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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便一头栽倒下去。

自那之后,再没见过宋默。问巧灵,也只说他外出寻人,过几日便回。

等到了第七日,终于等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年。

宋默甫一入门,便让巧灵帮忙收拾行李,又雇了一辆马车,将温禾收拾妥帖后轻轻抱起来。

温禾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对他匆忙回来后又要带着她匆忙离开感到不解,“我们要去哪儿?”

初春,冰雪有隐隐消融之势,温禾却觉得比以往更冷了些,不住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宋默垂眸,长睫还沾着未化的霜雪,他只觉得怀中的人又轻了许多,像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去太衡山。”宋默低头,额头与她相贴,身上的雪好像簌簌落了,身子暖融了许多,“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

他辗转多方打听,终于寻得一线生机。传说太衡山中隐有一位神医,于昔年乱世瘟疫之中曾救千百人于水火。

他要去求这位仙人,救他心爱之人。

然而长途跋涉对温禾已是煎熬。他们走走停停,温禾只觉着浑身上下有一根棒槌像打砸猪排一样在揍她,她痛得受不了,蜷缩在宋默怀里,呜咽着,喉咙里又有一把柴在烧,声音干涩地发不出声。

宋默却听见她在无声地喊疼。

少年缓缓收拢手臂,将她又抱紧些,像记忆中母亲安慰自己那样,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

他极力克制声线的颤抖,低声道:“再等等,快到了……”

温禾不愿他担忧,哼哼唧唧的,渐渐止了呻吟,不知是痛晕过去还是勉强入睡,一只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宋默默然望向车窗外被风掀起的帘隙,目光遥远。

第三十日,他们终于抵达太衡山。

太衡山高耸入云,唯见一道长长的石阶,仿佛直通天际,望不到尽头。

人们说,这位太衡山的仙人就住在山顶,等待缘法自然叩门的那日。他要带着她爬上去,找到他。

宋默俯身,将温禾小心背起,用一根绑带牢牢捆在自己身上,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温禾伏在他背上,微弱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轻声问:“这山这么高,你不会要背着我一步一步爬上去吧?”

宋默没吭声,默认了。

石阶覆着薄雪,冷冽而潮湿。

他是不信神佛的。年少时母亲还清醒的时候会带着他跪在神像前祈求神明的庇佑,但神明没有,神没有看见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母亲,还有他。

可是如今为了她,他不得不信一回,只求上天垂怜。

温禾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浮沉。偶尔醒来时,她能听见宋默越发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逐渐沉重的步伐;昏睡时,她又仿佛回到那些弥漫着药香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停云在院里嬉笑,宋默安静地陪在她身边,时光宁静而漫长。

可是生老病死,万般皆是命。

她艰难地抬眼,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无力地轻拍他,“放我下来吧……”

回应她的是少年倔强的侧脸。

他这性子……如此执拗,合该是因此吃了不少亏。

温禾叹了口气,“这山里根本没有仙人,都是他们诓你的。”

“有的。”宋默凝神专注眼前的路,只要再坚持,走完这道通天梯,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好了……

太衡山的山巅云层缭绕,天光破云而下,洒落一片金光,恍若神迹。这里灵气氤氲,的确曾是高人修炼之地,传说中亦有人在此得道飞升。

但他们是注定见不到了。

此行只会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温禾早已察觉,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那棵系着红绸的古树,她已经第三次看见了。只是宋默一心向前,从未留意周遭景致一再重复。

是山上那位仙人特此设下的幻境结界。

从他们踏入太衡山那刻起,仙人便已知晓,设下这重重幻境,不允他们近前。

这已是婉拒了。

一直这样下去,牛都要被累死了,何况是人。

“晦庵,你听我说,这样下去是到不了山顶的。”

宋默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停留。

“我说真的,我们一直在兜圈子……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山顶。”温禾在他耳边轻声劝,“人各有命,就这样吧,好吗?”

宋默摇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没有停顿,声音哑却清晰。

“请苍天宽宥,所有恶果,我来承担。”

温禾轻轻打了他一下嘴,她如今体弱更没多少力气,打人说话都软绵绵的,“慎言,还轮不到你替我背业果。”

宋默沉默不语。为她承担业果,他心甘情愿;为她而死,他亦无怨无悔。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温禾往上托了托,继续一步步向上攀登。

天色渐晚,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仿佛永无尽头的石阶上。当最后一丝余晖即将隐没时,宋默终于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就在他迈步而上的瞬间,一道无形的结界悄然消散。

一位白发老者凭空出现,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注视着这对历经万阶而来的年轻人。

宋默猜想这便是那位太衡山的仙人了。

他轻轻放下温禾,毫不犹豫地屈膝下跪,“晚辈宋默,恳请先生救她。”

“她是你的什么人?”

少年眼睫轻颤,朱唇翕张,那四个字滚烫,在舌尖辗转缠绵,最终如拂尘轻轻扫过落下一地的灰烬。

“我心悦她。”

老者目光扫过一旁的少女,又落在宋默磨破的衣摆和渗血的膝盖上,良久,化作一声叹息,“我救不了她。”

“她在山腰处时,便已经去了。”——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已经增补啦

第57章 孽种

温禾死后,巧灵坚持要带着小姐的灵柩返回沧州安葬。她说,如今人既已去,总要让小姐魂归故土,落叶归根。

巧灵着眼眶,声音哽咽地问宋默是否要一同前往。少年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过了许久才缓缓摇头,一遍又一遍地固执重复着:“她不会死的……”

回程的一个月,他没怎么和人说过话,声音沙哑干涩。不知是在回答巧灵,还是在自我说服欺骗。好似只要他不承认,温禾就没有死。

那太衡山的仙人见他执念深重,终究生出一丝恻隐,望着他长叹一声:“老朽医术有限,回天乏术……但世间之大,未必没有一线生机。听闻海外栖云山上隐有一位紫净真君精通玄门秘法,或有还魂续命之能。你若决心已定,不妨去求他一试。”

栖云山。

少年沉寂的眼眸微动,如同在漫长无尽的长夜中终于窥见一粒星火,虽渺茫,但仍需一试。

他心中已有了决断。

只是在前往栖云山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去做。

*

京都大街,人流如织。

陈记面馆的阳春面价格实惠,量大管饱,因此宾客盈门。

“听说了吗?昨夜宋大人被宫里来的侍卫直接带走了!”

