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暖锅
为着乔迁之喜,温禾早早就定好了这一日吃暖锅。
她先前与师兄师姐一块经过巴蜀之地,曾经有幸尝过几回,便一直念念不忘的。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机会复刻,一是因为修仙者许多都已辟谷,没有关于食物的欲、望,二是有些东西还真是不好找。好在京都物产丰富,集齐吃火锅的材料也方便许多。
他们早早便在庭院中忙碌起来。中央支起了一口铜锅,红油滚滚,辣椒与花椒在其中沉浮,麻辣鲜香的蒸汽袅袅升起,勾得人馋虫大动。
巧灵端着片好的肉碟和洗净的菜蔬来回穿梭,小停云像个小尾巴紧紧跟在她身后指着搭把手。林青时倒是难得正经地算着人数摆放胡凳。温禾将长短一致的木筷一双一双分到每个碗边。
虽看着手忙脚乱,却充满了热闹温馨的烟火气。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响。
众人抬起头,只见安乐郡主正站在那扇本就开着的院门边,今日她竟未带任何随从,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石榴红裙,头发利落地梳成高马尾,倒像个英气勃勃的少儿郎,只是脸上还带着些许不自然的扭捏。
“快进来呀,”温和笑着朝她招手,“都等着你呢。”
侯平绿眼睛一亮,像只雀跃的喜鸟儿噔噔噔地小跑进来,下意识就先在人群里寻找那个靛青色的身影。找到后,目光便向被麦芽糖人黏住了似的,偷偷地、飞快地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双颊微微泛着红。
林青时分明察觉到了那缕小心翼翼又灼烈的目光,却故意偏过头去,有意无意地露出侧脸,假装全神贯注地调整着面前碗筷摆放的位置。
那碗筷摆的端正,他偏生往死里挑刺。
大伙儿手头上都有事,侯平绿站在庭中,自己插不上手,显得有些无措。她犹豫着想帮巧灵端些碟子,蹭到桌边却被巧灵连声劝住:“殿下,放着奴婢来便好。”
她又想去帮小停云,小丫头有样学样地摆手。
侯平绿顿时有些垂头丧气,站在热闹的边缘,显得格格不入。
“殿下?”温禾看在眼里,怕她觉得被冷落,便笑着开口麻烦道,“晚些天黑了瞧不清楚,能劳烦殿下去屋里将那对牛角明灯取来可好?点上也好亮堂些。”
“好!”侯平绿重重点头,转身要跑。跑出两步突然愣住,不好意思地回头,“……在哪个屋子?”
院中众人都笑了起来,温禾也忍俊不禁:“东边厢房第三间。”
看着少女雀跃跑开的背影,温禾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林青时,低声道:“瞧见没?其实也挺可爱的,是吧?”
出乎意料的是,林青时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反唇相讥处处挑刺,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飘向东边又迅速收回。
这反常的沉默倒是让温禾心里愈发好奇,昨日这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不多时,侯平绿捧着灯回来,小心放在桌边。她跑得急,脸色红润,额上沁出薄汗,整个人亮莹莹的。
林青时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几人围炉坐下,铜锅里红汤翻滚,各式的菜品下去一涮,不过片刻就能捞起,蘸上酱料,送入口中之后是极大的满足。
一时间,庭中只剩下筷子碰撞声和满足的喟叹。一个两个吃得鼻尖冒汗,脸颊泛红,乐在其中。
这其中当属小停云和侯平绿吃得最是投入欢畅。
小停云年纪尚小,孩子遇到好吃的爱吃的,总是刹不住似的往嘴里塞,眯着小眼睛开心地摇头晃脑。侯平绿是从未吃过这样的吃食,宫中最讲究的先是形色再是味道,哪有机会一群人围在一块热热闹闹地吃一顿暖锅?
她被辣地咝咝吸气,却还不停筷,一片毛肚涮得急了,捞起来就往嘴里送,差点烫到了舌头,被烫得眼里蓄起泪水,伸出舌头晾晾。
“嘶……好烫。”
一直看似专注着自己碗中,实则眼角余光片刻都没离开过的林青时,几乎在她呼痛的同时,便默不作声地将手边冰镇的杨梅汤推到了她面前。
侯平绿一愣,看着冰镇后沁出水珠的汤碗,被辣红的脸蛋似乎更红了。她小声嘟囔了句“谢谢”,捧起杨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缓解舌尖的灼痛。
碗后的小眼神不住地偷瞟,林青时握拳在唇边轻咳。
温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挑眉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又夹了一筷子嫩牛肉放进侯平绿碗中:“多吃些。”
正当气氛浓烈之时,新居又来了一位贵客。
“表妹。”
温禾放下筷子望去,只见宋明义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袭青衫,身影在暮色将落之时显得有些寥落。
她起身走过去:“表哥,你怎么来了?既然来了,那便进来一起吃点吧。”
宋明义的目光轻轻扫过院内围坐得满满当当的几人,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浅笑,摇了摇头:“不了,只是听闻母亲说,表妹已经搬离宋府,特意过来看看。见你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温禾点点头:“仓促决定,没来得及亲自向表哥辞行。”
“无妨。”宋明义沉默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份请柬,递了过去,“三日后,我便成婚了,这是请柬。”
温禾接过,大红描金的请柬,她没打开来看里头。她先前就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并不关心与宋明义成婚的人是谁。
她正要祝好,便听见宋明义轻声道:“但……我并不希望你来。”
温禾眨了眨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好,那我先祝表哥新婚快乐。”
宋明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他声音压得很低,并不希望其他人听见,只用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幼兰她……她究竟是因何而死?”
