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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姜嫄挥退了宫人,独自撑着油纸伞,漫无目的在雨中游荡。

雨意绵绵,雨水沿着伞骨坠落,在青石板溅开水花。

她走过一座又一座宫殿,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下意识想去找沈眠云,可沈眠云自从上次重伤后久病不愈,缠绵卧榻。

不想去找虞止,也不想去找谢衔玉。

她又实在想不出别人,漫无目的地飘荡在宫巷之中,像是游魂一般。

转过冷宫僻静的角落,却见一名跪在雨地中瑟瑟发抖的美人。

姜嫄脚步微顿,微抬伞面,借着路两旁昏暗的宫灯打量。

那美人瓜子脸,脸色煞白,唇却艳红,三千青丝披散着,在雨中格外柔弱可怜。

姜嫄是认识他的。

沈眠云昔日的侍从琼水。

也是她上个档的宠妃之一。

上次匆匆一别,不过数月未见,琼水居然判若两人。

上回见到还是个清秀可怜的小侍从,这回已然是个柔弱貌美的美人了。

他抬头,见着是她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姐姐,是你!”

姜嫄这才忆起还有这出戏码。

上回在瑶台楼见过一次,他并没有认出她的真实身份,而恰好她今日穿着湖蓝襦裙,装扮也素朴,同样没将她身份暴露。

姜嫄看向跪在雨地中的琼水,明知故问,“你怎么跪在这里?”

琼水垂首,露出一截雪白后颈,“侍身做错了事,被主子罚跪思过五个时辰。”

他在冷宫当侍从的日子实在艰难,冷宫伺候的废妃隔三差五挑他的刺,动辄打骂也是有的。

琼水在冷宫吃尽苦头,一眼望不到头。

自从那夜瑶台楼见过姜嫄,本以为终于迎来了曙光。

可姜嫄转头就将他忘了。

琼水一咬牙,为求翻身将这些年攒的月例银子都拿去配了焕颜粉的原料。

他一连服用了数日,连带着样貌也变了不少,时不时在御花园盘桓,盼着能偶遇姜嫄。

但一次也没遇到。

反倒让冷宫的主子记恨上了他,待他越发苛责。

他也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今夜这场雨倒是成全了他的执念。

“你跪了多久了?”姜嫄随口问。

“三个时辰。”琼水声音作颤。

他在雨地中跪了太久,膝盖早已痛得没了知觉,整个人昏昏沉沉。

“反正也没人看着你,你不如偷偷起来,冷宫里被废弃的庶人又能奈你何。”

姜嫄象征性地将伞朝着琼水身上一斜,但也没斜多少。

琼水还是鼻尖一酸,眼中瞬间涌上热意。

他渴切地想将她抱入怀中,却又死死忍住。

这世上也就只有姜嫄待他最好。

所以哪怕死过一遭。

琼水还是要回这吃人的深渊,不择手段也要回到她身边。

姜嫄以为琼水这种怯懦的小侍从,可能还得犹豫一番,没想到琼水听了她的话,竟真的强撑着站起了身。

他跪了太久,行动颇为艰难,双腿麻木踉跄欲倒。

姜嫄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及到的肌肤冰凉得惊人。

她握着的那截腕骨,像是裹着层单薄皮肉的白骨,好似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要请太医来瞧瞧吗?”她故作关切,手指不着痕迹地摩挲着他的腕骨。

“我无事的,姐姐不必忧心。”

琼水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也掩盖了楚楚可怜面容上悄然滑落的泪珠。

他偷偷用余光贪婪地描摹着姜嫄的侧脸,暗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比海更深的执念。

冷宫偏殿的住处虽然简陋,但却被琼水收拾得整齐干净。

褪色的青帐洗得发白,矮几上的茶具摆放的整整齐齐,窗下摆放着一盆不知姓名的绿植,为这寒酸的屋子平添几分雅致。

琼水将烛火点燃。

烛光映出姜嫄湿透了的衣衫,发丝黏在脸颊,她乌黑的眸好奇地盯着他。

“你都湿透了,不换衣裳吗?”

琼水耳尖瞬间红到滴血,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

连遮挡的屏风都没有,又如何更衣。

她倚在椅背上,支着下巴看他,“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反正只有你我二人,再不换你该生病了。”

琼水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又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

他一直知道姜嫄喜欢他的身体。

好不容易得了这机会。

今晚必须要留下她。

湿透了的衣袍滑落坠地,琼水单薄瘦弱的身躯,像是一折就断的柳条。

烛火摇曳下,清晰可见他白皙皮肤上的青紫淤痕,应是受过不少的磋磨。

那双暗绿色的眸子含着水光,怯生生地望着姜嫄。

他刚满十六岁不久,个子算不上高挑,满头如瀑青丝。

琼水的娘亲是胡人舞姬,故而琼水继承了双暗绿色的眼瞳。

从前他样貌普通,这双眼尚不觉有什么好看的地方,可他现在容貌大变,配着他楚楚可怜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完全就是随意她蹂/躏的姿态。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姜嫄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最后停在了他身上某处,略微停顿了一会,才慢慢移开,唇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琼水慌乱地系好中衣,羞耻地几乎要哭出来,只觉得自己太过下贱。

这一世刚与她见的第二面,他就毫无廉耻在她面前脱了个干净。

窗外水雾蒙蒙,落雨声声入耳。

琼水胡思乱想着,就听到姜嫄语调轻快地说:“我们这样好像在偷情呢。”

她继续道:“若是陛下知道了,会不会将我们杀了?”

