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无论是葛明还是张澈,皆非愚钝之辈,即使分开问询,仍可以滴水不漏应对。
他们只用一句最朴素的道理挡回所有诘问。
既疑我,请证之。空口无凭,岂能定罪?
尤其是葛明,言辞如环锁相扣,逻辑严密得令人叹服。
“下官的确是新科进士,可是进士出身便不能入大理寺么?敢问堂上诸位大人,陆寺卿当年亦是进士及第,更是官家钦点的榜眼。他既入得,下官为何入不得?难道大理寺的门楣,容不下读书人‘为民请命’四字?下官寒窗十载,所求非止青衫紫绶,更愿效法古之直臣,于刑狱间辨曲直、雪冤屈。此志,可是攀附二字能玷污的?”
“至于攀附陆寺卿,堂上既疑,便请拿出凭证。下官与陆寺卿可有私下书信?他可曾为我破过半分规矩,行过一丝方便?若有,请当庭出示;若无,这莫须有的揣测,与构陷何异?下官入寺三月,所经手十七案,卷宗皆在档房,件件依律而断,陆寺卿从未有过半句额外提点。这般关系,倒是稀奇!”
“下官与芙蓉盏的沈掌柜,不过君子之交。彼时见下官处境艰难,她心生恻隐,施以援手。下官亦没觉得可耻,若果真存有不可告人之私,何必择大庭广众之下扬声致谢?我与沈掌柜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无愧天地人心。”
葛明这一番话说下来,问得满堂哑口无言,另有几个翰林学士,眼里充满赞赏——这葛明还颇有些陆却当年的风采,他不进大理寺,反倒成了大理寺的损失了。
另一间值房里,石磊面对审问,则显得憨直得多,他挠头坦言:“我一介樵夫,哪认得什么陆大人、伍大人的?他罚我守山,我便守山嘛,总比罚钱好。山旁侧养殖场招工管饭,我便去帮忙,有啥问题嘛,我得混口饭吃啊。”
他盯着自己的靴尖看了看,继续说:“说句实在话,陆大人若真要为沈掌柜谋划私利……找个懂行的师傅不好么?找我个砍柴的作甚?”
张澈作为芙蓉盏实际的二掌柜,在问询中将一切和盘托出。他详述了沈芙蕖每一笔资金的来源,购置土地开办养殖场的经过,乃至与石磊相识雇佣的细节。
言语间,更将赵氏一案的始末完整还原,从对方如何开店寻衅、教唆孩童投毒,到草市坊十余家商铺联名举证,每一环都有凭有据。
所以审来审去,几人身上的“污点”反而越来越干净。
至于孙余年和沈玉裁涉及的硇砂案,因卷宗暂时被大理寺封存,两人又被送回了大理寺的牢狱。
陆却觉得这些人有些荒诞,身为大理寺卿,他一年批阅的案卷成百上千,对审讯流程早已刻入骨髓,对律法条文更是倒背如流。
他甚至能预判出对方会从哪个角度发难,用哪条律例叩问。故而自始至终,他心中并无半分惧意,在他面前,还从未有人能真正颠倒黑白。
这次会审只是声势浩大,实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可他们却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因为这明面上是冲着他,实则是冲着沈芙蕖来的。
刑部尚书拧着眉头,反复翻看卷宗。
从账目到流程,从公文往来到证人供词,所有明面上的调查都显示,陆却在鲜粉、灯台、柜坊乃至赵氏案中,行事皆未逾越法度。
他脸色铁青,忽然合上案卷,问出了审问沈芙蕖时一样的问题。
“你与沈氏,究竟是何关系?若无私情,你为何以私财借贷,助她开设芙蓉盏?若无私情,你为何在沈玉裁行刺时,以身挡在她身前,以致重伤濒危?”
陆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堂上所有含义复杂的视线。
真正的审判,此刻才开始,他也没有立刻回答。
漫长的沉默在堂中蔓延,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陆却的辩解和否认。
就在这时,巨大的屏风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哗啦一声,屏风被两名内侍移开。
身着赭黄常服的官家缓步踱出,堂上所有官员,全都慌忙离席,躬身下拜。
“都起来吧。陆卿,你腿不方便,行礼就免了吧。”
官家一直在屏风后,每审完一人,皇城司便会将记录呈给他看,确定陆却没有以公谋私后,他脸色才稍微缓和。
他走到陆却面前几步远停下,视线落在那覆着薄毯的膝上,语气温和道:“腿伤如何了?朕命太医署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可还见效?”
