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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说若利率太高说不准会叫富户选择放贷普通百姓,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虽然哪怕底下层层转嫁,穷人拿不出钱就是拿不出钱,官府的硬性要求最终也还是要富人来弥补,但这其中造成的破坏同样不容忽视。

这边李承乾正结合现代经济想法头脑风暴,那边李世民听闻房玄龄的话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

“是该给些好处鼓励富户接收公廨钱,啧,士农工商,商户虽不愁吃穿,行走世间的地位却总是落在最下一层。”

杜如晦道:“陛下是打算给予官身?”

李承乾有些坐不住了,因为这不是他主攻的方向他只看过几篇笼统的论文,故而他对于公廨钱制度的了解其实不算深入。

“可是陛下先前不都在精简官吏吗?这样将官身大肆封赏不就与陛下实行公廨钱养官避免广征税赋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没想到一直不声不响的小殿下一发言就是直指此法本质,大家有些诧异又有几分欣慰。

殿下年岁虽小,但对于政务却是敏锐非常,这是件好事。

李世民轻笑:“官与官之间哪里能一样,我所设想的是防阁这个官位,其实质与吏差别不大,不会给百姓太多负担。”

“但一个名头,一个改变世人眼光的名头,不论如何会有人选择主动接受公廨钱的。”

李承乾微微前倾身子,他没有放弃追问。

“可若此法推行全国便要增设上千上万官位到底不妥,更进一步说等时日一久那些富户有钱有名,恰如地头蛇压强龙,难保不会成为新的‘阻碍’。”

李世民扬扬眉梢,此时此刻倒是叫他想起那日他连声质问李承乾林邑早稻的场景。

承乾于政事一道是肉眼可见的成长。

李世民微微抬手制住想要解释的房玄龄与杜如晦:“故而要先决条件,比如能当官的得纳满一年钱财,比如任职时间不宜过长,几年后便由其他纳钱的上户替代。”

“如此便可将数量控制在一定范围。”

说话中的李世民依旧是慵懒又自信的。

“这样的规定不知承乾是否满意?”

听到李世民带着明显调侃的笑意,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如此,陛下想得那么周到,臣只是……”

李世民哈哈大笑:“无事,我很欢喜承乾的发问。”

“诸公,我们继续。”

***

一场将近一个时辰的小朝结束,眼见几位大臣依次告退,李承乾趴在案桌之上侧着脑袋看向李世民。

“新的公廨钱制度阿耶是打算先在长安推行,咱们就那么缺钱吗?”

李世民闻言好笑地看着浑身没有骨头一般的李承乾,他伸手将人捞到自己怀中。

“当然缺钱了,你也不想想你这半年来都干了些什么。”

李承乾哼哼唧唧:“阿耶又在再打趣我了。”

“我是认真的,就算公廨钱能靠着富户养官,可是这背后的隐患我不信阿耶不清楚。”

“而且那么高的息钱,未免不妥。”

“孙文元家里就是富户,我跟人交谈过多少知道些商道事宜。”

“我可不是胡说。”

李世民点点李承乾的额头:“具体的息钱和本钱我会再与臣下商议的,还是要视总体富户的资财情况而定。”

“至于你说的隐患……承乾,因着隋炀帝的荒唐行事这个国家是何等的民生凋敝你不是不知道。”

偏偏国内处处要用钱和人力不说,周边还有一圈异族虎视眈眈。

国家穷,大部分百姓也穷,他只能另寻他法。

李世民叹了口气:“公廨钱已然是当前我能想出的最温和的手段。若用‘他法’换取军费俸禄等,也说不准短时间内哪个弊端更大。”

可说再多李世民终究明白此法的缺陷,所以不论是事前择取还是事后补偿他都在想方设法完善,力求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清廉高效的吏治成果。

李承乾默然,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在李世民的干预下,将“剥削”的大头放到富户且尽量避免将风险转嫁底层,给予寻常百姓更充足的储蓄能力以达到增强抵抗风险的作* 用,这个法子是对现今刚刚安稳又残破的江山相对不错的选择了。

若是如此,以孙文元家的家底肯定是在富户名单上,正巧他在做着水泥的生意,且还掌握着最准确的详细配比。

这生意费钱却也暴利,这一点上倒是能与孙文元提前商量,做个示范。

李世民见李承乾兀自思考不说话,终是放松了下来。连着几个时辰的工作,精神上的疲惫开始涌来。

他揉揉额角,余光一瞥瞧见了摆在桌面角落的一本传奇志怪小说。

《时余乱谭·上》。

很直白的名字。

险些忘了那长孙家庆是真的将他的玩笑话记在心中,前几日便托人将这本长安笑笑生的志怪故事送来。

李世民曾因为忙碌而一直搁置,如今倒是起了兴趣,他伸手拿过。

安静的殿内忽而响起翻书的声音,李承乾下意识抬眼。

长安笑笑生?!

李承乾愣在当场,他掩唇猛地咳嗽。

李世民诧异俯身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热啊,这是怎么了?”

李承乾恨不得寻个地洞躲起来,背着家长写的小说结果被家长看到,这也太羞耻太尴尬了吧!

“阿、阿耶怎么突然看起了这种民间故事?”

李世民看向自己手中的书:“怎么在承乾心中你阿耶是个圣君‘泥塑’不成?说起来我少时最喜欢的便是翻看这类杂书。”

“这本的文字确实太过粗鄙,说是小儿写就的我都信,格式用词也是一塌糊涂。”

会心一击。

李承乾哭丧着脸:呜呜!

“不过故事惊奇有趣,起承转合之老练又不像出自新人之手,怪哉。”

李承乾又悄咪咪扬起脑袋:开心!

李世民一顿,他夸这长安笑笑生承乾激动个什么劲?

