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胆大心细的女子,一个恶盈满贯的酷吏,他们的起点相差并不大。甚至比起临朝太后,朝臣们更不想让他这个酷吏辅政。毕竟太后杀朝臣可要顾忌文人笔杆,他却已经骂名满身,无需在意。
但,谁让他赢了呢。
晏还明缓缓擦去掌心花泥。
抬眸看向天边红日,晏还明微微眯起眼,似有若无地弯了弯唇角。
真好啊……
权利。
……
晏还明从不否认,自己对权利的执着近乎病态。
从他还没走出掖庭,从他还只是一个罪臣之子的时候,晏还明就意识到了权利的好。
晏还明是姑母带大的。
二十七年前,一场欲加之罪,罪及九族。谋逆的罪名压下,晏家男丁皆死,女眷则充入掖庭。
晏还明是遗腹子。或许比享过荣华却惨死的兄长们幸运,又或许要更不幸。总之,晏还明出生在掖庭里,破破烂烂的长着。
晏还明的母亲曾是一个才女。
她出身江南豪族,在姑母的口中,她上晓天文,下知地理,天下几乎没有她不懂得的道理。但掖庭里的人从不需要学习这些,他们更鄙夷懂得这些的她。
宫人本就低贱,掖庭里的宫人更是人人可欺,他们是皇宫最底层的泥,被践踏到不成样子。而烂泥里开不出江南的花,骤然丧夫丧子的经历更让她绝望。
在晏还明降生的当夜,她就断气了。
晏还明的姑母名唤书仪,也的确如名字般有好文采,好姿容。她很爱漂亮,很爱干净,即使身在掖庭也依旧如此。掖庭的宫女很多,但每每到了她手里的东西都是洗的最好的。
可是这样漂亮,这样爱干净的人,最后却淹死在了一口破败的井里。
那时候的晏还明五岁,已经记事了。他至今还是忘不了那时,他愣愣抓着自己的衣摆,看着被捞上来的、面目全非的女人。
他们说,她是因为擅离掖庭,冒犯了一位贵人,所以被丢到了井里。
可是晏书仪从不会主动离开这里。
他们说,贵人尊贵,她是活该。
“……”
原来在尊贵的人手里,他们只是可以被随意捏死的蚂蚱。
晏还明不想做蚂蚱。
晏还明想做人。
可是在掖庭,没有人会把他们当人。想做人,就必须走出掖庭,离开这里。
可是晏还明又要怎么离开这里。
掖庭的墙很高,很厚,挡住了树向外探去的枝桠,却挡不住先帝钦点的文曲星下凡的美名。
借着晏书仪给他留下的书本,晏还明苦学到了十二岁。十二岁,凭着一张脸,凭着一首自作的诗。晏还明出乎所有人意料,走入了先帝的眼中。
他被先帝点到了身边做伴读。
那是晏还明第一次走出掖庭,凶恶的嬷嬷和老太监再也不能打他,再也不能左右他的性命。立在先帝身侧,看着曾经对他颐指气使的人慌乱下跪,晏还明没有想其他的事。
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那里,只是再一次意识到——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
哪怕只是小小的,再微不足道的权利。落下来也如一座大山,压的下面的人无法动弹。
权利可以碾死他的家族。
权利也可以轻飘飘的将他带离地狱。
权利更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他的母亲,姐姐,姑母。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
他早就只有自己了。
虽然说是伴读,但晏还明清楚:对这位陛下而言,他只是一只鸟。一只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被困在笼子里,可以随意逗弄的鸟。没有人能保护他,陛下也不会,只有他自己能够保护自己。
可是他这么弱小,别人只要想,就能轻而易举的杀死他。
所以晏还明拼尽所有去汲取知识,拼尽所有去提升自己,拼尽所有去争取权利。晏还明很清楚,他当下所能得到的权利只会是上位者的施舍。但哪怕是施舍的那一丁点权利,也足以保护他,让他活下去。
……权利,可真是个好东西。
跟在天下最尊贵的人身边,看着那些同样尊贵的人对上首的陛下下跪,晏还明更是清楚的看到了权利的好。也是从那时起,清楚自己没有权利就一定会被继续欺辱下去的晏还明暗暗发誓,他要成为天下最有权有势的人。
他要权利。
唯有权利,能让他做到他想做到的一切,也唯有权利,可以让他掌握他的人生。他要得到权利,他要掌握权利,他也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更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些念头近乎偏执,却日复一日的驱动着晏还明。
但,哪怕野心勃勃在宫里从不是一件坏事,权利也并不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的。纵使因为才学深得帝心,晏还明也只是一个伴读。他是罪臣之子,流着先帝厌恶的血。他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先帝喜欢晏还明的脸,喜欢他的才学,喜欢他的玲珑心,但不会给予他权利。
不会给予他任何权利。
意识到这点的晏还明几乎绝望,他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他不想一辈子仰人鼻息,他不想自己的生死永远被别人握在手里。
他要活着。
他要靠自己活着。
他要掌握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