琼水浑身一僵,长睫如蝶翼般颤了颤,暗绿色的眸子在烛火下分外勾人,像是深渊里的点点萤火。

他蓦然跪倒在姜嫄脚边,潮湿的发丝贴着苍白的脖颈,更添几分脆弱,“陛下要是知道贱侍身子被姐姐看了去……”

琼水声线微颤,“只怕……只怕要将我乱棍打死。”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攀上姜嫄的手腕,仰起的脸庞在烛火下更显破碎,“可若是能得到姐姐垂怜……贱侍死也甘愿。”

“死也甘愿?”

她低声呢喃着这句,泪水却夺眶而出,在苍白的脸颊划出一道泪痕。

“姐姐……”琼水顿时慌乱抬手,指腹在触及她脸颊泪水时,绿色眼眸涌起压抑不住的滔天杀意,声音有种破碎的温柔,“是谁……让姐姐难过了?”

姜嫄听了他这话怔了怔,反倒破涕为笑,“你不过是小小侍从而已。”

她手指勾起他的下颔,“难不成你还能帮我杀了那人吗?”

琼水缓缓俯身,额头轻贴在她绣鞋上的东珠,眼底虔诚与偏执交织,“让姐姐难过的人,琼水就算拼去这条贱命,也会不择手段杀了他。”

就像前世那个雪夜,烧死了谢衔玉。

亦或者是毒杀姬银雀。

阿嫄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谁让她难过了,就该被千刀万剐。

琼水望着姜嫄被雨水浸透的衣衫,布料紧贴的肌肤,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轮廓。

他蹙了蹙眉,低声道:“姐姐,衣裳都湿透了,若是不及时换下,怕是要着凉的。”

这话早在刚进屋时就想说了,只是两人刚刚见了第二面,琼水迟迟找不出什么时机可说,现下终于说了出来。

姜嫄这才察觉到湿衣黏腻的不适。

她神色倦怠道:“那你替我换吧,随便帮我找件干衣服就行。”

琼水温顺地应下,转身走至箱笼前,指尖在箱子里轻轻翻找,终是寻到那件云锦裁成的中衣。

这是入宫前沈府里太太赏的,要他好好打扮一番,去争沈眠云的恩宠。

这么珍贵的料子他自然舍不得用。

他偷偷按着姜嫄的身型裁了身中衣,又在袖口绣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猫。

“姐姐,抬手。”

琼水声音轻柔,动作熟稔地为她褪去湿衣,湖蓝襦裙坠地,落在了地面。

帕子浸了热水,琼水跪在她身前,一点点为她擦拭身上的雨水。

他视线停在她腿心干涸的痕迹,眸光微暗,将那些碍眼的东西慢慢擦去。手指尽管极力克制的力道,却仍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微红的印子。

他伺候她穿好衣裳,倒完水浣洗完衣裳回来时。

姜嫄已然躺在床榻上,蜷缩在被褥中,乌发铺开,安静地望着青纱帐出神。

“你想离开冷宫吗?”她声音如梦呓,“上回我在瑶台楼撞见的你,你这般挂念旧主,不如回到沈眠云身边伺候?”

琼水闻言视线落在手上,浸泡在冷水中的指节微微泛红。

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并不在意去伺候谁。

可沈眠云……

前世背叛沈眠云的事在他脑中闪过,琼水闭了闭眼。

今生不知为何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他莫名奇妙被打入冷宫,受尽磋磨。

有时琼水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沈眠云也重生了,刻意让他入了冷宫折磨他。

“若姐姐真有这般本事,我能回到沈贵人身边自然是好。”琼水替她捻好被角,语气温顺,暗绿色的眸在烛火下异样好看。

姜嫄却没有想那么多。

她单纯觉得,在沈眠云眼皮底下,与琼水偷情很好玩而已。

前世只可惜被发现得太快了。

她从未见过沈眠云那般生气过,但还是将琼水纳入后宫封了答应。

琼水也是争气的人,纵然没有子嗣,也一路爬至了昭仪的位子。

她颇有些懒倦地起身,在琼水唇边轻轻落了一吻,“我有些累了,你抱着我睡觉如何?”

琼水倾身坐在床榻,将她抱在膝上,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是哄孩子一般,低声哼起了歌谣。

“弯月亮藏云雾,萤火虫打灯笼,阿姐不要怕黑呀,阿弟守着到天亮……”

姜嫄伴着这柔和的歌声,渐渐沉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浑身是血,绿瞳乌发的少年被切割成几块,被她藏在了床底,直到腐烂发臭,永永远远地陪伴着她。

第42章

夜雨磅礴,道路泥泞实在难行,沈谨纵马疾驰,衣袂翻飞,斗笠下如玉琢般面容苍白,眼底却如枯井般空洞。

他也未等身后的侍卫,独自冲出了神都城的地界,雨渐渐停歇。

沈谨心底的煎熬却未消减半分,反而越发难熬。

不过才离开神都城,就已然克制不住对姜嫄的思念。

沈谨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遇见姜嫄后,他生命仅存的意义就是为了她而活,可如今,他却不得不离开她。

“不急。”沈谨低声自语,霜竹般手指紧攥缰绳。

刺杀沈玠的计划早已布下,只要沈玠一死,他就能回到妹妹身边。

道路两旁皆是密林,月亮被乌云遮住,四周暗得可怕。

倏然,破空声骤起。

沈谨眸光一凛,长剑顿时出鞘,寒光闪过,箭矢应声而断。

于此同时,数十位蒙面死士自林间飞出,刀锋森林,朝着他袭来。

他纵身下马,素白衣袍绽开,衣袂飘飘,执剑身影宛若月下惊鸿,可剑法如鬼魅,见血封喉,令人胆寒。

不过片刻,大半死士已然横尸荒野。

伏隐藏在树后,瞳孔微缩。

他还负责监视沈谨的事宜,可却也没想到成日除了酗酒就是服五石散的敦亲王,武艺竟然这般高超,剑法如此狠绝。

不能再等。

伏隐正欲拔剑加入了战局之中。

可刀光剑影间,死士接连倒下。

“看够了?”