李世民摸摸下巴暂且将疑问放在心中转而笑道:“小孩子嘛自然钟意有趣的,这点我深有体会,往后承乾若是偷偷摸摸买了些传奇故事可得记得给你阿耶带一份啊。”

还是别了吧,哈。

李承乾讪笑,无意识拿过手边茶盏想要喝口水压压惊,谁知这茶刚一入口他便猛地一气呵成全吐到了地上。

什么鬼味道?!

靠!

他居然忘了唐初的茶可是乱七八糟甚至调料都放的煮茶!

都怪他穿越来的年纪小,顾十二往日都是呈的热水,如今这小朝因为有各个大臣在连带他那一份上的也是茶。

猝不及防之下倒是叫他头一回喝上了唐初的“茶”,是炒茶估摸都没有萌芽而偏生偏涩的“茶”。

等等,明明最开始在论坛上青天就提过茶,可是他那时事情太多一时之间反而忘了。

灵感轰轰烈烈,结合先前探讨的钱之一事,李承乾眼眸一亮。

唐代盛行的茶其实茶叶算是配料,主料多是羊油猪油等,这个时候物资匮乏生产力不发达,喝茶享受的不完全是茶叶香味而是喝下一碗“热汤”对于身体的满足,这样带给大家的快感远远大于茶香味的享受。

炒茶纵然能使茶叶更加透香但同样会刮去其本就不多的油水,所以面对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选择推出炒茶不是一项明智的选择。

可是那些有钱有闲同时又自诩清高孤傲的大族呢?

他们不需要茶的油水来自我满足,炒茶过后茶水的口味更加醇香醉人,是不是这种看似高档的做法与味道反而能在富贵人家中流行?

虽然这一点还有待商榷,不过作为背靠皇家的他完全能来一出“楚王好细腰”的上行下效。

更不用说如今大唐同样在与周围国家贸易往来,如果炒茶针对各国高层皇室,是不是也能收获好的结果?

固然叫炒茶只面向上层其受众不够大,可须知炒茶炒茶最好的工具是铁锅,而铁锅大规模生产是在宋朝,所以炒茶日趋完善是在明朝。

当前李承乾尚未改进炼铁技术,炒茶的产量根本不可能很大,对于国家农业的影响同样有限,可这却恰好满足他对于炒茶的定位。

积少成多,这或许是一项足够形成产业养活更多人的生意,也可能是一项他可以从高门贵族手中赚钱的工具。

他想为李世民多分担些,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地方。

李承乾越想越兴奋,全然忘记了自己在哪里以及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李世民有些莫名的声音传入李承乾耳内,似无波无澜又似一点即燃。

“臭小子,你要不要给我解释一下,嗯?”

李承乾笑容僵在嘴角,他梗着脖子眼睁睁看着李世民的衣角处似乎有片深色的水渍。

完了!

李承乾猛地攀住李世民的手臂,及尽平生所有的急智,夹着嗓子矫揉造作冲他爹撒娇。

什么?什么作为成年人的脸面,当然是先哄他爹要紧啊!

第39章 方兴未艾【VIP】

李承乾身心俱疲地回到自已的寝殿, 不愿再回想先前在李世民面前“丢脸”的模样,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个小儿身体里的自已已经二十多岁了。

李承乾一面强行说服自已一面颇有些羞恼地抬手捂住自已的面孔,连顾十二和遂安夫人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顾十二眨眨眼, 求助似的看向遂安夫人,遂安夫人无奈地拨开李承乾的双手, 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轻声笑道:“今日是小殿下头一回上朝,小殿下感觉如何?”

冲李承乾那脸红劲, 估摸就是在陛下面前闹了“别扭”, 八九岁的小孩最是要面子,遂安夫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她选择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递了个漂亮的台阶。

李承乾抿唇,终是强制让自已的脑海停止循环播放方才“谄媚无比”的他和开怀大笑的李世民。

算了,近来他爹老是忙于政务, 能逗他爹开心也算值了。

他掩唇轻咳,听着遂安夫人的问话,先前一直在脑海中思索的关于茶和赚钱的计划再度浮现,他坐直身子,端得是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就一个感受,大唐缺钱,很缺钱。”

还没等遂安夫人和顾十二感慨李承乾这感想真是朴实无华时,李承乾率先眯了眯眸子, 盯着遂安夫人缓缓开口:“茶……茶庄, 奶娘, 我记着上回你同我讲竹纸价钱利润的时候,是不是提过一嘴你家有茶庄铺子的产业?”

遂安夫人一顿, 好半晌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当时的情景。

“是有那么一回事,我前些年幸运侍奉小殿下,攒下些钱财往家中寄,恰于一年前我阿耶收了两个茶庄,本是想先试试水,谁料去岁五月阿耶急病去了……”

李承乾点点头,难怪他刚穿越来那会那么长时间不见遂安夫人,说是出宫奔丧,实则应是那两个茶庄的处理绊住了她。

果不其然,遂安夫人继续道:“我家就我一个女娘,阿娘早逝,两个茶庄的利润也不算小,叔伯都眼馋,后来还是靠着我在小殿下这儿得眼才止住了他们的念头。”

“我也不像阿耶,对茶和做生意一窍不通,就雇了些人帮忙打理着。不知小殿下今儿个问起茶庄是做什么?”

李承乾撑着下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奶娘的茶庄是在长安吗?”

未等遂安夫人说话,倒是私底下与她关系亲近的顾十二率先笑言:“遂安夫人在早两年就把本家迁到了长安,做生意图个方便,这茶庄亦是在长安。”

“好似离宫也就不到一个时辰的马车路程。”

“去岁还剩些旧茶,前几日遂安夫人带进宫分了好几人,我也得了一两包。”

有了瞌睡来枕头,李承乾当即接道:“能拿给我瞧瞧吗?”

