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妙元笑着应了一声:“嗯。”
再次凑上前吻住了他。
起初展昭还有些僵硬,慢慢的,他好似找回了上次的感受,笨拙又热烈地回应起来。
运河之水拍打着船身。事实证明,柳环痕今夜好似一个预言家,展护卫的确硬邦邦的,睡一起时将长公主硌得疼。好在后来渐入佳境,甚至较上回有所突破,终于还是解决了问题。
被他褪下的衣物随着人一起,在浴桶中来来回回地荡。等到水凉了,拿过浴巾裹住人身子,草草放在榻上,便急不可耐地继续。只留那件崭新的中衣孤零零挂在屏风上,直到天亮后才被人想起——
作者有话说:好害怕啊
第76章
好在两人都身强体健,饶是湿-漉-漉闹成那样,第二天还能准时起床下船,顶着柳环痕怨念的目光,踏入京郊地界。
京郊的官道比南方宽阔平整许多,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已是一派帝都气象。毕竟是进城,熟人多,赵妙元换了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与柳环痕坐在里面,展昭外头护卫着,随着人流缓缓向城门方向移动。
行至一处茶寮,顺风飘来几句江湖人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位……在江南立了生祠,受万民香火呢……”
“能没听说吗?闹出那么大动静,又是修堤又是立碑的,收买人心呐!”
“何止!最近那案子不就是……心狠手辣,去夫留脔,啧啧,真真是……”
“说起来,当年那位不也一样……”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越靠近城门,类似的窃窃私语似乎越多。那隐晦的指摘,围绕着“驸马”、“构陷”、“风-流”等字眼,拼凑出一个极具煽动性的故事。
柳环痕耳力极佳,听得脸色越来越黑,几次要掀帘子出去骂人,都被赵妙元用眼神按住。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想:果然又是那个组织。
不仅针对她,还非得抹黑一把刘娥太后,这种恨意,与江浙一带的那首童谣,和当初汴梁闹鬼时的流言一样,太熟悉了。
展昭策马靠近车窗。他嘴唇紧抿,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需不需要……”
“不必。”赵妙元道,“此时动作,反而落人口实。先进城,休整一晚,去见包大人。”
这场仗,从她踏入京城起,就已经开始了。
马车驶入长公主府侧门时,已是暮色深沉,府内灯火通明,仆从早已得了信,井然有序地迎候。
赵妙元下车,柳环痕跟在她身后。回到自家地盘,她的神色不免松懈了些,问展昭:“天色不早,你要回开封府去,还是就在这里住一晚?”
展昭迟疑了一下,道:“昭还是与包大人禀报一声……”
正说着,却见侧门影壁后转出两个人来,非常眼熟,是丁兆兰、丁兆蕙兄弟。他二人面色沉郁,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打眼看见展昭,便是一顿。
丁兆蕙性子急,率先上前,草草对赵妙元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视线立刻钉在展昭身上,语气硬邦邦的:“遍寻不见你,来长公主府一瞧,果然在这儿。”
见他二人出现在此,展昭心下诧异,却依旧持礼道:“丁大哥,丁二哥,你们怎么在此?”
丁兆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丁兆蕙稍稍挡在身后,对赵妙元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本来是想跟你商量下月华的事……罢了。还未恭喜殿下,经过水患与花家毓秀山庄之事,殿下的名声已然有口皆碑了。”
这话乍听没什么,却总感觉怪怪的。赵妙元挑起眉毛,慢慢道:“多谢?”
丁兆蕙突然冷冷笑了一声,将众人视线全拉了过去。柳环痕皱眉问:“你笑什么?”
“我笑明明已经风声鹤唳,你们却还想要欲盖弥彰。”丁兆蕙抱臂说。
长公主眉头一动,突然问:“城头那些传言,不会和你们有关系吧?”
听她这么说,丁兆蕙怒道:“少给别人泼脏水了!自己做的事,还不许别人说?”
展昭眉头紧皱,将他拦在自己身前:“殿下清清白白,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有误会,不妨明言。”
“呵!”丁兆蕙气极反笑,“展昭啊展昭,现在连你的话也不能信了!”
丁兆兰一把拉住自家弟弟,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只道:“展兄,有些事……唉,或许是我等多管闲事了。只是,月华她……”
提到妹妹名字,又是一顿,最终化作一声长叹:“罢了,你们一路劳顿,先歇着吧。改日,改日再说。”
说罢,深深看了展昭一眼,拉着满脸不忿的丁兆蕙,转身快步离去,竟像是多待一刻都难以忍受。
这没头没脑的一出,让气氛顿时有些古怪。柳环痕双手抱胸看他们离开,嗤笑一声:“莫名其妙,吃错药了?”
看着丁氏兄弟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赵妙元目光微闪,转向展昭,语气平静地问:“他们这是怎么了?月华又怎么了?”
沉默了片刻,展昭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殿下不必介怀。自上次之事后,他二人便对昭与殿下之事颇多微词,认为昭耽于私情,忘了江湖本色……”
赵妙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展昭幽幽看她一眼,道:“殿下又在笑话昭。”
赵妙元举手投降:“好了好了,我的错,不笑了,你继续。”
展昭这才继续说:“还有,自从上次见过殿下之后,月华心思便活络许多,不愿再被拘在家中,也不想谈及婚嫁。丁家兄弟觉得她是受了殿下影响,故而迁怒罢了。”
“嗯,我听下来,他们说的没错啊。”赵妙元耸肩,“不就是你和月华都被本宫带坏了么,是好事来着。”
展昭:“……”
展昭道:“这话可不能对着他们说。”
三言两语将气氛推得融洽起来,二人在府门口与展昭道别,打打闹闹地进了后院。待到柳环痕也在外间睡下,赵妙元才长出一口气,面上的表情淡了下来。
自在城外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开始,再加上丁氏双侠的反常,还有先前对秦香莲反水的疑惑,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使她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怪异的不安感。
是否有什么东西,是她不曾了解,或者忽略了的?