沈谨清冷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伏隐骇然转头,正对上沈谨眼尾微扬的眼眸,乌黑的眸子却不见半点活人气,令人毛骨悚然。

“砰”得一声。

在肋骨断裂的声响中,伏隐被踹翻在地,沈谨反手扯下他的面巾。

“果然是你。”他神色平静,似是早已料到。

伏隐咬牙,正欲咬破齿间毒囊,却被沈谨瞬间卸了下巴,“是我那妹妹要你来杀我?”

伏隐沉默。

沈谨低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伏隐是姜嫄的贴身暗卫,不是她,又还能有谁。

月亮彻底从乌云后挣扎而出,凄冷的月光照耀着周围数十具尸体。

素色衣袍掠过满地鲜血,沈谨站在尸首之中,却恍若云端仙人。

“回去告诉姜嫄,就说她的阿兄……在地狱里等她。”

沈谨留下了这句话,就已经翻身上马,随着马声嘶鸣,没入了黑暗。

月光为他那张谪仙面容镀上了层银辉,可沈谨眼底翻涌的,是滔天的暗潮。

沈谨纵马在路上疾驰,心里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妹妹,竟然要杀他。

沈谨纵马行到一处江边,翻身下马,独自穿过芦苇丛,独自站在了江岸。

他一身白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映着冷月,剑穗还是她亲自打的桃花结。

江风骤起,剑穗上的桃花结簇簇颤动。

“小嫄儿要的,哥哥何时没给过?”沈谨凝着那枚桃花结,眼底笑意清浅,呢喃低语。

皇位如此。

性命亦如此。

沈谨修长的手指抚过剑刃,血珠顺着指缝流淌,他却恍若不觉。

沈谨垂眸看着染血的衣袍,缓步走入了江中,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脚踝,膝盖,腰身。

江面水纹一圈圈荡开,直至将他衣衫的血污冲洗干净。

质本洁来还洁去。

这一生机关算尽,阴谋诡谲,双手沾满鲜血,却从未后悔过。

唯一悔的,是当初不该认姜嫄做妹妹。

若是没有这一层兄妹的身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沈谨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想起初见时她蜷缩在角落,浑身脏兮兮的,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剑锋贴上脖颈的瞬间,他低声呢喃了句,“阿嫄……”

利刃割开喉咙的声响随着江风散去,微不可闻。

鲜血在江水中晕开,恰似他初次牵着她的手,途径的那片灼灼桃林。

沈谨缓缓闭上眼睛时,他恍惚看见少女时期的姜嫄。

她笑靥如花地向他招手,身后是灼灼桃花林,奔向了他怀中。

江水吞没他的瞬间,沈谨忽然很轻地笑了。

若有来世。

不做兄妹,

就做她青梅竹马的少年郎。

日光洒过云层,在雨后湿润的宫道上铺满了一地碎金。

宫人早早就送来了新衣,轻轻搁在门前,没有敢叩门叨扰。

琼水尽心扮演着一无所知的侍从,取过衣物,垂着眼帘服侍姜嫄更衣。

姜嫄难得一夜好眠,这会儿面对琼水,总是不免想起昨晚的梦。

她轻轻咬了咬唇。

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她有些记不清上个档琼水是如何死的了。

姜嫄拢了拢衣襟,对着琼水道:“我先走了。”

琼水沉默地将她送到冷宫门前,便停住了脚步,没有再送。

雨水浸透的青石板,映出他极为单薄的身影。

每逢阴雨,他就会回到那夜,那些刻在灵魂里的疼痛就会苏醒。

躯体四肢关节处如刀割一般的痛,这种痛并非**之痛,而是魂灵中烙印着的疼。

琼水回忆起来,却总染着几分战栗的甜蜜。

他是心甘情愿的。

她给予了他世间极乐,又极尽缠绵地勒死了他,再而将他彻底据为己有。

琼水是幸福的。

可这幸福很令人疼痛。

以至于重活一世,琼水还是走不出来,每逢阴雨,精神处于极乐,身体处于极痛。

连带着他今生身体都虚弱许多。

这焕颜丹不止让他无法孕育子嗣,更是在透支他的性命换取美貌。

他这残破的身躯能换她多看一眼,任何代价也是值得的。

琼水看着姜嫄逐渐远去的身影,面容苍白,神情有些恍惚。

也不知。

还有多长时间能陪着她。

璇玑阁内一片死寂。

金猊炉内吐出甜香袅袅。

伏隐姿态低微地跪在姜嫄面前,血迹将玄衣洇成了暗色。

他俯身讲述完昨夜对于沈谨刺杀的过程,以及沈谨那句“在地狱等她”。

“所以刺杀失败了?”姜嫄神情阴郁,眼神不善地望着伏隐。

“属下无能,求主子责罚。”伏隐立即道,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

姜嫄斜倚着软榻,懒懒地骂了句,“废物。”

