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伺候枕席的玩物。
李晔在元娘那里连个玩物都不如。
他们都是做小的,也不知李晔轻狂个什么。
第46章
甜水巷的暮色彻底沉下,墙檐的灯笼随着晚风胡乱地晃着。
姜嫄饶有兴致听了半晌,听得滋滋有味。
等到外头彻底没了声音,她正准备推开门回宫中,紧闭的木门却被轻轻叩响。
“元娘,将门打开。”
青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嫄站在门前,却没有开门。
“元娘,求你了。”青霭的声音染了几分可怜的祈求。
姜嫄故意又等了片刻,这才伸手把门栓打开。
开门时,她已然换上了泫然欲泣的表情,“青霭……”
青霭一身青衫站在无边夜色里,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翻滚着汹涌的情绪,“元娘,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他褪去了昔日的柔和,语气多了几分哀怨和质问。
“当初你与我说,你与丈夫并无感情,不过是搭伙过日子,遇见我方知何为情爱,可你现在……”
“不进来坐坐吗?”姜嫄侧过身,声音淡然。
青霭也没有想到,她在甜水巷居然还有一处与他住处相邻的宅子。
……是留着养别的男人的吗?
姜嫄亲昵地挽住青霭的手腕,想贴近他。
青霭却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了怀中,远比往日里要强势,“这段日子你没有来,我每天都在等你,你一次也没来过。”
姜嫄听着他的话却低笑一声,语气温柔却又残忍,“青霭,你不是看见了吗?这段时间我都与李公子在一块。”
李青霭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起来,被她的直白所刺伤,“……为什么是他?”
姜嫄却没有回答,将身子埋在了他怀中,汲取着他身躯的温度,“青霭,你吃醋了?”
又是一句答非所问。
青霭隐隐意识到,她根本就不在乎被他发现外面有别人。
她现在甚至为他愤怒生气这件事而感到愉悦。
青霭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连那些未说出的问题都被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宛若溺水的人越坠越深。
他方才那股非要问个清楚的心气忽然就没了。
分开是不可能和她分开的。
她的他十八年以来唯一喜欢的女人。
他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她的。
她也是唯一喜欢听他唱戏的人。
从前他每每唱戏,总会遭到兄长的呵斥,骂他专喜欢些下九流。
只有姜嫄会认认真真地听他唱曲,会夸赞他,要他为她唱一辈子的戏。
他打定主意要跟她过一辈子的。
李青霭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她的耳垂,“你知道他是我的兄长。”
这是一句陈述句。
姜嫄吃痛,却轻笑起来,眼眸里还闪着泪光,“知道又如何?这世上多一个人爱我不是很好吗?还是青霭只想独占我,不想让别人也疼我?”
青霭不免沉默。
他思索时无疑生得极好看,不同于兄长李晔的一眼惊艳,青霭则是种阴柔如水一般的好看,润物细无声。
李青霭想说她说的是歪理。
这世上比翼鸟只得是一双,鸳鸯从不成群,戏曲里的书生小姐也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彼此喜爱的夫妻之间哪里能容纳得下外人。
……可他与她并非夫妻。
他也是那个外人。
本来反驳的话到嘴边,终成了一句叹息。
可到底是心有不甘。
这种不甘和嫉妒越发强烈,让他想方设法也不要李晔得偿所愿。
“我兄长身子有隐疾,只怕不能疼元娘。”青霭声音低下去,耳尖泛起薄红。
他至今都记得那日在南风馆,三娘问姜嫄想要什么样的清倌,她说的那些直白露骨的话语。
当时他躲在屏风后小憩,不小心听到一耳朵,顿时脸红红到了耳朵根。
“不过是不举罢了,口舌利索也行。”姜嫄对此不以为意,“再说了……不还有你。”
她忽然想起三娘说李晔以寒毒控制着她们,她们每隔几个月就需要服用解药,不然就会毒发身亡。
她眉头微蹙:“对了,你兄长身上的寒毒……可有解法?”
青霭眼底闪过一抹复杂,“解不了的。我娘亲中毒后有了身孕,我娘本以为时日无多,没想到这毒都被腹中胎儿吸了去。”
青霭的声音渐低,掩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若是别人还能服用解药解毒,唯独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
“知道了,天色不晚了,我家中还有事就先走了。”
姜嫄奔波了一天在外,本来是有些累的,但又想起三娘的杏云的命运都肩负在她身上。
等她为她们拿了解药,为她们解了毒,她们定然一辈子都会念着她喜欢她。
她顿时觉得被人依赖的滋味实在是好,人也来了精神,倒是没什么与男人缠绵的心思。
她好不容易一身清爽,不想再把自己弄得汗涔涔湿哒哒。
“元娘,为何这般急急忙忙要离开,可是你夫君回家了吗?”李青霭追至门边,声音里浸着酸涩。
姜嫄闻言颔首,“的确如此,我夫君还在家等着我,我要早点回去,今夜就不能陪你了。”
“元娘何时再来?”青霭扶着门框,未束起的乌发略微有狼狈的凌乱。
“过些日子吧。”
姜嫄随口应了一句,嘱咐看门的婢子将门给拴好,踏入了昏暗之中。
青霭一直守在门前,望着姜嫄的身影渐渐远去,心底的醋意越酿越酸,开始冒着毒汁,最后心底突然冒出个念头……
若是元娘那碍事的夫君死掉就好了。
横竖元娘和她夫君也没什么感情。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迎娶元娘,也叫李晔彻底死心……
姜嫄为了不暴露身份,接她的马车一般都停在巷子口。
她独自穿行在幽深的巷道中,踩着夜色走在巷子里。
路边河流流水潺潺,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朦胧的灯光,远处繁华的灯火,反倒衬得她形单影只。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摇曳的孤影,却忽觉自己的影子正在被一道更长的影子完全吞噬。
姜嫄猛然回首,身后却空无一人。
……方才她眼睛花了?
她接着往前走,步伐却越迈越快。
与此同时她隐约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似醉汉的踉跄,倒像是有人的刻意跟踪。
“谁?!”姜嫄猝然转身,手中紧攥着簪子,磨得锋利在簪尖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空空如也的巷道里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难不成是……鬼?