翌日,开封府,棍声阵阵,肃然升堂。
百姓们听闻今日要重审驸马案,连官家都亲临坐镇,早早便将府衙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各种关于长公主“去夫留脔”、“淫-乱构陷”的流言,经过一-夜发酵,已然演变成无数个香-艳的版本,在人群中悄然传递。
京城之内,亲身与长公主接触过的毕竟不少,这些流言有一些人相信了,更多的人不信,占比最多的则是仍在观望。不过无论信还是不信,总是热衷于看热闹的。
赵妙元到的时候,所见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发髻简单绾起,通身没有多余饰物。刘盈刘弦两个掌侍仕女,乃是先太后所赐,此时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眼神冷冽地扫过人群,所过之处,议论声不自觉地低下去几分。
踏入公堂,堂上正中端坐着当今天子赵祯,见赵妙元走进来,对她轻轻点头。在他左侧下首,设了一席,是给赵妙元的;右侧则是主审包拯,他面沉如水,身边跟着公孙策和展昭,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大护卫分立两侧,气势肃杀。
堂下跪着两人,正是秦香莲和陈世美。陈世美穿着囚服,背脊依旧挺直,脸上带着冤屈不甘的神色,演技极好;秦香莲跪在他旁边,身形单薄,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长公主目光扫过二人,面无表情,只是向堂上行礼:“哥哥,包大人。”
“下官不敢。”
“好了妙元,不必多礼。你此次平灾有功,朕还未来得及嘉奖,便让你匆匆赶来,委屈你了。入座吧。”赵祯和颜悦色地说。
他一说这话,堂下众人只要智力正常的,心中都已有数:无论这场案子结果如何,长公主殿下都不可能受多大折损。
赵妙元依言入座,对包拯颔首道:“开始吧。”
包拯便一拍惊堂木:“秦香莲,数月前,你状告陈世美停妻再娶,抛妻弃子,言之凿凿,本官早已查明真相,为你沉冤昭雪。为何前日公堂之上,突然翻供,声称此前所言皆是受长公主殿下指使?”
秦香莲浑身一颤,抬起头来,面色惨白如纸。她看了一眼陈世美,又飞快地低下头,低声道:“民女之前鬼迷心窍,贪图荣华富贵,又惧怕权势,才编造谎言,诬告驸马。其实……其实是受长公主殿下贿赂指使,才这么说的。”
还是那套说辞。包拯与赵妙元对视一眼,眉头紧锁,沉声道:“秦香莲,今日圣上与长公主亲临,容不得你胡言乱语。你可知道,诬告皇室,混淆视听,该当何罪?”
“民女没有胡言乱语。”秦香莲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民女知罪,只求速死。”
“你口口声声说受指使,可有凭证?长公主殿下又为何要指使你诬告陈世美?”包拯逼问,“你之前招认时,本府曾请殿下施法,招来陈世美父母魂魄,他二老亲口证实你乃陈家明媒正娶之媳,陈世美进京赶考前并未休妻。此事堂上诸多衙役与当日堂下百姓皆可作证,莫非也是作假不成?!”
秦香莲只是磕头,脸上泪痕交错,咬死了不松口:“民女不知,都是民女的错,民女罪该万死……”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只认罪求死,对如何受指使,细节之类,一概不提。
场面一时僵持,陈世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哭丧着脸叩首道:“陛下,包大人,罪臣冤枉啊!罪臣与这秦氏两不相干,蒙陛下隆恩,尚配公主,怎会做出停妻再娶、欺君罔上之事?只是长公主殿下对罪臣素来不喜,自婚事定下,便多有刁难。罪臣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要遭此灭顶之灾……”
赵妙元坐在那,越听越觉得他说辞耳熟,眉头都不由得抽了抽。就算这是《甄传》里主角翻盘制胜的台词,但也是用来撒谎诬陷的啊,贼喊捉贼,还能不能再明显一点……——
作者有话说:实在没办法了,写的时候甄传一直在我脑海里回放……
第77章
包拯听不下去他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拍桌道:“陈世美,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
“包大人,罪臣没有信口雌黄!”陈世美喊冤。
包拯浓眉倒竖:“没有证据,空口白话构陷天家公主,还说不是信口雌黄?!”
听他这么说,陈世美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禀陛下、大人,我有证据!”
“证据?”赵祯身体微微前倾,隐怒问,“你哪里来的证据?又能是什么证据?”
陈世美深吸一口气,高声说:“罪臣蒙冤入狱,自知难逃一死,本是万念俱灰,然天日昭昭,自有仗义之士不忍见忠良受辱,暗中查明真相,助罪臣寻得了铁证,现就在堂外等候!”
此言一出,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心都是一惊。
仗义之士,而且就在堂外,显然是有备而来。
赵妙元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
上首,赵祯强压着怒火,对包拯点了点头。包拯会意,沉声下令:“传。”
把守堂口的衙役高声传令。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两道人影缓缓踏入公堂。
他们面容清晰显现的那一刻,赵妙元倏然坐直,立刻转头去看展昭。
来人竟是丁兆兰、丁兆蕙兄弟。
展昭瞳孔骤然收缩,望着他们,脱口而出:“丁大哥?丁二哥?你们怎么会……”
丁氏兄弟没有看展昭。他们面色沉凝,目光扫过端坐在上的赵妙元,随即垂下,齐齐向堂上下跪行礼:“草民丁兆兰、丁兆蕙,叩见陛下,叩见包大人。”
包拯和公孙策看着他们,惊疑不定。先前探查神秘组织时,丁氏双侠曾经帮他不少,许多信息都是源自他们,事情了解后,他也曾上奏官家封赏二人。原以为他们已经回乡去了,谁能想到,竟然在这个场合,以对立的姿态再次见到?