顾十二虽然稀奇小殿下一个小孩突然好奇起大人的爱好,但他没在面上表露,只觉得眼前这场景分外眼熟。

每每小殿下对什么起了念头,后续必然伴随着新的变化,恰如往常最普通不过的纸墨等物,故而他应声后就急急忙忙回去自已的住所拿东西,半点不敢耽搁。

眼见人走了,遂安夫人脸上的疑惑愈发明显,李承乾想了想:“乳娘,我宫内的小厨房里有铁锅吗?”

索性这大半年来因为李承乾身体虚弱,长孙如堇和李世民格外关注其吃食,遂安夫人十日里有五六日都要跑小厨房去盯着,如今被猛然提起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遂安夫人瞧着李承乾已经起身准备溜达去小厨房,她赶忙拿过狐裘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动作时不忘回答:“有是有那么一个。”

“不过小殿下也知晓铁这玩意都是先紧着铸钱和兵器,整个宫内的量不算很多。”

“小殿下先前不是问着茶吗?怎得又突然提起这个?”

李承乾心中暗叹,果不其然。

铁的稀缺和冶铁技术的不足共同造就了在唐朝连铁锅都少见,炒这一项重要的烹饪手段根本还不成熟,更不用提将炒运用到茶上头了。

所以他提出炒茶以及后续实验,一定需要足够令人信服的铺垫。

示意遂安夫人带路,李承乾故作无知和单纯,微微蹙着眉,似乎很苦恼的模样。

“我今日跟着阿耶上朝听政,散朝后的小朝上内侍奉茶,我还是头一回喝,那味道……实在是叫人不好受。”

“所房做过便好吃了,以此来想,是不是茶经过些做法会更好入嘴些?”

说着李意,耳根子微红,全然就是强词夺理的做派:“我可是在做正经事的。”

“格物格物,茶也是物,,奶娘不许笑!”

遂安夫人忍俊不禁,,跟小大人似的,可如今学问都做到吃喝上去,瞧着。

“好好好,小殿下是好学。”

才不是什么幼稚顽皮呢。

“所以烹煮蒸小殿下是想试哪一个?”

李承乾的眸底闪过一丝狡黠,声音甜腻天真:“都不是。”

“我觉得难喝的茶不正是煮的?烹和蒸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遂安夫人盯着李承乾蹦跳的背影:“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脚步愈发轻快,他挥挥手,像是在招呼遂安夫人跟上。

“这才是我格物要格的道理啊。”

李承乾侧首对遂安夫人眨眨眼:“说不准还真叫我格出了新东西呢!”

遂安夫人微愣,早春的日光下李承乾整个人显得分外灵动,她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嘴角那一抹格外意气的微笑。

“哎,小殿下,夫人,这刚拿茶过来,你们这是要去哪?”

气喘吁吁从远处跑来的顾十二手里举着两包茶叶,讨好似的递到李承乾跟前。

李承乾轻笑:“走,陪我一道先去趟小厨房吧。”

“之后我们还得出趟宫去茶庄,赶快。”

“嗯?”

……

“嗯?”

“怎么还愣在原地?”

“辅机,藉田礼可没几日了,你先上手试试,可不许比我使得差。”

长孙无忌慢吞吞道:“臣说怎么小朝后陛下要臣在偏殿候着,原是为了这个。”

“臣还以为陛下是想臣了,倒是臣自作多情,唉。”

没想到李世民那日自已上手时说的叫大臣都要试试的话不是开玩笑,躲了半天还是没躲过。

长孙无忌叹气挽起袖子。

东宫后苑的空地边,李世民斜斜倚靠在廊下,瞧着长孙无忌略显生疏的动作和故作自怨的腔调,心中好笑不已。

“大舅哥还是需多动动手的,往前最像你的小青雀都被承乾丽质督促着瘦了一圈,做舅舅的总不好比自家外甥还要面团团吧?”

长孙无忌无语不由小声嘀咕:“二郎这张嘴也不知我那妹妹如何受得了的。”

李世民斜睨长孙无忌,理直气壮:“我招人喜欢呗,辅机莫要羡慕。”

长孙无忌被噎了一下,认命地开始动作。

见状李世民不再调笑,转而陷入思索。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留了好些确定要参加藉田礼的大臣上手曲辕犁,毕竟是要向百姓推出新式农具,其中意义与几百年前的藉田礼自是大不相同。

眼见早就有熟手的内侍帮着大舅哥指导,李世民转而看向一旁没有丝毫紧张神色的农夫和工匠——这还是上回承乾从江东一地带回来的那两人。

农夫和工匠本以为先前帮着修改曲辕犁得赏后便能出宫,谁料事后被李世民留下,叫他们跟进参与了第一批千余架曲辕犁的打造过程。

不仅如此,只要李世民一有空就会寻二人聊天,不单是聊曲辕犁的用法和好处,更是聊起了江东的底层百姓和政令执行情况,倒是叫李世民得了不少治国的想法。

而农夫与工匠也从开始面对天子的紧张到如今的见怪不怪,瞧李世民的眼神就知道定是又有什么吩咐了,二人上前。

李世民轻笑:“二位不必多礼,曲辕犁的事宜已大致完成,今日你们便可以出宫了。”

“你们二人有大功,先前的赏赐怕是不够,我已下令江东官吏免去你们两家一年的徭役赋税,另赏无主的良田数亩。”

“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回乡,剩下的钱财绢帛和两架曲辕犁便与你们的马车一道送去。”

农夫和工匠一愣,随即面上满是欣喜。

只是还未等农夫谢恩,二人中较为机敏的工匠眼珠子一转,他早已从这几日来李世民的态度上察觉出细微端倪:“谢陛下,只是不知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农夫正惊诧同伴的疑问,谁料李世民已然大笑抚掌。

“我还会指个内侍送你们到出城,至朱雀大街往来百姓商贩无数,我虽早已安排人在长安造势,但大家终究没见过实物。”

“你们二人带着曲辕犁出宫。我同样计划了人来询问,到时你们不用害怕百姓的围观,只需回答一下近日来在宫中的所为,实话实说即可。”

至于其中关于不久后藉田礼关乎免费发放新式农具的细节,这不还有个内侍替他讲故事吗?