两个客人聚在一桌窃窃私语,说话的人说完就嗦了一口面条,在他一旁的另一人立马回道。

“何止是宋大人,整个宋府都被围起来了,大小主子全都被软禁在里头,等候发落呢。”

旁边一桌的竖起耳朵偷听,闻言探过头去,“怎么回事?这么突然?”

“还能是怎么一回事?据说这宋思齐勾结商人贩卖私盐,还贪墨军饷……”

“不可能吧?宋大人一向为官清廉,岂是这等贪财之人?”新来的这位明显不信,皱着眉头道。

“嗤。”最开始起话头的那位被他的天真所惊到,嗤笑了一声,“真真假假谁说得清?上头的心思,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反正啊……我看这宋家的富贵是到头咯!”

宋默面无表情地从议论纷纷的人群边走过,他听见这些唱衰宋府的话,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宋府门前守卫森严,被不少精兵围住出口,进出都很困难。他走到宋府正门处,立马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唤了句:“温公子。”

随后便侧身放他进去,想来早早就收了上头的意思。

原是此番接管查办宋府一案的是翊王,便是那日马车之上送他回宋府的青年。宋默让门口的小厮去向翊王传话,就说:此事晦庵定会为殿下分忧,从此了结。

他径直走向红姨娘的院落。

喜爱着红衣的女子今日却身穿素色,连平日戴了满头的珠花也都收了起来,正在房中慌乱地收拾细软金银。听见推门声还以为是自己的亲儿子,头也不回地催促:“收拾好了没有?娘全都打点好了,咱们趁今夜天黑就逃。”

催完,她又开始翻箱倒柜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骂骂咧咧道:“你爹那个没心肝的,好东西都留给你那大哥。这么多年了,我们娘俩他管过死活没有?”

“姨娘要逃到哪里去?”

红姨娘手一顿,猛地回头,慌忙用身子挡住收拾好的行李,又瞥了一眼丢在床上还没收拾好的衣物。

她强笑道:“默哥儿说笑了,姨娘哪里也不去。”她打量着宋默,“你不是早已搬离宋府了吗?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

宋默淡淡一笑,也不着急,只与她周旋道:“家中遭此大难,我好歹也姓过宋,岂能对家人不管不顾?”

闻言,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那……那默哥儿的意思是,你有办法?”

宋默但笑不语。

红姨娘眼珠子乱转,突然诶哟一声,好似十分为难,“可你找我也无用啊,我一个管不了事的姨娘,你应该去求大夫人……”

“怎么无用?”宋默缓步靠近,唇边挂着清浅的无辜的笑意,“我找的就是姨娘您啊。”

银光一闪,他抽出腰间的银线,突然间套上女人的脖颈。

“啊——”红姨娘瞪大了眼睛,惊恐挣扎,呼吸被强制掠夺,脸色迅速涨红起来。

宋默手上缓缓用力,女人染了朱色的指甲尖锐,深深扎进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凑在她耳边轻声问:“姨娘为何就这么容不下我母亲和妹妹?要如此这般赶尽杀绝呢。”

“没有……”红姨娘嘶哑着声音狡辩,“我什么也没做……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

“无关?”

宋默轻笑了一声,略略松了力道。

他不相信这女人临死之际的鬼话,但是也不妨听一听,这脏水还能泼到什么人身上。

红姨娘大喘着粗气,颈上一道红痕隐隐破了皮,她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急忙道:“是真的!当年负责你母亲生产的婆子是大夫人找的,也是她一直送你母亲那些补品才会导致胎儿太大难产的呀……若不是你母亲因为生你妹妹坏了根本,哪会久病不愈……这些都与我无关啊!”

宋默点了点头,姑且认下她的供词。

“那阿菱呢?”

“这……阿菱……也……”红姨娘眼神闪烁,语无伦次地想要拖延时间。

宋默料她也说不出所以然来,阿菱的事与这对母子脱不了干系。他不再留情,银线猛然收紧。

“娘?”

宋明远挎着包踏进院子,恰好看见亲娘瘫软下去的身影。

“娘——”他目眦欲裂,丢下包裹抽出佩剑,疯了一样刺向宋默,“我要杀了你!”

宋默闪身避开,女人死不瞑目的脸正正瞧着他,他觉着不舒服,踢了一脚,将人翻了个面。

他看着宋明远要杀他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还不忘嘲讽一句:“以你的天资,想比过宋明义,痴人说梦。”

宋明远气得浑身发麻,肩膀剧烈起伏,咬着牙呛道:“那你又算哪门子的东西?什么时候宋家还轮到你说话了?”

他挥剑再次向宋默砍去,只是他这位弟弟行踪鬼魅,他奈何不得。宋默冷冷看着他将屋内砍得一片狼藉。

“如今,你也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了?”

宋明远闻言挥剑的力气软了几分,错愕地抬头迎上少年清明的目光。

他是在报复。

宋明远更是狂怒,嚎叫着扑来。宋默不再像逗狗似的玩弄他来回躲闪,任由那剑刺入自己的腹中。

他闷哼一声,**被撕裂的痛楚从脊骨传递到神经,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接着一步步向前,长剑贯穿了他,却也缩短了他与宋明远的距离。

“呃……”宋默伸出手狠狠扼住了宋明远的喉咙,后者被胁迫着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凌乱的语调,徒劳挣扎。

宋默手上用力,直至宋明远彻底失了力气,瘫软下去。

感受到手中的人脉搏停滞,不再跳动,他松开手,宋明远如一件重物轰然倒地,砸出一声闷响。

随后他从宋明远怀中摸索,摸出了一块白玉双鱼佩。此物是吕文赋曾经提到过的证物,他本以为此物属于宋明义,却没想宋明远只为栽赃嫁祸特地讨要。

他凝视着这块玉半晌,而后将它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宛筠独自坐在昏暗的房中,昔日的容光焕发不再,面若死灰地盯着一片虚无。

宋家大厦将倾的颓败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她心知此番的荣华富贵终是到头了。

昨夜宋思齐被请去宫中迟迟未归,她紧急修书给父亲也迟迟未果。

不会再回来了。

人亦是,信亦是。

斜阳照在半开的门,门口的光亮被一个身影挡住。

她迟钝地抬起头,看见来人,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她讨厌这个孩子,声音染上不悦,“既然走了,就不该再回来。”

宋默腹部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捂着伤口平静地坐在林宛筠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像是唠闲话家常似的缓缓道:“我幼时,母亲常提起您。”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嘲意,“她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宛筠听到那两个字,面部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只是她到死都不知道,”宋默抬眼看向林宛筠,“害死她的,正是她以为的挚友。”

林宛筠缓缓转过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嘲弄:“朋友?”