陆却微微垂首:“谢官家挂怀,只需静养,已无大碍。”
“无大碍便好。”官家点点头,仿佛在闲话家常,“陆九,你自幼入宫伴读,与清晏一同长大,朕看着你从垂髫稚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你向来持重,识大体,懂进退,是朕最倚重的臂膀之一。”
官家如此器重陆却,跪在地上那黑压压一片,彼此交换着眼神,心中对此案的结果都下了定论。
官家话锋一转:“可这一次,你着实让朕失望了。为一介商女,卷入这无边风波,惹得满城风雨,自身清誉受损,更累及朝廷体面。”
他叹了口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这场闹剧,因何而起,你心中应当比朕更清楚。有些事,该断则断,当舍则舍。你是聪明人,何必为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半生心血,乃至……锦绣前程。”
所有人都听懂了官家的弦外之音,只要陆却亲手断了这根源,划清界限,官家便愿意将这“闹剧”轻轻揭过,他依然可以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陆寺卿。
这是皇帝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陆却的最后一道台阶,一把最体面的刀。
陆却依旧沉默着,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陆却沉默的时候,很像一棵树。
他不是春日招摇的树苗,而是山野里的老树,把所有的言语都沉进了年轮。
他就那样坐在轮椅里,正堂外乌桕树枝叶间的阳光碎在他肩上,让人分不清,是阳光闪耀还是他本人身上闪着的碎光。
官家等待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眼中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他缓缓直起身,挥了挥手。
“尔等,皆退下。朕有几句话,要单独与陆卿说。”
其余人如蒙大赦,不敢多言,躬身鱼贯退出。
转眼间,偌大的正堂,只剩下官家和陆却,以及远远侍立在门边的高素。
空气终于重新流动,却比方才更加压抑。
官家不再掩饰,他踱到窗前,背对着陆却,声音冷硬:“陆九,你可知,那个沈氏,鼓捣出来的通济柜坊,到底有多吓人?”
他不等陆却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朕让户部粗略估算,汴京七十二正店,一百二十家脚店,大小商户近千,几乎七成的流水,都经过她的柜坊。南来北往的商贾,信她的专号钱甚于信朝廷的铜钱!还有她那灯台网络。哪家铺子不用她的外卖,生意便要艰难三分!长此以往,这汴京的商业命脉,是捏在朝廷手里,还是捏在她一个民女手里?”
他呵斥道:“这还只是一个汴京!若让她这套法子蔓延至整个大兴,假以时日,天下财货流通之权柄,岂不是要跟她姓沈了?!她今日能汇聚钱财,明日就能动摇国本!这样的人,这样的势力,你告诉朕,如何能留?”
陆却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天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此刻任何辩解“沈芙蕖无心政治”都苍白无力。
通济柜坊的发展态势和带来的巨大影响,是陆却也不曾料到的。
沈芙蕖在短短几个月时间累计了惊人的财富,可以说,如果没有这次风波,如此下去,她离“汴京首富”的称号也不远了。
所有人都敬畏这种翻天覆地的改变,唯有沈芙蕖说:“物力既进,人事自迁。何须强扭其势?顺势而为,如水就下,方是正道,我早说过,我要让全汴京等我的外卖。”
她多么危险而耀眼的,陆却仰视她,如同直视太阳,他好像被灼伤,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陆却道:“沈氏所做之事,或许惊世骇俗,但其本质,是聚拢闲散资金,促进货殖流通,降低交易损耗。她的柜坊让商人资金周转更快,她的网络让货品传递更迅捷,她的酒楼、养殖场更是活民无数,提供了成千上万的生计。”
“官家,这是智慧,是才干,是促进商业繁荣、民生富庶的实学!此乃国朝之幸,为何不能容?朝廷未尝不可借鉴其法,引导规范,使其利国利民。一定,还有折中的法子。”
怎么折中,陆却还没想好,可沈芙蕖定能够想到万全之策,这一点,他笃定不移。
“折中?”官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臣子,眼中满是失望与难以置信。
“陆九,你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一个女子,你竟敢跟朕说什么国朝之幸?她那些奇技淫巧,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长远看来,是祸非福!”