闻言,温禾猛然抬起头。
他知道了,他终究是相信了这副躯壳之内早已换了她人,也接受了真正的应幼兰身死的消息。
既然如此,温禾不再隐瞒,直言低声道:“是在来京的路上,因病而故。”
宋明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哀凉。
人们总说,哀莫大于心死。
温禾无法完全体会到他心中的苦楚,但也无端被感染到了一些悲伤。
她正思索着如何安慰才好,却见宋明义点了点头,又挂上那端方君子无懈可击的笑容。
“……好。我明白了,告辞。”
他转身离去,在万家灯火中,背影渐溶于浓浓夜色里寥落的大街。
温禾拿着请柬重新回到席间坐下,方才她与宋明义谈话时,院中的热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一个两个都停了筷子仔细偷听。
侯平绿好奇地探头,小声问:“温姐姐,刚才那位是宋家的大公子吧?我之前好像见过几面。”
“嗯。”温禾将请柬随手搁在放肉菜的架子上,提起筷子。
“他来给你送请柬?”侯平绿撇撇嘴,按捺不住八卦之意,“他家与将军府的亲事定的又快又急,京都好些人私下里都说草率呢。”
的确着急。
宋明义的冠礼才过多久,林宛筠便急着给他娶亲,娶的又是高门大户之女。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门第权势高,未必是一件好事。况且宋明义本就惊才风逸,有逸群之才,此后必然躲不过招人忌恨。
不过温禾对朝中时局并不了解,也就随着去了。
她笑了笑,没说话。
“温姐姐,那他来邀你观礼,你去吗?父亲也收到了请帖,不过我不想去,但你若是要去,那我便去。”
温禾摇了摇头,片好的牛肉又轻薄又嫩滑,刚进嘴里就顺溜着入了肚子。
“他说,不希望我去,那我便不去了。”
“啊?”侯平绿瞪大了眼睛,更是疑惑,“哪有送了请柬又不想人去的道理?好生奇怪。”
“那他来送请柬做什么?平白刷个脸就走?”林青时淡淡瞥了一眼,顺着接到。
说起这个,温禾就有些怅然。
若是应幼兰还活着,不知这世间还会不会有转机。
她不愿再多言,重新扬起笑容,招呼大家:“快吃吧,牛肉都要煮老了。”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乔迁宴才堪堪散了场。
温禾存了几分撮合的心思,眼见时辰不早,便以“夜深路远,需得有人护送”为由,笑着将林青时与侯平绿一道推上了马车。
她站在门边,笑吟吟地朝他们挥手:“路上当心些!林青时,你若送人送得太晚,索性就别回来啦!”
马车遥遥远去。
待那一点灯火彻底消失,温禾强撑着的笑意瞬间消散。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空荡的庭院,喉间一阵剧烈的痒意袭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单薄的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簌簌发抖。她急急掏出帕子掩住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口中猛地涌上一股熟悉的甜腥味。
素色帕子上,赫然绽开刺眼的红色。
正收拾着残羹碗筷的巧灵闻声抬头,一眼便瞧见了那帕子上的血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丢下手中的东西就要往外跑。
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她,温禾抬起头,唇色因方才的剧烈咳嗽而显得异常嫣红,她微微喘着气,摇了摇头,声音轻弱却尤为坚持:“这么晚了,就先别去惊扰大夫了。我没事……明日,明日再去请。”
听小姐说没事,巧灵脸上的担忧不减反增。
这段日子,小姐咳嗽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如今竟又咳出血来……这情形,不免让她想起往日小姐重病缠绵、奄奄一息卧于榻上的光景。
“小姐……”
温禾扯出笑脸安慰:“巧灵,明日还得再麻烦你去挑个贺礼,代我送给表哥作新婚贺礼。”——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明天就能见到小默啦
第52章 乌龙
马车徐徐驶过长街。
镶金嵌玉的窗牖被一帘淡色络纱遮挡,从车外之人的视角看去,车厢内迷迷蒙蒙无法探究真切。
车厢内坐着一位身着暗纹锦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那青年慵懒地侧倚着软垫,一手支撑着额角,目光带着几分玩味,细细审视着对面沉默的少年。
“本王早知那宋明义有几分才名,却不知尚书府上竟还藏着一位更惊才绝艳的人物。”青年唇角噙着浅笑,“宋尚书倒是好福气,两个儿子,皆非池中之物,真叫本王刮目相看啊。”
宋默闻言,只是极淡地勾了勾唇角,并未接话,眼神沉静无波。
青年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应,继续慢悠悠道:“只是……晦庵此行的手段,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决绝狠厉。就不怕将来有一日,会后悔吗?”
宋默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窗外已是宋府熟悉的侧门巷弄,他避而不答,只道:“殿下便送到此处吧。”
马车稳稳停住。
“多谢殿下相送。”
宋默正欲躬身下车,那青年却忽然再度开口,语气状似随意:“听闻令兄今日大喜,本王还要前去观礼讨杯喜酒喝。晦庵既已回府,何不同去?”
少年掀开帘幔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宋明义娶妻
他离府的这些时日,竟不知此事。
她与宋明义的婚约,终究还是作数了么。
手脚突然冰凉,带着铁锈味的郁气瞬间堵在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面上却仍是维持着镇定,宋默偏过侧脸,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冷静。
“为成大事,眼下我与殿下之间,还是装作素不相识为好。”
青年挑了挑眉,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
宋默下了马车,却并未立刻前往前院,而是鬼使神差地先绕去了听雪院。
心中祈愿着一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想亲眼看看是不是她。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
院内寂静无声,昔日居住的痕迹已被彻底抹去,花木依旧,却未曾看见那道灵动身影。
听雪院的一切都似乎回到了她未曾到来时的模样。
冷清、空洞、岑寂。
人去楼空。
仿佛是大梦一场醒来,只剩下无边的寂寥。
心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不再停留,转身直奔锣鼓喧天宾客盈门的前院。
宋府处处披红挂彩,热闹非凡。迎亲队伍浩浩汤汤地抵达宋府门前,府门之外,早已备好了跨火盆所需的熊熊燃烧着的炭火,火焰跳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小厮点燃了爆竹,一顶装饰华丽的大红花轿停在门口。
在喜娘与侍女们的围绕搀扶下,今日的主角身着凤冠霞帔,顶着红盖头缓缓下轿。
宋默混在人堆中,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灼目的红色像一把烈火突然烧痛了眼,他闭眼又睁开,紧抿着唇看着她落轿后又跨过了火盆。
真希望那盆火将这嫁衣,不,将这里的一切都烧得一干二净才好。
这个念头如同滑腻冰冷的毒蛇,缓缓流过他的心脏,然后一点一点啃噬,将他的骨头渣子都吃的一点不剩。
周围是宾客们喧闹的恭贺声,鞭炮锣鼓喧天震耳欲聋,他们每个人脸上为何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宋默看着宋明义一身大红喜服,春风满面地迎上前,接过那红绸。
他看着他们依照礼数,拜天地,再拜高堂。
然后是夫妻对拜。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无人发现站在角落的少年神情阴郁,眸色近墨,山雨欲来。
礼数已全。
他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凭着本能,悄然绕开人群,浑浑噩噩地跟在了那被送入洞房的新娘队伍后面,又亲眼看着她自愿走进新房。
新房内红烛高燃,房梁挂朱缎,窗牖贴双喜。新娘安静地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红盖头之下又是哪家千娇百媚的姑娘。
而屋顶之上,宋默如同蛰伏的夜枭,无声蹲守着,周身弥漫着冰冷刻骨的寒意。
前院的宴饮持续了许久才渐渐散去,今日来客众多,一圈敬酒下来,宋明义不得不带着一身酒气,脚步虚浮地由着小厮搀扶回来。
他挥退了下人,踉跄着,独自踏入院中。
屋顶之上,少年手指骤然收紧,覆在腰间刀刃的指节隐隐发白,杀意又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
如果他现在动手,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掉宋明义,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她或许会恨他,而他又害得她成为京都所有人口中那个刚过门就克死了丈夫的笑柄。他想起她可能会因为宋明义的死而露出伤心欲绝的表情,那翻腾的杀意又被强行克制压下,化作更深的痛苦和不甘。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之时,宋明义推门而入,屋内的红烛倏地熄灭了。
宋默的五感比寻常人都要敏锐得多,在沉静的夜里,任何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包括瓦片之下,那一阵细微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那是衣物剥离的窸窣声,然后是压抑的喘息……
少年的身形彻底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猛地闭上眼,可那声音简直无孔不入地钻入他耳中,化作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心脏,带来尖锐的耻辱和剧痛。
夜露寒凉,直到东方既白,晨曦微露,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就这样在人家房顶听着下方缠绵悱恻的暧昧声响,受刑般蹲守了一夜。
腿脚早已蹲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如同大梦初醒般,他僵硬地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一夜的煎熬倒是不亏,反而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就算她为人妇了又如何?