她轻轻地“啊”了一声,好像有些意外,之后又恍然大悟。

“是啊,是我害得她。”林宛筠承认地很爽快,许是本就无力回天了,临死之前人言也善。

她点点头,“是我故意送那些会让孕妇难产的补品给她……她不是很开心吗?真是天真啊,还以为能回到从前,什么也没发生,做好姐妹?”她低低地笑起来,重复道,“好姐妹?就是我这个好姐妹,买通了产婆在她难产时候见死不救!可她为什么还要活下来!她就应该就这么死了!”

那她就不必再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了。

宋默冷冷地看着她,“你真令人恶心。”

林宛筠却毫不在乎他的评价,“你母亲不过是我身边的丫鬟!一同长大的情分又算得了什么!主子就是主子,贱婢就是贱婢!是她竟敢攀附主家,她既然选择爬主子的床,就该想到这一天!”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宋默攥紧了拳,“不是母亲自愿,是宋思齐逼她的!”

林宛筠沉默片刻,眼中陡然迸发出怨毒的光:“是啊……所以最该死的人是你!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可以当做没发生,雀枝还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

她像是疯了一样盯着宋默,不断地诅咒:“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死?你这个孽种——”

宋默站起身,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前,他回头轻声道:“母亲临终前说过让我好好善待您。她说,她不恨谁,也从未恨过您。母亲她……一直将您视为挚友,只是偶尔会埋怨,为什么您如此冷心冷性,真的再也不理她了。”

林宛筠从木凳上跌落下来,留下两行清泪,望着渐沉的暮色,她环顾这个由珠玉黄金打造的囚笼。

这半生的荣光,

困住了她,也困住了自己。

“雀枝……”

三月廿三,庚辰月,丙辰日。

京都起了一场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仍不绝。人说,那是天降神罚。

只有宋默知道,那不是天灾。

是林宛筠。

她把所有的爱与恨都在这场火中消解——

作者有话说:[撒花]马上小禾就回来啦

下次再见就是不同的身份啦

小默的娘跟大夫人的恩怨应该会放在福利番外

就不占用正文字数了

这样故事还是围绕小禾跟小默

虽然这场火不是小默放的

但是没关系锅都是他背的[抱抱](不是拥抱,是在掐脖子)

第58章 重逢

温禾睁开眼,肚子里空空如,强烈的饥饿感随着神魂归位在一瞬间苏醒。她撑着还有些虚软的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屋内空无一人。

师兄师姐都不在啊。

“又回来了……”她喃喃自语,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这回到底是睡了多久啊……怎么都直接不管我了。”

窗外日光明媚,鸟鸣清脆。

温禾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子,循着一阵如清泉石涧流淌的琴声来到庭院。

只见师姐正坐在石凳上抚琴。阮钰的模样生得极好,雪肤乌发,眉眼如霜,犹如冬日薄雾清冷氤氲。指尖轻轻一拨,悦耳的琴声宛转悠扬。

奈何师姐太过耀眼,她有一瞬直接忽视了坐在一旁的大师兄。

阮钰专心抚琴,蒋恒明也没闲着,正仔细地剥着一颗葡萄,然后自然地喂到她唇边。阮钰朱唇微启,含着那颗葡萄咽下,顾盼神飞之间眼波流转,轻轻瞥了蒋恒明一眼,后者唇角含笑,细心擦净了手,又为她梳理被风吹乱的青丝。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氛,连空气都甜得发腻。

“……”温禾揉了揉眼,严重怀疑自己没睡醒。

这不对吧!?

这种感觉不亚于一位清秀佳人当着她的面倒拔垂杨柳,还朝她自信地亮了亮身上坚实有力的肌肉。

“师兄?师姐?”温禾试探着叫了一声。

琴声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她先是满脸的惊喜,随即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尴尬。

“小师妹,你醒了?!”蒋恒明连忙起身,脸色爆红,动作略显慌乱,语无伦次道,“饿、饿了吧?师兄这就给你弄吃的,你等等!”说完几乎是小跑着溜了。

阮钰有些羞赧,却未表现出来,依旧淡淡地点头:“醒了就好。”

温禾心中猜想印证得八九不离十了,这二人之间铁定有鬼。她嘿嘿一笑,故意揶揄道:“理解理解,咱们师门感情最好了,剥个葡萄还喂着吃什么的,也很正常嘛……”

蒋恒明已经先逃走了,只留下阮钰陪着,她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伸手轻轻揪着温禾的耳朵提起来。

“看来是睡得很饱了,有力气调侃上我了?”

温禾夸张地大喊大叫:“师姐饶命,疼疼疼!”

……

温禾被按在餐桌前,风卷残云般地扫光了三人份的食物后,才满足地拍了拍吃得圆润鼓起的肚子。

吃得太饱有些难受,她瘫在太师椅上,目光在阮钰和蒋恒明之间流连,越看越觉得这俩人指尖浑身散发着“父母爱情”的酸臭味。

说起来,他们的师父是不管事的,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自由如风。真正把她和林青时拉扯大的,其实就是这两位,又当师兄师姐又当爹妈,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师弟师妹喂大?

不容易啊。

温和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等等……好安静,怎么只有她一个人的笑声。

她猛地坐直身子,环顾四周,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

“林青时呢!他人呢!”

话音刚落,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阮钰和蒋恒明面面相觑,脸色同时变得苍白。还是阮钰先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他不是跟你一起回溯的吗?没跟着你回来?”

“我……”温禾张了张嘴,欲哭无泪,“我好像把三师兄忘带回来了……”

这事儿怪她,这回真要怪她。明明知道所剩时日无多,但是却没有提前修书让林青时回来。后来宋默又带着她奔赴太衡山找仙人,一路颠簸加上病痛折磨,她竟然把这么大个师兄彻底忘在百年前!

完了完了,这下林青时要怎么回来?