“你和她搅在一起,你的清誉呢?你大理寺卿的威严呢?你未来的仕途呢?难道都要因为她,就此戛然而止吗?!”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最直白的威胁。
放弃沈芙蕖,你还是国之栋梁。执迷不悟,便玉石俱焚。
陆却静静地听着天子的怒吼,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您问我,为何借钱给她,为何替她挡刀,为何大氅会出现在她屋中……”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气。
“一开始,臣也不知道。或许是欣赏她的坚韧,或许是怜惜她的处境,或许只是……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回避,“但后来,臣想明白了。”
草市坊初见的惊鸿一瞥,春宴时倚着明镜台柱沉沉睡去的侧脸,借钱时眼底炸开的璀璨光亮,耍小聪明时眼角眉梢掠过的狡黠,还有烟花下凝视棋局时那专注的眼眸……早已深烙心底。
会在深宵独坐时想她,案牍劳形时想她,伤口灼痛时最想她。
而真当面对她时,心底又会翻涌起一万种陌生的思绪,不甘她眼中另有天地,醋意她身侧站着旁人……这些从未有过的幼稚情绪,却让他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贯穿了他的胸膛,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也带走了所有的犹豫。
“臣,爱慕沈氏。”
爱慕她怎能算一份罪愆呢?
他遇见她,就好像见群山巍巍,春水初生,他只会由衷赞叹她美好,并觉得这份心动,应该天经地义。
“所以,臣愿意倾尽所有助她实现心中所想。所以,臣会在刀锋袭来时,本能地挡在她身前。所以,臣会在风雪夜里,为她遮挡寒风,哪怕……惹人非议。”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就是……答案!”
仿佛有惊雷在官家脑中炸响,他不可置信后退半步,指着陆却道:“你……你简直……魔怔了!”
他暴怒地低吼,额角青筋毕露,“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可太子尚需历练!朕一直视你为子侄,将你与清晏一同培养,对你寄予厚望!朕指望你将来娶一贤淑闺秀,稳居朝堂,尽心辅佐太子,成为新朝的肱骨柱石!可你……你却为了一个商女,糊涂至此!自毁长城!!”
门边的高素将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陆却却在这雷霆之怒中,艰难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的右腿根本无法受力,剧痛让他额上瞬间布满冷汗,身躯摇摇欲坠,但他咬着牙,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竟真的勉强撑起了大半身子,以一种别扭却异常执拗的姿态,面向帝王。
然后,他松开一只手,扶着安车,另一只手撩起袍角,就要往下跪。
“你做什么!”官家厉喝。
陆却没有跪下,他只是保持着躬身到极致的姿势,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是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眼底燃烧着平静而炽热的火焰。
“臣……”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臣知道,此话大逆不道,此情不容于天家法度。臣亦知,此心之所向,并非理智可以转移,更非前程所能交换。”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那里面是全然的坦荡与恳求。
“我别无所求,只愿以半生功名、此生前程、乃至这条性命作保……”
他停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恳请官家,放过沈氏。”
一个他亲手培养且寄予厚望的臣子,一个向来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权谋家,此刻竟用最笨拙、最决绝、也最纯粹的方式,将自己所有的筹码,押在了一个女子的生死之上。
这无关利益,无关算计,甚至……无关忠诚。
这只是一个人,在向他的君王,坦白他无法控制的心,并祈求一份不可能的宽恕。
官家的心狠狠抽动了一下,这陆却,怎么还像小时候那么倔呢?天下女子那么多,难道就非她不可了?
陆却甚至没有说自己与沈氏两情相悦,而是把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的位置。
这何尝不是在给那沈氏多留一条路。
选他,他便倾尽所有护她一世安稳。
不选,他也只默然退后,恐怕还会遥祝她余生顺遂。
说不触动,那是假的。可是国之重臣,怎可沉溺儿女情长,更不该为女子失了分寸。
官家缓缓站直身体,不再是那个面对心腹爱臣流露出失望与痛心的君主,而是恢复了九五之尊俯瞰众生的绝对姿态。
“陆九,你,这是在威胁朕?”