包拯面沉如水,冷声问:“丁兆兰,丁兆蕙,陈世美所言,助他寻得证据的仗义之士,便是你二人?”
丁兆兰抬起头,果断道:“回大人,正是我们。”
“是何证据?”
丁兆蕙猛地抢前一步,愤然说:“草民所要呈上的,是长公主赵妙元,谋杀亲夫、做局构陷驸马陈世美与原配秦香莲的铁证!”
刹那间,公堂内外瞬间炸开,百姓哗然,衙役变色,连王朝马汉等人都面露惊骇。
赵妙元慢慢挑起眉毛。
“胡说八道!”展昭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几步跨到丁氏兄弟面前,声音因急切微微发-抖,“兆兰,兆蕙,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殿下是何等样人,你们难道不清楚?为何要在此污蔑于她?!”
丁兆蕙红着眼睛看向展昭,痛心疾首地说:“展昭,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被她蒙蔽吗?就是因为我们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才知道她做得出这种事,你醒醒吧!”
“你……”
展昭气得发-抖,却见二人眼神决绝,完全不似作伪,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猛然回头望去。
堂上,长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抬起眼,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仅仅这样,展昭对上她的视线,却一瞬间喉头发紧,双手都开始颤-栗。
她身旁,一直强忍着怒气的赵祯倏然站起身,脸色铁青,视线逡巡在他和丁氏双侠之间:“展护卫,朕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丁氏兄弟来京报信,是你一力上书担保,说他们秉性忠直,绝非信口开河之徒,朕才相信了他们的话,准许他们与包爱卿一起探案。怎么,这就是你口中不会信口开河的兄弟么?!”
赵祯性子仁弱,极少对臣下如此疾言厉色,此刻显然是气到了。赵妙元听他这么说,眉头拧起,看向展昭,重复了一遍:“上书担保?”
展昭跪倒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担保之言犹在耳边,如今兄弟反目,巨大的荒谬感让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敢看长公主的眼睛。
“好了。”
公堂之上一片死寂,赵妙元垂下眼帘,望向丁兆兰和丁兆蕙,淡淡道:“本宫倒想听听,是何等铁证。”
丁兆兰拧眉看了她一眼,就道:“我兄弟二人初入京城时,在驿馆暂住,忽有一日,接到一封匿名书信,信中言道有惊天冤情,求我念在侠义二字,代为申张。几经周折,我们见到了写信人,正是这位秦娘子。”
堂上众人屏息凝神,见他拿手一指那秦香莲,说:“秦娘子当时携着一双幼子,形销骨立,告诉我们,驸马陈世美并非停妻再娶,而是遭人构陷,她也被威胁了,这才无奈配合。如今悔过,但那构陷之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她一介民妇,求助无门,只能寄希望于江湖侠士。”
丁兆蕙接过话头:“她身边那两个孩子,拉着我们的衣角,哭着亲口说,从小只有娘没有爹,是他娘逼着他们认的。两个孩子才多大年纪,天真烂漫,岂会骗人?!”
他语气激动,情难自已,引得堂外百姓一阵唏嘘。又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我们后来几经打听,原来长公主殿下年少时,在道观本就行为不羁,后被接回宫中,深宫规矩森严,她倍感束缚,一心想要搬出宫闱,与宫外情-人私会。于是,便选中了寒门出身、便于拿捏的陈世美作为幌子,下嫁于他。
“婚事已成,这幌子便成了绊脚石。于是她设下毒计,先逼迫秦娘子进京告状,制造陈世美停妻再娶的假象,再打通官府,上下沆瀣一气,坐实其罪,将自己塑造成被欺骗的受害者,博取同情,方便她日后行事!”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已是大惊失色,包拯怒喝:“你给我住口!”
丁兆蕙竟然高声顶了回去:“包大人难道不肯听真相吗?!”
“放肆!当时陈世美父母魂魄亲口承认事实,而今你二人空口无凭,偏说什么真相——来人啊,把他们压下去!”包拯愤然道。
“包大人且慢。”衙役们正要上前,却见丁兆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扬声说,“此乃罂粟膏熬炼提纯后所制的迷魂香,就是我们的证据。”
众目睽睽之下,他打开油纸,露出一块色泽暗沉的膏状物,散发出一股甜中带酸的怪味。
“此物点燃之后无色无味,却能乱人心智,使人产生种种幻觉,当日堂上众人所见鬼魂,不过是吸入此香后产生的幻觉罢了。”
“胡说!”公孙策忍不住出声驳斥,“当日开封府内外多人,岂会同时被一种幻象所迷?且包大人与我都未察觉任何异常!”
丁兆兰早有准备,沉声道:“公孙先生有所不知,此香药性诡谲,加以秘法时,可释放出精准的幻象。我兄弟二人昨日冒死潜入长公主府中,从其隐秘之处搜得此物,铁证如山,容不得她狡辩!”
皇帝赵祯惊得一屁-股坐了回去,指着他们:“你……你们潜入公主府?私闯禁地,盗窃物品,还敢在此作为证据?!”
丁兆蕙昂首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能揭穿真相,还无辜者清白,草民纵死无憾!”
话音一落,满堂无声。
丁氏双侠的指控一环扣一环,从动机到手段再到物证,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堂上坐着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口中是假话,但偏偏没一个能将这番说辞驳倒。
而且感情真挚,义愤填膺,堂外听审的百姓们已经信了他们大半。
展昭怔怔听着,只觉得寒气侵体,脸色惨白。他深知丁氏兄弟并非奸恶之辈,他们这般笃定,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吗?知道自己秉承侠义之心,如此一闹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都断然没有活着出去的机会了吗?