只要她心里还有他一丝位置,只要她还愿意对着他笑,还能让他触碰,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就当是让宋明义先替他好好照顾她,待他日后手握权柄,拥有足以匹敌甚至是超越宋明义的一切之时,那他这位兄长就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届时,她还是他的,她就能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诡异地让他扭曲的心思平静下来。
宋默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突然觉得今日的花香味道不对,是要比昨日的好闻许多。
*
宋默拖着沾了一身潮湿疲惫的身体回到听竹院,一路上脑海中仍在不断回荡昨夜刺耳的喘息和黑暗中霪靡的幻想。
他推开院门。
庭中的石榴树开花了,烈焰般夺目的花卉像一簇一簇盛放的狐火。树下,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那里,晨光为她周身踱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照得他恍惚。
温禾看见他,立即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清脆,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宋默!你回来啦!”
那一瞬间,所有积压的猜疑、阴郁和暴戾,如同被阳光直射的冰雪,在这一刻被瓦解消融。一种近乎能使他眩晕的失而复得的狂喜抓住了他。
宋默有些站不稳,摇晃了几下,扶住了门框。
她没有嫁给宋明义。
原来,这一切让他几近疯狂的煎熬都是一个乌龙。
心从万丈深渊中被柔软的手掌小心托出,又被抛上云端。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突然间说不出话来,只会怔怔地看着少女在石榴花雨中对他巧笑嫣然。
半晌,心头豁然开朗,一股暖流缓缓涤荡过胸腔。
“干嘛呢,一直在门口!”温禾不知他心中是怎么的狂风骤雨,又是如何缓缓平静下来,只当他刚回来有些懵,走到他身边拉着人进来。
“饿死了饿死了,我等了好久,我想吃你下的面行不行?”
“好……”宋默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感到重获新生的放松,“你等等,我马上去做。”
温禾想到他刚经过风霜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会休息休息,就被自己催着去干活,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也不用这么着急,反正饿了有一会了,也不差这一会。”
“你去屋里坐着吧,我很快就好。”
宋默几乎是步履匆忙地走进厨房,生火、烧水、和面、下锅……
温禾许久不见他,其实也不过是过了半个月,她跟着进厨房,懒懒倚在门上瞧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就如同春笋般节节高,她觉得宋默又长高了,只不过定是没有好好吃饭,那腰身比上回她抱着的感觉又细了一点。
她看着他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无比专注,亦是专注地盯着人看。
锅里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他有些发红的眼角,却掩不住唇角无法抑制的不断上扬的弧度。
少年脸上的软肉褪去了一些,下颚线明显了几分,五官俊秀,骨相周正,眉眼间虽有淡淡的疏离,却被那抹笑意散去了些。
“好香。”温禾如是评价道。
宋默以为她说的是将要出锅的面条,温声安慰:“马上就好。”
果然如他所说,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被端到石桌上。雪白的面条,碧绿的葱花,煎的微微焦脆的荷包蛋,内里还会流心,香气浓郁扑鼻。
温禾吃得心满意足,吸溜着面条,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搬了新居,那宅子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只不过前段日子才收拾妥当。”
她抬起头,鼻尖被热气蒸出细汗,眼睛水亮水亮地看着他,语气自然又真诚,“你要不要也搬过来一起住?那边屋子很多,完全住得下的,也省得你一个人在这里冷冷清清。反正他们也不管你。”
她口中说的他们便是指宋府那堆大大小小。
宋默自己碗中的面条没动几口,一直光顾着看她,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吃瓜]在别人房顶蹲一夜吗
真的是屋顶着火,天黑容易犯错了哈哈哈哈
反正不该听的该听的应该都听到了……吧?
[狗头]
第53章 风筝
能靠近她,能时刻看见她,于他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恩赐。
几乎未有任何迟疑,他便应了下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旋即,他想起一桩要紧事,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那匣子用料寻常,却打磨得极为光滑,泛着素雅温润的光泽。
“这个,”他将木匣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你的及笄贺礼。抱歉,那时……有要事在身,错过了。”
温禾自然接过,打开匣子。只见黑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根玉簪。簪身是温润的白玉,簪头却巧妙地雕成了几朵含苞待放的梨花,花瓣边缘薄如蝉翼,玲珑剔透,工艺极其精湛,是花了大心思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莞尔:“没事呀,我自己都忘了。”
这段时日先是忙着搬家,后又撞上宋明义大婚,而这日子本就是原身“应幼兰”的及笄之日,她压根未曾记在心上。既已离开宋家,当初那位嘴上说要为她张罗的林宛筠,自然更不会提及。
因此,这及笄礼还真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温禾拿起玉簪,指尖细细抚过簪身。在肉眼不易察觉的背阴处,能摸到几处细微的钝痕与修补的痕迹,显见制簪之人起初手法生疏,定是反复雕琢,失败了许多次。
“是你亲手做的?”她抬眼望他。
宋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微动,落在她空落的发髻,轻声道:“我帮你戴上?”