终究还是眼见为实和免费更能吸引大家的注意不是吗?

这几个月来,从隐隐绰绰的传闻到声势浩大的重开藉田礼,从李承乾信誓旦旦的自请领命为始至李世民步步筹谋的后续安排为终,终是要到最后验收的时刻了。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夸夸其谈的空中楼阁,而是切实可行的脚踏实地。

此刻李世民浑身流露的自信是那么吸引人,一直不说话跟曲辕犁作斗争的长孙无忌都默默停下了动作。

李世民勾唇,拍拍有些怔愣的农夫与工匠的肩膀,眸底流光溢彩:“去吧。”

***

朱雀大街。

马车上,李承乾细细捻着手中的茶叶。

按着他为数不多跟导师喝茶的经历,当前唐朝的生茶颜色与后世相比偏浅,手感他是感觉不出来不同,倒是这味道……李承乾凑近茶叶轻嗅,好似淡很多?

李承乾蹙眉,放下茶叶摸摸下巴。

他虽然对茶只是一知半解,但后世炒茶最为关键的地方在于炒出香味和能长久保存他还是知道的。

只是具体的一锅茶的量和温度就需要慢慢尝试了,至于炒茶步骤里是只需要一炒到底还是需要二炒三炒这他更加不清楚了。

李承乾有些头疼,这已经是一件麻烦事了,更不用提——他看着身侧的顾十二小心翼翼安置好形状与后世大不相同的铁锅。

他就算再如何不懂,也知晓铁锅样式不同很大概率会影响炒时的受热保温的情况,这对于本就需要摸索的炒茶来讲更是雪上加霜。

如此想来改进冶铁技术和铁锅需得和尝试炒茶一并进行,可偏偏是铁这一项至关紧要的技术,他还得跟李世民提前通气。

正当李承乾头脑风暴之际,马车忽而停了下来,顾十二掀开车帘向坐在前方为车夫指路的遂安夫人问道:“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状况?”

遂安夫人蹙眉:“围了好大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为方便最好还是绕路,以免赶不上宵禁。”

李承乾探出脑袋一看,刚想点头就听得周遭百姓大声议论的话语,听到熟悉的字眼,他下意识停下动作就要往车架前坐去。

顾十二见状拿过软垫放好跟上:“小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先停一停。”

话音刚落,百姓间越发清晰的谈论就入了所有人耳中。

“曲辕犁?是叫这个名吧?”

“对,听说这玩意是江东那处引进改动的。喏,听说就是那两个江东人,几月前入宫,因为进献有功,陛下赏了不少东西,真是让人羡慕。”

瞧李承乾听得津津有味,遂安夫人心中估算时间道:“小殿下,我们至多还能耽搁两刻钟。若是赶不上宵禁只怕会让陛下和皇后担心。”

李承乾摆摆手示意自已知晓,干脆下了马车被顾十二看护着走到了人群边缘。

只听得一个老书生似有所感,偏偏他话里话外尽是隐约的诱导之意:“还有十五日就是藉田大礼。”

“届时陛下会与群臣在长安东郊亲自着麻衣下田地,用的便是大家如今所瞧见的新式农具。”

此话一出,围观大家皆是哗然。

这其中有泰半的人根本听不懂什么是藉田,可后半截话却是简洁明了,让在最外头看不见里面详细的百姓都起了兴致。

“真的?那我一定要去瞧瞧!”

“哎呀!陛下都喜欢赏赐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就见那个老师生抿唇一笑,嗓门又提高了几分:“不仅如此,你们这些后来的不知道。”

“陛下为表嘉奖特地派出内侍护送那二人,那内侍方才便说十五日后巳时,那曲辕犁先到先得。”

“陛下已经准备了千余架农具,大家不论是好奇还是不信效果,领到了自已用用就知道了。”

人群有一霎的寂静,但随即而来的是欢声沸腾。

“陛下大善!”

“那天你去吗?”

“废话,不要白不要,我得赶紧回去跟我姐夫家说一说这事,到时大家一起拿!”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消息太过劲爆,有些心急的不小心摔倒,连带着好几人都被绊倒。

李承乾见状刚想招呼侍卫上前帮忙,几个衣着道袍的男人不知从哪蹦出来,速度飞快将这些人半扶半抱到安全的空地。

李承乾下意识跟着而去,就听得周遭几人小声的议论。

“看着衣袍形制……是静云观?”

“他们在长安办了快一个月的义诊,听说香火都好了不少,抢了好些佛寺的生意。”

“啧啧啧,可不是吗?那静云观是与荣德陶防合作,好像又有陛下的吩咐和太子的资助,用了什么水泥的疗养院近来名气那叫一个大。”

“那疗养院虽还没造好,但那些道士在附近免费看病,那附近每天都很热闹。”

“哎,这我可太清楚了!我家对门的郎君前段时间得了风寒,去了那一遭。”

“嘿你猜怎么着?他回来还跟我们吹嘘已经完工的前院环境好,地上都掺了水泥,干净又不堵水,听说防火的效果也是很好。”

“这么神奇?”