落针可闻时,赵妙元缓缓站起身,面上如同结了一层冰,目光越过丁氏兄弟,落在了浑身僵直的展昭身上。
他就跪在那里,低着头,官帽下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双手紧握成拳,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赵妙元看了他片刻,千般思绪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展护卫,你当初上书担保时,可曾想过今日?”
展昭猛地抬头,撞上她冰冷的视线,一瞬间,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过吗?
当然没有。
当初上书担保丁氏兄弟,是出于对他们的信任,以及江湖道义,更是为了协助包大人查案,维护朝廷法度。他从未想过,这份担保,有朝一日会化作刀剑,反劈向他一心想要守护的人,成为敌人攻讦她最有力的武器。
丁氏兄弟因为侠义而鲁莽行事,他展昭又何尝不是。
日前温存犹在眼前,现在长公主的眼里只剩冰凉一片。自责和懊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恍惚之间,只听丁兆蕙愤怒地说:“你自己做的事,把展昭扯进来干什么?!”
赵妙元笑了,道:“是我把他扯进来么?白纸黑字的担保书,你们当儿戏呢?他保二位抱诚守真,如今你们却在公堂之上煽风点火、耸人听闻,你们想死,可有考虑过他?”——
作者有话说:当时看老版的包青天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明明他也是第一次见那对母女,居然就能一力为她们担保说不是坏人,纯纯是赌命啊……
哦对,很多人觉得丁氏双侠这么嚣张很离谱,我写他们对标的其实是劫法场的鲁智深**,也是好汉嘛
第78章
丁兆兰脸色微变,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的展昭。他们可以为了心中的正义豁出性命,却从未深思此举会将兄弟置于何地。丁兆蕙一顿,梗着脖子,硬声道:“我们说的全是事实,何来牵连?若心中无愧,自然不怕!”
见展昭仍跪在那里,一副备受打击、失魂落魄的模样,丁兆蕙心中又急又怒,上前一步就要去拉他:“展昭,起来!是非曲直尚未分明,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展昭猛地甩开他的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痛心道:“你们口口声声事实,可真的亲眼所见了吗?这所谓证据,经得起推敲吗?你们知不知道,就凭你们今日这番举动,不仅陷殿下于不义,更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丁兆蕙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更加恼怒:“展昭!你真是被她迷了心窍,如今眼里只有这个长公主,哪里还能明辨是非?我看,你早已成了她的裙下之臣,失了理智了!”
“放肆!”赵祯再也听不下去,拍案而起,“尔等草民,竟敢在公堂之上,污蔑朝廷命官,诋毁天家公主!朕看你们才是目无王法,无法无天!”
丁兆蕙正在气头上,又被皇帝呵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竟脱口顶撞道:“若非官官相护,我等江湖中人又何须行此险招,来自证清白?陛下您如此偏听偏信,与昏君何异?难道真要逼得天下侠士对朝廷寒心吗?!”
“大胆!”
“住口!”
此话简直石破天惊,直接将矛盾拔高到了朝廷与江湖对立的高度。包拯、公孙策以及堂上衙役皆齐声怒喝。
丁兆兰听弟弟口不择言,连“昏君”都喊了出来,心知不妙。谁知下一刻,丁兆蕙居然血性上涌,在怀中摸出一把匕首,“仓啷”一声拔出一半!
剑履上殿自古就是大忌,所以开堂之前,衙役已经将他们的佩剑收走,可丁兆蕙不知为何,竟还在怀中藏了一把匕首。
公堂之上,竟敢亮出兵刃,这已经形同造-反!
“二弟不可!”丁兆兰急喝,却已阻拦不及。
“保护陛下,保护大人!”王朝马汉等人反应极快,瞬间拔刀出鞘,护在赵祯、赵妙元和包拯身前。堂下衙役们也纷纷持械上前,将丁氏兄弟团团围住,气氛一下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展昭惊得魂飞魄散。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兵刃相见,无论结果如何,丁家满门都绝无生路。顾不上自身安危,他猛地起身,闪电般插-入双方之间,双手疾出,一手死死按住丁兆蕙的手,另一手格开一名衙役的腰刀。
“兆蕙,你真想死在这吗?!丁大哥,快让他住手!”
丁兆兰帮他将弟弟摁住,低吼道:“冷静点!”
丁兆蕙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展昭眼中的痛楚,一股凉意终于压过了热血,慢慢放开手,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堂外围观的群众见此惊变,不由哗然一片。跪在一边的陈世美立刻抓住机会,伏地痛哭流涕道:“连仗义执言都遭此阻拦,这天下还有公道可言吗?罪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莫要寒了忠义之士的心啊!”
他是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了,不管堂上决断者如何,反正这戏情真意切地一唱,外头百姓已经沸腾起来。
展昭背对着公主与圣驾,感到堂外议论声愈来愈大,隐约能听见“官逼民反”之类的字眼。民众对朝廷官官相护的天然不信任,混合着同情,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一阵嘈杂由远及近,无数脚步声、高喊声、恳求声汇聚成洪流,滚过开封府衙前的长街。
堂上众人皆是一怔,连陈世美的哭声都慢慢顿住了。
“外面何事喧哗?”包拯沉声问道。
一名衙役急匆匆奔入,神情有点恍惚,跪地禀报:“启禀大人,府衙外来了好多百姓,衣着打扮不似本地人,倒像是南方遭了灾的流民。人数极多,一眼望不到头,把整条街都堵死了!”
流民?在这个节骨眼上?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赵祯微微蹙眉,江南水患后续事宜他已知晓,赈灾进行了大半,还是长公主亲自监管的。何来如此多的流民涌入京城,直奔开封府?
不等包拯细问,府衙大门已被外面的声势撼动。
“让开,让我们进去!”
“青天大老爷!我们要为长公主殿下作证!”
