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赵忱脸色微变,但立刻强自镇定:“胡说八道,本官何时延误救灾,又何时收到过长公主殿下的手书?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大员!”
赵妙元挑眉:“大人当真未曾收到?”
“自然未曾。”赵忱斩钉截铁,“尔等究竟受何人指使,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公务?若再不如实招来,别怪律法无情!”
赵妙元“啧”了几声,轻轻摇头:“赵大人这记性,看来是不太好啊。”
下一刻,柳环痕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喂,赵忱,你看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青衣丫鬟不知何时竟溜达到大堂一侧,手里正捏着一封小信。
看到那封信,赵忱脸色骤变:“你、你从哪里拿来的?!”
下意识去抢。柳环痕灵巧地后退一步,晃了晃手中的信:“就在后堂书案的抽屉里呀,白-痴。跟几本账册压-在一起,藏得还挺严实,害我找了好一会儿。”
赵忱指着柳环痕,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私闯本官内堂,窃取公文!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比不上赵大人您。”赵妙元冷声道,“长公主手书,也敢私藏不报,置之不理。敢问您的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家?”
被彻底戳穿,赵忱恼羞成怒,也顾不得探究对方身份了,厉声道:“放肆!本官乃朝廷正三品大员,更是天家宗室!就算长公主殿下亲至,也要讲朝廷法度,岂容你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此指手画脚,污蔑构陷?来人,将这两个刁妇就地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转运使司的差役们已被柳环痕打了一遍,鼻青脸肿的,但见赵忱发狠,也只得硬着头皮再次围拢上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柳环痕护在赵妙元身前,兴奋地说:“这下可以杀了吧?”
赵妙元失笑摇头,低声道:“再等等。按信上时间来算……”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门外传来遥遥一声:
“圣旨到——”
大门处,一架精致的轮椅被两个剑童推着,无声滑入。轮椅上的青年白衣如雪,面容清冷,正是神侯府四-大名捕之首,无情。
另一侧,神通侯方应看一身绯色麒麟常服,带着一队银甲兵卒,慢悠悠地踱进来。
他俊目修眉,身姿挺阔,目光在场内一扫,落在被刀剑指着的赵妙元身上。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玩味地说:“赵大人,好大的官威啊。这是要杀了谁?”
虽说赵忱官级大,但这二人一位手眼通天、师承太傅,一位更是圣上眼前长盛不衰的红人,怎能仅仅以官级论尊卑。本就心虚,见到他们,一众官员如同见了鬼,腿一软,呼啦啦跪倒一片。赵忱在最前头,颤颤巍巍道:“卑职参见盛大捕头,参见方侯爷……二位大人,这两个刁妇扰乱公堂,强闯内府,下官只是依法行事,还请大人做主啊!”
“哦,是吗?”听他讲完,方应看不说信不信,也没让请起,只是望向赵妙元,笑眯眯问,“两位小姐,赵大人所说是真是假啊?”
赵妙元压根不想给他好脸,当场翻了个白眼。无情更是没理任何人,直接从身后金剑手中接过一卷明黄圣旨:“诸位听旨。”
于是都把头低下,听他展开读道:
“制曰:
朕闻江浙大水,温州尤甚,民罹其害,深恻于怀。
特敕鲁国长公主赵妙元为钦差大臣,总领赈灾事宜,神侯府盛崖余协理文治,神通侯方应看督兵辅之。
准其便宜行事之权,所至之处,如朕亲临。江南、两浙大小官员,悉听调遣,敢有违逆拖延者,先斩后奏即可。
钦此。”
念罢,堂内落针可闻。赵忱等人跪在地上,眼神乱飘,想着官家为何封女人为钦差,这两个大人物又为何亲自到他府上宣读圣旨,但无论怎样,他都得先接旨。正要叩首谢恩,却听无情缓声道:
“殿下,接旨吧。”
……殿下……?!
赵忱猛地抬头,眼珠几乎瞪出眼眶,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他刚刚下令格杀的女子。
这一看,却见那女子也正似笑非笑望着他。见赵忱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这才冷笑一声,从无情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赵转运使,”她淡淡问道,“现在,收到本宫的信了没有?可还想要杀了本宫?”
赵忱喉咙里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剩拼命磕头。
“私藏信件,延误救灾,置数万灾民生死于不顾;推诿搪塞,阳奉阴违,仗着姓赵,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就可以无法无天,鱼肉百姓。”
长公主漫步站到他跟前,垂着眼睛看他,轻声说:“你这赵家血脉,隔了不知几千里,也配在本宫面前拿乔?”
赵忱吓得魂飞魄散:“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臣有眼无珠,不识泰山,求殿下开恩啊!”
其他官员也跟着拼命磕头,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赵妙元冷笑一声:“先前不是说不管吗?不是说温州叫屈叫穷、打扰办公吗?而今圣旨说得明白,便宜行事,先斩后奏,你们项上人头就在本宫一念之间,这才想到要我开恩,不觉得太晚了吗?!”
赵忱等人顿时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保证:“臣等再不敢了,即刻全力配合殿下!殿下要什么,臣等就给什么,绝无半分延误,求殿下饶命!”
“我要什么?分明是温州的难民要什么!”
“是是是,温州、温州……”
他们已经被唬得没有人样了。一旁的柳环痕简直心情舒畅,慢悠悠踱到那个已经吓傻了的王判官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问:“王判官,现在呢?你这双眼睛,究竟是人眼还是狗眼呀?”
王判官磕头如捣蒜:“是狗眼,狗眼!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与姑娘,下官该死!”