伏隐埋着头没有说话。

姜嫄不喜这种沉默寡言的男人,瞧着他半晌憋不出个屁,忍不住想踹这大块头一脚。

可伏隐一身的血,实在没处下脚。

她嫌恶地摆手,斥责道:“别站在这碍眼,你找机会再杀他一次,我就不信他不死。”

伏隐领命退了下去。

至于沈谨留下的那句话。

姜嫄自然不可能会想到他会赴死。

她解读成沈谨要报复她,要拖着她下地狱。

沈谨对她……最可能的报复。

姜嫄认认真真想了半晌。

是将她囚禁起来,逼着她和他结婚。

还是与她断绝关系,一刀解决了她。

姜嫄胡思乱想想了许多,唇角反倒勾起,觉得日子忽然变得有趣起来。

徐砚寒自从昨天被她羞辱一番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应是彻底放弃了。

这日子的乐趣又少了一样。

她神色倦怠地看向窗外的日头,眯了眯眼睛,望向了正在沏茶的清玥,“清玥,苗疆圣女姬银雀是你妹妹是吗?”

清玥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暗忖这般隐秘的事宜姜嫄如何会知晓。

可她在璇玑阁这些日子,姜嫄待她极好,人与人相处都是真心换真心,清玥也愿意真心待她。

清玥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他的确是我妹妹。”

姜嫄支着下巴看着清玥,眼中闪过兴味,“我想纳你妹妹入宫为妃,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清玥陡然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这怕是不行,家妹身为苗疆圣女,族中有规定圣女终身不得离疆,更不可婚配。”

她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孪生弟弟。

当年母亲带着刚出生的她逃离苗疆时,将弟弟留下顶替了圣女之位。

这个秘密,只有族中长老知道。

“陛下若是真有意纳我……妹妹,只怕需要亲自去苗疆一趟。”清玥低声道。

她到底心生不忍,不忍亲弟弟被困在苗疆,一辈子当个活死人。

若是姜嫄真的有意如此,对于姬银雀和她或许是转机。

姜嫄就是等着清玥这句话。

上个档也是她亲自去的苗疆,费尽周折娶了位貌美的蛇蝎毒夫回家。

姬银雀擅长蛊毒,每回她对哪些男妃宠爱高些,那些男妃必然会身亡,而且毒的都是她喜欢的男妃。

她喜欢看后宫争斗,但却不喜欢看到有人违逆她的心思。

姜嫄不断地读档复活爱妃。

姬银雀不断地杀人。

她恼怒之下将姬银雀打入了地牢,将能使的刑罚都使在了他身上。

他给她种了情蛊,即使浑身是伤,也在撩拨她。

外加实在貌美,姜嫄就没忍住……

事后又将他放出了地牢。

如此反复来回三四次,姬银雀也替她生了好几个孩子。

他孕期也会毒人,挺着孕肚被她关进地牢,施加些鞭刑手段。

后来不知怎么的,姬银雀中毒身亡了。

她后宫也死了差不多。

姜嫄没多久存档也没了,被迫结束了这段虐恋。

本来她不想要姬银雀入宫。

毕竟她现在已经没了读档能力,姬银雀若是要屠宫她毫无办法。

可姜嫄昨夜体会了琼水的温柔小意,不免也留恋起姬银雀的柔情手段。

他是蛇蝎毒夫不假,但也确实貌美,床榻上伺候人的手段更是……

她思绪正落到了别处,就看到青骊走进来,欲言又止。

姜嫄疑惑地看向青骊,问道:“怎么了?”

“裴大人说……若是您再不去看看二皇子,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二皇子了,二皇子病重……怕是不好了。”青骊道。

第43章

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得人心头发颤。

姜嫄刚踏入门就蹙起眉头。

她最厌恶这种苦味,只要闻到就想作呕,但到底摆出了忧虑关切的模样。

裴怀远憔悴了不少,沉默地抱着襁褓静坐在床榻,连她进来也未曾抬眼。

姜嫄不明白他叫她来,又不搭理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冷着脸推开了紧闭的窗户,让阳光落进来。

“你来晚了。”裴怀远声音嘶哑,像是经历了一场非人的折磨,“孩子……已经去了。”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死婴,手指轻碰那青白的小脸,“他还这么小,连名字都来不及取。”

姜嫄站在窗边的光影交错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老师节哀,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她近乎于无情的回答,让裴怀远死寂的心泛起剧烈的抽痛。

裴怀远猛然抬起头看向她,充血的双目死死盯着她,“……不会有了,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他低笑起来,笑声里隐约有着几分癫狂,“小嫄儿,你为何连半分难过都没有呢?”

平时泪人一般,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现在却连一滴泪都没有。

姜嫄平静地望着他此时此刻的痛苦,歇斯底里。

她没有办法理解他的痛苦。

他的痛苦也并不是因为她。

她甚至开始怨恨起他。

裴怀远在乎的永远只有他的孩子。

而她不过是个工具人罢了。

她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要承受他的指责。

她几步走向前,极亲昵的捧起他的脸颊,指腹拭去他狭长眼角的泪水,语气极温柔。

“我为何要难过?老师怀孕的时候过问过我吗?带着孩子离开的时候又想过我吗?在老师心里我难不难过重要吗?”

“竟都是我的错吗?”裴怀远喃喃低语,怀中死婴的小脸贴着胸口,他试着说服自己。

裴怀远面色惨败,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格外刺眼,“可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他刚出生的时候你在哪?他重病的时候你又在哪?”