守卫衙役难以阻拦,只见无数的人如洪水般涌至堂前院落,男女老幼,黑压压一片,更多的被堵在门后街上,望不到尽头,果然是衣着简朴的百姓们。
这些百姓个个面带风霜,显然是历经了长途跋涉,但每一双眼睛都亮得惊人,一进到堂中,看到上面坐的几位,便一下子跪倒在地,磕头不止,开封府衙内瞬间充斥了他们激动的声音:
“殿下,长公主殿下,我们来看您了……”
“殿下,草民是温州瑞安县的吴四,您还记得我吗?”
“长公主殿下,我是小红呀,您在山上扶过我的!”
看着眼前的景象,赵妙元愕然万分,惊得从椅子上一下站起:“你们……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打头的一个渔民迎着她的目光,高声道:“殿下,我们是来报恩的!殿下是温州的大恩人,绝不可能做那种事,我们温州人都可以作证!”
他身后人群纷纷响应,悲声四起:
“对!长公主殿下是活菩萨!她救了我们全村人的命!”
“包大人,青天大老爷,您要为长公主殿下申冤啊……”
“草民黄岩县李招娣,给青天磕头了!您不能冤枉好人啊!”
“谁在诬告公主殿下,该天打雷劈!”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变得磅礴无比,开封府的屋檐、桌椅,乃至于头顶那块“正大光明”的匾额,都在温州百姓的呼声中震颤起来。
所有人都懵了。包拯也忍不住面露惊异,与同样受到震动的公孙策交换了个眼神,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公堂重地,岂容喧哗!尔等何人,为何擅闯公堂?”
话音一落,人群后面绕出来三个人,与这些百姓不同,他们衣着气度要华贵很多。赵妙元一见他们,更是惊诧:“花满楼?陆小凤?你们不是……月华?!”
来者正是一袭月白长衫的花满楼,和红袍披身、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更有甚者,他们后面,竟然还钻出了一个红衣劲装的女子,不是丁月华又是谁!
见到她,丁兆兰比谁都震惊,失声喊道:“月华!你怎么来了?!还有花七公子,陆大侠,这……”
丁月华噗通一声跪在双侠身边,扯着两位兄长的衣袖,急得哭了起来:“大哥,二哥,你们糊涂啊!你们被人利用了,公主殿下是好人,你们快向陛下和包大人认错吧!”
“你在胡说什么?”丁兆蕙又惊又怒,“女孩子家家的,在这么多人面前抛头露脸,快给我下去!”
“安静!”包拯再次拍了拍桌,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花七公子,陆小凤,快些一一道来。”
花满楼与陆小凤向堂上行礼。等人群安静下来,陆小凤才对长公主一笑,开口解释道:“是这样的。花满楼日前听闻开封之事,觉得不对,便和我联络,一合计,就想来京城帮忙。又恰逢丁姑娘担心她哥哥受人蒙蔽,伤害长公主,寻至温州,正好与我们碰到,便一起过来了。”
花满楼接口道:“至于我们身后这些,皆是不久之前,江南海溢中,蒙长公主殿下舍身相救,得以存活的温州百姓。闻听殿下蒙冤,他们不顾路途遥远,自发集结上京,愿以性命为殿下陈情。”
包拯目光扫过黑压压的灾民,捻了捻胡须,脸上显出动容的神色。他点头道:“既要陈情,尔等推举几人,一个个说来,不得混乱。”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妇人率先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青天大老爷,民妇叫陈三娘,是温州瑞安县人氏。海溢来之前,长公主殿下派人散播仙缘的传说,让腿脚不好的连夜上了大罗山。民妇当时还不信,我男人拖着瘸了一条腿的儿子先上山去,半夜里发大水后,民妇才跟着殿下和衙役们一起往上跑……”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腿脚不便的儿子:“要不是殿下,我们一家早就死了。殿下在山上,跟我们一起吃糠咽菜,为我们募捐钱财……她那样的大善人,怎么会是……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她的话像打开了一道闸门,紧接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颤巍巍跪下:“陛下,包大人,您明鉴啊……要不是殿下骗我们说山上有仙人,谁肯黑灯瞎火往山上跑?殿下用心良苦,千金之躯,跟我们吃一样的糙米,住一样的帐篷,手上都磨出了水泡。现在想想,要不是殿下,我早就葬生鱼腹了!殿下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
“殿下还亲自在山上组织救人,发粮食,几天几夜没合眼……”
“花家少爷和咱们的知州当时也在,都帮着殿下救人呢!”
一时间,院内外哭诉声此起彼伏。丁氏兄弟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脸,又望向周围群情激愤的灾民,心头震动不已。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之前那股替天行道的底气慢慢泄了下去,理智回归,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作者有话说:好大的场面,写得我要不行了……
第79章
先前丁氏双侠不是不知道长公主赈灾的事,但道听途说,只以为她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罢了。他们最信奉眼见为实,而今数以万计的灾民齐齐跪地叩首,为长公主求情请命,比任何精妙辩词都更具冲击。二人手中所谓的铁证,于这种场面下,便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堂外围观的京城百姓,也渐渐变了脸色。他们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灾民,听着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一些心软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原先觉得丁氏兄弟和陈世美可怜的人,此刻心里也打起了鼓。
“我的乖乖,这么多人都来作保,不像假的啊……”
“水灾太惨了,我亲戚就死在这上面,要是换了我被救下,肯定比他们更感恩戴德……”
“我就说吧,当时初审驸马案,那陈家二老的鬼魂说了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有假!”
“呸。方才为陈世美喊冤的,不就数你喊得最响?”
“我……我那是……!”