而且他是跟着侯平绿一起走了!如果他没回来,过去会不会已经被改变了?

“师姐,”温禾急忙抓住阮钰的袖子,“宋……就是温如晦,他还在吗?有没有变化?”

“上月战报,温如晦率领魔族大军又攻下一城。”阮钰蹙着眉头,“至少目前来看,没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还是走上这条路了吗……”温禾低声喃喃。

她说的声音很轻,蒋恒明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温禾摇摇头说没事,压下心头的混乱,对阮钰说:“师姐,能把奇闻异事录给我看看吗?我想查个人。”

她现在只想知道,林青时既已留在过去的时间中,那他与侯平绿应当是在一起了吧?他们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

奇闻异事录是一本空白的册子,却能根据使用者心意自行检索并投影出相关信息。以前这玩意儿对温禾来说,用法只限于作弊抄功课,还是第一回尝试这种用法,她紧张地手心冒汗。

她闭眼凝神,在心中默念,安乐郡主侯平绿,随后指尖在眉心一点,引出一道水蓝色的流光注入那空白册子中。

这方法她并不确定是否真的有用,毕竟一些无名无姓的人并不会被记载在书册里。

奇闻异事录顿时金光流转,空白的页面开始浮现出被金色环绕的墨迹,如同有无形的笔正在书写。

温禾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辨认着字迹。

“安乐郡主……侯平绿……永宁王独女……”

她目光急切地搜索者关键词,直到定格在最后几行字。

“于和亲途中暴病而亡,年二十薨……?”

温禾的手猛的一颤,奇闻异事录从手中滑落,幸而蒋恒明反应快,堪堪接住了它。

“怎么了?”

她并没有了解过侯平绿在此之前的结局,但她相信只要林青时在,就不会让侯平绿是这种结局。

所以他们的介入并不能改变未来对吗?那么宋默的结局,是不是只能是一死了?

温禾一瞬间感到通体发冷,她强撑着露出笑容,“我没事,还要回到过去把三师兄带回来呢。”

*

阴阳纵横仪的指针旋转,拨动。

已是卯时。

不知怎的,这一趟回溯的反应比之前要剧烈许多,一阵眩晕感袭来,胃里翻江倒海,好像刚吃下的东西都没消化完,一股脑窜到了嗓子眼。

感知在慢慢恢复,温禾想要咽一咽,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她好像躺在一张冰冷的玉床上,寒意涌起冻住了感官,身体沉重地无法动弹。

眼睛也睁不开,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依稀间,她好像听到一个苍老的,陌生的男人声音。以她目前的状态,还能零星听到几个词汇,她估摸着这男人就是凑在她耳边说的。

“小春儿……为师……终于……为你重塑肉身……”

别的没听清,但她敏锐地抓住了“为师”二字。

这男人是原主的师父?他为原主重塑肉身?

她虽动不了,但脑中风暴不止。

一只枯瘦的手正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温禾感到一阵恶寒,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那只手逐渐往下,隐约要剥开她衣物的走势。

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呸,老流氓,别给我抓住,非弄死你不可!

就在此时,洞府外传来一声清朗又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师父,弟子已从仙门大比归来,特来拜见。”

仙门大比?温禾在心里咀嚼,这回是修仙世家了?

老者覆在她身上的手停住,声音也顿了一下,随即应道:“你在门外候着,为师随后就来。”

待脚步声渐远,温禾趁老者走出洞府的刹那,用尽全身的意志力猛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一下子从冰床上坐了起来。

脑子里一阵发懵,头晕目眩袭来,温禾猜测许是刚回溯过来神魂不稳的原因。她扶住额头,同时感受到身体里从未体会过的汹涌澎湃的充沛灵力。

修仙此事,一看天赋,二看机缘,三看努力。

她就是那种三者都不占的。嗯……按照课本上来说,正统都以单灵根最为纯粹,天赋最高。而她恰恰是五灵根,五毒俱全了。至于机缘,更是没这好运气。她想起第一回跟着师兄师姐下山,兴冲冲地在剑庐里摸本命剑,最后摸出了啥来着?

哦,想起来了。

一只巨大的漏勺。

不知哪位铁匠将这只用来炒菜都嫌破洞的漏勺丢进剑庐里滥竽充数。因着这事,林青时笑了她三天三夜。

但这回不一样,她能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天赋,简直是老天奶追着喂饭吃啊!

“我去……”她忍不住惊叹,“这就是天才的身体吗!”

丹田之内有一颗幽幽散着蓝光的珠子在不断往四肢百骸输送灵力,她感觉舒服了许多。晃了晃还有些发懵的脑袋,赤着脚从冰床上跳下来,长发凌乱地披散着。

温禾循着有光亮的方向走出去,一抬眼,正好对上一双深邃熟悉的眼眸。

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青年唇瓣浅淡若樱色,不施朱红,显出几分病态的冷艳。个子抽条长高了许多,一双眼眸寒霜退却,留下的是温润的笑意,但不知为何,流露出几分倦意,宛若冬日烛火,明明灭灭,将息未息。

她看着青年出神良久,一旁的紫净真君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试探性地唤道:“小春儿?”——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

小禾可以吃到小默的不同赏味期,

嘿嘿,那很好了。

第59章 入住

温禾心头一紧,连忙抓住之前的关键词,垂下眼恭顺地低声应道:“师父。”

然后转向一旁的青年,险些脱口而出:“宋……”

硬生生截住话头,她心有余悸地捂住心口,假装浅咳了几声掩饰慌乱。

好险……这才刚来,差点就露馅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解释说自己是如何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的,又莫名其妙成了他师妹这桩离奇事。

虽然确有夺舍一事,但如她这般夺来夺去,倒像个怨灵了。

宋默缓缓掀起眼帘,与她的目光相触,他眉目清冷,仿佛带着千万年化不开的积雪,看不出情绪。

与此同时,无论是温禾还是宋默,都未曾留意到,在温禾那声“师父”出口的刹那,殷介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慈师温和的模样,笑问:“你大师兄回来了,今日怎么如此生分?平日里你不是最早蹦蹦跳跳迎上去的么?”

温禾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扬起灿烂又乖巧的模样,脆生生喊:“大师兄好!”