心跳顿时如擂鼓,她顿时转身狂奔,朝着巷口奔去。
可她身后的脚步却紧跟着她,如影随形,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宛若索命的冤魂。
当姜嫄再次驻足回头去看,清冷的月光落在她孤单且单薄的身体。
青石板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姜嫄踩着矮凳进了马车,心绪仍旧不宁,犹疑地掀开车帘看过去。
月光晦暗不明,唯有一道月白身影静立在巷口。那人衣袍上浸满了暗红血迹,宛若一件血衣,衣摆下方正慢慢滴落鲜血,在青石板上化作了一滩血迹。
夜风卷起他湿透了的发丝,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颔,却看不清面容。
“……阿兄?”
她喉咙有些发紧,手中仍死死攥着的玉簪。
月光照亮了他颈间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不断地涌出,将衣襟染得愈发鲜红。
这画面实在是可怖。
让姜嫄几乎失了声。
昨夜还在和她鱼水之欢的男人,今夜就变成了这番骇人的模样。
伏隐明明说没能杀得了沈谨。
还是那人根本不是沈谨。
“……小嫄儿。”
温柔似轻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兄……你怎么在这?”
姜嫄眼眸泛着诡异的潮湿,唇瓣被咬得渗出血珠,手中的玉簪几乎要被她折成两半。
她半截身子探在车窗,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她正要细看,月光也黯淡下来,而巷口已然空无一人。
车夫扬鞭,马车在路上快速地行驶,距离那处巷口也越来越远。
玉簪也彻底被她掰成了两截,尖锐的断面在她掌心划了道口子也浑然不觉。
可能是幻觉而已。
沈谨怎么可能会死。
阿兄的命是她的。
他不能去死。
可等马车碾过宫道。
她听到沈谨身边的小太监凄厉的声音划破宫门,“陛下,不好了陛下!敦亲王昨夜在江水中自裁了!”
姜嫄掀开帘子的手顿住,声音泛冷,“……沈谨尸体呢?”
“江水湍急,奴才们还未曾找到,可奴才们亲眼所见亲王浑身是血被江水冲走了。”小太监伏地颤抖,说着说着开始抽泣起来。
姜嫄被哭得实在头疼,想起方才在巷口见到的那道身影。
月白袍滴着水,脖颈间伤口狰狞……
不是她的幻觉,竟然是他来道别的魂魄吗?
她不免开始怨毒地憎恨起沈谨。
沈谨为什么要自杀。
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不愿被她的人杀死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抛下她。
小太监在断断续续地哭泣着,讲述着沈谨临死前的惨状。
姜嫄骤然怒斥一声,“闭嘴!不许哭了!让人继续找,若是找不出尸首,谁敢说我阿兄死了,我就杀了谁!”
**
甜水巷。
沈谨孤身站在河边,月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如同鬼魅,乌黑的眼眸完全失了生气。
他修长的手指轻抚着颈间狰狞的伤口,用力地撕开翻开的皮肉,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沈谨是可以感受到疼痛的,失血过多也会死去。
可他却浑然不在意地自残,感受着这种刻骨的疼痛,夜风卷动他凌乱的发丝,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却露出病态的笑。
“小嫄儿,别怪阿兄,阿兄没有别的法子了……”
“只有我真正死了,才能与小嫄儿做夫妻,一生一世永远在一块……”
第47章
清宣殿偏殿灯火通明。
江檀从剧痛中苏醒时,喉咙里还残留着鸩毒的烧灼感,五脏肺腑钻心得疼。
他睁开眼,正对上虞止那双猩红的眼眸,怨毒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如恶鬼低语,“凭什么……凭什么你这么肮脏下贱的贱种都杀不死。”
江檀趴在地上,浑身都是伤,艰难地咳出一口黑血,说不出半句话。
摇篮里的大公主咿咿呀呀伸着藕节般的小手,想去够摇篮上悬着的铜铃铛。
江檀自从被选定为大公主的养父后,他本来就深居简出,这下更是低调谨慎,只管一心养女儿,从不参与后宫纷争。
他待姜若初如亲女,将姜若初养的很好。
虞止毒蛇般的视线也落在了摇篮里的婴孩身上,昳丽的面容愈发扭曲狰狞。
江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挣扎着挡在摇篮前,眼底多了几分哀求,“虞贵君,公主是无辜的……”
虞止这些日子已然是疯魔了,清宣殿每日都会打死人,但凡谁稍微得宠些就会被他盯上,暗地里下毒毁容的手段频出。
后宫里绝大部分人都畏惧他。
江檀也没有想到,他一个无宠之人,也会被虞止给盯上。
自从被强娶进宫后,姜嫄从未宠幸过他。
虞止听着江檀的祈求低笑起来。
他脸颊泪痕未干,声音透着癫狂,“无辜的?我的女儿死了,你的女儿出生了,难道不是你的女儿克死了我的女儿?你这等卑贱的鳏夫,克死了妻子就该去自绝,为何还要勾引陛下。”
他一脚重重踹在了江檀胸膛,“滚开!不要挡路!”
江檀本就中毒虚弱,被虞止踹了一脚,更是当场就呕出了一口血,却还是强撑着拽住虞止的衣角,护着自己的女儿,“虞贵君,求你……求你不要伤害若初……她是陛下的女儿啊……”
“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不如去死!”虞止再度踹在了他的心窝,“你死不掉,我就不信这小野种也死不掉。”
江檀重重地摔在地面,绝望地闭上双眼,泪流满面。
这吃人的后宫,他自身都难保,更护不住旁人的女儿。
虞止掐住了婴儿细嫩的脖颈,缓缓用力,“陛下的女儿,只能由本君来生……”
“住手!”
