏允会运气不好被我们的哪路军队碰上。”
段志玄啧声:“李靖那真是倒了大霉,但是撞上执失思力这一路,也是运气不佳。”
执失思力原先是东/突/厥部落的胡人,对于同样是胡人的吐谷浑一族,各种行军打仗的套路不要太过熟悉。
“殿下,上一批的粮草已是送往前线,后一批的粮草马上就要经过凉州转运,殿下这几日学得如何了?”
李承乾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拿过军报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就着军报中的文字在心中想象着唐军的行军路线,同时根据行军路线估算着后勤转运的详细。
末了才抬起脑袋回答了段志玄的问题:“我这有一份章程,你可以先看看。”
段志玄有些受宠若惊:“哎呦呵,行啊殿下,这才多久连章程都拿出来了。”
“听闻殿下的文采可是不错,是陛下手把手教出来的,我这也算是有眼福了?”
段志玄接过章程,没过多久,本还挂着笑容的脸渐渐严肃起来。
“嘶,殿下你这写的也忒好懂了吧,这详细的程度甚至都到了无趣的程度。”
李承乾颔首:“除了最基础的标点的,我这章程读起来是不是有一种市井小民谈论闲事的感觉?”
段志玄点头:“这完全就是大白话嘛,跟街头三姑六婆的聊天也没什么两样了。”
李承乾松了口气:“这样才好。我还担心写的不够直白呢。”
“军需转运后勤调度,说到底这份章程要给看的不是那些文采斐然的后勤官员,而是随军运粮的小吏与役夫。”
“最重要的是要叫他们听懂。”
段志玄赞叹:“殿下考虑周到,这章程中几乎是涵盖了方方面面。”
李承乾揉捏酸胀的手腕:“这几日我打听了从前打仗的损耗。”
“不说是调粮的损耗了,便是其中的转运,也要去其两三层,更不用说路途役夫的死伤。”
李承乾说到这叹了口气。
打仗从来都是一个损耗很大的事,这些负责后勤而死伤的役夫,在后世中几乎是被大家忽视的存在。
可偏生他穿越了,这些活生生的人命摆在他眼前,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呼,所幸这些年护理也越发普及,护理不单单是用在伤兵上头,于这些人也是大有益处。”
“如今的死伤比例已经是少了很多。”
“累财累民。”
也直到现在,李承乾才真切意识到为什么在古代打仗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拖长战线足以拖累一个国家的财政。
因此,李承乾更加佩服李世民的对战机的把握和一战定乾坤的本事。
贞观年间取得的军事奇迹完全就是建立在贞观君臣与百姓军士上的。
“我当下还做不到阿耶这样的举重若轻,但是于后勤一道,我自是要更努力些的。”
“调运粮草的途中若是调度得当,叫这些役夫能在歇脚的地方充分休息,规划路线考虑周到,叫他们时不时能够吃些粗茶盐水保证体力。”
“这些事情说起来肯定要钱。”
“但若能成必是能提一提役夫的心气加快他们的脚力的,这其中节约下来的损耗远远大于多花出去的那一份钱财。”
段志玄听着,忽而有些走神,视线飘到了他的侧脸上。
此刻的李承乾说起这些事来是鲜活又有拼劲的,与那一日他好声好气地请他教他后勤时完全不一样。
这才几日功夫啊。
本以为军中的生活他会呆不惯,结果并没有,相反他适应得很快,说起军务后勤来也不再是“夸夸其谈”而是正中要点。
真是……越来越像他的阿耶了。
越来越像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郎了。
恍惚中,段志玄透过李承乾仿佛看见了他与李世民在太原的时光。
少年李世民意气风发,随手折下一截树枝便在地上画起九州天下。
那时的他是狂妄的,伸手直点长安,诉说着自己的野心与抱负。
那时的他是稳健的,绝非坐而论道,讲述着起兵的计划与安排。
就是这样一个人,几乎是在瞬间就将他拐上了造反的大船,让他再也逃脱不得。
再往后,武德年间的战争也好,玄武门前的刀光也罢,段志玄都跟在他的身后,许国许君任劳任怨,一辈子栽在了秦王的身上。
“将军?”
“嗯,我知道阿耶肯定提前嘱咐过你要你看好我的。”
“但我其实还有个想法。”
“这章程到底还是不足,这样,我不会上前线的,就是跟在凉州和调粮的州县来回跑,练练我上手的本事,你看如何?”