陈世美咬紧牙关跪在一旁。不能就此认输,一旦坐实,便是万劫不复。他强撑着道:“包大人,圣上,长公主在江南有功,这些百姓感恩戴德,或许不假。但就能证明她不会因私怨构陷于臣吗?此乃两码事!这些百姓远离京城,又如何能知城中的隐秘,他们的证词,与本案何干?不过是以情扰法,以势压人罢了!”
这话倒是真的。他抓住了律法程序上的空隙,将长公主的功绩与眼前的指控切割开。一些尚存疑虑的百姓,闻言也不禁微微点头,觉得有几分道理: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
包拯正欲开口,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倏然从公堂一侧的屋檐上飘了下来,轻松压过场中嘈杂:
“陈驸马此言差矣。”
开封府升堂审案时,周围一向把守森严,这声音的主人在所有衙役乃至于现场几大高手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就摸到了正堂屋檐上,众人不由得一惊,齐刷刷抬头望去。
阳光中,一道蓝色的身影轻飘飘从屋顶飞下,落在廊柱旁边,点尘不惊。他面容俊雅,嘴角含笑,姿态闲适,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与公堂上的气氛格格不入。
“盗帅楚留香!”有人低呼出声。
迎着众人惊奇的眼神,楚留香对着官家、长公主和包拯拱了拱手,目光才转向陈世美,笑道:“民心所向,或许不能直接断案,但总可以照见几分真假。更何况,若要证据,何必麻烦丁家双侠,舍近求远?
说着,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阴影中响起:“人已带到。”
此人一身漆黑,如同鬼魅,瘦削而苍白,一双眼睛像刀般锋利,堂上有认出他的,都吓得退了一步。
一点红!
江湖上价码最高、剑法最狠的杀手,中原一点红。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点红手中稳稳牵着两个孩童,一男一女,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小脸上满是惊惧与茫然。他对满室目光视若无睹,只将两个孩子往前一带,眼神极快地在长公主面上一扫,便沉默地退到阴影处,抱剑而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赵妙元感受到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颔首。
堂下,自从那两个孩子露面,秦香莲和陈世美神色就变了。秦香莲的脸一瞬间白得不成人形,浑身如同水里捞起来一般,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地盯着他们。
楚留香转向她,稍稍伏低身子,语气温和地说:“秦娘子,你一心求死,连翻供认罪都不怕,可曾想过你的一双儿女日后该如何自处?若你蒙冤而死,他们便要背着罪臣之后的名声,苟活于世了。”
“娘!”那小男孩哭着,伸手就要去问秦香莲讨抱。
秦香莲的嘴已经被她自己咬出血来。她颤-抖着张开手臂,不发一言,两个小孩已经乳燕投林似的奔进她怀中,哭作一团。
楚留香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解释道:“在下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闲人。前些日子,受朋友之托,查访一桩旧事,恰巧遇到了一点红。我们得知驸马案另有隐情,尤其是秦香莲一双儿女下落不明,恐为人所制,多方打探之下,这才找到了他们。”
其实并非这样。是一点红受托,遇到了楚留香才对。
前日,展昭赴温州报信时,赵妙元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秦香莲就算想死,应该也还在乎自己的儿女,怎会轻易反水?于是,她在路上立刻给恒我内部传信,下令彻查两个孩子的行踪。此事应该是被一点红接下,而他又遇到或者拜托了楚留香一起调查,今日二人才会一起赶来。至于楚留香的解释,想必他心细如发,不想将长公主与恒我、与一点红的关系透露出来,便在话语中做了些春秋笔法而已。
乍逢这般突兀诡异的案件转折,赵妙元不可能不设防。只是未料到丁氏双侠会偏帮陈世美,而展昭竟还为他们上书做了保,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万幸的是,一点红这杀手锏还未来得及出面,对她不利的处境,就已经被数以万计的温州百姓扭转了。
就听楚留香继续道:“两个孩子叫冬哥春妹,被藏在秦香莲老家远房亲戚处,有人给了银钱,让他们谎称孩子病故,不得与外界接触,看守甚严。好在孩子们还活着,会说话,比用那死物作证,总要可靠些。”
两个孩子扑在秦香莲怀里,哭得委屈。秦香莲紧紧搂着他们,先前求死时的灰败之气,被汹涌而出的母性取代。她抬头看向堂上,眼中尽是哀求。
包拯端坐案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等那哭声稍歇,他才刻意放缓声调,对那男孩问道:“冬哥。你叫冬哥,是吗?”
冬哥抬起泪眼,怯生生看着堂上那位额上有月牙儿的大官,点了点头。
“莫要害怕。”包拯说,“本府只问你几句话。且告诉本府,你可认识旁边这个男人?”
他指着的是陈世美。冬哥一听,立刻飞快摇头:“不认识。”
包拯顿了一下。
他转向那女孩,又问:“春妹,你呢?你认识他吗?”
春妹看了看自己娘亲,也如拨浪鼓般摇起了头。
包拯与长公主对视一眼。
“好吧。”他说,“冬哥,你与你妹妹春妹,平日里在家中都吃些什么?”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简单问题,冬哥愣了一下,小声回答:“吃粥,还有……野菜馍馍。”
包拯微微颔首,“是什么野菜?可是你娘亲去挖的?”
“是荠菜,还有马齿苋。”冬哥的注意力一下被引到熟悉的日常上,不那么紧张了,“娘去挖,有时候奶奶也去。”
“哦,奶奶。”包拯眼神一闪,摸了摸胡须,“挖野菜辛苦,你爹爹呢?他可曾帮忙?”
“爹爹他……”冬哥张了张嘴,下意识要回答,却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及时打住,“不对,我们没有爹爹,只有娘!”
包拯叹了口气。
“本府知道了。既然你们没有爹爹,那平日里,娘亲都做些什么活儿来养活你们?”
冬哥想了想,小声道:“娘早上去大户人家帮工,晚上给人缝补衣裳……”
包拯点点头,就问:“晚上缝补衣裳,光线昏暗了些。你们晚上点灯吗?”