“那几个道士不正要带人去,咱们跟去看看呗。”

……

这样的谈论处处都是,李承乾沉默半晌,忽然再也止不住自已唇角肆意的笑。

他看着这一张张陌生却又兴奋谈论的面孔,笑到眼角都渗出泪来。

曲辕犁、护理、水泥、疗养院,他来到这异世大半年,终是与李世民一起为这方百姓做了些什么。

或许些微,或许缓慢,但他确实救下了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真实存在的人不是吗?

他倏然想到了那日目睹那对死壮凄惨的母女后许下的誓言。

他从未有一刻忘却。

李承乾退出人群,恰与一衣袍朴素的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头发半披半扎,手中拎着一壶酒,浑身流露出来的气质懒散又闲适,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众人闲谈,面上的兴味愈发浓烈。

李承乾被这样一个完全符合狂士形象的男人所吸引目光。

可惜还未等他细看,前方遂安夫人催促声带着急切,李承乾无奈转身踏上马车。

车帘轻晃,遮挡了所有的视线。

马车外,一个家仆气喘吁吁挤进人群,对着男人难免带上几分抱怨:“郎君今次出来买酒怎地耗上了大半个时辰?”

“我家郎主差些以为郎君是出事了。”

男人哈哈大笑,袍袖翻飞,桀骜又自负:“我同意了。”

“我瞧那水泥实在有趣,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男子的声音愈发火热,眸中是满满对当今天子与太子的好奇与潜藏的欣赏。

“告诉你家常郎君,次月陛下问对群臣的治安疏,我同意来替写!”

***

沁雅茶庄。

遂安夫人看着眼前小跑而来的管事向李承乾引荐,钱管事早一步收到消息语气恭敬。

“见过殿下。不知殿下今日来这茶庄是想做什么?”

“是想去后头观看采茶女郎做工亦或是前往仓库查看新采的早春茶叶?”

李承乾大步迈入茶庄:“收拾好厨房,我去看看后者。”

第40章 藉田大礼【VIP】

李承乾一马当先走在最前, 虽则除却他之外所有人眸底都潜藏疑虑,大家视线不是落在他身上就是挪到顾十二捧着的铁锅上头。

或许是察觉到了一路上格外凝滞的气氛,李承乾玩笑道:“怎么一个个都如临大敌?”

“这回我用铁锅做工可不会像上回制墨一般着火了。”

遂安夫人一下垮了脸, 当时她虽然不在可却听顾十二事后提过,当即“呸呸呸”三声:“小殿下可不许说晦气话!”

李承乾牵上遂安夫人的手轻晃撒娇:“那我可要多蹭蹭奶娘的好运。”

此话逗得所有人皆忍俊不禁, 便是连带路的钱管事都微微放松了绷直的脊背。

敏锐察觉到管事变化的李承乾唇角微扬。

他是太子,他根本不可能时时来这茶庄。

故而替他做事的管家便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反正这个时代炒制根本不成熟,找谁做事都一样。这个管事是先前遂安夫人挑的, 不到极端情况李承乾不会换人, 也是为体现对遂安夫人的信任。

而此时这样一个小小的玩笑实则是李承乾为拉近和钱管事之间距离的故意之举。

看情况效果还不错。

瞧着钱管事开仓库的背影,李承乾快步上前,就见收拢安置好了小半个空间的茶叶。

这些茶叶十分鲜嫩, 是采摘不久的,鼻尖似还能嗅到青草泥土的气息。

“十二,你先与奶娘去厨房将这铁锅安到灶上, 记得先点火暖锅。”

顾十二与遂安夫人领命而出。

钱管事半蹲,捧起一手茶叶。

茶叶尾部微微卷翘,显得萎靡又柔软,色泽青绿又带了稍许的暗沉泛红。

“这是今晨采摘后晾晒的茶叶,经过约莫三四个时辰才使茶叶上的露水彻底干透。”

钱管事说着便要拿着茶叶起身,谁料一双尚且稚嫩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为他借力。

钱管事一愣,转身对上的便是一张笑容满面的脸庞。

李承乾收回手, 顺其自然地接过钱管事的话茬。

“闻着味道有点苦涩。”

钱管事回神:“是。且将茶叶再经过蒸煮制成的茶团更加容易有股异味。”

“故而茶汤中增添姜蒜等物还有为了遮掩异味的用处, 殿下年岁小吃不惯是常事。”

李承乾一面听着一面招呼侍卫从墙角拿过麻袋, 捧起十几捧茶叶就往麻袋里放。

“钱管事,咱们先去厨房。”

“我想试试新的制茶做法。”

“我先给钱管事演示一遍, 往后的日子就需要靠钱管事了。”

“而因此亏损的茶叶生意便由我一并弥补,这庄子虽是奶娘的,可我也没有白要的道理。”

“我名下如今有一座春色纸坊尚能源源不断的进账,不用担心我出不起钱。”

竹纸墨水的配方虽已经不是秘密,可春色纸坊永远是第一家,已经有了一部分固定的客源。

尽管价格便宜,但薄利多销,数月累积也是笔不小的数字。

钱管事大惊失色:“那座声名鹊起的春色纸坊?”

李承乾点头,语气却藏着几分狡黠几分诱惑:“又焉知沁雅茶庄不会成为下一个春色纸坊?”

声音轻又重,直入心头。

钱管事呼吸一紧,只觉得午后的日光是那样刺眼,刺得他浑身都在微微发烫。

厨房。

李承乾与神思尚且恍惚的钱管事一并迈入。

顾十二立在门口等候,他不会下厨,早早便被遂安夫人“赶”了出去。

如今见着人来当即屁颠颠迎上,自觉从侍卫手中接过麻袋跟上。

就见李承乾爬上脚蹬站在灶前,在遂安夫人紧张地看护下抓起大把茶叶就往锅内均匀地撒去。

首次尝试他不敢一下子放太多。

他盯着锅内,脑中隐约的印象叫他伸出双手插入茶叶不断翻炒,小心翼翼避开滚烫裸露的部分,不过一刻钟他的手便察觉到了酸软。

李承乾深吸口气,加重了下手的力度。

茶叶便在这翻炒中颜色加深,热气股股朝他涌来,间或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茶香……

等等,这是茶香吗?