柳环痕倏然变脸:“那你就去死吧。”
阴森森说完这句话,她出手如闪电,将王判官脖子一拧,就听“咯啦”一声,人已经软了下去,再无生机。
转运使司官员个个看得肝胆俱裂,有几位直接瘫倒在地,不知有没有尿裤子。赵妙元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丑态百出的众人,冷声道:“记住你们的话。若有半分差池,休怪本宫无情。”
说罢,不再看他们,对无情和方应看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盛大捕头,方小侯爷,后续事宜便有劳二位。”
拿着圣旨,和柳环痕一起,转身便向外面走去。
后头,无情凝望着她的背影,默然。方应看也望着那边,见他如此,轻笑起来:“某人又被抛下了。”
无情瞥了他一眼,淡声道:“方小侯爷还是管好自己吧。不知是谁,连传信都未曾收到。”
方应看一噎,看着他辘辘离去,扯起嘴角冷笑一声:“废人。”
视线四下一扫,漫声对一众官员说:“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赈灾相关事宜,难不成要本侯来教?”
赵妙元知道他们之间有龃龉,如果将她算上,这领导班子间的龃龉只会更大。但对两人的办事能力,她还是比较放心,就算方应看有小心思,大概也不会在赈灾这种事上犯病,更何况还有无情从中制衡。
于是,她当机立断,调了一队兵充当临时亲卫,直接于江浙高调巡游,打出钦差和长公主的双重旗号,鼓励各地商人募捐。
仅靠朝廷调拨和转运使那帮官员被动执行,远不足以应对温州灾后的巨大窟窿,必须撬动更庞大的民间力量。她并未在杭州过多停留,而是乘坐官船,沿着运河开始巡游两浙路各繁华州府。
消息迅速传遍江南:那位大义斩驸马,以玄术拯救毓秀山庄各位大侠,又在温州亲自救灾的鲁国长公主,奉旨筹粮,沿途召见各地乡绅富商。每至一地,不赴私宴,不受重礼,只于设下简单茶会,邀约颇有声望的商贾赴会。
有人疑虑,有人观望,自然也有人大胆询问:不知捐纳之后的奖励,可有什么说法?
长公主就告诉他们,凡捐纳卓著者,可得官家御笔亲书“积善之家”、“乐善好施”等匾额,以示褒奖,光耀门楣。若捐输数额极其巨大,于赈灾有莫大功勋者,或可奏请官家,特恩赏赐些许官爵,以为殊荣。
比如江南花家日前已表态,愿捐粮十万石,布五千匹,药材百车,为江南之表率。对于这样的忠义之事,上面所说的封赏自然应有尽有。此外,长公主将于温州大罗山主峰修建功德祠与赈灾纪功碑,凡捐纳超过一定数额之善士,其名皆可镌刻于碑上,流芳百世,受后人敬仰。
封建社会,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在最末。但如今,只要出钱,便可得到御笔匾额,官爵封赏,还有流芳百世的碑文……一层层加码,精准地敲在商人们追名逐利的心坎上。
花家榜样在前,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自杭州始,至苏州、湖州、秀州……长公主船队所过之处,应者云集。粮船、货船开始源源不断汇向指定码头,银钱如流水般涌入临时设立的赈灾司库房,登记捐纳的文书吏员忙得腕酸笔秃,各地官员也不敢怠慢,全力配合调度运输。
而长公主呢,此时又回到了温州,正与无情和方应看两人一起,站在已经溃塌大半的水坝上——
作者有话说:爱一些爽爽的剧情
第72章
洪水虽退,留下的却是狼藉一片。溃塌的堤坝处,石块散落,结构裸-露,泥浆深可没膝,空气中弥漫着水腥与腐烂物混合的气味。
赵妙元和无情站在一处相对完好的高地上,望着这疮痍景象,方应看站得稍高一些,绯色麒麟服纤尘不染,蹙眉打量着脚下的泥泞,似乎非常嫌弃。
无情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坝,听闻是当年‘鹤相’丁谓总理赋税时,拨款所建。现在看来,位置与高度都颇合理,若非有它拖延时间,恐怕要死更多人。”
听到这个名字,赵妙元一顿,侧头看他:“丁谓?”
无情嗯了一声:“虽然后来,他耗尽民脂民膏,以求媚上固宠,但当时确也做过些实事。理赋税,修水利,甚至计退契丹,并非无能之辈。”
赵妙元想起苏州那座荒废的道观,也是丁谓为迎合真宗“天书封祀”而建,只为堆砌出所谓“承天受命”的虚象。同一个人,前后竟能如此割裂,不由感叹:“先忠后奸,一念之间。”
但下一刻,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浮上心头。丁谓倒台多年,其党羽早已星散,为何最近却频频见到与他相关的痕迹?
巧合?
一旁的方应看用一方雪白丝帕掩着口鼻,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闻言漫不经心道:“一个死人的手笔罢了,何足殿下挂齿。倒是眼下这烂摊子该如何收拾,着手征调民夫也好,让潘文甫自己做主也罢,还是快些决定吧。”
“民夫进度太慢,且灾后壮力本就不足。”赵妙元望向他,“我想,请方侯爷调派你麾下兵士,参与抢修堤坝,清理河道。”
方应看长眉挑起,看着赵妙元,仿佛想确认她是否在说笑:“我的兵是来护卫您安危的,让他们干这挖泥搬石的苦力?殿下,这可不行。”
“有什么不行?”赵妙元问。
“兵者,国之利器,用于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岂有做此等徭役之事的道理?”方应看果断摇头拒绝,“自古未见先例,传出去让人笑话,还以为我朝廷无人。此事,恕难从命。”
无情原本沉默地听着,此时开口道:“方侯爷此言差矣。朝廷养兵,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家园倾颓,水患便是大敌,危急关头,行非常之法,以兵力援手,抗击天灾,护佑百姓,正是其义所在,何来耻笑之说?”