“是你做的我就戴。”温禾拽住他的衣袖,执拗地追问,眼底却藏着亮晶晶的笑意,“不是的话,我可不要。”
“……嗯。”
这便是承认是他亲手制的了。
温禾顿时心情大好,笑眯眯地松开手,自觉理了理两边的发髻,没乱,端端正正地坐好。
“真想不到……你还会这本事呢。”
为了这支簪子,他不知废了多少块玉料,私下寻了师傅偷师,却终究技艺生涩,还是留下了笨拙的马脚。逃不过她的眼睛,还是被瞧出了端倪,这是个出于他手的粗制滥造的半成品。
但她看起来乎不嫌弃……反而还很喜欢。
宋默垂首,唇角弯弯,从她手里拿走玉簪,动作轻柔而小心,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仔细地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间。
白玉温润,梨花素美,映衬着少女乌黑的云鬓和明亮的眼眸,恰到好处,清丽淡雅,不可方物。
他从背面绕至正面认真端详,晨光穿过窗棂晕染了少女穆若清风的眉眼,发簪在她鬓边流淌着柔和的光泽。温禾仰着脸,迎面撞进他的深邃眸中,一切都浅浅淡淡的,细微的尘灰在半空漫舞。
他一时间看得有些痴了。
察觉到她了然的眼神,他蓦地回神。
“好看?”她笑着打趣。
“嗯,”他低声应答,目光却未离开一寸,“很好看。”
宋默在后来想起这一刻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连绵雨后的一缕初霁,又似浓雾散尽时,天边破晓的曙光,万物刹那清明,皆因她在眼前。
*
宋默搬进新宅院这件事,众人皆无异议,唯独林青时对此颇有微词。倒并非是对这个少年魔头的身份心存偏见,纯粹是瞧着他不顺眼,总觉得他一出现便没好事。
不过好在他并不常常呆在新宅中。大多数时候,他皆不见踪影。他与安乐郡主之间发展到何种地步,温禾尚未来得及问,却见师兄一纸书信,寥寥数语,只道是京都周边已无甚意趣,他将随着小绿儿同往辽阔自由的边塞,领略一番豪迈风情。
玩伴骤然少了一位,小停云百无聊赖,颇感无趣。时常蔫蔫地坐在门框上,眼巴巴望着大街上纵情奔跑的同龄孩童嬉戏打闹。但因着先前遭遇的种种,加之温禾时常告诫她对外边之人要留有戒心,她极少独自外出游玩。不过这般郁闷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温禾便将她送去了书院,一同打包送去的还有宋默。
为小停云找的书院只收男学生,故而她只能扮作男童装扮。每日天边破晓,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着箱笼,一同步行去上学。
宋默起初是并不愿意去书院的。他这个年纪不上不下,处境尴尬。当温禾提议他不妨也去上学堂的时候,少年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却又蹦不出一个字儿来。
温禾瞧出他的别扭,只当他是羞愧于自己识字太少,年过十六却要同六岁的稚童在外舍启蒙,实在有失颜面才不愿意去。于是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给他画大饼。
“我们还等着你将来金榜题名,当大官,让我们也跟着享享福呢。”
不知是前半句点燃了志向,还是后半句的期盼起了作用,孩子总算勉强点头,愿意听话去上学了。
平淡日子如水般流过。
两个月后的某个黄昏,一大一小散学归家,只见小停云鼓着腮帮子,闷着气儿不理人,一进门也不吃饭,背着一箱笼的书躲进了自个儿的房间。
温禾与宋默面面相觑。
她忙问起是不是孩子在学堂受了委屈又不肯说,宋默摇头一概不知,温禾气得真想梆梆给他两拳。
先前明明说好在学堂好好照看孩子的呢。
温禾推门进去的时候,小丫头正捧着书摇摇晃晃脑袋,嘴里念叨着什么之乎者也……背着背着,跟自己怄上气了,猛地将书本往头上一顶,伏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温禾见状,心一下子揪住了。当即以为孩子在学堂受欺负了,拉着小停云就要去书院讨个公道。小丫头拼命拽着她的手不让去,笑脸哭得惨兮兮的,抽着鼻子说跟谁都没关系。
温禾轻轻捏捏她的脸颊软肉,柔声问:“真的吗?”
“真的……”小丫头眼泪鼻涕混为一谈,说着说着自己又委屈地嗷嗷起来,“为什么默哥哥两个月就能进上舍,我、我连先生布置的课业都做不完……”
“他十六,你六岁,咱不跟他比!”温禾用袖摆抹掉她脸上的眼泪水,指腹温柔地揩去眼角的残泪。
一直默默跟在后头的宋默从门边走出来,他不知自己的进步神速对小孩儿造成多大的伤害,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子,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才好。
闷了半晌,才笨拙地挤出一句。
“那我下回考差一点便是。”
闻言,温禾呼吸一滞。这叫人听了更像是有意的嘲讽,她轻轻瞪了他一眼,转头正要再安抚小停云。
却见小丫头自己一抹眼泪,叉着腰,带着浓厚的鼻音,不服输地大声道:“不必让我!总有一日,我会超过你的!”
不愧是老温家的孩子,温禾激动鼓掌,抱着小丫头开玩笑道:“好志气!那咱们家可是要出个女状元咯!”
又是金桂时节。
随着入秋,风起枫落,吹散了夏日的焦躁,只是窗外簌簌飘落的红叶,总是难免染上一些悲凉的意味。
在散学归家的路上小停云看中了一只粉蓝相间蝶翼的风筝。为此,她足足纠结了三日,待到学堂放假,一大清早便蹲守在温禾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温禾推开门,便被一只小年糕鬼扑上来,抱住了她的大腿。
“好姐姐,给我买只风筝吧!”小丫头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话,仰着笑脸,“求求您啦!给我买了,我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也成!”
温禾被逗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一只风筝而已,哪就用得着你当牛做马了?走吧。”
恰是风清气朗的好时节,天气也已转凉。温禾便带着她,顺便叫上宋默和巧灵,一同去城外踏秋放纸鸢。她给小停云买了那只心心念念的粉蓝蝴蝶,另一只是瞧着喜庆随手挑的。
卖风筝的老翁舌灿莲花,一通乱吹下来,温禾只听见了“双喜登眉”这么一句吉祥话。
小停云是第一次放风筝,马车刚停稳,她便抱着自己的蝴蝶风筝欢呼着跑远了,巧灵赶忙追上去照看,生怕她摔着或是跑丢了。
转眼间,原地只剩下温禾与宋默。
入了学堂后的宋默,周身那股凌厉冷硬的气质似乎被墨香书卷气柔和了不少。他常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身形颀长,立于秋色之中,眉眼间的阴郁散去,竟显出几分疏朗温文的书卷气,瞧上去倒是可亲了许多。
秋风掠过旷野,掀起他青袍的一角。他接过温禾手中那只双喜登眉的风筝,“我来吧。”
他放线,牵引轻扯,缓步逆风而行。
动作沉稳有序,很是娴熟。不多时,那只色彩鲜妍的风筝乘风而起,稳稳地翱翔于蓝天白云的秋空之中。
“飞起来了!”温禾仰头望着,被这天朗气清所感染,忍不住弯唇笑起来。
宋默将线轴递给她。温禾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分开,只是耳根都悄悄漫上些许不易察觉的热意。
“你从前……常放风筝吗?”