“你以为,朕这江山,离了你陆九,就转不动了?你以为,偌大一个大理寺,除了你陆却,就没人能坐稳那个位置?有能耐、有手段、等着往上爬的人,朕手下多的是!朕今天能给你这身绯袍,明天,就能把它披在别人身上!”
陆却承受着身体的重压和君王的威压,额角的汗水汇成细流,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但他扶着轮椅的手,却稳稳地,没有一丝松动。
他没有因为这番诛心之言而惶恐伏地,反而在剧痛与窒息般的压力下,缓缓抬起了头。
“臣,不敢威胁官家。臣之所请,源于本心,而非依仗权位。”
“陛下若觉臣不堪其任,自可随时撤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绝无怨言。”
“只是,硇砂一案,牵连工部、户部乃至后宫,数十万贯钱财去向不明,北疆军械供应或有隐忧。汴河浮尸连环案,十数条人命沉冤未雪,背后黑手仍逍遥法外,搅得京畿人心惶惶。”
“此二案,皆已追查到紧要关头,线索千头万绪,唯有经办之人最是明了。若此时换人,线索恐将中断,真相或将永埋。届时,损的是朝廷法度,失的是天下人心。”
“故而,臣斗胆,恳请官家暂息雷霆之怒。”他微微垂下眼睑,“待臣将两案查个水落石出,证据链闭合,案卷清晰可移交之时,无需官家下旨,臣自当上表辞官。”
第112章
“此请,无关要挟,只为……尽责,与求全。”陆却说完。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陷入一片死寂。
高素站在门边,屏住了呼吸。他侍奉天子多年,还没有额见过如此场面,一个臣子,用自己利用价值和未来的一切,去换取一个女子的生机。
这简直是一场豪赌。
官家“嗤”了一声,接着肩膀开始颤抖,他笑得越来越大,竟带着几分痛快淋漓,边笑边摇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老话说得对,凡是血肉之躯,就一定有弱点,陆却也有了弱点,可是有弱点,才像个人。
许久,官家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猛地一挥袍袖,转身,不再看陆却一眼。
“你的腿,”他背对着陆却,声音再也听不出情绪,“既然太医说要静养,那便好好静养吧。高素。”
“老奴在。”高素连忙趋前。
“送他回大理寺。至于会审,”官家说,“今日,就到这里。”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从侧门离开了正堂,留下雕塑般坐在安车里的陆却。
高素快步上前,低声道:“陆大人,老奴送您回去。”
高素推着车子,脚步放得很慢,看向陆却的腿,叹气道:“官家已拟了圣旨,孙铭和李元两位少卿是要被贬职了,以后在大理寺是见不到他们了……”
“官家这个样子,应该是……默许了。大人安心吧。”
“嗯。”陆却轻轻应了一声。
“大人我们是回大理寺还是……”高素在他身后问道。
官家虽然没有明说,那些官员应该能心领神会,把关押的人全部放掉,这个时候,沈芙蕖等人应该已经被释放了。
“回大理寺。”陆却说。
高素想,也许是想见沈芙蕖的,偏偏又不敢,他暗自叹了一口气-
枷锁卸去,风波暂息,葛明、张澈陆续被放出,虽心有余悸,但总算保住了性命,石磊挠着头,懵懵懂懂地又回到了他的山林。
沈芙蕖好不容易从牢里给放出来了,回到芙蓉盏,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脚步竟有些迟疑,还是张澈先一步踏了进去,喉头动了动,哑声道:“阿虞,我们……回来了。”
“姐姐,阿澈——!”一阵的哭腔从大堂传出来,紧接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旋风般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沈芙蕖紧紧抱住。
是程虞。她发髻跑得有些松散,脸上泪痕犹在,上下打量着沈芙蕖和张澈,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们瘦了!肯定吃了好多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沈芙蕖轻轻拍了拍程虞的背:“好了好了,阿虞,这不是好好的。阿婆怎么样了?”