方应看斜睨他一眼:“盛大捕头坐镇神侯府,缉盗查案自然是好手,但兵家之事,恐怕还是本侯更清楚些。兵有兵的气性,用来做这等贱役,伤了锐气,将来上了战场,这责任谁担?”
他冷笑道:“莫非大捕头,用你那轮椅去抵契丹铁骑么?”
此话一出,意同挑衅。赵妙元当即皱眉呵斥:“方应看,好好说话。”
方小侯爷看了看她,突然笑着说:“殿下又偏心大捕头。”
赵妙元登时汗毛倒竖,立刻道:“偏你个头,闭嘴。”
“我说得不对吗?”方应看嘴一瘪,做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殿下在我与盛大捕头之间,向来是毫不掩饰的偏心。就是……不知道大捕头领不领情了。”
听他刺这么一句,无情眉头跳了跳,实在忍无可忍:“方小侯爷,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难道大捕头不知道?”方应看笑容更盛,“殿下从小就是有主意的,大捕头拒绝了千万次,如今倒是肯迎合了。当年若是也这般积极主动,有些事,或许便不会让别人捷足先登,空留遗憾吧?”
赵妙元头皮一麻。无情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旧事重提,有意义吗?”
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话,方应看笑出声来,踱步走近无情,手压-在他的轮椅背上:“旧事?人情俱在,怎么会是旧事呢?
“我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当年有人自持身份,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将送到手边的心意一次次推开,惹得殿下哭了好几次。怎么,如今见人家身份尊贵,就又觉得可以凑上来了?盛崖余,你这心思,转得是不是也太便宜了些?”
一旁的赵妙元:“……”
她面无表情,心道:一次。在死缠烂打还是得不到这个问题上,她明明只哭过一次。
无情比她更加失态,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也涌起怒意:“方应看,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当初接近殿下本就是欺骗,到最后亦心存利用,反咬一口,何来光彩?趁虚而入之人,又有何面目在此炫耀?”
被他说中旧事,方小侯爷笑得很夸张,脸上毫无愧色:“什么利用,各取所需罢了,至少本侯让她开心过。你呢?若不是你扭捏作态,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又何至于有机会趁虚而入?”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似乎在恶意回味着什么。
无情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显然气极。
当年他太自卑也太自负,一次次强硬地拒绝,甚至不惜口不择言。直到那次月下,见她哭得眼圈通红,才鬼使神差地松了口,让她等等自己。
等他追上她,等他不用再做一个废人,等他能够与她并肩而立、共对风雨……
可年少气盛,时光飞逝,哪里容得下等待?
她给了千百次机会,只需一个点头就能抓住。而如今他神功大成,名震朝野,再悔再恨,也换不回那时一个果断的“好”字。
思及此处,无情清丽的眉眼间竟带上几分痛楚。
他本就身体虚弱,这回赈灾若是气得旧疾复发,那才叫得不偿失。赵妙元见状,挡在两人中间,对方应看道:“好了。当年之事我都没提,你在这里多嘴什么?”
“殿下好狠的心,我不是在帮您鸣不平么。”一对上她,方应看就显得很可爱,好像又是旧日的那个少年。
赵妙元为他无-耻的倒打一耙所折服,气得笑了:“你要不要脸?自己做的龌-龊事半点不提,还说什么各取所需?本宫这里可从来不需要背叛。”
方小侯爷可怜道:“那件事确实是我不好,可是我也弥补过了,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能不能再给个机会?大不了,姐姐打我一巴掌出出气罢了。”
什么弥补,分明是当初小赵妙元哭完之后,被刘娥教着狠狠扳了他一个跟斗,让他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了。
长公主呵呵一笑,走到方应看对面,慢慢伸出手靠近他的脸。
见她真的要扇自己巴掌,方应看眨了眨眼,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谁知长公主只是用手抚上他的侧脸,轻轻拍拍,而后五指成爪,钳住了他的下颌。
方应看年轻,长得又嫩,所以才能成功扮演一个谦恭又赤忱的少年形象,在官场里左右逢源。此时被人掐住,脸上的软肉都嘟起来,看着着实水灵。长公主却不为所动,轻笑着说:“少给我装蒜。立刻调兵修堤排淤,没得商量。敢耍滑头,别怪本宫将你这张脸摁进泥里。”
此次之后,小侯爷终于老实,将派兵抢险救灾的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驻扎在附近的官兵虽有些不情愿,但军令如山,很快便开始集结,在无情带来的匠人指导下,投入堤坝抢修和河道清淤的繁重工作中。
有了训练有素的军队加入,进度果然快了许多。赵妙元不是很放心,时常亲临现场查看进度;无情则坐镇临时搭建的工棚,凭借神侯府四通八达的情报网络,协调各方物资,处理突发问题,确保工程有条不紊。
两人因公务不得不频繁接触,尴尬在所难免,但眼见灾情一点点好转,那些陈年旧怨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交谈的内容渐渐从纯粹的公事,变得偶尔涉及日常闲话,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赵妙元想,当初的事到底是自己不对,这么多年逃避,更是错上加错。可现在接触下来,无情却一丝怨怼也无,甚至比起年少时更温柔了些,不由得让她心生愧疚。
一日,前往视察另一处溃堤点的路上,容纳下二人的车厢内。
窗外掠过的田野正在缓慢恢复生机,赵妙元掀开帘子眺望半晌,忽然低声开口:“盛师兄。”
无情微微一怔。刘娥太后与诸葛神侯交好,于是让底下小辈以师兄弟自居,他们小时候便是如此。
可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了。
就听长公主慢慢道:“当年之事,是我年少冲动,行事不计后果,给你添了许多困扰。后来所托非人,亦是自取其果。牵连于你,不是我的本意,抱歉了。”
此话十分直接,带着自我剖析的冷酷,没有矫饰,更不屑于推诿。
……年少冲动。
轮椅随着马车轻轻晃动,无情苦笑一声,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因此困扰。”
赵妙元:“嗯?”