冬哥摇了摇头:“不点。娘说灯油贵,我和妹妹天黑了就睡觉,只有爹爹晚上读书才点一小会儿。”
此言一出,他就一把捂住了嘴。
秦香莲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想要阻止儿子,却被身旁衙役按住。陈世美更是闭上眼睛,面如死灰。
堂外的百姓顿时哗然。包拯见时机成熟,目光陡然一利,扬声道:“冬哥!你既说没有爹爹,那方才所言是谁?你的奶奶又是谁的母亲?!”
冬哥到底只是个孩子,在包拯层层递进、看似闲聊的审问下,早已将母亲反复灌输的谎言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又被上面坐着的黑面大官严厉质问,登时浑身哆嗦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不知道,娘不让说……”
他慌乱地看向秦香莲。
看着儿子无所适从的模样,女儿也被吓得嚎啕大哭,秦香莲心如刀绞,知道一切都完了。她挣脱衙役的钳制,长发披散,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去:“够了……不要再逼我的孩子了!”
从赵妙元看到她的第一眼起,秦香莲就一直在哭。但这个时候,她却一边哭,一边解脱般地笑起来:“包大人,民妇认罪。民妇方才所言全是谎言,陈世美,他正是民妇的结发夫君,冬哥和春妹的亲生父亲!”
“是陈世美说只要民妇翻供认罪,构陷长公主殿下,他便能有一线生机,孩儿们也会有未来,我这才……民妇罪该万死,只求大人放过我的孩子!”
丁氏兄弟大惊失色:“什么?!但你当时……我们从长公主府上搜出来的那个香膏又是怎么回事??”
但已无人在意他们说什么了。包拯重重一拍惊堂木:“陈世美!秦香莲已当堂招供,你还有何话说?!”
毕竟共度十余载,在秦香莲开口的瞬间,陈世美就已经知道她会说什么了。他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所有骨头,连狡辩的力气都没有。
围观百姓惊讶的惊讶,欢呼的欢呼,温州那些灾民更是高喊起千岁来,府衙内霎时间沸反盈天。
只有丁兆兰、丁兆蕙站在一边,面如土色。他们身侧,展昭亦是双拳紧握,额头见汗。
真相大白,也意味着,需要事后清算了——
作者有话说:好好好,终于可以铡了
第80章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最高处那人身上。
皇帝并未设帘,他的面容清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年轻,清俊,有一点秀气,此刻端然趺坐,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他缓缓起身,明黄-色龙袍泛起冷硬的光泽。
“陈世美。欺君罔上,陷害皇室,罪证确凿。”
“丁兆兰、丁兆蕙,持械闯堂,污蔑天家,口出狂言,谤君乱法。”
“秦香莲,受胁翻供,其情可悯,其罪难恕。”
当朝天子赵祯,虽然秉性仁慈,但到底自幼受刘娥太后教导,深知律法威严,乃立国之本,对这样的事,绝不能姑息。
“包卿,依当朝律法,他们该当何罪?”
包拯拱手,声如洪钟:“陈世美欺君,当处极刑,斩立决。”
赵祯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准奏。”
命令一下,王朝马汉即刻上前,将烂泥般的陈世美从地上拖起,有衙役将秦香莲和两个孩子请进后堂,蒙住双耳。
陈世美似乎还想喊什么,一块麻布却已堵住了他的嘴,人被迅速拖向府衙门外的行刑处。围观群众逃也似的让开,又不肯彻底散去,眼睁睁看着刽子手大喝一声,刀起头落,血溅三尺。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惊呼之后,谁都不敢再发出声音。一名衙役快步上堂,单膝跪地,手中托盘盛着一颗双目圆睁的首级,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一些离得近的人忍不住掩鼻后退。
“禀陛下,包大人,犯官陈世美已验明正身,执行完毕。”
看着那颗人头,赵祯面色发白,下意识望向自家妹妹。长公主直视着死人双目,脸色铁打一般分毫不动,凉薄得吓人。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他将自己的目光,慢慢移向僵立在一边的丁氏兄弟。
“丁兆兰,丁兆蕙。”
兄弟二人浑身一颤,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一介草民,持械闯堂,亮出兵刃,形同谋逆;污蔑天家公主,败坏皇室清誉,挑拨朝廷与江湖的关系,罪加三等。”赵祯每说一句,语气便森寒一分,“尔等视国法为何物?视朕为何人?”
丁兆蕙还想辩解:“但我们真的从长公主府上翻到了罂粟做的迷魂香……”
“翻到了又能证明什么?妙元师承鸿蒙先生,于丹药一途亦有造化,你们焉知这香并非她的课业,而是在审案时就用了这个?”赵祯气笑了,“擅闯长公主府,还敢这般叫嚣,朕看你是仗着几分江湖虚名,便无法无天了。”
“前有儋州沈氏,诅咒太后,全家处死。今日尔等行径,较之沈氏,有过之而无不及。包拯!”
“臣在!”
“将此二贼押入死牢,着刑部、大理寺、开封府三司会审,让丁氏一族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满门抄斩!
不说其他人如何,就连长公主都忍不住侧了侧头,去看哥哥的脸色。
这个无论在前世的史书中,还是她今生的记忆里,都耳根子极软,柔懦到因为怕后厨挨罚就硬忍着,嘴被沙子硌出血也不声张的皇帝,今日居然能下这般指令,怕是一辈子都没这么生气过。
满门抄斩。不仅他们要死,丁家男女老幼,一个也逃不掉。丁兆兰和丁兆蕙瘫在地上,已经骇得木了。
“不要!陛下,陛下开恩啊!”丁月华脸上血色尽褪,拽着他们胳膊,哭得肝胆俱裂,连声哀求也不起作用。
那双通红的眼睛对上她的,赵妙元忍不住开口道:“陛下……”
“妙元你不必多说!”赵祯坚决得很,“这般恶劣行径,若不严惩,便会大开先例,岂不是让那些江湖人以为我赵家可欺?”