“老师,你在怨恨我吗?”姜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可思议地问。

“我怎能不恨你?”裴怀远低头轻哄襁褓,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刚出生时你在同男人怀里快活,他在生死边缘挣扎时你又在哪?”

裴怀远抬头看向她,“小嫄儿,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他的话中带着诱哄,目光极温柔地看着她。

姜嫄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被蛊惑。

可她到底是介意裴怀远爱孩子远胜于爱她。

她未说出口的拒绝,被他的吻堵在了喉咙中。

裴怀远将她压倒在木床上,膝盖抵住了她的腿,让她难以动弹,唇越发温柔地吻着她。

“小嫄儿,看看我们的孩子多可爱……你不想牵牵他的小手吗?”

裴怀远将襁褓放在了她身侧,死婴青紫的小手从襁褓中滑出。

“裴怀远,你已经疯了。”

姜嫄偏过头没有去看。

她隐隐觉得有几分刺激,又有几分厌烦。

裴怀远三句话不离孩子。

他根本不爱她。

“疯?可能吧,我早就疯了。”裴怀远声音暗哑,眼白布满了血丝,俊美的面容变得阴沉可怖。

裴怀远活着的执念,只有姜嫄和孩子。

他身死两次,本以为看淡了许多事。

可现如今孩子没了,方知何为剜心之痛,比落胎之痛更痛万倍。

“裴怀远,你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杀我?”

姜嫄被他按在木床上,动弹不得,乌黑的眸水汽弥漫地看着他。

“杀你?我不杀你。”

裴怀远在她唇瓣又落了一吻,解开了她的衣带。

他上次产子失血过多而亡,本以为身死,可却莫名奇妙活了过来。

孩子是昨夜走的。

裴怀远当时痛苦至极,姜嫄根本就不在乎他,他活着的念想也只有孩子。

他想着随着孩子离去,可他……根本就死不掉。

他尝试了四五次,无论何种死法,最后都会睁开眼。

恰好掌管刺杀的暗卫来报。

暗卫亲眼目睹沈谨遭遇刺杀后,提剑去了江边,再回来时衣衫俱湿,一身的血,沉着脸打马回了神都城。

裴怀远隐隐猜测。

沈谨同样死不掉。

这下报仇无望,求死无门。

这挣扎的处境,叫他面目狰狞,无比痛恨。

最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爱抚着她的脊背,在感受到了她的情动,掐着她的腰肢,在她耳边低语,“这回我为阿嫄生个女儿可好?”

……

在感受到她的战栗时,裴怀远轻吻着她,“姜嫄,永远……永远留下来陪着我们。”

他抱着她一起攀上了高峰。

脖颈忽然传来剧痛,她死死咬住他的脖颈,牙齿尖利,咬出了一大块血肉,鲜血横流。

裴怀远垂眸看她,吻住了她唇瓣的鲜血,又被她重重推开。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想着生孩子!”姜嫄擦了擦唇角的鲜血,怨恨地控诉道。

她踹开人翻身下床,却见襁褓里的死婴忽然睁开了浑浊的眼睛,青白的皮肤里隐约可见有一只虫子来回乱窜。

本来没有气息的婴孩以一种极扭曲的姿态爬出了襁褓,顺着血腥气看了看姜嫄,又看了看裴怀远,随后咬住了裴怀远的手指,开始啃食着他的血肉。

姜嫄瞳孔骤缩,心神慢慢被恐惧攫取,极为不理解眼前这可怖的场景。

她记忆里端方持正甚至有些古板清高的裴怀远,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疯癫可怖了?

“你给他喂了蛊虫?”她声音轻颤着,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裴怀远倚在床头,喂食着死婴,极温柔地抚摸着死去的儿子,“这样……我们和孩子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姜嫄已经完全被震撼到失了声,盯着裴怀远近乎疯魔的举动,两种情绪在她脑中碰撞。

好刺激好刺激好刺激好刺激。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喜欢一切刺激的事物,从前工作压力大时,常常就会去逛鬼屋,或者是看恐怖电影。

但这种情况……

姜嫄正犹豫着要不要跑路。

没想到那蛊婴突然朝着她爬来。

姜嫄以为要来啃她,陡然发出一声尖叫,踉跄着夺门而逃,跑出了裴怀远的住处。

当她站在裴府朱红大门外,暖烘烘的日光洒在肩头,姜嫄忽然觉得当个正常人也未尝不好。

至少不能像裴怀远那般疯癫。

为了个孩子值得吗?

“元娘子?”杏云惊疑不定地声音从身侧传来,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襟上,“您怎么……这一身的血?”

姜嫄抬眸,没想到会遇到南风馆掌柜杏云。

她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衫,衣襟溅上的血迹,在杏云探究的目光下,难得有几分窘迫,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姜嫄无措地解释,“我……我最近在府上当厨娘,刚刚宰了一只鸡,所以溅了一身的血。”

“杀鸡?怎么唇上也沾了血?难不成是厨子偷吃?”杏云早已知道她的身份,此刻却装作浑然不觉。

她强忍着笑意,没让自己露出破绽,“元娘子许久未来南风茶楼,不如随我去坐坐,正好换件干净衣裳?”

杏云本就是特意在此候着她。

姜嫄颔首应允。

马车吱呀吱呀驶过青石板路,停在了南风茶楼前。

木梯咯吱作响,两人先后登上了二楼雅间。

“元娘子不知道,李公子这些日子每天都来南风茶楼,只盼着能遇见你,可惜娘子你一直没来。”杏云边引路边道。

“李公子?他不是你们南风馆的清倌吗?”