姜嫄的怒喝声在偏殿内炸开。
虞止浑身一僵,转过身眼底的疯狂顿时化为痴迷,说出的第一句却是,“……阿嫄,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我不来见你,你是不是要把若初掐死?”姜嫄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回响。
虞止偏过头,血丝顺着唇角滑落,“……是。”
“你真是疯了。”
姜嫄侧过脸看向了摇篮里啼哭的婴儿,索性来得及时孩子并没什么大碍。
后面跟进来的有不少宫人,都目睹了这一场面。
谢衔玉看到虞止被打,眸光微动,低声劝了一句,“陛下,莫要动怒,怒火伤身。”
姜嫄怎么可能不怒。
本来因为沈谨自裁而恼火,回到璇玑阁桌案上堆着的一堆没人处理的奏折更是烦躁。
她强忍着不耐批阅了不少,恰好谢衔玉来看她,陪她一起熬到后半夜,正欲收拾收拾歇息,就听到清宣殿宫人来报虞止发了疯。
虞止发疯并无稀奇,这段时日他打死了后宫不少男人,也发疯自残过求着她去看他。
可谁能想到他是彻底疯魔了,连她亲生女儿都敢下手。
“虞贵君毒杀后妃,残害公主,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杖责五十。”
姜嫄朱唇轻启,声音淬着冷意。
她将怨愤尽数发泄在了虞止身上。
谢衔玉听到此,唇角微微勾起,浅色的眸子看向虞止,又缓缓移开。
虞止看向姜嫄,苍白的唇颤了颤。
若是被打入冷宫,以后就更难见到她。
他下意识想认错求饶,可在看到谢衔玉唇角的弧度时又什么都没说。
虞止与谢衔玉是多年死敌,他不想在谢衔玉面前毫无尊严。
可被打板子一事,注定会失去尊严。
宫门紧闭,宫人都被赶出了院子,院内只余下两个掌刑太监。
虞止被绳子绑在趴在春凳上,衣袍半褪,绸裤连同着亵裤一同被褪下,带着几分凉意的春风拂过肌肤,带起一阵战栗。
他满头乌发披散,艳丽的面容难得浮起一丝仓皇无措。
若是只有姜嫄在场还好,可偏偏谢衔玉也在。
他自幼被家中娇惯着长大,从来没有受过责罚,就算是杀了人也顶多被呵斥几句,何时吃过这种苦头。
“愣着做什么,行刑。”姜嫄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虞止。
“虞贵君,得罪了。”太监轻声嗫喏一声,随即将竹板重重地落下。
板子一左一右重重落在挺翘的臀部,不过十来下就已经红肿不堪,像是熟透了的蜜桃破了皮。
虞止痛得死死咬住牙,咽下喉咙里的痛呼,指甲在凳沿留下划痕。
他的眼泪沿着脸颊流淌,却很有骨气的没发出声音。
谢衔玉站在姜嫄身后,平静地望着虞止毫无尊严的惨状。
当初在他新婚夜后半夜,哄骗着姜嫄随他私奔苟合时,可曾会想过有今日。
虞止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被贬为庶人当众受刑远远不够他那夜一觉醒来,寻不到姜嫄的恐惧,也远远不及他得知姜嫄与别的男人有私情的愤恨。
谢衔玉这般想着,手指轻轻落在姜嫄肩上,声音正好能让虞止听到,“五十板子还要许久,不如做些事消磨时日。”
虞止怨毒的视线看过来。
姜嫄视线在两人间流转,觉得有趣,不免低笑,“好啊。”
谢衔玉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她的衣带。
衣带委地时,虞止突然惨叫出声,不是因为板子,而是看见了谢衔玉跪在了姜嫄裙下。
可这并不能阻止他。
这惨叫声只能用以助兴罢了。
谢衔玉许久没有碰过她,起初有些生疏,可当腥甜的水珠落在他鼻尖,打湿他的唇瓣,他的动作渐渐变得熟稔……
虞止视线死死盯着姜嫄和谢衔玉,连身后的疼都快忽略了,咬破的唇瓣泛着浓重的血气,更令他痛的是院子里忽高忽低的吟哦声。
她在故意叫他更痛。
夜风送来了断断续续的喘/息,混着竹板落在肉上的闷响,吹拂过他剧痛无比的身躯。
虞止的眼泪越流越凶,狼狈不堪,尊严被一点点碾碎。
为何她待他这般狠绝。
五十板子终于结束了。
虞止的臀腿已血肉模糊,他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姜嫄餍足的神色,还有谢衔玉唇边没有擦去的银丝。
妒火中烧,恨意滔天,还有隐晦的羞愤……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将麻绳解开,却在看到什么后,猛然死死低着头,替虞止穿好衣衫。
虞止从春凳上滚落,他已经痛得站不起身,却仍旧执拗地慢慢地朝着姜嫄挣扎着爬去。
月光落在院中,将他的身影照得极为孤单可怜。
谢衔玉眼神骤冷,视线落在虞止身上,眼含轻蔑,“来人,将虞庶人带去冷宫。”
“等等。”姜嫄懒懒抬手,止住了太监带离虞止的举动。
谢衔玉脸色顿时苍白,指尖掐入掌心,“嫄儿,方才我伺候的你不好吗?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姜嫄乌黑的眸盯着他看了会,“你记得之前喂我喝药的承诺吗?”
谢衔玉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温和,喉间涌上腥甜,阴寒的视线落在虞止身上。
此生从未见过虞止这般下贱的人。
即使被杖责,臀腿都被打烂了,还能勾引他的妻子。
虞止已经拖着残破的身子爬到她脚边,染血的手指攥住她的裙角,“阿嫄……”
虞止强撑着痛意支起身子,跪在她的裙边,脸色惨白,舔去唇角的鲜血。
他朝着谢衔玉露出挑衅的笑,“连伺候阿嫄都伺候不好,你有什么脸担这个正夫,仔细跟我学着。”
谢衔玉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强忍着怒意,没有在姜嫄面前失去了正夫的体面。
他再如何也不能当着姜嫄的面,跟虞止逞口舌之快。
虞止已经被贬为了庶人,以后自有的是法子整治他。
姜嫄没有理会两人的争锋相对。
她手指抚上虞止泪湿的脸,轻声问,“很疼吗?”
“疼。”虞止声音委屈,将脸埋进她的膝间,手上却发了狠。
相比于谢衔玉的温柔如水,生怕伤着姜嫄,他的动作可以算得上是粗暴。
姜嫄仰着脸,脸颊染着绯色,眼神迷乱地咬着唇。
她眼眸湿润润的,低声呜咽着,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谢衔玉看得狠狠皱眉,强忍了忍,却没能维持住风度,“能不能轻一些,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玩物。”
虞止玉容艳丽,喘/息着低笑,手指恶意地碾过敏感处,“谢衔玉,你知道你为什么守了一年活寡吗?”