“阿菱喜欢风筝。”
风筝越飞越高,线轴飞快转动。温禾试着拉了拉线,感受着风通过细线传来的力道,一阵疾风而过,天上的风筝摇摇坠坠。
宋默手指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帮她握紧了线轴。
和他相识以来,温禾不常从他口中听到喜欢什么又不喜欢什么。此人的心意口味总是淡淡的,什么都行,没有好恶。即便有些擅长的惯用的,也都是因为其他人的喜欢而存在。
温禾总觉得这样不对。
若一生只依他人的喜恶来决定自己的方向,如同无根的浮萍,那这一生,究竟算不算是真正为自己活过?
“那你呢?你喜欢吗?”
第54章 花败
宋默垂下眼睫,日光倾泻,他们的影子交叠,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知道。”
温禾轻轻拉了拉风筝线,并未追问。
让他认清自己的心意,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没关系的。”她声音温柔,带着能够抚慰人心的力量,“我们可以慢慢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秋阳暖融融的,令人昏昏欲睡。温禾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倦累,宋默他们在学堂的时间,她都不下地。今日在外头的时间久了,有些支撑不住,她望了望四周,指着不远处一棵枝叶金黄的大树。
“有些累了,我去那儿歇一会。”
两人走到树下,温禾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却仍觉得不舒坦,她下意识往身边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宋默的肩上。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瞬间绷紧了,但仍稳稳地让她靠着。
可这样似乎还不够惬意。
温禾索性又往下滑了滑,竟直接枕在了他的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平躺下了。
宋默浑身一僵,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红意,连呼吸都刻意地放轻了。他低头看着膝上安然闭目的少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好像被日光闪到了眼,微微不舒服地蹙起眉头,长睫轻颤。
宋默伸出手挡住了那片光。
少女眉间松弛下来,呼吸渐渐平缓。
犹豫片刻,宋默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带着克制的颤抖,极轻地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神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本该睡着的温禾忽然睁开了眼,一双明眸清亮澄澈,毫无睡意,就那般认真、专注地望着他。
好像望到了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总是喜欢这样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他。
被这么看了许多次,宋默仍是感觉不自在,喉结微动,哑声道:“……方才不是说困了?”
温禾露出一个狡黠的弧度,看不见的狐狸尾巴探出一半,朝他勾了勾手指:“你再低下来一点。”
宋默听话,微微俯身。
他今日束的马尾,用一根青色发带简单绑着,随着前倾的动作如瀑布流水般倾泄,一小部分垂垂散落在温禾的脸上,被她抓在手心里把玩。
她很喜欢他的头发,手感如上好的绸缎丝滑,爱不释手。
“闭眼。”温禾手卷着发丝,眼神却一直在他面上没挪开。
只见她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微阖的眼睑,在那颗只有阖眼时才能被看到的眼皮上的浅红色小痣上流连了片刻。
先前一直不觉得,少年的皮相配上这颗红痣,闭眼时更像一尊洁白剔透纤尘不染的神像。
她仰起脸,温软的唇瓣如同秋日的落英,轻而珍重地吻在了那一点红痣之上。
一触即分。
吻后,又躺回他的腿上,言笑晏晏地望着他呼吸骤停,目光染上沉沉的墨色。
被唇瓣贴过的地方滚烫,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向了她亲吻过的那一小片皮肤。
他又往下了一些,温禾瞧见他的动作,料想到要发生什么,先行一步双手撑着他肩上,将人退回。
“睡觉,睡觉。”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期待已久的大事,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重新躺好,顺势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脸颊蹭了蹭他的衣袖,把人当作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干,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真正酝酿起睡意来。
好歹是休息了一会。
回程的路上,天色尚早,秋风依旧清爽。小停云玩了一整天,跑出了一身的汗,推开车窗趴着吹凉风,马车轻晃,巧灵怕她掉下去紧紧抓着她的衣摆。
温禾靠着车壁,不施粉黛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不过她向来气血不足,也没放在心上。正想着开口说些什么,问问回去后就别自己起锅了,不若去酒楼吃顿好的。喉间猛地一阵腥甜,猝不及防地剧烈咳嗽起来,竟生生咳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迹溅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她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下一瞬便软软地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对于生死这件事,温禾一向看得很开。人都是要死的,早晚问题。从她借尸还魂到应幼兰这句身体开始,就有一种预感,她迟早会病死。
只是她不曾想到的是,这一天会来得又快又急,还是在一切都步入正轨越来越往上发展的时候。
父母为子之计深远,她本还想着等小停云上完学再给她开家铺子,又或者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大不了她找个合算靠谱的钱庄聘人好好打理家业,等她死后孩子也能生活得好。还有再过几年,巧灵也是到了成婚的年纪,也不知这丫头喜欢什么样的人,反正她都会准备好卖身契和银钱,还有一份丰厚的嫁妆,嫁不嫁人都由她自己选择。
最后就是宋默。
按理来说,他应该远离那该死的命运了吧?上了学堂,等他高中当官,然后青云直上……再找个喜欢的人。
不过他这般木讷,也不知什么样的姑娘会喜欢他。
但这样看来至少还要十年。
十年,太久了。又或许是因为凡人的时间是短短一瞬,因而只是十年都弥足可贵。
再度恢复意识时,已是夜深人静。
温禾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继而,她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双微凉而用力的大手紧紧握着。
她微微偏过头,看见宋默就守在床边,身形僵硬地坐在椅子里,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她,眼底布满了血丝,仿佛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她都怀疑是不是自她昏迷后这人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态,从未移开过视线。