李承乾轻啧,紧急叫人停了灶火,还未等热度彻底消下便着急忙慌凑近铁锅嗅着,被热气烫到都只是龇牙咧嘴不肯挪窝。

鼻翼耸动间确有丝丝属于茶的香味,但这香味却不幸地掩藏在了浓烈的铁腥和油腥味之下。

为什么?

可就在李承乾不解之际,他的身侧

三人一个比一个震惊,仿佛没有闻到那令人不适的铁腥和油腥般。

钱管事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这香气居然真的跟往前的大不一样!虽然极淡却又显得雅致。”

“很特别的味道,我吃不准大家会不会喜欢,可没想到这种另一条路。”

李承乾:?

“不是,

话未说完,遂安夫人蹙眉,指尖虚空摩挲着铁锅边缘:“铁气和油味吗?自然是有的。”

“这铁气是铁锅自带的,小殿下不知晓,。”

“新制的铁锅做菜往往会有一股味道,这个只需将铁锅多放些时日散味即可。”

“至于油腥味……”

顾十二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接口:“这不是小殿下前几日嚷嚷要喝鸡汤补身体吗?”

李承乾:……

李承乾倏然一本正经转移话题:“所以钱管事看明白了我方才的做法吗?”

钱管事忍笑:“嗯。”

李承乾抬抬下巴,自然而然转身朝厨房外走去,只给几人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那这铁锅就留给钱管事了。按照奶娘的说法先去去味,至于制茶的具体时间火候却是不清楚,钱管事需一一尝试。”

“所以我需要仰赖钱管事。”

“而做出的效果不论好坏,我都希望钱管事将这些数据整理成册送入宫中。”

“若真的闯出了一条新路,你就是那先行者。”

“你想要这个名号以及这个名号背后代表的钱财吗?”

钱管事咽咽口水,心脏随着这充满野心欲望的话语越跳越快。

他嗓音喑哑:“是,那第一批数据便在十五日后由我亲自送到殿下手中。”

李承乾伸伸懒腰,扔给钱管事进宫的凭证。

***

十五日后,玄武门。

李世民早已褪去锦衣玉袍,身上只着粗布麻衣,可这半点也不能遮掩男人的风采。

男人眼眸清亮,脊背笔直,上身下身为方便下地皆是短打,举手投足间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显露无疑。

一眼瞧去只觉此人身上有股难掩的勃勃生气,偏生他还笑意盈盈,衬得眉眼愈发鲜亮明艳,似是出鞘利刃,英气迫人。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可这道理在李世民身上却像是反过来了一般。

本应该是严肃的太子送别帝王出宫的场面,可李承乾左手牵着李泰右手牵着李丽质,兼之这俩小娃娃泪眼汪汪,瞬间冲垮这严肃的气氛。

李承乾只好不断挤眉弄眼安抚小家伙,李世民本还被莫名其妙带出的感慨一下便散去。

李世民面对李承乾总是忍不住自己手痒的心思,不再忍耐就这么当着众臣的面狠狠一捏他的面颊。

通红的印子当即浮现,在场当即有人憋不住笑意,于是成功换来了太子殿下一个不爽的后脑勺。

李世民乐不可支,一手抚在李承乾的发髻上细细摩挲:“好好守着皇宫守着你们阿娘,等我归来。”

李承乾心中一动,似乎觉得这句话十分耳熟。

肯定又是属于他那残缺的记忆。

李承乾叹气,不知为何他莫名有些嫉妒前世的自己。

至少前世的他拥有他从不曾拥有过的充满爱意的童年,而这些记忆却终究不是属于他的。

李承乾胡思乱想,等他抬眸朝前望去时,李世民已然翻身上马领着众臣渐行渐远。

李承乾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日李世民所骑的是那日顾重林假借他手献呈的西域宝马。

宝马的每一个毛发依旧透着桀骜,昂首嘶鸣间蹄下尘土飞扬。

李世民勒紧缰绳,唇角一扬,笑容肆意融入晨曦的碎光,粲然生辉。

他纵声大笑悠悠慢行,抬起一只手朝后挥动,转瞬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好似前世他们离别的每一个瞬间,仿佛他们父子从未有过离心离德。

不是仿佛……李承乾喉间滚出两声低低闷笑。

是肯定。

他与他肯定不会走上前世的结局。

他想起了那一句嘱咐,轻声回道:“我会的。”

……

“我会的!”

长安东郊。

面对长孙无忌怀疑的眼神,萧瑀紧绷面皮下,手下用力瞬息涨红了脖颈。

他下意识环视围着一圈的百姓,幸好距离不算近且大家都在认真地盯着曲辕犁,所以百姓没看见他此刻的窘迫。

李世民用手虚虚点点嘲笑得最显眼的长孙无忌,眸中故作严肃:“明明是做得不错,姿势标准,看来我的嘱咐萧公是有认真在听的。”

落在后头的房杜二人对视一眼,杜如晦连连轻啧低声:“你觉得这是主上的真心话?”

房玄龄面无表情:“……”

听了一嘴的长孙无忌毫不留情将唇角咧到耳根:“如果陛下的肩膀能憋住不抖的话。”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偷笑吗?