沉默了片刻,无情重新组织语言:“殿下言重了。当年是我心有桎梏,顾虑重重,言行失当,伤害了殿下。该道歉的是我,殿下无需因此感到负担。”
赵妙元转过头,看向他。他端坐在轮椅上,目光落于空处,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似乎十分寂寥。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我近日修行似有所悟,你的腿,可否让我一试?”——
作者有话说:终于给我憋出来这段爱恨情仇了……
第73章
无情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腿上残疾是他毕生之痛,亦是横亘在他与常人之间的一道天堑。无数名医都束手无策,他早已接受现实,此刻长公主突然提出,他第一反应是愕然,下意识抗拒道:“殿下,不必……”
“只是试试。”赵妙元打断他,“就当师兄让我安心了,好吗?”
“……”
无情最终还是点了头。
自从在那破败道观里窥得天道一角,赵妙元就觉得自己修为法力更上一层。此后数日,只要得空,她便找机会和无情独处,或蹲或跪,双手放在他腿上,感受其中生机。
一开始只能感受到无情双腿中断裂萎缩的经脉,还不等她细看,双腿的主人就开始不配合。要不就是挣扎挪动,要不就让她快起来。赵妙元抬眼望去,就见无情脸色涨红,低眉垂目看着自己,可能是许久未见长公主这么低的姿态,面上竟然有些慌乱。
“殿下,手,莫要捏了……”
好吧。
其实小时候为了所谓共情,她也经常这么蹲在无情跟前,但现在毕竟大了,不习惯也是有的。二人磨合一番,这才得以继续。
一个深夜,在临时居所内,赵妙元再次凝神屏息,试图将自身灵台与无情相连。
意识随着精神移动,潜入一片沉寂,她眼前又浮现出新手教学的页面来。视野里,无数纤细的莹白丝线,代表生机与联系,交织成网,密布于人的躯体之中。而无情双腿处,数根关键的丝线赫然断开,黯淡无光。
奇异的是,那些丝线虽然断裂,却并未消散,反而蜿蜒向上,飘渺不定,连向无情身后。那里,有一片无比广袤的万里江山图。
赵妙元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她跟着教学指引的步骤,想要用手去抓那几根丝线时,体内法力忽然一阵激荡,同时,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竟毫无征兆地滚过一声闷雷!
赵妙元一个激灵,猛地收回手,急喘了几声。
无情也意识到不对,立刻向后撤开一些:“殿下?你没事吧?”
眼前的新手教学已经消失,赵妙元摇了摇头,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眼中闪过一抹惊疑。
逆天而行,治愈沉疴,竟真的会引来天忌么?那江山气运的意象,又意味着什么?
无情看着她,又望了一眼窗外,那声雷滚落之后,又是月明星稀的天。他缓缓拧眉:“此事有违天和,以后还是不要再试了。”
长公主却笑了,道:“它既然来警告我,就说明的确有可能办成,不是么?只不过,要等我修为再高一些。”
堤坝在兵士与民夫日夜不休的抢修下,重新垒砌加固,终于能够再次拦住外头的河水。洪水一步步退去,露出泥泞不堪的土地,四处散落着断木碎瓦和牲畜尸首,十分荒凉,但水位确是一日低过一日,河水的颜色也由浑黄逐渐沉淀为青绿。
这日,方应看陪着赵妙元沿内陆河岸巡视。他步履从容,目光落在长公主脸上,笑道:“殿下瞧,水退得如此之快,河道也通畅了,若非我手下儿郎们舍了体面,跳进泥浆里拼命,光靠那些民夫,恐怕到现在还堵着呢。”
赵妙元正低头查看新筑的堤基,漫不经心道:“嗯。”
方应看侧头,细细打量着她,语气天真,带着显而易见的邀功:“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殿下可否赏我些好处?”
赵妙元抬眼:“方侯爷想要什么好处?朝廷自有封赏,本宫亦会上书为将士们请功。”
“朝廷的封赏是朝廷的。”方应看凑近半步,眼神灼灼,声音柔和成缱绻的模样,“我想要什么,元姐姐莫非不知?昔日种种,方某从未忘怀,如今后悔万分,只求重续前缘。”
闻言,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她站直身子,上下扫了他一眼,而后抬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方应看这回学乖了,稍微伏低身子,将脸贴在她掌心里,任由她捏。可长公主微微用力,那抚摸就变成一记轻佻的巴掌,将方应看的头推得歪了过去。
“人总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吧,方小侯爷。”她漫声道。
方应看转回脸,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次不一样,我是认真的。”
“省省吧。”赵妙元索然无味地抽回胳膊,“合作还可以考虑,情-人么……”
她莞尔道:“我已经有了。”
方应看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慢慢站直身体,眼底泛起阴鸷,声音也沉了下去:“哦?不知是谁这般好运,能入殿下青眼?”