见她醒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握着她的手收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就一直这么坐在这里?”窗外也已深,照他这执拗的性子,肯定不愿离去。温禾叹了一口气,“上来睡。”
她腾出空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少年闻言不动。
“上来,说话好累,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少年依言在她身边躺下,侧过身,目光仍是牢牢锁定。
“干嘛一直盯着我看?小哑巴。”
除了身上没什么力气,其实她感觉不出来哪里格外的不适。她一贯是这个性子,师父总是玩笑她是老虎咬到了屁股也不记得吭声的。虽然猜到今日大夫定是来过了,铁定还说了些令人难过的话,她也还有心玩笑。
今日格外沉默寡言得很,温禾戳了戳他的鼻尖,“说说吧,请来的大夫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快死了。”
“你不会死。”
少年想也不想就反驳,见她还有心玩笑,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隐隐有些来气,抓住她手的力气加重了几分,又怕弄疼她松开了些许。
温禾觉得他这话太孩子气,忍不住笑出声:“谁不会死?我又不是神仙。”
“我不会让你死的。”
少年的声音里隐隐夹杂着鼻音,握着她手覆在自己脸上,像是在哀求她轻抚安慰。
到底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幼年丧母,少年失妹,如今连最初喜欢的人也要失去了。
他才十六岁,却将多数人的半生都要走完了。
温禾也突然觉得有些不公平,她轻轻摸着他的脸,指腹擦过少年泛红的眼尾,也跟着他发起疯来。
“好,我是蓬莱的仙子,可不会死了。”
*
从巧灵话里得知了大夫来后的诊断,对此温禾一点都不奇怪。倒是小姑娘藏不住事,尽管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抱着扫帚扫秋日掉落的秋叶,扫两下便要抹两把泪水。
温禾揉了揉她的脸颊威胁,等小停云散学归来可不准是这样子了,不能叫小孩儿知道,知道了肯定吵着闹着不去上学。
宋默却是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抛开那一晚,好像日子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两点一线,只是做完课业后,他便随手拿本书坐在温禾床边陪她,一步都不愿离开。
温禾倒是不讨厌。她现在能够活动的范围最多到自家院子,还是走走停停,停停又走走的情况下才勉强能到,多个人说话,她也就不那么无聊。前几日巧灵陪着她踏出门去,一路行至她刚搬来时候弄的花圃。来时,她种了秋海棠和木芙蓉,就等着秋日到来的时候可以煮酒赏花。
可惜,
花都败了。
宋默话少,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卷着他的头发,枕在他怀里看话本。一开始是她自己看,到后来连眼睛也不大清楚了,看点字就头晕脑花的费劲,最后变成宋默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话本有趣,但从宋默嘴里念出来就不有趣了。少年声音清冷,念话本的时候无甚感情,逐字逐句,平铺直叙,因而显得格外呆板。但是这儿识字的只有他和小停云,停云大字还识不得几个呢,叫她来实在难为人家。
自她病后隔几个时辰就要喝药,因此灯烛不灭,蜡油一滴一滴坠落。
念着念着,她被哄睡着了。独留下少年手执着话本,怀里搂着她,垂头细细地看。
如今他的大半时间都花在看她和念话本之间了。
但他不悔,只恨这人间,一面少一面——
作者有话说:[可怜]时间有些紧,之后需要微微修一下
第55章 新年
新春将近,作为家里唯一的小屁孩,停云对过年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整日里像只雀跃的鸟儿。
温禾瞧着她那欢喜模样,忍不住想逗逗她:“停云这么喜欢过年呀,高兴成这样?”
小停云有些不好意思,快要过年了她穿得喜庆,像一只外头包裹着红纸包的糯米团子,她小手抓着胸前的红色系带,声音轻轻的,“以前家里没钱,过年什么也不能买呢……爹爹欠了好多债,每到年关,总有好多人堵在门口讨钱。”
但今年完全不同了。她不仅可以跟着巧灵姐姐去集市上置办年货,也不用躲在屋里提心吊胆地假装没人在家。想到这是她第一个能堂堂正正、开开心心过的年,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这是我可以光明正大过的第一个好年!”
许是被过新年的洋洋喜气感染了,温禾觉得这几日身子舒朗多了,也有力气能在院中多坐会儿。她看着小号苦瓜,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揉了揉停云的脑袋安慰:“快新年了,想要什么就让巧灵姐姐带你去买,要什么买什么,管够!”
小丫头开心地快跳起来,巴在温禾边上亲了她一口脸颊,被宋默揪着后领送进巧灵怀中。
“快去吧。”
温禾看着好笑,弯了弯眼睛催促宋默也跟去。
“我已经好多了,趁着机会你也出去走走,别老是陪着我浪费时间。”
明明年纪小小的,行事作风又老老的。她生病以来的日子,宋默也跟着好像病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个人显得沉闷不少。
她希望他能多走走。至于她能活多久,那是要看天的。况且,她也不希望他一直走不出来,伤心难过一阵就好了,证明她来过就足够了。
日子总要向前看的,总这样下去那怎么行?
于是温禾又重复了一遍,“去吧,我真的没事。”
宋默没吭声,沉默着走到她身边坐下,细心地替她拢了拢大氅。
他性子执拗,不愿做的事情谁也说不动。温禾不再劝,手指着空落落的门口:“那我们便留在家里贴春联?你看咱们家对门都贴好了,瞧着真喜庆。”
整幅春联都是小停云的杰作。
宋默写字漂亮,事先已经写好了一幅。却被小停云瞧见了非要比一比,他们想想也不能打击孩子的兴趣和自信,一一点头都夸停云的好,决定就用停云的春联。
上联:岁岁年年添美满
下联:家家幸福庆团圆
横批:吉星高照
有几个字笔画太难,入学不到一年的小停云不会写,还是宋默先在纸上写下来,她照猫画虎描出来的。事到如今,看着字体歪歪扭扭的春联,也没法顺坡下驴了。温禾与宋默对视一眼,忍不住一块笑起来。
少女咧嘴笑的肆意,少年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宋默搬了条板凳站上去,温禾仰着头将小碗和刷子递给他。先用抹布简单清理了一下墙面,将那污垢与油渍都处理掉,再拿刷子蘸取少许浆糊在春联的四个角落均匀涂抹。他凭着感觉在差不多的位置比划。
温禾后退几步,离远了看,“好像歪了?”她摸着下巴仔细瞧瞧,“往左偏了一点。”
宋默往右挪了挪。
“林青时来信说,他与郡主这段时日都在一个胡商家里,过段时日要去大漠,应该是赶不回来过年了,所以就算了。”
温禾点点头,这也是在意料之中。他们现在又没有法器做不到一日千里,按照两条腿的脚程,也要走上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林青时他们的位置一直在变化,因而她寄信也不方便。
“嗯,知道了。那咱们就不等他们了。”
本以为贴春联是个简单的活计,直到巧灵她们置办年货回来,温禾他们还差一个横批没贴完。小停云把东西都放在院子里,赶忙跑出来要宋默抱她起来,她来贴。
站了许久有些累了,温禾趁他们不注意轻轻咳嗽,扶着墙看少年手穿过小停云的胳肢窝举起来,小丫头双手持着抹了浆糊的春联对着中间贴上去,临了生怕不牢固,还重重拍了两下。刚被放下来,就后退几步,满意地拉着温禾的裙角喊她来看,“姐姐看我贴得好不好!”