赵妙元:“……”
赵祯这么一说,她满腹打好的稿子都被堵了回去。正在另想办法,余光之间,却见堂下一道绛红的身影站了出来。
“陛下。”
展昭越众而出,撩起官袍前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刹那之间,赵妙元心跳陡然一突。
就听他哑声道:“丁氏兄弟今日之举,罪无可赦,然此事起因,皆因展昭失察……”
“展昭!”赵妙元忍不住怒喝出声,想要打断他的话。
然而,展昭没有停。他甚至没看赵妙元一眼,顿了顿,便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昭愿分其罪责,代为受过,还请陛下法外开恩,饶过丁氏满门。”
说完,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赵妙元的指甲都刺进掌心。
代为受过。
不久之前,船外运河的夜色里,他也曾说,若长公主行差踏错,他愿代为受过。而今果真兑现诺言,却不是因为长公主,而是为了他的至交好友。
是了,南侠展昭就是这样的人。正直忠诚,勇敢无私,对朋友,对百姓,都问心无愧。
他的情义宽广,可以分给很多很多人。
一晃神,就听上面赵祯难以置信地说:“展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御前护卫,竟如此不辨是非,为一干逆犯求情,还将自己牵连进去?妙元方才被他们那般污蔑,你都没听到吗?!你可是……!”
他知道自家妹妹与御猫之间的事,差点脱口而出,好歹打住了。赵妙元心神不稳下,都没来得及反应,包拯又紧接着出声了:
“展护卫,你纵有失察之过,但合该以律法-论处。然丁氏兄弟之罪,乃其自身所为,岂可混为一谈?代罪之说,荒谬至极,还不退下!”
他这是在给机会。展昭却依旧跪得笔直,纹丝不动,只道:“大人,昭明知丁氏兄弟性情刚烈,易受人利用,却因私交笃深,便在御前为其作保,实在自负大意。若非展昭担保,他二人或许无今日胆量,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所以展昭……愿代其受过,请陛下开恩。”
丁兆兰和丁兆蕙皆是动容无比,嘶哑着艰难说:“展兄,你不必如此……”
堂上论罪,堂下倒开始演起兄弟情深的戏码。赵祯见妹妹神情不佳,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展昭,对左右喝道:“好一个义薄云天的南侠,朕亲封的御猫啊!既然你执迷不悟,朕便成全你。来人,将展昭连同丁氏兄弟一并押下,革去顶戴,投入大牢候审!”
开封府内大小官员,都是展护卫昨日亲如家人的同僚。然而圣上已然怒极,命令一下,纵使张龙赵虎面露不忍,却也不得不上前,低声道:“展大哥,得罪了。”
伸手去卸他官帽,除他的佩剑。
展昭闭上双目,任由他们动作。官帽被取,佩剑被解,象征身份的绛红官服,此刻成了枷锁一般。
他全程一丝反抗也无,只是被缚住往牢狱方向走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长公主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此时侧过身去,正微笑着和一旁的婢女说些什么。
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他。
“殿下,您还好吗?”
身后刘盈压低的声音将赵妙元的思绪唤了回来,一时之间,她心中竟有些诧异。
关键时刻失神,这可是大忌。看来,心如止水的功夫,自己还是没修炼到家。
她打起精神,侧过身,对刘盈摇摇头:“我没事。”
刘盈眯了眯眼睛:“需不需要属下……”
她身边的刘弦脸已经冻得和冰块一样。赵妙元失笑道:“你们可别,现在够乱了。”
现场人实在太多,乌泱泱烘在一处,结束了也不愿离开。赵妙元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整了整衣袖站起身,对赵祯行了一礼:“陛下秉公执法,妙元感激不尽。”
赵祯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受委屈了。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多想。”
赵妙元点头应下,又转了个向拱手道:“包大人铁面无私,公孙先生明察秋毫,妙元在此谢过。”
二人连忙还礼:“殿下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向上面人致谢后,就要轮到下面的了。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走下堂,面向府衙外那些依旧守候着的温州百姓,长长弯下腰去。
“诸位乡亲,今日之事,多谢了。”
看不到尽头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一位老者颤巍巍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地说:“殿下折煞小民了,活命之恩,永世不忘,能帮上殿下是我们的福分!”
“张老伯,快把殿下扶起来呀!”
“殿下,保重身体啊……”
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殷切望着她,七嘴八舌的关切质朴而真诚,赵妙元被他们围在中间,心里疲惫都一下淡了许多。
于是对身后吩咐道:“取些银钱来,按人头分予诸位乡亲,务必足够他们安然返回故里。若有剩余,便算作本宫一点心意。”
刘盈刘弦立刻领命,一同前去安排。灾民们更是感激涕零,纷纷跪地叩谢。赵妙元亲手扶起近前几位老人,又温言安抚了几句,这才在一阵不舍的目光中,走向在旁等候多时的几位朋友。
花满楼最先迎上前,哪怕收敛一些,也能看出脸上带着担忧:“殿下,事情既已了结,便不要再劳神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你也是。”赵妙元莞尔道,“奔波辛苦,今日多亏你和陆小凤及时赶到了。”
陆小凤在旁边嘿嘿一笑:“元姑娘吉人天相,自有天助。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麻烦事,早些通知我才好,陆小凤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帮一下朋友的忙还是可以的。”
“陆大侠说得是。”楚留香语气轻松地附和他,“朋友有难,在下岂敢坐视不理?就算只能凑个热闹,也必须一道跟来。”
赵妙元笑了:“香帅可不止是凑热闹,你还救了我的命呢。”——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甜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