李承乾在段志玄眼前摆了摆手,目光真诚。
段志玄笑了笑。
现在看来,他所要效忠的人或许多了那么一个李承乾。
他说错了,尽管殿下似乎性情更加温和,但是骨子里,与李世民是一样的。
“我没什么意见,殿下愿意吃苦磨练自己,陛下那边同样是乐得见到的。”
段志玄垂眸:“还有一桩事,那运送热气球往前线的队伍也快到了,热气球是殿下一手推出来的,殿下也可多留意留意。”
“我先把殿下这份章程拿给那些后勤官去看看,让他们再提些意见。”
李承乾点头,目送段志玄远去的身影。
不知为何,没了先前时时忙碌的转运章程,现在的李承乾倒是难得的清闲。
他起身,掀开营帘,淡淡的月光洒落。
抬眼望去,一轮明月高悬于天。
阿耶,今夜我与你是否在共赏同一轮圆月呢?
第80章 大溃在即【VIP】
吐谷浑王伏允不知道大唐的太子和天子是不是在共赏同一轮圆月, 但他是真的不想跟唐军共赏同一轮圆月。
“您真的是糊涂了!”
“我早就说过不要招惹李世民,你还是被底下人蛊惑二番两次生出挑衅的心思,现在好了, 如今我们也要沦落到跟突厥一个下场了!”
伏顺难得在自己父亲面前褪去怯懦,愤怒地瞪着满脸颓丧地伏允。
伏允心中烦躁不已, 但是面对难得强势的儿子,莫名的危机感让他忍不住破口大骂:“难不成要跟你一样做一条只会围着李世民转圈摇尾巴的狗吗?!”
将所有的恐惧与不甘发泄给自己这个越来越看不惯的儿子过后,伏允一直气闷的胸口难得顺畅了些。
“而且我们不是没有希望, 大不了再跟遇先前那样, 烧了沿途草场一路往里跑,没了补寄,我看唐军拿什么追我们!”
伏顺盯着眼前这个顽固的男人。
野心谁没有?可也要看看自己的野心能不能配上自己的本事!
吐谷浑比之当年嚣张跋扈的突厥都是远远不如, 而突厥轻而易举就被唐军覆灭,他们又能撑多久呢?
更不用说唐军配备的火药,那时他曾派人去打听过, 这样可怕的武器,他们拿什么抵挡?
伏顺没有说话,但是他目光中的失望不加遮掩。
伏允在其他事情上糊涂,但是面对这个他曾大力栽培的儿子却是十分敏感。
“我是吐谷浑的王,我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滚!”
伏顺身子一顿,他没有看错。
那一瞬间,从他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明晃晃的杀意,对他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冷汗霎时浸透心口, 伏顺僵着手脚狼狈地逃出了营帐。
还未等他完全平复心情, 他的心腹从暗处走近, 带着焦急。
“党项西羌的部落害怕唐军打着进攻我们吐谷浑的名义吞并他们,如今有不少纷纷投奔我族一起反唐。”
伏顺揉揉眉心, 嗓音沙哑:“你该跟去王道喜,他听到这个消息恐怕又要莽撞做事了。”
心腹摇头:“可是,更多的小部族选择的是投奔唐军。”
“这次唐军中有两个大名鼎鼎的胡人将领,契苾何力和执失思力,突厥覆灭后被大唐天子收服的那两个家伙。”
“他们现在每到一处地方就要宣扬李世民对他们如何信任,跟了大唐如何不亏,做了叛徒的人远比你我想象的要多。”
“只怕要不了多久唐军就会从他们口中摸清我们的踪迹的军队情况,要派人阻拦吗?”
话落,心腹迟疑片刻:“还有,那大唐天子派出来的使者与您私下里的交易,您是怎么想的?”
伏顺沉默。
小半年前是他父亲挑衅唐朝边境的开始,那时大唐天子就派了使者前来,可惜被他父亲直接扣押了。
他后来偷偷摸摸去见过使者几次。
谁知道那使者居然半点不慌,好似看出了他父亲不过是虚张声势,看出了他和他父亲之间日益加深的矛盾,居然问他能否倒戈大唐,事成之后只要乖乖做好吐谷浑的新王,大唐天子不会亏待他的。
他知道没有李世民的默许,这个使者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当时的他没有答应,可却……也没有厉声拒绝。
想到方才伏允对他的杀意,伏顺一个哆嗦,张了张嘴,眼前忽而还是秦王时期的李世民的那张脸。
隋末唐初他曾有一段时间流落在中原,是李渊将他送了回去,他自然是见过如今这个整个草原上人人谈之色变的男人的。
那样一个人只要见过了就不可能忘记。
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轻而易举就能将世间一切阴暗焚烧干净。
伏顺咽咽口水:“我……我再想想,至于那些逃跑的人,不用拦他们了,拦得了一个人还能拦住上百上千个人吗?”
