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静谧。
巨大的银杏洒下满地金黄,被匆匆的脚步踏过,发出清脆的声响。层层帷幕下的菩萨低眉敛目,捻着柳枝,持着玉瓶,悲悯的注视着跪坐在蒲团上的素衣女子。
“……娘娘,娘娘!”
慌乱的女声由远及近,击碎了空灵。
盘着珠串的手一顿,阖上的眼缓缓睁开。祝玉楼回首,看向石阶上踉跄跌倒的翠琴。
“佛堂净地,何事如此慌张。”
翠琴撑着爬起,跑进佛堂,跪到了祝玉楼身旁。
“娘娘!”翠琴咬着牙:“金吾卫昨夜去了左府。晏还明,晏还明抓了左文磐,将左府满门流放了!”
“……”长久的静默后,祝玉楼淡声道:“只是如此?”
翠琴揪着裙摆,迟疑地点点头。
后宫消息难免迟滞,翠琴刚得知此事就来汇报,一时顾不上思索太多。而见她点头,祝玉楼轻嗤一声:“既只是如此,又何必慌乱。”
她垂下眼,继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更出格的事,他晏还明也不是没有做过。”
“阁老他逼得,尚书也不是没杀过。”祝玉楼的声音很轻:“左文磐不过一介侍郎,还不是他想杀就杀?”
“只是娘娘,此事陛下也点头了。”翠琴抿唇:“当时说好的,明明……”
“陛下点头不是很正常吗。”祝玉楼打断翠琴的话:“他做什么事会给自己留下把柄。先斩后奏也是奏,皇儿亲近他,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时,是我求了他。”低低叹息,祝玉楼看向高高在上的菩萨:“既求了他,我们就要承担引狼入室的下场。”
“只要皇儿还是陛下,就好……”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屋檐滚落。
屋内暖炉燃烧,青年提笔而立,在画绢上落下墨痕。
黑白分明的竹锐利,红彤彤的圆日却委婉地藏匿在群山雾间。随意书下一行弄情诗,晏还明落笔,回眸看向身侧人:“如何?”
“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崔故轻笑一声:“哪个故人来?”
“你倒是明知故问。”晏还明持起玉印,碾过红墨,道:“你这个故人,可带来什么好消息了?”
鲜艳的名印似招摇的红杜鹃。
指尖划过画绢边缘,崔故道:“若是没有好消息,我怎敢来见首辅?”
“左文磐惹下的那些麻烦,我已尽数处理好了。”崔故哼笑:“虽说那些地方官处理起来真是让人头疼,但左文磐既然已经拿人头给我谢罪,倒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吏部掌管人事调动,三品的吏部侍郎已经可以插不少私心。而左文磐做事隐蔽,私心也都落在了不算富硕也不算贫瘠的中庸之地,让晏还明费了不少心思才尽数挖出。
不过,雁过留痕。收罗起来麻烦,也不代表没有证据。
何况无凭无证也不妨碍晏还明杀人。有凭有证也只是出于最后一点怜惜——怜惜曾忠于他的左文磐。
当下已是深秋,天气渐冷,距左文磐落狱问斩也已过数月,崔故更不会对一个死人计较太多。
“奏章……在中原时我就递上来了,首辅应已看过了吧。”崔故道:“那几个好用的,我按首辅的吩咐,留了命,带了回来。首辅若对他们有什么安排,告知我就好。”
崔故与左文磐同在吏部,掌管考功司。考功司身负查处百官渎职贪腐之责,此事的收尾便落到了他头上。
“嗯。”
取起画绢,晏还明唤来安鹊:“将它挂起来吧。”
……
薄雾浓云。
正午已过,大雨刚刚结束,周身的一切都湿漉漉。鬓发或许是被汗水、又或许是被雨水打湿,像一条条扭曲的小蛇,盘踞在脸颊。
“今日到此为止。”
许止揪过一条软巾,想了想,抛给薄迁。
薄迁条件反射般接过,随即一愣,看向又取起一条软巾的许止。
“先生,那我先回房了。”
许止点了点头:“洗个热水澡,别得风寒。”
薄迁垂眸应是。
冲干净身体,喝完姜汤,午后艳阳才后知后觉地探出些许。
迎着柔软的日光,穿过青石板路,噼里啪啦的暖炉在书房内燃烧。檀香弥漫在此,透过屏风,薄迁隐约能瞧见伏案的晏还明。
……餐盒中的汤应还温着。
垂眸看了看餐盒,薄迁又看向入内通传的安鹊。
“公子,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