就在这时,下游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许多正在清理河滩的灾民和兵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河心指指点点,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是什么?”
“黑乎乎的,好大一根!”
“不知道啊,从河底冒出来的……”
赵妙元与方应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快步走向人群聚集处。
只见河水中-央,一截巨大无比的黑色原木从水中浮起。那木头通体乌黑,质地异常紧密,在阳光下反射出厚重光泽,仿佛一块黑色的金属。其形状古拙怪异,站在河道边上的人,都能闻到一股隐隐的幽香。
喧嚣之中,一个老头颤颤巍巍拄拐走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浑身一震,道:“这、这不会是阴沉木吧……?”
人群顿时哗然。
阴沉木又叫乌木,所谓“纵有珠宝一箱,不如乌木一方”,是有价无市的名贵木材,因地质运动被深埋于江河湖泊之下,在缺氧、高压的状态中,历经数千上万年炭化而成,不腐不蛀,极为罕见,被称为“东方神木”。相传,此木乃天地灵气所钟,能辟邪纳福,唯有大德大贤之地,或逢盛世祥瑞之兆,方会显现。
另一位老者也激动起来:“是阴沉木!可阴沉木质地坚密,从来都是沉在水底的,怎么……怎么会主动浮在水上呢?”
“——是祥瑞!”第一个老头环视一圈,见到人群之后的长公主殿下,竟一下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喊道,“定是长公主殿下仁德,感动了上天,才赐下这等神木。这是上天在奖赏殿下,奖赏我们温州啊!”
“对啊……!”
“没错,是因为殿下!”
灾民们历经劫难,心有余悸,此刻忽见传说中的神物现世,又联想到这些日子长公主不辞辛劳、全力救灾种种,顿时高声应和起来:“多谢长公主殿下——”
如同潮水浪奔,乌泱泱的人群相继跪伏,朝着赵妙元的方向,参拜神明一般叩首:
“多谢长公主殿下!”
“殿下万岁,圣上万岁……”
“上天保佑殿下,保佑温州吧!”
赵妙元一开始被吓了一跳,此时立于岸边,望着河中那截巨大的阴沉木,听着耳边山呼海啸的感激声,心中却似有所感。她眼眶一热,扬声道:“此乃天意,佑我社稷,佑我百姓,非本宫一人之功。乡亲们快快请起,往后安心重建家园,方不负上天厚赐。”
方应看站在她身侧,看着眼前万民跪拜的景象,脸色加阴沉几分。他费心机谋求,机关算尽,却似乎总不及她轻描淡写一两笔,便能够轻易换来人心。
水患既然已经彻底平息,赵妙元便吩咐准备车驾,不日便要离开温州,继续她中断已久的游历。
这日,她正准备行李,忽闻花满楼在门外,带着本地老者与几名乡绅求见。
花满楼回家了一趟,今天才赶来与赵妙元作别。进门后,他首先细细问过长公主近日行程,是否劳累,有没有难处,下一步欲去何地等等,听她一一回答了,便放下心,示意身后的老者:“老人家,你想说的事,亲自向殿下禀告吧。”
为首的老者点点头,颤巍巍开了口:“殿下仁德,救我等于水火,百姓无以为报,心中感念万分……”
赵妙元只当是寻常的感谢之辞,正欲让他们不必多礼,却听那那老者接着道:“……故而,乡亲们自发凑了些份子钱,请了工匠,将日前河中显现的那段神木悉心雕琢成殿下的塑像,供奉于城外新建的祠中,另外设下长生牌位,四时香火,祈愿殿下千岁安康,福泽绵长。”
室内霎时一静。
赵妙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祠?供奉本宫?”
“正是。”老者并未察觉异样,反而愈发激动,“阴沉木乃天赐祥瑞,以它雕刻殿下圣容,再合适不过。如今祠宇初成,香火颇盛,百姓们都说是殿下功德感动天地,合该受此供奉!”
“……”
赵妙元暗暗叫苦。历朝历代,子民为活人立生祠,往往被视为僭越,极易引来非议,就连先太后刘娥也未能有此殊荣。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站起身:“带本宫去看看。”
几人随着老者来到城外所谓的生祠。
只见一座新建的小小祠庙立于坡上,虽不宏大,却十分整洁,青砖灰瓦,檐下挂着红绸,案上供品堆积,香火旺盛,还有不少百姓仍然在此跪拜祈福。
祠内正中,供奉着一尊近人高的雕像,木质乌黑锃亮,纹理细腻,正是以那河中浮现的阴沉木雕成。而雕像所刻,果然就是赵妙元的形象,脚下踏浪,正凝眉眺望远方。工匠手艺颇佳,将她的神态捕捉了七八分,额上那一点小痣,还特地用朱砂点红了。
不仅如此,赵妙元雕像左侧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婢子随侍,柳环痕一看就咋呼道:“这不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柳环痕:蛇犬升天了
第74章
赵妙元站在自己的雕像前,沉默了许久。雕像琉璃镶嵌的眼睛,在烟火中仿佛有光流动,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又出现了。头有点晕,眼前闪过真武大帝的牌位,无情腿上那几缕丝线,与眼前这尊与自己一般无二的木像融合,隐约之间,似乎有什么将要串联起来,却又模糊不清。
方应看在一旁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不语,慢悠悠开口:“生祠虽好,这名声传出去,怕是于您不利吧?可需我等做些什么?”