“好好好,好极了。”
“那我呢?”宋默在一旁搭腔。
温禾看他们俩就像两只一大一小的苦瓜,她笑着点头:“你也好,你也好。”
贴完春联,宋默又领着小停云搬着梯子将一盏盏灯笼都换成大红色的。趁着他们换灯笼的时候,温禾陪着巧灵准备年夜饭。
早在之前就说好吃饺子的。
温禾想起她之前听说过的一个传统,好像叫什么“吃福”。实践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往饺子里包几个吉祥物,若是谁吃到了就预示着来年有好福气,讨个好彩头。
她背过身,往三只饺子里装了不同的吉祥物,又在上面做了不同的折角区分开来,装作没事人似的放进饺子堆里。
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吃到好运,想了想,在出锅的饺子里,把那三只单独挑出来捡入各自的碗中。
除了饺子,巧灵置办年货的时候还买了一只烧鸭,折下两只鸭腿放进温禾和停云碗里,一人一个。
病了以后,温禾常觉得嘴巴发苦,不喜荤腥,又捡起丢进宋默碗里。
小停云是第一个吃到福气的,她咬下半个饺子嚼吧两下,突然察觉到不对,这饺子怎么是甜的?
温禾看着她疑惑的神色,眯眼笑说看来还是停云运气顶顶好,她在里头加了糖块,所以吃着甜甜的,新一年小停云的日子也会过得甜甜的。
孩子兴奋地直嚷嚷:“我第一个吃到!我第一个!”
“诶?”
“我也吃到了。”
巧灵从口中吐出一枚铜板,“小姐,我的不是糖块,是铜板诶!”
温禾点点头,解释道:“看来来年巧灵要发财了呀。”
只有宋默还没吃到。
他不知不觉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温禾见他一直没注意到放在他面前的那只,特意夹起来放在他碗中。
宋默径自塞入口中。
那是一颗花生。
他愣了愣,抬起头看着眉目含笑的少女。糖块寓意着生活甜蜜,同伴寓意着财源滚滚,那花生呢?
花生又寓意着什么?
“那可不是花生,这叫长生果。”
“希望你健康平安,福寿绵长。”
他们三个都吃到了福气,唯独温禾碗里没有。
宋默朝她碗里夹了一个,“你的呢?”
“没了呀,就三个,你们不都吃到了吗?”温禾胃口不好,看在他的面子上只咬了一小口,没在多吃。
小丫头跪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那我的好运分给姐姐一半!”
“好,谢谢停云。”
都吃得差不多了,温禾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总共三份压岁钱,一人一份依次放进他们手中。
停云第一次收到压岁钱,又开始像只小鸭子一样开心地嘎嘎叫,巧灵给她梳的两个丸子头都被她左右晃动得松散了些。
巧灵接到压岁钱有些意外,“小姐,我也有?”
“拿着呗,都有都有。”温禾将红包往她手里送进去,“把你的铺子做大做强。”
她知道巧灵最近一直忙着开新铺子的事儿,还要一边照顾她,实在辛苦,整个人都跟着饿瘦了一圈。
最后一份给宋默。
少年沉默着接过红色的压岁钱。在母亲疯了之前,他也曾每年都收到过压岁钱,但是时间隔得太久了,久得他都有些忘了当时是什么感觉。
除了相同的压岁钱,温禾还掏出之前就绣好了却一直没机会给的荷包。
宋默看见那荷包怔住。
“就是给你的,宋明义的那个是巧灵代我做的。”温禾捉着荷包的绳在他面前来回晃悠,“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怎么的,嫌丑?”
宋默立马接道:“不丑,很好看。”
“我干什么都好看是吧?”
宋默笑着“嗯”了一声,周边清凌凌的气息散去了一些。
“你也有的。”他掏出自个儿准备的压岁钱,塞进温禾手里。那红包里沉甸甸的,远比温禾准备的多上好几倍。
她倒是有些奇怪,哪来的这么多钱呢?明明一散学就回家,放了假也是呆在家里的,上哪儿又去整那么多钱?难不成他是个能生金的癞蛤蟆,往嘴里丢金子就能吐出一大堆金子?
不过她没问出来,喜滋滋地收下,谁能跟钱过不去哩。
依照传统,除夕夜里要守岁。大家干脆都窝在温禾房里,生了火盆,暖融融的。只是温禾常在房中喝药,将屋子熏得天然有股清淡的药味,又四处关拢了门窗,闷在屋子里药味就更浓重了。
她仰头灌下今日最后一碗药,凝神专注地与停云下棋。宋默就坐在她边上,由着她靠在身上借力。少年的胸膛温暖,手臂轻轻揽在温禾腰侧,虚虚地护着。
温禾其实不会下棋,她只能搞清黑子白子,哪一方才是自己手执的一方。
于棋盘中央落下白子,被过了年虚岁只有八岁的小停云吃得干干净净。
实在丢面,温禾拧着眉头,食指中指执着一颗白子将落未落,每每要落下之时又反悔,气得小停云直呼她耍赖。
“落子无悔,我还没落子呢。”
她轻轻笑着,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饶是她不会下棋,也能看得出来黑子多,白子少,她要输了。
少年端看着棋盘,凑近她耳边低语。
温禾眼睛亮了亮,不再犹豫,稳稳落子。
仅靠一子,局面顿时逆转。
但她棋艺实在太烂,宋默刚掰回一城,她又立马送了回去。来来往往,每次快输的时候,宋默便在她耳边支招。
最后搞得小停云不高兴了,将棋子扔回棋笥,大声叫喊:“哥哥姐姐合伙骗人!我不干!哥哥不准帮!”
温禾嘿嘿笑,瞄了宋默一眼,说:“哪有帮?谁看见了?刚刚我耳朵痒,他帮我吹一下罢了。”
不过她也不大爱玩这些,顺势借坡下驴,称自己有些累,让宋默代她下棋。转而自己从书柜上抽了一本话本,靠在榻上慢慢读。
停云一边摆棋一边抽出空叮嘱她:“今晚要守岁,姐姐可别睡着啦。”
温禾应了一声。
停云不放心,担忧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没熬过年。每过一会儿,就抽出空来叫她。
“姐姐?”
“嗯。”
听到回应再放心地玩,又过了一会。
“姐姐,你还醒着吗?”
“醒着呢。”
没过一会,又。
“姐姐?”