同样看出了这点的尉迟敬德无语* 望天,一旁的秦叔宝迟疑:“陛下,呃,果真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性子。”

李靖直愣愣插嘴:“要我说文官虽比不得武将,可手无缚鸡之力到萧瑀这般程度的也是少见。”

“陛下特意嘱咐萧瑀在自己府上练习,如今还是只能推着走上半个来回便累了,唉。”

这声唉太过真情实意,一下子噎住了在场绝大多数同僚,大家默默小退半步。

眼见萧瑀咬牙切齿,李世民摸摸鼻子轻斥一声:“正事要紧。”

“玄龄克明,你们二人去前头选几个自愿来近前观摩曲辕犁运用的百姓。”

“敬德叔宝,一天天的力气使不完,今日你俩需得多犁两个来回的地,不犁完不许回去。”

“药师兄,你这说话的功夫还是需要用到正途上。这样,你去跟着前头的司农卿一起去给百姓讲解曲辕犁的好处和同直犁不一样的用法。”

“至于辅机……算了,你先过来给我搭把手吧。”

几人垮下唇角,自是一个个领命而去,哄得萧瑀得意得同李靖对视。

瞧瞧,谁人不知李靖不善言辞,陛下这是帮他出气呢。

李靖:……

李靖扭头就走,跟座小山似的立在司农卿身旁,司农卿讪笑着抬袖擦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倒是落得一身轻松活计的长孙无忌替李世民扶正他身前的曲辕犁,还不忘冲萧瑀示威。

陛下心中最看重的明明是他好不好!

李世民:……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啊!

李世民不再搭理他们的争锋相对,索性一把握住曲辕犁,大大方方动作起来,还不忘对一些好奇的人应声。

“陛下,我阿姐远嫁,不在长安,消息传过去还要好久,他们可以快点用上吗?”

“自是能的。”

“曲辕犁具体的制法我已经叫人整理成册,用的皆是大家寻常讲话时最粗浅的句子,还附带标点图画,保管叫各地州县的小吏都能明明白白教给工匠。”

“哎,看主上用着轻松,犁地犁得又干净又快,这么好用是不是很贵啊?”

“你也可以去登记名姓,是右面的小吏。”

“我这已经有了从直犁上修改的法子,届时各坊、市主会派专人指导像你这样觉着贵的,价钱便宜大半,就是效果差一些。”

此话一出,众人的兴奋被推向一个新高峰。

眼见天子如此亲民,好脾性地有应必答,终是有位老汉大胆地吼了一声:“秦王……不是,陛下!

“俺能上手试试吗?”

李世民停下动作,抹去额角的汗水,一只手斜斜轻搭在曲辕犁上。

他笑容灿烂几乎晃花众人的眼:“没事,我亦欢喜秦王的称呼。”

他耐心非常,冲那人招招手:“行,便让大家都瞧瞧这曲辕犁的上手是何等简单。”

不顾周边臣子反对的眼神,他扬起眉眼,冷峻的面容倒显得风流温和。

“过来吧,我来帮你。”

……

“过来吧,我来帮你。”

李承乾目送李世民走后并没有着急回宫,因为今日同样是钱管事来送炒茶实验数据的日子。

在翻完十数页的资料后,李承乾本还舒展的眉头渐渐蹙起。

纸张上满满当当列着不同程度的数据。

不同的火候,从一刻钟至四刻钟不等的时间,甚至连炒茶所用的工具也没有局限于用手,树枝、木棍、厨具什么都试。

不过在最后一页的成果上却不尽人如意,不是过了头直接焦了就是太过生涩简直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制出有茶香的韧性却差得要命,轻轻一捻便会折断。

更何况那香味太过浅淡,按着李承乾留下的嘱咐泡着喝时跟喝白水没有区别。

失败的结果不仅这些,写到后头钱管事还特意将一些字句圈出。

“太过粘锅,一锅茶有小半都要报废。”

“大部分制出的茶容易粘在一起,事后分开太过费时费力。”

“不知为何,一锅茶炒出来的程度不一。”

不过钱管事也不是没有收获,他从这一连串的记载中敏锐察觉到了不同火候对茶叶的影响。

所以在最后他又写了一句话,而这句话后打上的是个问号。

“是否可以提前多几口锅,每口锅用不一样的冷热,缩短每一次的时间而去一炒二炒甚至三炒?”

李承乾抹了把脸,见李泰与李丽质好奇,他随手将资料放到两兄妹手中,自己则是沉吟片刻说出了最初的那句话。

钱管事有些颓丧,但很快打起精神,恭恭敬敬半弯腰道:“听凭殿下吩咐。”

这段时日以来李承乾不断回忆在现代时接触过的关于茶的记忆,倒还真叫他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一点。

他用手做模拟动作:“卷成一大团的情况要不试试在炒时用竹帚滤茶叶?”

钱管事一琢磨,想想小扫帚如果用在炒茶上……脑中演练了几遍激动道:“应是可行!我今日回去便试试!”

那便还有粘锅和受热不均的问题,前者李承乾没什么灵感,后者需要改进冶铁技术。

肉眼可见他的沉默,钱管事刚想安慰几句,谁料一道稚嫩的童音轻轻响起。

“大兄,为什么不在锅底放麻布呢?”

“若是怕异味放干净的麻布不就行了吗?”

“这样不就不粘锅了吗?”

李丽质大眼眨巴眨巴,眸中是不解的好奇,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在她心中聪明非常的大兄连这样一个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李承乾心头软软:丽质还是那么乖巧。

慢半拍的李泰用力点头,语气天真:“还有为什么不放些沙子呢?沙子热热的后摸起来都差不多”

李承乾:臭青雀又背着他玩危险的东西了!

“而且热热的后捏起来可好玩了。”

这句话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李承乾:……

钱管事:……没想到殿下的弟弟这般,嗯,可爱。

等等!

李承乾瞳孔微微放大,一种奇异的战栗感顺着背部爬上他的脑袋。

麻布和沙子?!