鬼精鬼精的。
赵妙元瞥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雕像上移开,望向远方巍峨的大罗山。
“不必了。”她转身,对随行的潘文甫和几位乡绅道,“百姓心意,本宫领受,但这祠不应只供奉我一人。潘大人,你即刻派人,去大罗山主峰,于当日洪水淹没的最高处,立一座碑。
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碑的正面,只刻一行字:‘明道二年,水漫至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长公主道:“要让后来人每一次看到这座碑,都能想起这场大水,想起天地之威,和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
“至于碑的背面,将此次赈灾过程中,所有捐纳钱粮数额超过百贯的名字悉数镌刻上去,也好履行本宫对他们的承诺。”
这番话说完,场中一片寂静。几位乡绅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潘文甫躬身应道:“下官即刻去办!”
眼看他们快步离开,方应看望着赵妙元,轻轻啧了一声,没再说话。无情脸上倒是露出一点笑,花满楼更是温声道:“殿下思虑周全,仁德无双,此举甚好。”
赵妙元看了他一眼,煞有介事地颔首:“当然了,花公子的名字要在碑上第一个。”
花满楼摇头失笑。
事情议定,众人正待散去,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下意识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背上人一身熟悉的绛红色官服,身形挺拔,正是自苏州就离开多日的展昭展护卫。
他风尘仆仆,官帽下额角带着汗迹,显然日夜兼程,眉宇间是罕见的急迫。马未完全停稳,他已飞身下鞍,快步上前,抱拳沉声道:“殿下!”
见他这般情状,赵妙元蹙眉,也顾不得乍见之喜,迎上前问:“展昭?出了什么事,怎么这样赶?”
展昭对无情、方应看和花满楼见礼,看周围只有他们几个,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说道:“包大人昨日开堂重审驸马一案,那秦香莲突然翻供了!”
赵妙元一愣,不可置信地问:“翻供?什么意思,她当堂反水了?”
“是。”展昭语气沉重,“她当堂声称,自己并非陈世美之妻,甚至从未见过他,两个孩子也不是陈家血脉。之前上京告御状,全是受了殿下您的指使和买通,意在构陷驸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赵妙元给整笑了,指着自己鼻子:“我构陷他?”
旁边的柳环痕瞬间肝火上涌:“放她娘的屁!那两个杀千刀黑心烂肺忘恩负义的狗-男-女,你当初就不该心软,直接一刀一个剁干净,把那俩孩子全一片片塞她嘴里嚼烂吞了!竟敢反咬一口?我扌——”
到底是妖,颇为邪性,辱骂之间也血肉模糊,引得周围几人纷纷侧目。赵妙元及时捂住她的嘴,把那些污言秽语堵了回去,只问道:“包大人如何处理的?”
“包大人当即中断审讯,驱散旁听百姓,关闭府门。但当时堂下听审者众多,消息已然传开。”展昭肃然道,“他命我即刻前来,请殿下速速回京,亲自上堂,与陈世美、秦香莲当面对质,平息流言,以正视听。”
事情急转直下,赵妙元点点头,皱眉说:“他们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反水,恐怕早有后手,如今打我们一个猝不及防,更是占据了上风。”
但她却不觉得自己会输,只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秦香莲,糊涂啊。这下她和她丈夫真得一块儿上路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姐姐还在替敌人考虑呢?”方小侯爷慢悠悠地说,“不如我与您一起回京,保准圆了柳姑娘的心愿,将他们一点点片给您看。”
他说得阴狠,笑容却甜丝丝的,嘴中还亲亲热热地口称姐姐。不过这么多天,几人都早已习惯了,在他们面前他也没有装腔作势的必要。倒是展昭,听了之后看他好几眼。
无情道:“赈灾后续事宜未定,还需兵力**,方小侯爷仍走不得。还是我回去,也好着六扇门一起调查此事。”
方应看嗤笑:“我走不得,你就走得了?那赵忱如此滑头,难道盛大捕头想让我去管?”
“让你去管,只怕两浙路就要与有桥集团沆瀣一气了。”无情冷冷地说。
“好了。”长公主打断他们的太极,“既然如此,你们两个都留在这里,不用跟我一起回去了。”
无情-欲言又止:“殿下……”
赵妙元拍拍他肩膀:“放心吧,我能搞得定。再说了,我哥那张圣旨上又不止宣了我一个人赈灾,你们合该留下的。”
她理由充分,公事公办,无情和方应看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借口,沉默几秒,终究颔首答应下来。
于是叫仆从备马拿行囊,立刻就要走人。花满楼把他的快马让出来给长公主,脸上带着担忧:“殿下,此事蹊跷,恐有险诈。可需我做些什么?”
赵妙元摸着他那白马的脖子,闻言一笑:“花七公子已经帮我很多,本宫此番回去还要为花家请赏呢,便不劳烦你了。”
花满楼也回她一个笑,只是眉宇间忧色未散。
离了温州地界,陆路速度便快了。官道虽经水患有所损毁,但主干道已抢修通畅,一路向北,沿途灾痕渐淡,绿意复萌。
到了现在,舍去闲杂人等,他们才能真正互通有无。展昭与长公主并辔而行,控着马缰,声音平稳:“昭赶回开封府后,将苏州所得线索及殿下猜测尽数禀明包大人。包大人极为重视,立刻上达天听,并且暗中部署调查,果然发现那神秘组织的踪迹。
“其大致分为两层,外层江湖混混纠集,拿钱办事,鱼龙混杂,易于追踪。但其内核却极为隐秘,行踪诡谲,所用手段、传递消息的渠道,皆非寻常。包大人推断,外层只是幌子,用来吸引视线,真正本体深藏幕后,所图不小。”
赵妙元点头道:“你离开后,我在江浙一带游历,此次水患之前,到处都传着一首童谣,听它里面内容十分蹊跷,我怀疑也是这个组织的手笔。”
展昭侧头看她:“殿下所说,可是那首‘龙王有女索嫁妆’的童谣?”