“……清倌?”

杏云不可置信地轻笑。

“怎么可能,他可是我们的东家,只是这些日子事务缠身,今日恰好没能来茶楼。”她推开木门,“也正好,我与三娘子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说。”

“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了。”姜嫄拂袖落座,“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门扉轻阖的瞬间,杏云突然跪伏于地,“陛下恕罪!民女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不知陛下身份,往日言语多有冒犯,还望陛下恕罪!”

姜嫄饮茶的动作微顿。

她也不知自己身份如何就暴露了。

未及开口,三娘已推门而入,重重磕叩首,“民女要告发李十三实乃是靖国帝王李晔,李青霭是靖国王爷,这南风茶楼实则是……靖国的暗桩。”

三娘说完,一室寂然。

杏云伏地不敢抬头,以为姜嫄要大发雷霆。

毕竟像她们这些叛主之人该当何罪,杏云和三娘心知肚明。

可除此之外,她们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茶盏轻叩声打破寂静。

姜嫄捧着青玉茶盏,语气温柔得仿佛在话家常:“你们别跪着了,都起来吧,这般郑重,倒叫我不习惯了。”

杏云和三娘起身,战战兢兢地望着她。

“为何要背叛李晔?你们想要些什么?”姜嫄眼眸清亮,好奇地问。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向她投诚。

这种被选择的感觉很新奇。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在靖国女子永无出头之日,但大昭不同……民女想求一个参加秋闱的资格。”杏云声音轻颤。

春闱的主考官一直都是裴怀远。

但裴怀远现如今那疯疯癫癫的样子……

姜嫄从未怕过什么人,现在倒是有些怕去见他。

她蹙了蹙眉,却还是点了点头,“我只给你这个机会,至于结果如何……”

她语气顿了顿,“那就看你自己了。”

杏云没料到如此容易,怔了好一会,随即又下跪重重叩首,“谢陛下恩典!”

“旧相识了,不必如此。”姜嫄转向三娘,“三娘,你呢?”

三娘摇了摇头,“民女只求在这大昭长长久久开这间茶楼。”

她苦笑一声,“官场浮沉非我所愿,平淡度日已是福分。”

姜嫄指腹摩挲着青玉茶盏边缘,“平淡度日已是福分吗……”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槐树随风而动,纷纷扬扬。

花期已尽,夏天快来了。

“陛下想要如何处置李晔和青霭?”杏云试探地问道。

“杏云觉得如何处置为妙?”姜嫄手指轻点茶盏,抬眸时眼尾微扬,桃花眸含笑地望向杏云。

杏云垂首,“民女可以助陛下设局,伏杀李晔,至于青霭……”

她笑了笑,“陛下不如将他纳入后宫。”

“此事不急,我有的是耐心,陪他们慢慢玩。”姜嫄轻笑,茶汤映出她眼底的兴味。

她将茶水饮尽,“反倒是杏云你……,秋闱在即,这段时日可得加紧温习功课,莫要辜负我给你的机会。”

她的视线在杏云和三娘之间流转,忽然展颜一笑,眼眸中似有春水漾开,

第44章

南风茶楼前的老槐树,在风中碎玉落了满地,绿叶葱郁,馥郁花香扑鼻。

姜嫄换了杏云准备的素色衣裙。

她倚在栏杆边,晒着刚洗完的湿发,听着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杏云和三娘已经退下,屋内只剩下她一人。

忽然,杏云的声音响起。

“公子来了,元娘子就在楼上。”

姜嫄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垂眸往楼下看过去。

楼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踏入楼中。李晔一身赤色宽袍,满头银发如瀑,面容妖冶,眉眼如画,行走间隐约有种骇人的压迫感。

从前不知李晔身份还不觉得,现在倒是他太过目中无人。

他如此光明正大在敌国街上走着,一点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这李十三实在是目中无人,须得付出些代价来。

姜嫄唇角微弯,眼底闪过玩味,冲着楼下唤了一声,“李公子……”

李晔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心不受控制开始疯狂跳动,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面上却半点不显,只矜持地朝着她微微颔首。

每次见到她都如此。

像是被下了蛊,理智完全溃散,却又不受控地沉沦。

姜嫄倚在栏杆边,敲了敲栏杆,示意他上来。

李晔目光扫过她满头湿发,犹疑片刻,但还是拾阶而上。

距离上回湖心游船后,再也未能相见,靖国使团眼看着还有七八日就要到大昭。

他能留下的时日所剩无几。

既然动了心……

就没打算放手。

“元娘子,许久不见。”

他站在她面前,刻意放柔了嗓音,极力地作出亲切姿态。

可惜天生疏离冷艳的相貌,这刻意装出的温柔,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生硬违和之感。

姜嫄忍不住轻笑了声,“李公子来的正好,可否帮我个忙?”

“元娘子尽管吩咐便是。”李晔低声道。

“帮我擦头发可好?”她倚坐在栏杆旁,将手中帕子递给李晔。

李晔下意识接过帕子,却又踟蹰不前。

不仅是因为这事太过亲密。

更是因为他身为帝王,自幼养尊处优,从未伺候过旁人。

现下像个奴仆一般被她使唤,颇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姜嫄疑惑地仰起脸,发梢的水珠滚落至锁骨。

她轻轻瞥了他一眼,“怎么了?不愿意吗?”