殷介看着眼前这对弟子,眼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满意。这是他最得意的两名亲传,更是栖云山这一代最耀眼的门面,天赋之高,心性之稳,皆远超同辈。

他看向宋默,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这次仙门大比,又夺魁了?”他稍作停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这已是蝉联三届了吧。”

宋默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谦逊却难掩锋芒,“侥幸而已。”

话虽是回复师父的,但目光却始终带着几分探究地落在温禾身上,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小师妹今年也满十八了吧?”

仙门大比因斗法凶险,需签生死状,历来只允许年满十八的修士参加。以往因原主柳暮春的年纪未到,从未参与,但论起真实实力,她也是不逊色于宋默的。

温禾心里顿时不是滋味,暗暗腹诽:小师妹,小师妹,叫的还挺亲昵啊!她才“走”了多久,尸骨还未寒呢!

心里这般疯狂蛐蛐,面上却笑得甜美,假意惊喜地重重点头:“嗯嗯!刚满不久!”

“既如此,”宋默语气平淡地发出邀请,“明年的仙门大比,师妹或许可以一同前去历练。”

这算是破天荒的变相的邀约了。

殷介闻言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这位大徒弟。小徒弟年纪小,心思单纯,对优秀的大师兄怀有仰慕之情实属正常。可大徒弟向来极有分寸,平常对这份情愫避之不及,今日怎会上赶着……

温禾不知前情,只当是寻常的邀请,立刻双手合十,一副雀跃期待的模样:“真的吗!谢谢大师兄!”

“好了。”殷介出声打断,语气依旧温和,“你既回来了,便好生休整一番。”

随后他又转向温禾,“春儿,随为师进来。你既醒来,为师再为你洗炼一番灵根,固本培元。”

宋默依言行礼告退。

温禾觉得这位“新师父”说不出的怪异,但至于哪里怪异,她又说不出来。但她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常言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虽然她不是君子,但是墙塌了被砸到也是会痛的。

于是她当即婉拒了殷介的好意,“师父,师兄难得回来了,我还有些修炼上的疑问想问问师兄呢。洗炼灵根……要不还是下次吧?”说罢,不等殷介回应,她转身便快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青年,“师兄,等等我!我同你一道走!”

她几步小跑赶到宋默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栖云山的风景与温禾自幼熟悉的花草谷截然不同。她跟在宋默身侧,一双眼睛忍不住好奇,四处张望。

她长大的花草谷深藏于两座蜿蜒山脉的怀抱之中,地势低洼而隐蔽。那里得天独厚,四季温暖如春,因而终年繁花似锦,蝶舞蜂喧。

栖云山却是另一番磅礴的景色。它并非独峰矗立,而是由三座陡峭的主峰共同构成。其中他们身处的这座正是主峰之中最高、最险峻的一座,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剑刃直刺苍穹,没入翻涌不息的云海之中。山间温度又低,随处可见的嶙峋山石和古老松柏俱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积雪,在稀有的天光之下反射出幽冷的光。云雾若流水般缱绻环绕,万物皆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飘渺仙气。

青年一身银白色锦袍,立于雪中,清冷孤高,和雪色深深浅浅融在一起,仿佛本就是者冰天雪地里的一部分。

温禾原以为他和这位师妹这么亲热,这一路上总能寒暄两句。

谁知他从头到尾一言不发,还真是应了那句“贵人寡言”。

她正偷偷瞅着他冷峻的侧脸,琢磨着要不要找个话题,青年却忽然脚步一停,转过身来。

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师妹不必相送了,我到了。”

“……啊?”温禾一时没反应过来,微微张开了嘴。

宋默看着她若有所思,“师妹不回去吗?你的院子似乎……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座主峰唯有掌门与亲传弟子方可居住,空置的院落比有人气的多得多。宋默的居所位于西缘,而柳暮春的院子却在最东头,一西一东,遥遥相对,堪称是天南地北双飞客,相隔甚远。

温禾:“啊……这个嘛……”

她急中生智,连忙挤出笑容:“好久没见师兄了,就想多送一程,多送一程……这就回去,这就回去了!”说完,干笑几声,慌忙转身朝着完全陌生的东边快速走去,一边走一边心里哀嚎。

栖云山有钱真是了不起,地盘扩得这么豪横。所以现在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她,柳暮春的院子究竟在哪一号啊!

宋默立在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黑润润的眸中含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

温禾挨个院子打量,仔细分辨着哪些有人居住的痕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找到属于柳暮春的那一处。

她站在院门前,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声栖云山财大气粗,对弟子的待遇还真是不错,有点想跳槽了。

推门进去,屋内的陈设却简单,许是主人有段时日没回来了,床榻上攒着一层细细的灰尘。她施了个简单的术法,将屋内清扫了一遍,累得倒头就躺在床上。

这具身体虽已辟谷,无需进食,但做了许久的凡人,她的馋虫可没有辟谷,总觉得腹内空空的,有些不大习惯。

她在松软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好一阵都没成功入睡。

肚子饿就算了,怎么心里也空空的。

她在宽大的床上来回翻滚,最后张开双臂仰面卧着。

这床也太大了……难怪她总觉得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原来是他。

温禾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凡间那些日子,虽短暂,却总是挤在一处取暖。

他睡着后轻缓的呼吸,沉稳的心跳,偶尔无意识地埋进他怀中揽过手臂……

思念清晰映在高悬的明镜下,她把脸埋进捂不暖的锦被,闷闷地哼了一声。

就只有一点点想而已。

她就在这纷乱的思绪里辗转反侧,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睡得也不安稳,做了一个极长又诡异的梦。

梦里宋默突然一分为三,一个是清冷倔强的少年,一个是她第一次见的魔头模样,还有一个就是今日刚见的大师兄。

他们三个人将她牢牢围住堵在墙角,步步紧逼,按着顺序,声音重叠又分明,一遍遍追问:“你最喜欢的……到底是谁?”