谢衔玉面色沉沉,正欲再说。
姜嫄突然拽住了谢衔玉的手腕,起初牙齿轻咬着他的手指,后来檀木珠咯在她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衔玉呼吸窒住,看到她湿润的舌尖正卷着珠子打转……
他有过瞬间的冲动,想去吻她,粗暴地弄坏她,叫她再也不敢如此。
明明被人伺候着,还不知羞地来勾引他。
可他到底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对虞止的行为可谓是介意至极,不可能毫无感觉,心底酸苦得要命,恨不得杀了虞止。
他只是被姜嫄依靠着,什么也没做。
谢衔玉盯着虞止的动作,默默记熟于心。
他不得不承认的是。
姜嫄的反应的确比方才激烈许多。
第48章
拂晓微光。
谢衔玉许久未在璇玑阁留宿,早早就醒了。
窗外天色正暗,璇玑阁的烛火还在燃着。
他侧过身凝着枕边人,看到姜嫄蜷缩在被褥里,眉心浮着未散的倦意,睡得正沉。
昨夜还是他将她抱回的璇玑阁。
谢衔玉想起昨晚虞止怨毒的眼神,心底反倒翻涌起些许愉悦。
虞止已经被打入冷宫,成不了气候。
还有个沈眠云。
只是沈眠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也从未害过人。
他派过去的暗桩都被拔掉,想要下毒也并非易事。
如何才能除去沈眠云。
谢衔玉默然想着,不知觉间已经到了姜嫄要上早朝的时辰。
“阿嫄,该起了。”谢衔玉指腹摩挲她柔软的耳垂。
姜嫄在梦中皱了皱鼻子。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狭窄的出租屋,闹钟准时准点响起,逼着她起床上班。
那种许久未出现的作呕感再次飘上胃部,叫她烦躁不安。
“不去。”
她人已经被恶心清醒了,却把脸埋入了枕头。
谢衔玉望着她这副模样,既心疼又无奈。
“敦亲王失踪,裴太傅产子休养,眼下正是揽权的好时机,再说无人主持朝政……”谢衔玉缓声劝道。
“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
姜嫄没忍住打断了他的话,听他这话恍惚回到了念书的时候,亦或是上班的时候。
她最烦把握住时机这种话。
无论是念书还是上班,她经常被人告诉现在是弯道超车的好时机。
没完没了的好时机。
她上学时天天五点多起床,是听劝把握住好时机了。
结果好不容易考了个好学校,结果毕业后因为房子租在郊区,上班起得更早了。
真正的好时机是投胎时候,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她活着给资本家打工,现在玩游戏死了还得永远留在虚拟世界为npc打工。
而且她死都死不掉,死了也只会回到开头。
姜嫄越想越委屈。
她恨徐砚寒都做游戏了,还不懂玩家需求,不去创造一个和谐美好可以为所欲为的游戏世界。
她恨沈谨抛下她,叫她平白无故承受这一切。
姜嫄眼底燃起恼怒,怨气比鬼重,“这皇帝我不当了,把我废了吧。”
她又没有物欲,只要能吃饱就行。
这皇帝当不当也无所谓。
“要去你去,反正我不去。”姜嫄一旦打定主意赖床,谁也叫不起她。
“我如何能去,后宫不得干政。”
谢衔玉有些头疼,但看到她眼底的乌青,想到昨晚她批奏折批到了后半夜。
从不理会朝政的人,能批奏折已经是进步,不该将她逼得太过。
“睡吧,我去跟青骊说,今日暂且休朝一日。”谢衔玉轻叹一声,隔着锦被轻拍她的脊背。
可惜姜嫄这觉注定睡不安稳。
沈玠推门而入时,沉沉的目光落在坐在外间的谢衔玉身上,对行礼的谢衔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里屋。
谢衔玉与沈玠没见过几面,但仅有两次的见面皆是如此。
他习惯了沈玠的刻意忽视,若无其事地起身,继续翻看着后宫各司的账本。
“怎么日上三竿了还在睡?”
沈玠修长的手指撩开青纱帐,目光落在被子里蜷缩的一团。
帐内暖香浮动,隐约可见她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乌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
他声音不自觉就软了不少,“今日为何休朝?”
姜嫄懒懒地支起身子,睡眼惺忪地望着眼前人。
沈玠依旧一身素色道袍,墨发用玉簪挽着,看着像极了闲云野鹤,不问尘世的道人。
可那双丹凤眼看过来时,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不想上朝,也不想起床。”她故意拖长尾音,拽了拽他的衣袖,懒散得不成样子,完全是昏君做派。
“既然不愿理政,当初何必当这皇帝。”
沈玠任由她拉着,他在山里住了几年,心态好了许多,不会轻易被她激得动怒,还算是心平气和。
姜嫄哀怨地看了眼他,“又不是我要当的!是沈谨非要让给我的!”
沈玠父子一个两个没事业心,不是修道就是嗑药,怎么好意思来说她。
沈玠听着她的辩驳,似笑非笑,“你不想当皇帝,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要当天下之主,还买凶刺杀的沈谨?你以为你哥哥替你瞒下这事,我就不知道了。”
沈谨也是个没出息的,妹妹闹腾几下,就利落搬出了东宫,什么也不争了。
他却不知,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不会珍惜。
物如此,人亦如此。
沈谨能有今日的下场,也是他咎由自取。
沈玠在床边坐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沈谨既已经死了,你就该担起重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
他想起从前对沈谨过于苛刻,誓要将他培养成最合格的继承人,反倒养出了扭曲的性子。
如今他深谙养孩子须管教有度,不能太严苛,但也绝对不能无底线纵容。
“阿兄死了,父皇不难过吗?”姜嫄眼中皆是困惑,“父皇……你好狠的心肠。”
沈玠凝视着她,手指收拢,将她纤细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他为何自裁,你我心知肚明。难不成,要我替他寻仇吗?”
他声音又低又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姜嫄顷身靠近,青丝垂落在他膝上。
她仰起脸,呼吸拂过他下颔,低声呢喃,“若我死的是我呢?父皇会为我报仇吗?会心疼我吗?”