“吐谷浑大势已去,没希望了。”
看似为自己寻了个合理的理由,但伏顺和那心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伏顺为自己找的借口。
默认与背叛,本也没什么差别。
气氛凝滞到有些尬尴,心腹愣了好一会才像是想到什么般开口:“听说唐军这次似乎带了新的武器,不知道是什么。”
“我们虽然与大唐接壤,但半年来都忙着应付唐军,再多的打探不出来了。”
伏顺没有说话。
仗,火药登场了。
那么这一回呢?
又该是什么?
伏顺忽而松了口气,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
***
牛心堆。
寅时二刻,牛醒。
李靖站在临营地空地,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凝结。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目光扫过排列整齐的二十具热气球。
这些曳的阴影,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李靖蹲下身,层。
涂层的配方经过太子与一干人等的改进,效果比之在百姓面前试飞的那一日更加出色,如今已是能在空中坚持更久了。
其中对于热气球升天的燃料,这里头的原理与火药多有相同之处,所以与后来太子招呼了工部兵部研制火药的那群家伙一起,短时间内做了个更好的配方。
如今的热气球载一个人是可行的,足以升高到数十丈的高度。
但是需要系绳在地面上,且其中的而危险同样不小。
每一个敢上热气球执行命令的士兵都被许下了重利,万一出事也保证不会亏待他们的家人。
而这,虽然数量不多,作为战场上出其不意的存在已然是足够了。
李靖转向身后正在检查绳索的士兵:"主缆绳一定要用湿牛皮包裹,火盆周围二寸内不得有易燃物。"
士兵应声,随后又小心翼翼工将拳头大的火药包安置好。
十几里外的山岗上,李道宗正与侯君集凝视着逐渐泛白的天际线。
“报总管!”斥候单膝跪地,“吐谷浑前军约莫二千之数,无任何异样,并未察觉唐军到来。我们随时可以展开突袭。”
“只是吐谷浑的主力骑兵并不在,多为步兵。"
侯君集饶有兴味:“你先去营地告诉大总管。”
“有点意思,估摸主力都去保护那伏允了,啧,是又想要转移阵地了?”
李道宗冷哼一声:“本事不怎么样,跑得到飞快,还回回留下垫背的阻我唐军的行军。”
“上一回是吐谷浑名王被斩杀,不知道这一回* 又是哪个倒霉鬼。”
侯君集“呦”一声:“少见我们好脾性的郡王冷脸,嘿,不容易。”
李道宗脸色更难看了:“吃了两二个月的沙子了,你难道过得很舒服?”
侯君集举手投降:“哎哎哎,火气可别冲我,要冲冲胆小鬼伏允去,看看这回谁能捉到他。”
李道宗斜睨一眼玩世不恭的侯君集:“那我们还是别想与李靖与陛下争了。”
侯君集眨眨眼:“李靖我理解,陛下?”
“陛下的外交手段你还不清楚吗?我们的使者都被压在吐谷浑半年了,想来也是能做一些努力的吧?”
“别到时候吐谷浑自己内部先乱了,又要叫陛下得意了。”
侯君集拍拍李道宗的肩膀:“那还不努努力一把,嗯?”
李道宗轻咳:“行了,你这样安慰人可真是不习惯,走了,不出意外该我们登场了。”
……
“该我们登场了。”
李靖站在高坡上,感受着风向。
正好。
作为一名沙场老将,观天象于他而言是一桩必修课。
而他早就安排好了唐军的作战计划,会在不知不觉间将吐谷浑军队包抄到合适的地点。
就算是后续风向改变,也保证火药只会炸到敌军不会炸到自己人。
“点火。”
李靖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
二十具热气球同时喷出火焰,气囊在高温下逐渐鼓胀,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
最中央的指挥气球率先升空,竹篮里一名传令兵清晰地看明白了吐谷浑前军中军后军所有军队的布置。
他通过鲜艳巨大的红旗,挥舞着打着旗号,将消息传递给地面。
缆绳在绞盘吱呀声中延伸,最终热气球停留在十五丈左右的高度。
彼时的吐谷浑军队尚且松懈,在未探到唐军的突袭的情况下,先一步叫他们看见的是飞在空中的热气球。
懒懒散散的士兵忽而顿住脚步,惊恐地伸手指向天空。
远远看去,只见二十个巨大的飞球正朝悬浮在空中,最大的那个下面还飘着猩红的唐字战旗。
在看到这面旗帜的刹那,所有人都知道完了。
唐军再次打了过来,可是人呢?!