“……岂敢。”

他站到她身前,低头着她半湿的乌发,仔细挑起一缕湿发,青丝如瀑,缠绕在修长指间。

李晔用帕子仔细擦拭,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衣袍淡淡的冷冽香气。

近到只要她身子稍稍往前一倾,就可以趴在他怀里。

姜嫄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腰腹,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过来,像是只喜欢倚着人的猫。

李晔的身躯顿时僵硬,擦头发的手指也一下失了分寸,扯痛了她的发根。

“嘶……”

方才轻薄他的女子忽然一颤,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然红了。

……怎么这么娇气。

李晔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又迅速淹没在了心头泛起细密的疼痛里。

他好像是她制成的一个傀儡。

每每遇见她,喜怒哀乐都不随着自己控制。

他慌忙俯身,指腹抚过她泛红眼角,“是我不好,方才走了神。”

姜嫄存心作弄他,自然不会叫他好过。

她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落着眼泪。

李晔并不喜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女子,却被她哭得莫名心慌。

他自诩心狠手辣,现下却手足无措,脑子一热问道:“元娘,你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姜嫄咽下脱口而出的“你去死”。

她又想叫他给她磕个头。

可两人不过刚见几面,其实算不上特别熟。

李晔不可能同意这种要求。

“……让我揪回来。”姜嫄泪珠悬在长睫上,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李晔最是宝贵这头长发。

可望着她脸上的泪痕,湿漉漉的桃花眸,竟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元娘,你揪吧。”

他闭了闭眼,“别将我揪秃了就行。”

姜嫄垂眸看着他满头银发,伸手揪住他垂落的发丝,忽然凑近他眼角的泪痣,轻轻落了个吻。

李晔倏然睁开眼,怔愣地看着她,“元娘……”

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

她揽住他的脖颈,轻声问道:“李公子,你怎么这么听话?莫不是……喜欢我?”

李晔呼吸窒住,血液在耳膜轰鸣,叫他难以思考。

他只凭着本能诉说自己的心意,“元娘,从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想娶你……你可愿嫁我为妻?”

第45章

姜嫄微微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娶我?可我们不过才见过三面,我都不了解你的身份家世,我们如何就能成婚?”

他这番决定也太过轻率,她下意识觉得他在哄骗她。

毕竟皇帝成婚总归要权衡利弊,她玩个游戏都得如此,李晔作为靖国帝王更是同样如此。

这婚怎么可能说结就结,不会是在算计她吧。

“这世间多的是素未谋面就结为夫妻的,你我见过三面怎么不算相熟。”

李晔的声音温柔如水,眼角还残留着她方才亲吻的温度。

她愿意吻他,就说明她同样心悦于他。

李晔继续道:“至于我的家世,我家世清白,尚未婚配,父母皆亡,只有一个弟弟。不算是大富大贵,但也足以让元娘衣食无忧。”

“更何况我们之间两情相悦,这难道不是天定的缘分吗?”李晔试探地执起她的手,尽量放柔着声音。

“天定的缘分?”姜嫄心头微动,乌黑的眸盯着李晔,唇角缓缓勾起抹笑容,“可我这人对丈夫要求颇为苛刻,不知你可否承受?”

“元娘但说无妨。”李晔郑重回道。

姜嫄不假思索说道:“我的夫君只能喜欢我一人,不许纳妾,要对我三从四德,处处以我为先,供养着我,宠爱着我,若是不爱我……就得去死。”

李晔眉头越蹙越紧,面色凝重。

姜嫄心底不禁冷笑。

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谈什么爱不爱的。

她将手猛地从他手中抽出,厌烦地盯着他,“若是不能做到这些,就不要来招惹我。”

李晔不恼反笑,“元娘怎么就恼了?我又没说不答应,只是元娘提这要求的确颇为苛刻,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些条件对别的男人是很难,但对于李晔来说不成问题。

他体内染着娘胎带来的寒毒,对男女之事欲望寡淡,甚至可以说没有。

按照他这个年纪的皇帝,早就该后宫三千,子女遍地。

但李晔迟迟未成婚,不仅是因为没遇到喜欢的,更是因为他压根就没那方面的欲望。

至于她说的……不爱她就去死。

李晔自觉还算长情,并不会辜负于她。

“这些条件我都可以应了你,既然如此……元娘可愿与我成婚?”

李晔只光这样牵着她的手,就心下悸动,恨不得立即带着她回靖国成婚。

姜嫄不可思议地看向他,轻声问:“……你就这样答应了?不会后悔吗?”

“不后悔。”李晔笃定道。

姜嫄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承诺的话语,极为心动。

若是她随着李晔回到靖国,假以时日杀了李晔,最后靖国不就是她的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但转念又想起本来的计划,让陆昭攻打靖国。

她又想当灭世反派来着……

要是能读档存档就好了,她就不需要二选一。

姜嫄难得陷入了纠结,无意识又开始咬唇。

李晔盯着她唇上的血迹,眉头渐渐紧锁,“元娘,你不必急着答复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里面躺着一支极为精美的凤头钗,“三日后,我等你的答案。”

李晔眼神复杂地望着姜嫄。

他早就派人查过她的底细。

一个父母俱亡的孤女,独自在这神都城讨生活,生活应是极为艰辛。

只要想到她可能遭受的苦楚,他心头泛起一阵刺痛。

但她的身世也同时让他庆幸。

她此生可以依赖的,也只有他一人。

暮色四合,甜水巷的青石板上倒映着婆娑的树影。

李晔执意要送姜嫄回家。

姜嫄只好让他送她回甜水巷。

李晔跟在姜嫄身后,她走得极缓慢,心不在焉地踩着地砖缝隙的光影,也不搭理李晔,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李晔隐约意识到她性格的不同,但却只当她没有父母,性格敏感孤僻了些。