他猛地抱过二人一人一口狠狠亲在了二人的小酒窝上。

是他想复杂了,陷入固有的思维,觉得既然是炒肯定不能添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反而是不受限制的两个小孩最是能用想象力童言童语地解决他的难题。

“你们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李泰和李丽质嘻嘻笑着,依恋地蹭蹭他们兄长的肩膀。

李承乾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我想岔了。”

麻布暂且不提,且说沙子这点。

他依稀记得幼时冬日在街边眼馋别人炒板栗,其中炒板栗用的便有沙子。

因为板栗的形状在炒时容易受热不均,所以沙子便是最好最便宜的媒介。

如今他炒茶所遇到的困难就有因冶铁技术不足而致铁锅做不到受热均匀。

沙子恰恰弥补了这点,只是相比板栗,茶叶更加娇嫩,实际操作中肯定会有困难,比如……

只听钱管事略有迟疑:“听着似乎可行,但那沙子,会不会把茶叶的香味遮掩?会不会让茶叶变得脏污不好清洗?”

“就算不提这些,那这般做锅内的温度只怕会与什么都不放的不太一样。”

“后续一些成果都需要重新来过。”

李承乾小手一挥,他能想到的问题钱管事果然也想到了。

“什么种类的沙子,放多少沙子最合适,沙子要先炒多久,放了沙子后能不能保证茶叶的品质等问题,都是需要时间和钱财堆出来。”

“而就算最后证明这条路走不通,我也不会怪你。”

“所以,大胆去做,我替你兜底。”

“一月不行就是十月,十月不行就一年,我等得起。”

果真是与李世民呆久了,李承乾的行事作风一点一点不自觉沾染上了他的色彩。

这是潜意识的依赖,亦是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钦慕。

而这样的风采李承乾或许觉得没什么,但外人却看得格外明白。

直到钱管事兴奋远去,李承乾依旧停在原地平复尚且激荡的心情。

玄武门的最角落处,已经复职的长孙安业目睹全程不住叹息。

他颇有些惆怅地闭上双眸,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当他决定彻底从李渊这条沉船中跳出后,往昔的焦躁不安恍如隔世。

想着李渊曾留给的他盯着李承乾的这样一道意义不明的嘱咐,长孙安业蓦地低低浅笑。

李世民不好对付,李承乾不也是吗?

不论那位是什么心思都是无用功,他早该从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妹妹带着夫郎荣耀归来时就知道的。

长孙安业脑海中闪过了当日李承乾毫不犹豫救他的画面,他有些自厌地扯动嘴角。

不愧是他的儿子,与那位一比倒显得那位卑劣非常。

长孙安业长舒一口气,纠结了数月的心结忽而就那么放下了。

他不知道是觉得跟着那位已是毫无希望还是真的莫名感到了愧疚,他分不清,他只是笑着对身边副官道:“我身子有些不适,麻烦替我先看顾一二。”

我打算辞官了,至于那位的命令……告诉陛下便是最好的选择。

及时止损能为我换来一个勉强安稳的余生吗?

罢,不论得到什么结局我都认了。

长孙安业这么对自己说。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替自己莫名其妙躲过一劫的李承乾此刻正笑眯眯的。

今日是他开课的日子,一群皇子公主早就在他殿内等候,他该带俩小孩回去上今天的“格物致知”课了。

可不过转身,两道熟悉的男女音匆匆传来。

“等等!”

……

“等等!”

“居然真的那么简单方便?”

李世民挑眉,握住老汉的手轻轻往前一推,就见前方犁得干净整洁的地显露在二人眼前。

感受到老汉微微颤抖的、被岁月与劳累压垮的脊背,李世民沉默片刻,然后他见到了此生最美的风景。

老汉回首,一张脸上满是细碎的皱纹,眼角的褶皱还藏了洗不干净的泥尘,一张脸沟壑纵痕疲态非常。

他的样子不好看。

他的笑容不好看。

他简直哪哪都不好看。

经历隋朝乱世的土地,本也养不出好看的人。

可唯有那一双眼眸,那一双干净得仿若雨后天晴的湖面的眼眸,澄澈又清亮。

里面溢满了清泉,那是最真诚的感谢,亦是最炽热的情感。

老汉嗓音低低的,似乎带了些哽咽可又似乎是笑意:“俺家大儿死在了辽东,二女儿死在了突厥,家中只有一个小孙女。”

“俺老啦,家里没人了,可有了这个东西就不一样啦……”

“秦王……谢谢。”

到最后老汉脱口而出的依然还是秦王,因为他最心疼的二女儿的尸骨便是在武德末年被秦王带回来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知道了,原来那些年一直顶在突厥主力面前的便是秦王。

那次秦王下令在前线收敛尸骸,带回了许许多多的汉人,他女儿也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他就是记住了,也只记住了秦王二字。

浓烈到几乎淹没李世民的好意却让他心生了愧疚。

李世民笑笑,避开老汉的视线,目光越过他,却看向了更多的人。

“还有人要来试试吗?”

不远处的房玄龄盯着眼前的画面,杜如晦歪着脑袋,二人十足一副无奈模样。

长孙无忌叹气,暗中示意尉迟敬德等人悄悄保护:“他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我们这场百年后重开的藉田大礼,可真是……”

萧瑀轻哼,话语看似强硬可眉梢眼角间却是止不住的欢喜:“胡闹至极!”

“这乱糟糟的场面跟上古先贤的藉田大礼不知差了多少。”

可依旧是最为耿直的李靖,这次他却说出了所有人心底真正的想法。

“可这才是藉田礼的实质不是吗?”

“藉田礼本就不应该是庄严肃穆叫百姓感到不自在啊。”

是啊,这是个最不像藉田礼的藉田礼,可这也是他觉得最好的藉田礼。

房玄龄如是想着,看向了那个人群中怡然自得的男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灼热的视线,李世民浅笑回首。

……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李承乾好奇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