程虞抽抽搭搭说,张澈被带走之后,一个内侍领来了一位太医替阿婆看伤口,还炖了很多名贵的药材,阿婆现在已经醒了,就是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记忆还停留在成亲前一天。
“那就好,”程虞还像个八爪鱼似得吸在她身上,沈芙蕖都快不能呼吸了,“阿虞,你先松开,我真的好好的……”
程虞却不肯松手,抽噎着:“什么没事!我找赵东家拿了好多好多钱给惠娘子,可是她都没把你救出来……”
沈芙蕖不由苦笑,这个傻丫头。
“好了,阿虞,这不是没事嘛,”张澈在一旁劝道,“让你姐姐先歇歇吧。”
程虞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又扑进了张澈怀里:“你还说呢,被抓走前,你说那一长串话,什么不要等你,可把我吓坏了,以为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了,你这个混蛋!”
“你们再不回来啊,阿虞妹子的眼睛就要哭瞎了,啧啧,这大庭广众的,阿虞,你也注意点……”
“小双,外卖的生意还做着吗?”沈芙蕖看见程虞背后一脸鄙夷的小双,赶紧问道。
“芙蓉盏被封了许多天,但是外卖生意还照常做着。掌柜的,这我就要好好夸夸阿虞了,你们被关押后,到处都传你们要掉脑袋,外卖伙计怕被连累,再加上有几个被其他酒楼撺掇着离开,弄得人心惶惶的,都是程虞妹子把人安抚下来的。”小双答道。
程虞的声音闷闷的:“大双、小双也出了不少力……”
“我说掌柜的,这时候你就别操心生意了,”大双摇头晃脑出现在沈芙蕖的面前,“程虞早就把热水烧好了!澡豆和干净衣裳也都备着,快,快去洗洗,把这身晦气都洗掉!”
沈芙蕖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卧房,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妆台上那面常用的铜镜,都被擦得锃亮,可见她不在时程虞多用心。
屏风后,热气氤氲,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里盛满了热水,水面放着新鲜的柚叶,还飘着几片干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柚叶能祛除刑狱污秽,还要将叶子都要从头到脚擦过。”程虞在一旁叮嘱,还将一把柚叶扎成小束,让沈芙蕖握在手中。
沈芙蕖笑着接受了程虞的好意。
程虞紧张兮兮道:“后院还有一个铜火盆,烧着桃木枝和桑木呢,姐姐沐浴之后还要从上面跨过去。”
“好,都听你的。”沈芙蕖拉过屏风,一下将房间分成了两块空间,她在浴桶这头,程虞在那头,用炭火帮沈芙蕖烘烤衣服。
将那一身脏臭的衣裳脱下,一边撩起自己的头发,问道:“你怎么想到去找惠娘子呀?”
程虞烤热了衣裳的一面,又翻了个面继续烤,“上次赵氏惹事,她不是帮了咱们的忙,我就想,她人善,又是陆大人的妹妹,说不定会帮忙。”
“那她是怎么说的呢?”
“嗯……”程虞歪着脑袋回忆,“她说她有办法把你救出来,而且重新换个身份生活。不过,她没有那么多的钱,让我去凑钱,越多越好。我就去找了赵东家,赵东家倒是爽快得很,给了我很多钱。”
“姐姐,我做错了吗?那钱帮到你了嘛?”
“没有做错,你还帮我看清了一个人。阿虞,以后少和惠娘子往来了。”
沈芙蕖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直到热水淹没口鼻,才从水里钻出来,水珠顺着脸颊和湿发滚滚而落。
“为什么呀?”程虞问道。
“我总觉得她怪怪的。阿虞,这个事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好,我听姐姐的。姐姐快洗吧,不然水要凉了。外头的水快烧好了,我出去瞧瞧。”
沈芙蕖用力搓洗着身体,澡豆的清香取代了牢狱的铁锈与霉味,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她才从水中起身,换上那套叠放整齐的崭新襦裙。
她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将半干的长发松松绾起。
没一会,程虞推开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和小碟酱菜迎了上来,眼睛还肿着,却满是笑意:“姐姐,快吃点东西!我盯着灶上熬的,烂糊着呢,最养胃。”
粥很香,温度也恰到好处。沈芙蕖小口小口地吃着,暖流从喉间一直熨帖到胃里,连带着四肢都似乎一点点活了过来。
程虞就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又不见了。
沈芙蕖放下碗,朝着她笑道:“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我好久没见你嘛。但还是很漂亮。”
沈芙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觉得,你变了很多。”
程虞好奇道:“哪里变了?”