除了这诡异骇人的漂浮物体,唐军人呢?!
一半的士兵脑子嗡嗡,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紧闭双眸,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着,被吓得一动不动。
会飞的庞然大物于这个时代的胡人来讲还是太过恐怖了,恐怕与神罚无异。
不同于大唐,有李承乾铺垫了数年的格物致知打底,热气球前就有各项神奇的发明铺垫,还有声势浩大的试飞实验,于大唐子民而言热气球是象征他们飞天的可能。
但是这个玩意落到其他人眼里,光是威慑力这一块就相当唬人。
军队,已经乱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越来越的士兵陷入恐慌,就算有撑着想要逃命的,一眼看到唐军旗帜,就该猜到唐军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逃命?
又能逃到哪去呢?
所以极致的恐惧过后干脆有人拉弓射箭,箭矢零星射向高空,却在离热气球不远的地方无力坠落。
他们几乎是绝望了。
伏顺本就睡不安稳,在睡梦中被心腹叫起的那刻他尚且处于一个混沌的状态。
直到听到心腹大喊唐军会仙术唐军会飞才清醒回神。
“唐军会飞?!”
伏顺瞪大双眸,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心腹整个人吓得直打哆嗦:“是,他们真的会飞,完了,完了……”
伏顺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脚步掀开营帐,天空上,巨大的阴影笼盖大地,叫他险些直接跪了下去,好半晌才缓过来。
“王呢?!”
心腹连滚带爬过来,声线颤抖:“王早前不知为何一直不安,今晨就带着轻骑往赤海方向去了。”
伏顺几乎是被气笑了:“所以这回呢?!他又丢下了谁做垫后的替死鬼?!”
“是、是王的心腹慕容孝携。”
积攒了将近小半年的怒火在一瞬间点燃,伏顺气得不管不顾大吼:“心腹都能随便抛下,那下一回呢?!下一回是不是就是我这个没用的儿子了?!”
心腹说不出话来,傻愣愣看着伏顺狰狞的表情。
就在此刻,地面震动,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千余唐军骑兵以锐不可当地气势向他们逼近。
后路?
后路早就被堵死了。
抚顺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绝望的事情。
他眼睁睁看着慕容孝携带着散乱的军队螳臂挡车,而就在下一瞬,一声通天巨响伴随着刺目的火光炸开在牛心堆。
太快了,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伏顺嘴唇泛白。
距离最近的二名士兵直接掀下马背,火光倾泻而下,一匹战马的眼眶被击中,发狂地撞向旁边队伍,引发连锁混乱。
数十人变成惨叫的火团,浓烟中,吐谷浑的军队彻底瓦解。
火光满天,到处都是惨叫。
亲眼目睹全部过程的伏顺反倒是奇异的没有说话,可只有心腹才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伏顺忽而冷笑。
这一切,吐谷浑所遭遇的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若是伏允没有招惹唐军,没有招惹天可汗,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这个老东西早该去死了!这个王位也早该是我的!”
伏顺吼完后才觉得精疲力竭,他又哭又笑:“伏允,他别想逃!”
“走,跟我去见唐军。”
伏顺的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现在去追伏允,还来得及。”
***
长安。
李世民收拢好半月前的军报。
军报还是老一套内容,打仗问题不大,找人才是最难的,所幸已经在牛心堆有了些线索。
按着时间估计,此刻唐军应是已经与吐谷浑的军队在牛心堆接触了。
结果李世民从不担心,他从来信任李靖,此刻甚至还在心中计算起捷报送到长安的日子了。
将将计算完,他眼一撇,便瞧见了搭在桌边的来自李承乾的书信。
臭小子兴高采烈地同他讲完后勤转运的事情后,居然在末尾扭扭捏捏地说什么凉州的月亮苍凉,问他长安的月亮如何。
李世民推开窗户,依靠在上。
凉州苍凉吗?
李世民抬头望月,忍不住轻笑。
那长安就是温柔的。
可不论是苍凉还是温柔,离家的游子啊。
月光不偏不倚,照亮你们归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