他加快着脚步,走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着话,像是在演独角戏。

“就到前面那个巷口吧。”姜嫄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小院,视线却再也未移开。

李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见到隔壁院门前的李青霭站在灯笼下,遥遥地望过来

青霭一身碧色长衫,怔怔地望着李晔和姜嫄。

夕照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好似他已经在那站了很久,等了很久,像是一尊不会呼吸的雕塑。

李晔不悦地抿了抿唇,碍于姜嫄在身旁,强忍着没发作。

他最见不得自家弟弟这副为情所伤的窝囊废模样。

他看见李青霭也没什么好气。

不过是个有家室的女人,将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副样子真是丢人。

“你站在这做什么?”李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露的嫌弃。

姜嫄余光扫过青霭苍白的脸色,立即就移开了视线。

也不知青霭会不会揭露她和他有私情的身份。

再者她在青霭心底还是个有丈夫孩子的人。

现如今这是什么情况。

青霭是她养在外面的小三。

而青霭现在又发现……他哥哥成了她的小四。

好混乱的关系。

姜嫄脑袋里开始胡思乱想着,等一会可能发生的事情。

李晔对她感情尚浅,现实知道她与青霭的关心,只怕也不痛不痒,只会疏远了她。

也可能他难以忍受欺骗,会恼羞成怒当场杀了她。

好被动的场面。

他们可以打起来。

但前提是别危及到她的性命。

“……我先走了。”

姜嫄快步走向宅邸,绣鞋踩过石阶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推门而入时,刻意没看青霭,而是立即将门紧紧闭上。

青霭看着她走入隔壁的宅子,对他视若无睹,胸口像是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块。

他已经无暇思考旁的什么。

只知道要捍卫着他和姜嫄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

都因为是李晔勾搭了姜嫄,叫她这么久都没来看他。

全都是李晔的错!

李晔真该死!

李青霭转向李晔的眼神阴鸷得可怕,声音阴冷,“兄长,你可真够下贱。”

“李青霭,你这是失宠太久得失心疯吗?”李晔莫名奇妙看着突然发难的弟弟,被他骂了句脸色也不大好。

姜嫄倚在门口,试图透着门缝,仔细听清兄弟两人的对话。

“李青霭,你有气别往我身上撒,你应该找你的相好去,我今日心情好,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计较。”李晔平时脾气不算好,但今日有姜嫄相陪,难得没有发火。

李青霭听着李晔的话,几乎要冷笑出声。

李晔这是在向他炫耀吗?

他的相好不是亲哥哥给抢走了吗?

“你和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李青霭问道。

“我和元娘吗?我那日来寻你,被你闭门不见那天,正好遇见了她。”李晔提到姜嫄声音都变得温柔许多,“再过些时日,她就该是你嫂子了。”

“……嫂子?”李青霭呢喃着这句,俊容控制不住扭曲,却又极力克制着不对兄长恶语相加。

他已经看出来李晔并不知道元娘的身份。

可那又如何呢。

李晔还不是勾引了元娘。

元娘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姑娘。

哪里禁得住李晔的撩拨,总是一切都是李晔的错!

李晔眼看着青霭神色几经变化,脸色越发不好看,眼神里怨恨深重,阴沉沉地盯着他看。

李晔挑眉,颇有些幸灾乐祸,“你被人抛弃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给有家室的女人当外室,就得清楚有朝一日会被抛弃?人家有夫君有孩子,凭什么愿意为你放弃一切。”

“李青霭,听哥哥一句劝,别再执迷不悟了。”李晔苦口婆心地劝道。

若是从前李青霭还会认为李晔说的有几分道理,可现在他听着李晔一席话只觉得可笑。

他实在忍无可忍,“李晔,你要点脸吗?方才你身边那姑娘明显对你无意,可你还不是上赶着贴着人家。”

李晔脸色顿时难看,阴恻恻地看了眼李青霭,“你懂个什么,她那是喜欢我。”

“喜欢你?喜欢你怎么还对你爱搭不理的,我家那位每回见着我都要我抱她亲她,恨不得成日黏在我身上。”

李青霭面容柔和,说出的话淬了毒一般,“哥哥,你那一身的寒毒,真的能满足嫂子吗?嫂子若是知道你不行,只怕会嫌弃你吧……你告没告诉嫂子这事?还是嫂子压根就不知道。”

躲在门后的姜嫄蓦然捂住嘴巴,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惊天的秘密。

怪不得李晔身为皇帝,连个皇后都没有,原来是因为他压根就不行。

“元娘怎会与你家那位相同,元娘是良家女子,可不是什么随便的轻浮女人,李青霭对你嫂子敬重些。”李晔被戳中的心底隐秘处,彻彻底底恼怒了。

“哥哥,你还是提早告诉一下嫂子吧,天底下可不是所有女子都能接受丈夫不行的,不然你和嫂子以后只会成为一对怨偶。”青霭语气轻飘飘的,心底却顿时舒畅起来。

李晔一身本领,权势滔天又如何,不能满足元娘,还不是留不住元娘的心。

元娘是个重欲之人,定然难以忍受李晔不能人道。

李晔妖冶的面容变得阴沉,心底极为恼怒,却也在思索李青霭说的话。

“无须你忧虑,我自会治病服药,反倒是你……也不过是个伺候枕席的玩意而已,也不知在幸灾乐祸些什么。”李晔说出口的话可谓是阴毒了。

青霭脸色铁青,却也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