赵妙元稍稍惊讶:“你也知道?”
展昭嗯了一声:“开封府的孩子们也在传。包大人察觉到不对,正欲顺藤摸瓜,水患却突发,朝廷精力尽数倾于赈灾,流民四起,线索随之混乱中断,那组织也瞬间隐匿无踪。”
他叹了口气:“待灾情稍缓,府衙事务稍歇,包大人决定重启调查,首选便是驸马案。一来此案关联殿下,二来陈世美与那组织有牵连,正好打开缺口,岂料……”
岂料秦香莲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沉思间,赵妙元的指尖在马鞍上轻轻敲击:“你觉得,秦香莲此次翻供,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陈世美撺掇的?或者……还有旁人在捣鬼?”
展昭沉吟道:“昭记得当初驸马案了结,她就十分后悔,不仅不要殿下对他们母子三人的安排,还想去夺包大人袖子里的状子。或许,前面两种可能多一点。”
“或许是这样。”赵妙元说,“但我想她也不是傻子,当初我已经招来陈世美父母的魂魄与其对峙,可谓铁证如山,就算她翻供,难道可以改变什么?只能将自己和孩子一同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假如没有相对可靠的变数出现,她应该不至于当堂反水才对。”
“殿下的意思是……”
赵妙元摇了摇头:“还说不准。只有去了才知道。”
连日疾驰,人困马乏,至运河码头,改换官船北上,也能稍作休整。
官船宽敞,分了数个舱房。柳环痕一见分配,立刻不干:“为什么他住你偏房?那里一向都是我住的!”
赵妙元说:“圈圈,我们好久没见了,你就饶了我这次。”
“不行。”柳环痕道,“这种事情做多了会怀孕的!”
赵妙元:“……”
展昭:“……”
他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些,面色依旧沉稳,只微微别开脸。
“不会的,相信我。”赵妙元说,“大娘娘教过我避子的法子。”
“那也不行啊!你看他硬邦邦的,闷得像锯嘴葫芦,夜里硌着你怎么办?”柳环痕道。
展昭:“…………”
展昭冷静地推门出去,又将门从外头合上了。
赵妙元无奈地捏了柳环痕一下:“你非得惹他干嘛?”
“我就是看不惯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柳环痕嘟囔道,“整天满口仁义道德、公正无私……要是真的公正无私,怎么还会想这种事?我看他也不是真的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展昭:老是说一些让人去死的话
第75章
赵妙元失笑:“他不是那种急色的人吧?”
柳环痕却呸了一声:“谁说这个了?我问你,你觉得我们是好人吗?”
“嗯?”赵妙元疑惑,“不知道啊,你说呢?”
“反正我不是。”柳环痕道,“吃人、杀人、玩弄感情,老娘什么事情没做过?更何况我是蛇,又是妖,对人族来说,本身就是恶。”
“这样吗?”赵妙元笑道,“那我也不是。”
“对呀!”柳环痕睁大眼睛,“我们不是好人,但那个展昭却是好人,你说要是哪天我们犯事儿了,他不是正好近水楼台先得月,趁虚而入把我们抓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赵妙元汗颜,“你真的得多看点书了。”
柳环痕掐了她一把:“就一个意思,能听懂不就行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嗯……”赵妙元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我觉得,我还没坏到他要把我抓起来的程度吧……”
“你傻呀,不抓你,难道不会和你吵架、打架?到时候伤了你的心,不还是一样的么?”柳环痕恨铁不成钢。
“那怎么办,我就是喜欢好人诶。”长公主摊手道。
“我知道,你就是喜欢光风霁月、善良柔弱的美丽公子。”柳环痕嫌恶地吐了吐舌头,“装得不行,哕!”
“……”赵妙元把她推出去,“质疑我的品味,还想跟我睡一间?滚吧你。”
是夜,运河之上波光粼粼,月色洒入舷窗。赵妙元长发披散,正对着铜镜卸钗环,却听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
展昭推门而入,他已换下官服,着一身深色常服,少了些白日里的凛冽,多了几分温和。
他先是将门掩着,探进半个身子来看她,见长公主穿着整齐,便问:“可要沐浴解乏?”
待赵妙元点头,才让随船的婢子将水搬了进来。她们抬来浴桶,垂首退下,舱门轻轻合拢,将运河上的风声隔在外头,只余下水汽氤氲,弥漫在小小的舱室内。
赵妙元褪-去外衫,浸入温热的水中,舒适地喟叹一声,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随着水波漾开。
因为还要泡一会儿,她穿着中衣靠在桶沿,闭目养神,听着屏风外侧细微的动静。展昭走到偏房桌旁坐下了,能听到极轻微的杯盏触碰声,是他倒了杯水,却似乎并没喝,只是握着。
赵妙元眼珠微转,就是一笑,扬声唤道:“展昭?”