沈玠眸色微暗,指尖抚上她的脖颈,力道不轻不重,反问道:“不然呢?”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谁也没再说话。
帐内极静,只余下彼此呼吸的交错声。
姜嫄有些迟钝地忆起,谢衔玉还在外间候着,怕是还不知道她和沈玠之间的纠缠。
她索性放松身体,枕在了他的膝上。
素白道袍上沾染着桃花清冽的香气,云台观的桃花已经落了,可沈玠衣衫上的清幽桃香却未凋零。
“口说无凭,总得证明给我看才行。”她漫不经心地揪着沈玠的道袍,将衣服揪得皱皱巴巴。
“怎么证明?死给你看?”沈玠低笑,他俯视着她黢黑的眼眸,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枯井。
明知深不见底,却能蛊惑着接连不断的人,彻底坠入这深渊之中。
姜嫄闻言笑出声来,眼尾洇开薄红,神经质地落泪,“我不要你死,你若是死了,还剩谁来帮我处理这堆烂摊子。”
沈玠捉住她作乱的手,“我可以帮你批奏折,但你得去上朝。不是想要许多人爱你吗?当个明君,自然万人敬仰。”
他讲的格局极大,劝她做个好皇帝。
姜嫄却摇头,笑意凉薄,“他们爱的哪里是我?只要是个明君都会被爱,无所谓谁来做。”
她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心口,“可我不是……我卑劣自私。他们爱的只是皇帝的身份,而不是一无所有的我。若是没有这层身份,谁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她渴望的爱,是哪怕她是下水道的阴暗老鼠,没有好看的皮囊,只有腐烂的皮肉,偏执可怕的内里,仍然会有人爱她。
若是没有游戏里这一层体面,她一无所有时,的确就是这般普通又阴暗的下水道老鼠。
她想要的这种爱,这世间也只有血脉至亲的父母才会做到。
父母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普通又无用,只会喜欢孩子过得开心就好。
可惜她的父母并非这样。
男人的情爱又太过廉价易变。
唯有沈眠云……也只有他证明过真心。
可这远远不够。
“爱你皇帝的身份?你阿兄地下有知,只怕化作厉鬼也得缠着你。”沈玠拭去她眼尾泪珠,终究叹息,“罢了……我只要你每日开心些,就够了。”
姜嫄眼睫轻颤,眸中闪过诧异,“你……不逼我我做个好皇帝了?”
沈玠抚过她的发顶,“我何时又真正逼你做个明君,在这位置上,能平安度日已是难得,我只求你别做个……暴君。”
他最后二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姜嫄见沈玠阻拦她不免心情阴郁。
她去不去开战是一回事,可不被人支持,反倒被阻拦又是另一回事。
在她病态的思考逻辑里,爱她就应该顺从她做任何事情,哪怕她当个灭世反派,被千夫所指,也要有个人毫无理由爱她,陪着她。
言情小说里灭世男主角和女主不都是这么演的。
怎么到她这不行了。
姜嫄不想争吵,正欲搪塞过去,却又听他问道,“陆昭是不是已经不在这暗室之中?我虎符已经交给了你,他是去练兵了吗?”
“这仗打不得,若是真要开战,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沈玠声音带着寒意。
“可我偏要吞了靖国。”姜嫄微红的唇勾起,眼底燃着灼灼火光,像是只蓄势待发的豹。
沈玠指节攥紧,“此事得从长计议。”
“到底还要多久?”姜嫄压抑住心底的烦躁,耐着性子问。
沈玠平静回答,“打仗哪里有那么容易,最少三年。”
“太久了,我不想等。”她惊呼一声。
沈玠眉眼一沉,正要开口。
姜嫄桃花眸倏然弯起,眼波流转,话锋一转,“那……我想成亲嫁人。”
“什么?”沈玠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僵住,“你不是已经成了婚,你夫婿此刻就坐在外间。”
“那不一样。”姜嫄轻哼,漫不经心拨弄腕间镯子,“他顶多算入赘。”
她这句话说完,抬起眼看向沈玠,笑得天真,“这次我要嫁出去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你想嫁给谁?“沈玠声音陡然冷冽。
“……靖国皇帝李晔。”她眨着眼,像个讨糖吃的孩子,说出口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
沈玠心头一梗,怒极反笑,“你拿什么身份嫁?”
“肯定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身份嫁他,他可别想占我分毫便宜。”姜嫄懒倦地倚靠在他怀中,似是与他在话家常。
这平平无奇的对话间,每句话都叫沈玠呕心得很。
这么荒唐离谱的事,也就姜嫄敢这样说,这样想。
姜嫄不紧不慢诉说着自己的计划,“等我嫁过去再给他下个药,让他生个孩子随我姓,届时再杀了他,到时候靖国不就姓姜了。”
她本来是在存心气沈玠,但却越说越觉得有趣好玩。
沈玠眼底翻涌着怒意,“荒唐!你见过李晔吗?了解李晔吗?就想嫁给他。”
她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他紧绷的下颔,“我听闻他生得极好,年少有为,后宫空悬,不知是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重得要捏碎她的骨头,“两国虽然已经议和,但李晔吃了败仗,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你看上谁不好,非要往火坑里跳?”
“好日子不过,上赶着去受罪,他那般城府,岂会乖乖任由你随意摆布?”他声音里压抑着滔天怒火。
“我不管,我就要他!”
姜嫄狠狠甩开了他的手,故意不提李晔和她有私情一事。
她因着他刚才阻拦她,而迁怒于他,仇视于他。
姜嫄此刻满心都是对沈玠的怨恨。
她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含着偏执的泪水,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像是只可怜的小兽,“靖国我要,李晔我也要,你不让我开战,那就别管我嫁人!”
谢衔玉听到争执声,匆匆走进来,看到姜嫄在无声地抽泣,心尖顿时一颤。
他连忙拿过绣鞋为她穿上,将她单薄的身子搂进怀中,“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乖乖……别哭了。”
“你们都不爱我!你们对我一点都不好!”姜嫄抽噎着推开了他,“我不要在待在这了,我要去嫁人过好日子!”
沈玠面色阴沉得可怕,修炼的几年的道心在她三言两语间分崩离析,“她要跑去靖国嫁人。”
沈谨这些年竟是受这般的磋磨。
他咬了咬牙根,实在是管不住,厉声对谢衔玉道,“你是她夫君,就该好好劝劝她!”
“嫁人?嫁给谁?”谢衔玉声音发紧。
姜嫄恶狠狠推开了他,眼泪掉得更凶,“不要你管,你们都是一伙的!”
“好!”沈玠脾气再也压不住,脸色铁青,“不要我管,那你走吧!你要嫁人我不拦你,从今以后宫里就没你这号人!”
“走就走!”姜嫄胡乱套好外衫,抓起包袱就开始收拾细软,各种金银首饰,珠钗玉镯被她一股脑塞进包袱里。
“将东西放下。”沈玠冷声,“既不做这皇帝,那这些就不属于你,这里的东西一样不许带走。”
姜嫄猛地将包袱一甩,金银珠宝哗啦洒了满地,“不要就不要!谁稀罕!”