她若含糊地说“都喜欢”,他们便不容退缩地逼她必须选出唯一的一个。梦中的她疲于应付,被逼得气喘吁吁,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还要手忙脚乱地挨个去哄。

哄完上一个,下一个又掀起新的浪潮朝她涌来。

这一夜梦境纠缠,竟比醒着还要累人,睡得她浑身冒汗,精疲力尽,到最后已是意识昏沉,彻底睡熟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微弱,令人分不清早晚。温禾以为时候尚早,便懒懒地躺在床上阖眼回味。

院外,宋默长身玉立,已等候了片刻。

他这位师妹生性勤勉,每日闻鸡起舞,雷打不动地练剑两个时辰,从未有过懈怠。今日却直至晌午都未见到人影,实在反常。

他抬手,叩响了门扉。

温禾正要睡回头觉,懵懵懂懂的,恍惚间还以为身在凡间那小院,是宋默散学归来了。她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跑去开门,嘴里含糊地嘟囔:“晦庵……你回来啦,今日怎么这么早……”

门一开,她甚至没看清来人,便习惯性地转身,又想缩回那张温暖的床榻上去继续睡。

青年听见那声极其自然的语调,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笑意,却故意压低了声音,真的好似只是大师兄来提醒师妹不要懈怠功课那般:“师妹,该起来练剑了。”

“师妹”“练剑”四个字如当头一棒,温禾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她如今是柳暮春,是他的师妹,可不是表妹了!怎么偏偏就脱口而出了他的小字!

温禾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但电光火石间,她又强自镇定下来。

一个小字而已。宋默入栖云山也有几载了,与原主柳暮春的关系看似亲近,知道他的小字……似乎也合情合理?

她立刻转过身,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仿佛只是惊讶于自己的失态和贪睡,连忙应道:“啊!师兄!我、我睡糊涂了!我马上就来!”——

作者有话说:[吃瓜]是什么梦啊,怎么不细说。

第60章 血尸(一)

栖云山后山有一处梅林,时节正好,千树万树红白交织的梅花开成一片香雪海。风过处,落英翩飞,拂落满身。

温禾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帮子,她正烦恼得很。

练剑?师父没教啊。

与她相反的是,宋默执剑立于缤纷花雨中,一袭白衣胜雪更似谪仙。手起剑落间,惊起一地的落梅,剑光流转,恍若游龙清影。衣袂随剑招翻飞,宛若纯白雪蝶穿梭于琼枝玉萼之间,清姿卓然。

一套剑招下来,行云流水。

温禾凝眸望去,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一时入神竟忘却了呼吸。看他剑尖轻点,挑落了一簇红梅,顺风簌簌而下,有几瓣沾上他的衣襟发间。

更有一瓣,轻轻缓缓,悠悠然正好落在了她的鬓边。

宋默忽然收剑。

万千剑意归于寂然。

他还剑入鞘,踏着满地的落梅向她走来,雪映出的微光在他身后闪烁,飘然若仙,青年沉静的目光比方才的任何一式剑招都使她心弦荡漾。

才过去了三年,一个人的变化怎能如此之大。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探入她发间,取下那一点殷红。指尖无意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点微凉。

“在看什么?”宋默低声问,轻捻那片花瓣,“方才叫你两声都未应。”

温禾这才回过神,撞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慌忙垂落眼睛,颊边却不由自主地漫上薄红,恰若身后的一树春梅初绽。

她才死了多久,这就变心了!

温禾心跳擂鼓,醋意翻滚,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没什么,在看师兄你的剑法,还真是精妙绝伦啊哈哈……”

她语气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

宋默眉梢微挑:“这套剑法你不是也会?”

“啊……是啊,”温禾顿了顿,愈发心虚,“但还是不如师兄嘛。”

“哦?”宋默眸光微动,视线在她明显躲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并未拆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吗?我还以为师妹看到此情此景想起旧事了。”

旧事?什么旧事?这又是他跟柳暮春之间独有的秘密么?

温禾看着他难得带着戏谑的神情,心里那坛陈年老醋翻倒得更加彻底,语气不免拈酸吃醋,“我看……是师兄自己忘了故人吧……”

“哪个故人?”

或许仰头久了脖颈发酸,又或是日光晃得人眼晕,温禾闻言低下头去,眼眶隐隐发热,抿着唇不肯回答。

宋默收了剑,跨步蹲身来到她身旁。他看着少女低垂的脑袋,微微俯身探过去,声音放轻了些:“怎么了?”

温禾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还偏生不长眼地又凑过去,温声道:“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

他越是这样熟稔,温禾心里就那股酸涩的感觉就愈发明晰,好不舒服。

下一秒,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拍上来,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将他的脸轻轻推开。

“嗯?”

被猝不及防打了一巴掌的宋默不怒反笑,唇角小幅度地勾起,眸中波光粼粼,望着少女圆润的后脑勺舔了舔唇。

“小春?”

“小春!”

温禾还不大适应新身份,听到身后有个清亮的女声在呼喊柳暮春的名字,怔了片刻才想起来是在叫自己。还未等她回头,一只温热的手不由分说地拉住她胳膊,将她猛地往后一扯。

“诶?!”她脚下踉跄了几步,被来人抱在怀里。

她愕然抬头,对上一张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的面容。女子玉颊微瘦,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多情却似无情,此刻因薄怒而微微眯起,更透出几分不悦的威仪。

柳新月。

温禾瞬时想起来了。

第一次回溯,在囚车上紧挨着她身边的女子就是她,也是她在阎罗殿上不顾一切要刺杀魔头,最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竟然是她,她也是栖云山的人。

温禾一时怔住,忘了反应。柳新月以母鸡护小鸡的姿势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皱着眉头极其不耐地盯着宋默,那眼神冷冽得仿佛在看仇敌。

宋默眼神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看着人被拉走,明显有些不悦。

他开口道,声音也比方才冷:“柳师姐。”

柳新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愿搭理他。

栖云山宗规森严,等级分明。三座主峰分别由外门、内门及掌门亲传弟子居住修习。其中,掌门亲传仅有宋默与柳暮春二人,天赋之高,堪称宗门百年之最。柳新月虽稍逊一筹,仅为内门弟子,却亦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平日宗门课业繁重,各峰弟子修行不易相见,她也是前段时日接了宗门任务外出,方才得暇归来,一有空便立刻来寻自家妹妹。

谁知一来,就撞见这只讨厌的猪在拱她辛辛苦苦养大的白菜。

柳新月半是推搡半是拉扯地将还懵着的温禾带离原地,转身离去前,还不忘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是打心眼讨厌这位掌门亲传,但也没少在其他同门嘴中听到有关这位天才的过去。入门不过四年便蝉联三届的仙门大比,因而被冠称为剑道魁首。平日从不轻易下山与内外门弟子往来。即便偶尔协同出任务,他也独来独往,不与人配合,完全就是一匹孤狼。时间久了,自然也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和他组队。

更何况她可清清楚楚记得,他入门那时,跪在掌门跟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复活心爱之人才来的栖云山,想要求掌门教他还魂之术。既然心里有人就该有些分寸,如今又来招惹她家不谙世事的妹妹,这般行径,简直卑劣至极。

只要她柳新月在一天,就绝不容许这朝三暮四之徒碰她妹妹一根手指头!