“醒着呢醒着呢。你好歹隔半个时辰再问呢?”总是被打断阅读的温禾有些无奈。
而后,小丫头真的忍了半个时辰多才喊姐姐。
只是这次没人回应。
“姐姐?”小停云喊得更大声了一点。
床榻上的人书面朝下挡住了脸,一只手垂落在床边。
宋默立马站起来,他突然感觉到心上一阵的荒凉,好像有什么他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巧灵放下针线,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都默契地站在床边,小停云挤在中间,小声叫:“姐姐,你睡着了吗?”
宋默伸手轻轻推了推温禾的肩膀,她没有反应。他心跳得厉害,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种情绪,恐慌,心如破洞的竹篓,到处都在漏风。
他声音也止不住发抖,“巧灵,快去请大夫……”
巧灵赶不及拿大氅就冲了出去。
小停云一直都知道姐姐生了病,虽然哥哥不说,巧灵姐姐也不说,大家都好心瞒着她。但是自小就看着眼色长大的孩子,怎么会猜不到呢。她也只是跟着大家希望的样子装傻,此刻她终于明白过来,扑在榻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姐姐!你不要死!”
第56章 寻仙
“姐姐,你醒醒!”
小丫头越嚎越大声,一声比一声高。
“你快醒醒啊……”
宋默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温禾安静垂落的手。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飘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
盈盈的烛火透过窗棂漏在灰白的地面,映照着十二月的飞絮轻盈旋舞,直至凋零。
他突然想起母亲去世的那天也下了这样一场大雪,和今夜一样冷,一样白。初晨时候,母亲难得清醒了一段时间,一声一声叫着他的小字。
晦庵,晦庵。
母亲疯了太久了,以至于他没有意识到那是最后时日的回光返照,一度沉浸在母亲终于清醒过来的喜悦中。他紧握着母亲的手喊阿娘,并向她发誓以后一定会照顾好妹妹。
后来阿菱也死了。
到头来,他谁也护不住。
一股冰冷的麻木从脚底蔓延上来,他仿佛又变回了三年前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停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趴在温禾身上抽噎,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温禾做了好长的一场梦,她迷迷糊糊中依稀听见停云的哭喊,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话本从脸上滑落。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围在床前的两个人,不见巧灵的身影,轻声问:“……怎么了?巧灵呢?”
宋默与停云同时松了一口气。
小丫头最是直率,爬上床挨着温禾坐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痕,抽抽搭搭地说:“姐姐你刚刚一动也不动,怎么叫都不应,真是吓死我们了……巧灵姐姐跑去请大夫了。”
温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方才太困了,没想到一下子就睡过去了……对不起呀,让你们担心了。”
她说着就坐起身,揉了揉停云的头发,安慰道:“别哭啦,这次我肯定好好守岁。”
宋默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温禾有些担心他,向他招招手。少年顺从地走近,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我好着呢,你别担心了。”
外头的雪更大了些许,纷纷扬扬宛如鹅毛。温禾担忧雪天地滑,也不知巧灵来没来得及带伞和披大氅,便拉着宋默到门口等候。怕她受凉,宋默往她怀里塞了个暖炉,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才允她出门。
门口的红灯笼敞亮又温暖。
“瑞雪兆丰年,”温禾望着漫天的飞雪,自在喃喃,“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待巧灵带着大夫匆匆赶回时,天边银月如钩,星子隐在云后,夜色朦胧。她一路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请来了附近医馆的刘大夫。却见温禾好端端地站在门口,笑吟吟地望着她,还将手中的汤婆子递过来,又亲手为她披上大氅。
这一路上奔忙,她虽出了不少汗,却是冷的。此刻看见温禾安然无恙,心头蓦地一热。
闹出这样一场虚惊,温禾很是过意不去,特意包了个丰厚的红包,让巧灵塞给刘大夫。这段日子她病着,也多亏刘大夫时常照拂。
刘大夫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连声道:“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夫就先告辞了。”
送走刘大夫后,四个人又回到屋内。后来也不知到底守到了什么时候,一个个的,终究还是在那张宽大的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停云紧紧挨着温禾,睡在中间,巧灵睡在最外边,手臂小心地护着这丫头。宋默则睡在温禾的另一侧,这是惯有的事了,他下意识地将温禾搂在怀中。
四个人就这么挤在一张床榻上将就过了一晚。
翌日清早,新年的第一缕晨光透过雕花窗棂,零零落落洒在温禾脸上。一阵噼里啪啦的炮仗声猛地在耳边炸响,她被吓得浑身一颤,顺带着惊醒了也在梦中的宋默。
宋默立刻收紧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是停云她们在放新年的炮仗,大年初一的惯例。”
他看着她惺忪的睡眼,柔声问:“天还早,要不再睡一会儿?”
横竖他们也没什么亲戚要走动,睡到几时都不打紧。
温禾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摇摇头:“新年第一天呢,不能犯懒。”
宋默扶着她梳洗,换上新衣,又细心地帮她系好衣带。为着喜庆,二人的过年新衣都是一水的红色,温禾外面又罩了件雪白的狐裘,毛茸茸的领口衬得她略施素妆的小脸俏生生的。
她看着宋默也换上一身红衣,笑着问他这像不像嫁衣。
话一出口,自个儿却先愣住了。
她和他还真是成过亲,穿过嫁衣的。
宋默没有答话,只是默默为她拢好狐裘,继而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清冽的梅香混着浅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温禾安适如常地任由他抱着,头轻轻倚靠在他肩上,听着彼此的心跳。
“新年快乐,万事顺遂。”她轻轻说。
宋默不善言辞,静默良久,他才回道:“嗯,新年快乐。”
一切收拾妥当,他便陪着她走到院中。晨光清冽,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昨夜一场大雪已然停歇,满地银装素裹铺就厚厚一层积雪,一枝独梅凌霜傲骨,从团团白雪中盛开,夺目耀眼。
停云和巧灵正在雪地里嬉笑玩闹,温禾就站在廊下,含着笑看她们嬉闹,宋默静守在她身旁,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
*
新年过后,离了送旧迎新的喜气,温禾的病仿佛兵败如山倒,一日比一日要重了。她身体越来越虚弱,吃进不补,到后面吃下什么便全数吐出来。到后来,她已没有力气踏出暗无天日的屋子。
巧灵她们一直不敢在她面前垂泪,生怕她多想,刘大夫的判词也不曾让她听见分毫。
但作为当事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是真的死期将至了。
她有好几日没见到宋默了。
自从那日她勉强起身想出去走走,恰逢少年散学归来。她还没开口,就毫无征兆地流下两道鼻血,却仍强撑着开了个不着调的玩笑。
“不碍事,实在是晦庵你秀色可餐,看得我都流鼻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