她悄悄摸了摸袖中的纸片,确认无误杏云的户籍证明还在,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
“嫄儿。”谢衔玉追上来拽住她的衣角。
姜嫄转过身瞪着他,眼眶还泛着红,苍白的脸颊挂着泪痕,“怎么了?我走了你就以后自由了,你应该开心死了吧。”
谢衔玉眉头紧蹙,将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她手里,“让伏隐跟着你,应没什么大碍……”
他声音发哑,“玩够了……记得回家。”
“假惺惺!”姜嫄嘴上骂着,却将荷包攥得很紧。
她转过身恶狠狠擦了把脸颊泪水,快步朝着宫道走去,无视着路两旁跪下来的宫人。
该死的沈玠。
阻拦她就算了,还当着谢衔玉的面凶她。
她才不要回来。
别的穿越女都混得风声水起,她凭什么不能混得更好,迟早有一天拿下靖国,要回来打沈玠的脸!
谢衔玉目送姜嫄身影渐渐远去,转过身却看到追出来的沈玠。
“父皇不必忧心,她身上钱银不多,过几日钱花完了就会回来。”
这话说的熟稔,毕竟姜嫄与沈谨也是时不时争吵,吵完她就赌气离家出走。
谢衔玉说完,忽然觉得胃部翻涌,有些许作呕感。
他蹙起眉头,如玉的面容更显苍白,但因着忧虑姜嫄,暂且压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不适——
作者有话说:终于可以开始换个人折磨了[笑哭]
第49章
南风茶楼茶香缭绕,杏云端着漆木茶盘轻手轻脚地走来,将一盏刚沏好的清茶奉上。
“陛下,刚才您说带了要紧东西予我?”她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瞟着房门。
姜嫄端着茶盏吹开了茶沫,垂眸抿了口热茶,神色从容。
她见杏云这风声鹤唳的样子,忍不住住轻笑,“别唤我陛下,唤我元娘就好,在宫外我只是商妇元禾。”
“是……元娘。”杏云既害怕有人认出这是当朝天子,又担忧自己失礼冒犯,坐姿僵硬得如同块木头。
姜嫄从袖中取出折得方正的纸笺,递给了杏云,轻叹一声,“答应过你的,我可不会忘。”
她出宫后金饰珠宝都没能带,只偷偷将杏云的户籍证明带来出来。
在大昭参加科举,需要官府仔细核查家世,毫无可疑之处,携着户籍证明才能参选。
杏云盯着那张纸上的鲜红官印,起先是愣了一下,眼泪顿时涌出。
她猛然起身,膝盖磕在桌案撞出一声闷响,就要下跪。
姜嫄连忙拦住她,“快别跪,若是被人瞧见就不好了。”
“我……元娘……”杏云哽咽说不出话,紧紧攥着那张纸,“我这辈子都会记得元娘的恩情!”
姜嫄望着杏云泛红的眼,伸手抚过了她的脸颊,“你在哭?”
她从不是不求回报的人。
姜嫄轻轻捧住她的脸,极温柔地抹去她脸颊的泪水。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杏云……你要记得你说的话,要一辈子喜欢我,做我的朋友呀。”
紧闭的房门蓦然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的声响。
“大白日的,怎么关着门?”
李晔迈步进来,朱袍衣袂翻飞,银发如雪。
他目光落在杏云跪在姜嫄身前的姿势,微不可查皱了下眉。
杏云连忙藏好户籍证明,站起身,冲着李晔行了个礼,“回主子的话,奴才刚刚奉茶时候眼睛里进了飞虫,元娘子正帮着奴才吹呢。”
李晔正欲再问,就听到姜嫄软软地唤了声,“李公子”。
他顿时忘了要追问的话,对杏云摆了摆手,“下去吧,记着你的身份,莫要逾矩。”
李晔方才在门外,正好听见了姜嫄最后那句呢喃低语。
杏云垂首缓缓退出去,将门带上。
李晔落坐于姜嫄对面,执起茶壶,又替她倒了盏茶。
茶汤落入茶盏,茶雾朦脓,李晔眼角泪痣如血,静静看着姜嫄,声音如玉石相碰,“元娘来此,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姜嫄却没有答他的话,缓缓端起了茶盏,望着清亮茶汤里的倒影,心底却不大愉悦。
她对杏云生出些许占有欲。
只允许朋友眼底心底只有她一人,再也没有别人。
不然姜嫄会忍不住嫉妒吃醋。
虽然这根本无关乎情爱。
她声音闷闷的,有几分委屈,“方才你与杏云说话……离她好近……”
李晔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明明站得很远,哪里离得近了。
但他面对着姜嫄,与失智也没什么区别。
李晔哪怕心底不赞同这无端的指控,但又见她抿着唇,开始落泪,让他瞬间方寸大乱,“元娘,方才是我疏忽了,没有避嫌,以后再也不会如此。”
这话说得极郑重。
姜嫄这才抬眼看他,眉眼氤氲在茶雾之中,“可你并不像是真心认错,你是不是心底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既如此说什么非我不娶,我今日不该来这的……”
她说着说着,低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着,哭得伤心的样子。
李晔被她一哭,心绪凌乱,端着的热茶没拿稳,泼了自己一身。
他顾不得自己,急忙忙顷身为她擦泪,“刚才都是我的错,要打要杀都行,哭多了伤眼睛,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
姜嫄对他方才敲打杏云的行为很不满意。
眼下李晔主动上赶着,她自然要故意折磨他,“我要你今生今世,除我之外,再不许与任何女子说话。”
李晔呼吸一滞。他培养的细作死士一堆,其中不乏女子……
但姜嫄神色越来越冷,“你不愿意?还是你以后还想娶别人?说什么此生唯我一人都是诓我的?你根本就不爱我!”