“阿姊之前是怎么嘱咐你的,全都忘了?还是说,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了?”

“啊?”温禾尚处于震惊中。

“我让你离他远一些,你倒好,竟敢跟他单独在此练剑?是存心要气我不成?”

温禾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茫然无辜。

柳新月见她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语气愈发不快:“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记不住事儿?他当初来栖云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复活他那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白月光?”

五年,她已经死了有整整五年了。

温禾眨了眨眼,心里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欣喜。原来他来这里,是为了复活自己。她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软软地唤了一声:“阿姊。”

她这模样看起来又呆又软,柳新月没好气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几日没见,怎么好像又变傻了?”

“哪有嘛……”温禾小声嘟囔。

柳新月下手没留情,她吃痛,捂着被捏红的地方,眼泪汪汪得嘶嘶倒吸凉气。

“前些时日我上山来看你,掌门说你正在闭关,不便见人。此番闭关修炼,可有什么进益?”

“还行吧。”温禾回答得有些昧良心,“有点心得,但不多……”

柳新月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修行之事,原也急不得,循序渐进便好。”

说着,她便从腰间百宝袋中掏出一堆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全塞进温禾怀里。温禾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抱不住。

“这些都是我这次完成任务换来的灵药,对提升修为大有助益。你好好收着,自己用,不准分给那小子!”

提升修为的灵药?那可是好东西啊,就这么全水灵灵给她了?

温禾略略有点惊讶,柳新月对自己的亲妹妹还真好。

但她只从中挑了一瓶最小的,将其余的都推了回去:“我拿一瓶就够了,阿姊的心意我领了。师父待我很好,平日丹药也不曾短缺,这些阿姊自己留着用吧。”

柳新月闻言略感欣慰,孩子到底长大了会心疼人了。

“这些年阿姊只有你了,你过得好,阿姊才能放心。如果有人敢对你不好……”

“好着呢,好着呢。”温禾赶紧抱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打断道。

柳新月将灵药收回袋中,转而握住温禾的手,语气却透出几分不舍。她此次前来,其实是来辞行的。近日有村庄突发尸患,求助栖云山派遣弟子前去镇守清剿。她为赚取灵石,便与几位内门弟子一同接下了这任务。

这一去,即便御剑飞行,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方能归来。

她实在放心不下,今日来了看见两人这么亲近,更是不放心了。

温禾虽不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自己却对那位紫净真君心存疑虑,总觉得常留在山中恐出事端,倒不如也跟着去看看。至少,柳新月是原主的亲姐姐,怎么说也不会害她不是?

于是她拉着柳新月的胳膊,轻轻摇晃着撒娇:“好姐姐,这次任务……能不能也带上我呀?”

闻言,柳新月却有些为难。倒不是她存了心不想带她去,而是担心掌门不愿意放人。自柳暮春被选为掌门亲传之后,她们姐妹二人见一面困难,又何况掌门从未允许过柳暮春下山。

“掌门……会准许你下山吗?”

“可以!一定会的!”温禾眼睛亮了亮,语气笃定。宋默都能自由上下山,凭什么她不行?那老头说了可不算,只要柳新月愿意带上她,山人就自有妙计。

……

温禾只花了一秒钟的时间就决定把说服紫净真君的难题抛给宋默。

“师兄,师兄!”

青年刚结束打坐,周身还隐隐流转着未散的银色真气。他本是借打坐静心,心绪却半分未宁,正有些恹恹地倚在廊下,闻声抬眼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何事?”

温禾虽觉出他情绪似乎不高,但眼下下山的事更紧要,便打算先搁置关心,急匆匆扒着栏杆踮起脚说道:“有个外出任务,师兄要不要一起去呀?”

宋默并未正面回答,反倒注视着她问:“你想吗?”

“想啊,”少女回答得干脆,“我还没下过山呢,可新鲜了!”

答非所问。

他问的是,她希望他去吗?她回答的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温禾是真心希望盼着他也一同去的,宋默如今看起来很修为深厚又强大,能一个打八个的样子的,是个绝佳的战力。

……算了。

宋默几不可闻地轻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味道,“师父那边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去说明。”

温禾没成想他如今这般通人性,顿时惊喜,忍不住给他一个大拇指夸赞道:“哇……师兄,你现在真的好靠谱!”

“师兄!你太靠谱啦!”

御剑飞行的速度极快,只见云层被骤然冲散,温禾喊出的声音也被风刮散了,听不大真切。

她还是头一回御剑出行,拉下发带看了眼脚下,双腿发软站不稳,紧紧抱住了青年劲瘦的腰,脸贴在宋默的后背,清晰感受到了他胸腔的震动。

宋默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温禾没回应,她实在害怕,往肚子里不停地吞咽口水,身后的佩剑发出不满的铮鸣声。

她都忘了自己空有一身的灵力,却没有支配它们的能力,中看不中用的。栖云山弟子入门就学御剑,上山下山都是飞上来的,她更没法装特殊了,只能找借口说昨夜挑灯苦读到太晚,伤了眼睛看不清路,央求宋默带她一程。

为了以假乱真,她还真拿了根发带遮住了眼睛。

宋默御剑技术不错,四平八稳的,在群山之间游走。不多时,他们到达栖云山内门的山门处找柳新月等人汇合。

宋默的剑甫一落下,柳新月眼神犀利,看到妹妹抱着宋默腰间的手,几乎要将他凌迟处死。

温禾尚不自觉,开开心心地同她打招呼:“阿姊!”