那杯子“当啷”一声磕在桌面上。
屏风外立刻传来起身的动静:“殿下。”
“帮我拿一下干净的中衣,在床头那个藤箱里。”
“是。”
脚步声靠近,停在屏风外侧。一件素软缎的中衣递了进来。赵妙元接过,指尖擦过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长公主暗自莞尔,将中衣和浴巾一起搭在屏风上,又漫声说:“展昭。”
“嗯?”
“你能不能来帮我洗一下头发?”
“……”展昭道,“昭这就让柳姑娘……”
“不行。”赵妙元断然拒绝,“什么都叫她来,还干嘛让你住我这里?”
“……是。”
便慢慢绕到屏风后来,视线垂落,只盯着地面。
浴桶内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赵妙元背对着他,中衣已全部湿透,变得彻底透明,乌黑的长发湿-漉-漉贴在背上,水珠沿着脊线滑落,没入水中。
展昭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呼吸放轻。
赵妙元侧过头,眼角瞥见他紧绷的侧脸,戏谑道:“愣着做什么?展护卫没帮人洗过头发?”
“……没有。”展昭耳根泛红,低声道。
他走上前,在桶边蹲下,避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随即拿起飘在水面的木勺,舀了温水,动作有些僵硬地淋湿她的长发。
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淌下,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颈侧肌肤。赵妙元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了靠,方便他动作。
展昭深吸一口气,努力摒除杂念,取了些澡豆膏子在手心搓开,小心地涂抹在她的发上。他习武练剑,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揉按她的头皮,梳理着每一缕发丝。动作起初还有些生涩,渐渐地,似乎找到了章法,或是因为全心沉浸在这件事里,手法变得流畅自然起来。
月光透过舷窗,在水汽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长公主的声音模糊传来:“我看你十分熟稔,不像没给人洗过。”
展昭的声音有点发哑:“真的没有。”
于是她又笑起来,肩头微微耸动,半遮半掩。
“圈圈方才同我说,”赵妙元声音懒洋洋的,“她担心你对我不好。”
展昭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平稳:“柳姑娘心直口快,率真可爱。”
赵妙元轻笑:“她说我们是坏人,你是好人。怕哪天我犯了事,你就把我抓了,我逃都没地儿逃。”
展昭沉默了一下:“殿下不会。”
“哦?这么肯定?”
“殿下心有准则,纵使手段,亦不会为私欲害人。”展昭说。
赵妙元挑眉,回过头仰脸看他。水汽沾湿了她的睫毛,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谁说的?我们认识不过多久,展大人可不算了解我。若本宫真的害了人,你待如何?”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堪称刁钻,相当于真的让南侠在情-人与道义之间选一个,和前世听到的那些“先救我还是先救她”有什么不一样?正默默唾弃自己矫情,却见展昭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眸色显得很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若真有那一日……展昭便辞了官职,替殿下代过。”
没料到他会给出这样的答案,赵妙元一时怔住。心头那点玩笑之意散去,她也没兴趣再问下去,转回头,低声道:“这么认真做什么,我瞎说的。呆瓜。”
“嗯。”
展昭逆来顺受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将长公主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的头皮和太阳穴。赵妙元舒服地闭上眼,等他按得差不多了,突然想起什么,问:“展昭,你要不要也进来洗一下”
“……”展昭艰难道,“殿下,莫再捉弄我了。”
“谁要捉弄你呀?”
赵妙元睁开眼,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展昭动作倏然停住,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下一刻,长公主自桶中站了起来。
“哗啦”一声,水雾从她纤长的身影上散开,热气腾腾,染白了视野。展昭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闭上了眼。可就算看不见,也挡不住身体的触感,一双温热湿润的手自腹部游过,攀上胸膛,随即拥住他的脖颈。
长公主的声音带着湿痒钻进耳朵里:“别装了,方才我分房间时你一句话都不说,不就是想着这个?”
展昭:“…………”
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喉结剧烈滚动几下,屏住了呼吸。
“睁眼,呼吸。”长公主威胁道。
展昭十分无助,第一次违抗了命令:“不、不行的,殿下……”
“呵呵。”
长公主阴恻恻笑了一声,抱着他一发力,腰肢一拧,展昭陡然失去平衡,双手又被箍住,狼狈地摔了下去。
他猛然睁眼,将怀中人护住,侧着身子倒下,只听“哗”的一声,二人已经一同跌进浴桶里。
“……”
窄小的浴桶中,展昭撑着身子坐起来,身遭热水流淌,目之所及,莹白一片,是长公主仅穿着湿透的中衣坐在他怀里。
南侠展昭要憋死了。
倏然侧过头去,却听到长公主冷笑说:“还不听话?湿一身衣服还不够么?”
他叹了口气,终于转回头正视她,目光尽量不往下瞟:“殿下何必如此作弄于我。”
赵妙元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抬手用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骨,一路滑到下颌。展昭喉结再滚,却没有避开,眼神闪烁了一下,又强迫自己定定地回望她。
就听她道:“圈圈说得对,展大人整天一本正经,实则下流得很,否则怎么不肯承认自己心中所想?”
她说着,那条放在中间的长腿往前顶了顶。
就算水汽氤氲,热意弥漫,她顶-到的那个东西也实在不容忽视。
“…………”
“怎么,还不承认?”赵妙元笑道。
展昭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环住对面人的肩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破罐子破摔地说:“是,昭下流。”
长公主愉悦地乐出声,稍微推了推他,对准御猫红透的脸,在他唇上嘉奖似的轻轻碰了一下。
展昭猫似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她近在咫尺琥珀色的眸子,好一会儿,才低低唤了一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