最后这句姜嫄习以为常的指控,第一次砸向了李晔,砸得他反应不及,愣在了原地。
李晔久居高位,无人敢忤逆他,都是周围人做小伏低捧着他。
这下被姜嫄接二连三指责,心底总归有些不适。
姜嫄见他开始沉默,心底不免冷笑。
这段日子她也去多多少少查了李晔。
李晔是个权欲极重的人,最为难以容忍旁人忤逆他,他心狠手辣,动不动将违逆他的臣子抄家灭族,将与他争权的皇弟制成人彘……
相较于沈氏父子无心权欲,李晔无疑是个合格的政治机器。
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感情呢。
可此刻李晔却捉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怎么会不爱你?若是不爱你,这里怎么会跳得那么快,又怎会几天不见你,就觉着自己像是生了一场重病。”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手指,“我答应你就是了,以后若有要事,就让玄霖代为通传。”
玄霖是他近身护卫。
“你真的很喜欢我吗?可我们才见过几面而已。”姜嫄怔怔地望着他,喃喃低语,却还是不信他。
若是太过廉价的情话和感情,她才不想要。
“元娘,如何你才会信我?”
李晔根本难以解释,就连他自己都不清不楚,怎么莫名奇妙就喜欢上了。
就像是前世就深种在心底。
就好像他整个生命的存在,就是为了与她相遇,再而爱她。
他也不知底线在哪,又有何种程度的爱。
李晔只知道想长久与她厮守,见到她就很高兴,其余再也没别的。
姜嫄沉默了一会,乌黑的眸紧盯着他,“在说爱我之前,可否先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我知道你并非普通商人,如果连坦诚相待都做不到,又何谈相爱呢。”
李晔身形一僵,不知她如何看出来的,又不知他哪里露了破绽。
毕竟他身处敌国太过危险,他本想回靖国彻底安全后,再告诉她真实身份。
“我并不知你的真实身份,只是看你气度不凡,来这里许久也没见你采购贩卖过什么,看着并不像个商人。”
姜嫄说完这句话,失落地望向窗外,“看来你并不信我,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
李晔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的身价性命,交付于刚见三四面的女子手中。
可还是不甘心,想就这样赌一把。
他喉结微动,“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性命攸关,不得不瞒,我本名……李晔,家在靖国,不是商人,而是……”
姜嫄打断了李晔的话,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李晔?这不是靖国皇帝的名字吗?所以你是敌国的皇帝?所以……你说的娶我,是让我当皇后,还是当妃子,还是当宫女?”
李晔不假思索,“自然是皇后。”
“皇后?”她冷笑,“也不过是笼中鸟而已,你想废弃了就废弃。”
“笼中鸟?”
李晔微微一怔,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皇后之位就已经是世间女子所能触及的至尊。
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女子,难道不就是皇后吗?母后在他和青霭八九岁时就走了,后宫里许多嫔妃争得头破血流,就是为了能坐上那个位置。
可为何元禾却没有半点心动,还说是囚禁鸟雀的笼子。
李晔久久无言。
姜嫄早已看透了李晔这个人。
他表面伪装得再好,其实骨子里还是个封建时代的男人。
李晔能给出最尊贵之物,也不过如此个看似华贵的金丝笼罢了,更从未想过她是否愿意自折羽翼,去做他的附属品。
李晔这样的人,届时跪在两国使臣前,捧着玉玺给她必然很有趣吧。
她不愿再折磨他了,话音一转,带着几分恶意和戏谑,“若想真的证明你爱我,那你跪下来,学几声狗叫。”
第50章
“你说什么?”李晔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仿佛没听清姜嫄说什么一般,定定地看着她。
“我要你给我下跪,学狗叫。”姜嫄慢悠悠端起茶盏,轻轻咬着字,语气轻快。
李晔下意识蹙眉,张了张口,那句“胡闹”在舌尖滚了个来回,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为轻坦一声,“元娘,这怎么能行。”
他不知为什么。
本来天真单纯的元禾,今日好像变了个人,变得阴晴不定。
“怎么不行?还是你根本不愿意?”姜嫄的心情本就不大畅快,又见李晔这番不情不愿的模样,强忍着将茶盏砸他身上的冲动。
“元娘,这实在不合规矩。”李晔自然是不愿意。
她“蹭”得一下站了起来,掀翻了桌案,茶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嘴上说着爱我,其实也不过如此,不过送我两根簪子就想着要娶我?这么廉价的爱也就打发阿猫阿狗算了。”
姜嫄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将茶具砸地上后,心情舒缓了不少。
李晔望着满地的狼藉,面色沉沉,心情颇为复杂。
眼前的元娘依然是那张芙蓉面,可眼角眉梢却透着股陌生的戾气。
他的理智告诉他该停止这场闹剧,在没有彻底沦陷之前,赶紧远离于她。
他受的教育一直是娶妻娶贤,妻子该听话懂事,端方贤淑,两方相敬为宾,彼此恩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姜嫄今日的种种表现,都在无理取闹,俨然不适合当个国母。
可当她气鼓鼓地摔门而去,他的腿先于理智追了上去,声音慌乱,“元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姜嫄不回头,也不理会他。
“元娘!”
这打砸的声音引来了杏云和三娘赶至廊下,正巧撞到素来威仪的李晔银发散乱,衣袍上洇开了茶水,急匆匆追着姜嫄。
杏云没忍住“噗嗤”笑了出声,低声道,“三娘,没想到元娘那么厉害,李晔哪有半点往日的威风。”
三娘以帕子掩唇轻咳一声,声音轻柔,“别看了,当心李晔瞧见扒了你的皮,快去屋里打扫干净。”
杏云倚在门框上,闻言柳眉挑起,满眼写着快意,“若是能天天见着李晔如此,元娘就是将这南风馆砸烂了我也乐意收拾。”
杏云也是恨毒了李晔。
她与三娘身为李晔培养的细作,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李晔从来不把人当人看,把人推进斗兽场,叫人互相残杀,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一把好刀,为靖国卖命。
杏云和三娘是百人中仅剩的两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那样的噩梦再也不想回忆。
南风茶楼前的老槐树飘落零星的落花,姜嫄停下了脚步,细碎的花瓣落在肩头。
她伸手接住一朵残花,忆起了往昔,喃喃低语,“槐花饼很好吃的,可惜了这一地的槐花。”
李晔听到了这句低语,正要开口,却见她已经抬脚踏入了长街。
南风馆本就地处繁华热闹的地带,姜嫄漫无目的地走,很快就走到了一处集市。
神都城街道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无论何时都是热热闹闹的,来回的百姓络绎不绝。
街边小贩叫嚷着来客,货郎摇着拨浪鼓,娘子的吆喝新出炉的包子,街头卖艺人周围围着一圈圈人喝彩声震聋欲耳,蒸糕的甜香飘散在空气里,一派生机勃勃。
姜嫄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尽量往人少处挪,步履匆匆,神情冷淡。
她畏惧于寂寞,却也更习惯独处,与男人相处也多是枕榻上的事,交谈两三句也不离“你不爱我”“你去死”,甚少交心。
每次出宫她也大多直奔南风馆和甜水巷,别的地方她很少踏足,也基本不会踏足。
这集市的热闹与她无关,她穿梭在人群中,宛若无家可归的游魂,独自飘荡着。
李晔远远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头酸涩的滋味更重,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没有离开。
转过街角,忽见一个竹笼堆在墙角,卖猫的老妪唤住她,“姑娘,这小猫崽子多漂亮,姑娘想买一只嘛?”