柳新月朝她点点头,沉声道:“过来。”

快要下山了,温禾欢欢喜喜地下了顺风车,跑到她身边。

四位同门都见过原主,远远就打了招呼。

见到宋默,言语有些僵硬,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大师兄。

与他们同行的这四人,都是与柳新月相熟的同门,有两个是她直系的师兄弟。一个身形高瘦,脸颊微凹,看上去便是端正严肃的长相,叫吴宇,还有一个身形稍显粗壮,长得也是一张方圆脸,憨厚忠实,也是先高高兴兴向温禾打招呼的,名叫乌鲁。

还有两个是今年新晋内门的,一个看上去同柳暮春差不多大,生的娃娃脸就更显年轻了,名字也如性子这般跳脱,叫单飞跃。

还有一个……

温禾看了看站在最后边没什么人气的这位师兄,印堂浅浅发黑,眼下青黑更是要垂到地上去。整个人形销骨立的,实在不妙。

她挨着柳新月低声问此人名姓。

“他是连文山。”柳新月瞟了一眼,语气隐隐不悦,“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就也要跟着来。”

本来仅有四人的精简小队,一下子就扩充到了七人。

浩浩荡荡地往事发地去。

温禾本想跟着宋默的剑来,还没上车就被柳新月一把拉下车。

“跟着我。”

温禾无奈地回头看向宋默,后者似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便率先御剑凌空而去。

他们此行要去的地点是个叫鸡鸣村的小村庄,御剑飞行在半空,望下去还真像一只大公鸡的形状,惟妙惟肖。

只是鸡鸣村上空盘悬着黑云,细细看去又有幽幽的红光围绕,好生怪异。

他们在鸡鸣村的进村石碑坊处落下,鸡鸣村长领着零星几个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鸡鸣村长林开诚年方五十,许是这几日愁白了头发,眉间皱纹深重,有些憔悴,连脊背看上去都弯了一点。遥遥见到他们,就主动迎上来行礼:“各位仙长。”

柳新月算是他们这行人的领头羊,微微颔首:“林村长,先带我们进村落脚吧。”

他们一路上走来,整个村子人烟稀少,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到处散发着荒凉的气息。

林开诚解释道,来欢迎的几个村民也是年轻力壮不怕事才来的,村子里现在人心惶惶的,都不敢出门了。

说罢,他摇摇头叹了口长气。

落脚的地方便是村长家,空余的屋子仅剩三件。本来原定四人住是绰绰有余的,但如今七人,只能挤一挤了。

林开诚赧然一笑:“我们这儿的条件不大好,辛苦各位仙长了……要不我让边上的再腾一间屋子出来?”

还急着办正经事呢,栖云山的几位都不愿意太过兴师动众大费周章,婉拒了一番,开始苦恼如何分配这三间屋子。

队伍里两个女孩肯定是要住一间的,那便只剩下两间了。

乌鲁偷偷瞧了一眼冷的像块冰的大师兄,默默往吴宇的方向靠近了些。

吴宇:“我和乌鲁、飞跃一间房。”

连文山脸色不大好,他阴郁,宋默此人看着比他还要阴,“我也要和你们住一起。”

“我个头大,挤不下。”乌鲁老老实实说。

宋默倒是无所谓被人排斥,一间屋子一个人住,不要太爽哩。

“那你就睡地上。”连文山不松口,话落下后,直接拎着包袱先行占了一间屋子。

这下有点难办了。

吴宇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个师弟,谁去都不公平,斟酌再三,他开口道:“乌……”

“师兄,我跟你住一间。”单飞跃年纪小,虽然听过大师兄的名头,但到底刚进内门,没什么实感。只觉得宋默有些寡言冷语,但长得好看的人心眼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反正他爱说话,一个人也不会闲着。

说罢,嬉皮笑脸地拍了拍宋默的肩,“大师兄,委屈你了。”

真不怕死。

吴宇、乌鲁二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猜测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要跟主人说再见了。

然而,设想的事情没有发生。

宋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房内。

待栖云山众人草草收拾了一番,相聚在村长家的会客厅议事。

林开诚家并不大,会客的地方容纳七八个人实在拥挤,单飞跃和温禾两个人就站在门口,像两尊小门神守护平安。

柳新月:“村长,出事的地方在哪?我们想去看看。”

“也不是在哪个特定的地方出事……使整个村子都不对劲!”林开诚说起此事十分激动,他一介凡人还从未见过如此离奇之事。

“这人死了七天,还能活过来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从上个月开始,每隔几天咱们村就会死一个人,一点征兆都没有,请了大夫来看过,都说是没有病的。好端端一个人,啥事也没有也突然没了。”

“按照我们村子的规矩,人死了是要停棺七天才才能下葬的。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停了七天,人下葬了,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吴宇皱着眉头,还魂一事古往今来也有不少,但短时间内出现这么多,还是鲜少见到的。

“是啊,活过来了!”林开诚说到一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又不算是完全活了……这人扒着坟爬出来的,浑身都是泥巴,远远看上去跟活人没差别。但是你打着灯看,就不一样了。”

单飞跃在门外听得认真,探出头捧哏:“什么不一样?”

“这人身上都烂了,里头白的红的,还有密密麻麻的虫子……”说着说着,林开诚想到之前看到的画面,没忍住当场呕吐起来。

“呕——”他弯着腰捂住嘴就这么跑了出去。

留下众人等了好一会,林开诚吐完了,白着脸回来,继续说道:“还有个怪事儿……”

外头天色开始暗下来,整个鸡鸣村笼罩在橙红色的霞光中,有几只乌鸦排排停在门口的树枝上,黑亮的羽毛飘落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

“死掉的人从坟里爬出来,哪也不去……只往家的方向去……”说到这,林开诚叹了一口气,面露不忍,“第一起事件就是村西的老金家,他们一家三口本还算幸福,但老金有一天突然就没了。老金娘们看到他大半夜回来,也没提灯看,开了门被吃得干干净净……他们那孩子被人发现时,已经只剩下半个身子了。”

“等下葬七天后,那孩子又拖着半个身子回来了。你说这……”

林开诚重重地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柳新月神色凝重,这整件事看上去是有鬼祟在闹事,但这东西躲在背后,不容易找出来。

她问林开诚:“林村长,那村子里已经发生几起事件了?”

“三起。”林开诚立马应答,“只是各位仙长没来的前几天,又有人死了。”

“今天,正好是他下葬的那天。”——

作者有话说:应该算微微恐吧?

[好运莲莲]来朵莲花清新一下

正好也是遇到中元节了

平安喜乐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