狭小的笼子里关着的几只小奶猫正在吃奶,母猫瘦骨嶙峋,病恹恹地躺着。
姜嫄蹲下身,罗裙逶迤于地,“好可怜。”
她盯着笼子里的小猫,手指刚碰到笼子,母猫突然弓起脊背,发出嘶哑的哈气。
“你都这么可怜快要病死了,还护着自己的孩子,若是我就该把这些讨命鬼都我掐死了事。”
姜嫄面无表情地说着阴狠的恶毒话语,听得一旁的老妪心惊肉跳的。
这姑娘生得雪肤乌发,眉眼却淬着阴森,比城隍庙里的白无常还要让人瘆得慌。
李晔远远见着笼子里的猫,脚步顿住,犹豫着没有上前。
他身中寒毒,自幼身子骨弱,母后在他幼时也养过猫,只是他每回跟母后请安碰见猫,他就会浑身起红疹,喘不过气。
久而久之,母后就不让他去请安了,也不大召见他。
母后更喜欢身子骨健壮,又讨人喜欢的李青霭。
而非病殃殃,性子阴沉不讨喜的他。
他恍惚间看见了幼时的自己,母后抱着雪团似的猫逗弄青霭,而他被罚跪在殿外咳得撕心裂肺,皮肤上爬满了红色疹子,也没能多换母亲一眼的垂怜。
姜嫄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了老妪。
这几只猫顶多值几十个铜板,她却大方拿出个碎银。
老妪穿着破破烂烂的,盯着可抵数月口粮的银钱,可犹豫了片刻却没有接,反倒将笼子朝身后藏了藏,“这位娘子,这猫我不卖了,这猫本身我自己养着捉老鼠的,可它下了崽我实在是养不起,想给它找个有缘人……娘子恕罪,这猫不卖了。”
她本就是生得一副苍白的模样,不笑着时,漆黑的眸就盯着人心底生寒,半点没有寻常女子温柔如水的模样,外加方才说的那段话,怎么着也不像是个好人。
老妪只怕她真的将猫崽子都掐死。
姜嫄怔住,春阳透过绿叶缝隙坠在她乌睫上,几滴泪珠从眼角滚落,阴冷气质略微消退。
李晔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也拿出块银锭,“老人家,这窝猫我要了。”
老妪打量了李晔片刻,见李晔一身华贵衣袍,姿容出众,好看是好看,却又少了活人气。
她避开了他,而是将笼子推向姜嫄,“罢了,姑娘,我瞧着你孤单,还愿意为这猫落泪,方才是老婆子眼拙了,将它们带走吧。”
姜嫄猛然抬头,泪水悬在下颔,“为何不卖给他,而是卖给我?”
“这位郎君瞧着就是金玉堆养出来的贵人,哪里懂得疼惜微末生灵?倒是姑娘你,瞧着就是土地里养出的女儿,骨子里留着泥土气,只是心事太重了些,遮掩了灵气。夜里有这些崽子陪入睡,或许可以睡得安稳些。”老妪说完这句,卷起铺盖,没入了人群之中。
姜嫄抱着笼子里的猫,久久地蹲在原地。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猫,没有再落泪,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为何她说你是土地里养出的女儿,骨子里染着泥土气?”李晔不解道,在他查到的元娘卷宗,她分明是商人之女。
“我确实是在泥地里长大的。”她蹲在街角,晒着太阳,不知怎么的就吐露了一些话,“我的家乡有层层叠叠的山峦,满山遍野的稻田,春来插秧时我最喜赤着脚踩在水田里,秋日大片金黄的麦浪在山野翻涌。”
姜嫄声音轻了些,“后来那片土地死了,我也回不去自己唯一的家了。”
李晔听着,不理解她话中含义,却在她含泪的眸中理解了某种共通的孤独,心中还是跟着触动。
只是他离猫略微近了些,那病症隐隐又要发作,喉头发紧,开始喘不出气,却强忍着不适。
“我这几日无家可归,你可能收留我……还有这几只小猫?”
话音未落,姜嫄立即想起李晔不愿意下跪的事情,脸色又阴郁了些许,“你肯定不愿意,只当我没说就是了。”
李晔却急急将笼子接到了自己怀中,呼吸越发急促,又将笼子抱得更紧道,“怎么会不愿意,正好我一个人住觉得孤单,还能有人相伴,我也很喜欢养这些小生灵。”
这话才说完,一阵天旋地转,他彻底喘不过气了,踉跄着跪倒在地,脖颈爬满了骇人的红疹。
他也看到姜嫄眼睛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李晔生出些许窘迫,他猜着她定然看见了他丑陋的样子,在心上人面前这实在是难堪。
“……你对猫毛过敏吗?这你还抱着猫?”姜嫄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过敏是何意?不过我见着猫的确会生病……”
李晔其实是讨厌猫的,关于童年的记忆里,只要有猫都没什么好事。
母后宁愿要猫,也不愿意要他。
他是个中了寒毒的废物,连只畜生都不如的,父皇也早就有意废掉他的太子之位,改立李青霭。
李晔真的很讨厌猫这种东西。
但元娘很喜欢……
他也要逼迫着自己去喜欢,去克服,去习惯。
姜嫄瞧着他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神从慌乱转变为冷漠。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掉。
……那就让他死掉好了。
她冷冷地凝视着他。
出于某种本能的恶意,她没有将笼子挪开,而是更凑近了些,眼看着李晔意识越来越薄弱,轻笑着问,“要死了还抱着?”
李晔涣散的视线里,她冷漠的脸与记忆里的母后重叠。
喉咙涌上一阵腥甜,他忽然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