“以前总觉得你是不懂事的小姑娘,经历过这件事,觉得你勇敢,有担当,也挺聪明,不愧是我的妹子。”沈芙蕖道。
“只是不知道以后怎么办,酒楼怎么办,柜坊怎么办……”
“不去想那些了,”程虞连忙岔开话题,“姐姐,你累了,什么都别想,吃了就去好好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
沈芙蕖确实累了,在程虞不由分说的安排下,她躺回了自己那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蓬松温暖味道。
窗外是汴京城隐约的市声,遥远而模糊。屋内安宁静谧,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长久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环境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人是放松下来了,可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了,一遍一遍想着他们审问自己的问题。
思绪在黑暗中越缠越紧,不知不觉间,沈芙蕖又沉沉睡去。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寒水,冰冷刺骨,裹挟着她不断下沉。口鼻被堵塞,四肢挣扎无力,绝望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只骨节的手,猛地破开水面,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再次将她向上提起……
她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落在床前,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她坐在床上,喘息渐渐平复,梦里的那只手带来的虚幻暖意,也迅速被现实清醒的凉意取代。
她似乎做过一次类似的梦,所以在又一次沉溺之时,她会下意识等着被人捞起。
可是,被捞起之后,依然是无依的浮萍,是等待下一次风浪的孤舟。
沈芙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摊开在阳光下。为何……总要等着别人来救呢?
明明自己才是自己的船,自己的桨,自己的——唯一救世主。
第113章
芙蓉盏的灯光又亮到了子时,沈芙蕖推开账册,对着伙计们轻轻叹了气。
两个月的经营数据摊在案上,流水只恢复至鼎盛时的五成,利润只剩三成。老客们正在陆续回流,可新客增长缓慢,成本也在悄悄攀升。
“掌柜的,这是今日后厨的采买单。”张澈捧着账簿进来,眉头皱得厉害,“鸡子每枚涨了两文,活鱼涨了三成。菜贩子都说,城西新开了三家大酒楼,抢货抢得厉害。”
沈芙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我看不是货少,是有人在控价。”
她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四月的汴京夜色温润,远处州桥夜市灯火如河,可芙蓉盏却显得有些冷清。
鲜粉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虽然官府出了告示澄清无害,可市井传言就像泼出去的水,老百姓记得“有毒”的惊恐,却未必在意“无害”的平反。
“这样下去怎么办呀……”程虞嘟着嘴道。
花婆婆虽见起色,身子骨却已大不如前,离不得昂贵的药物仔细将养。
为此,程虞与张澈私下盘算,想再攒些钱,换一处稍宽敞的宅子,将老人家接来同住,也好日夜照应。阿婆自己也总念叨,催他们快些添个孩子,未来的日子,用钱处只会多,不会少。
生意场上的事,从来如此,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可沈芙蕖想起牢狱里的日子,脊背仍会漫上一丝寒意,差一点,她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所以今后自己一定要小心。
“大双,明日一早,你和小双去趟城西瓦子,”她忽然开口,“找那个说书的刘瞎子,给他一点钱,让他把段子改一改。”
“改段子?”
“比如《说三分》加几句词就行,就说厨子用了东海来的秘制鲜粉,烹出的鹿肉香飘十里,连对岸敌营的将士都馋得弃甲来投。”沈芙蕖解释道,“要说得活灵活现,最好让听众觉得,鲜粉是个好东西。”
“要是有人比他说得更好,芙蓉盏也欢迎。”
大双愣了愣,随即领会,忍俊不禁:“掌柜的这招妙!市井传言害了咱们,咱们就用市井传言救回来。”
“不止如此。”沈芙蕖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鲜粉的名声要正,但更要让所有人都能用得起。张澈,你去账房支五十贯,我有用。”
伙计们都领了活,只有程虞还在原地不走。
“姐姐,”程虞走过来,“你帮我看一下我这右肩是怎么回事,火辣辣得疼,像是长了个脓包。”
沈芙蕖凑近了,扒开程虞的褙子,用手轻轻按压了那块红肿的地方,“哦,好像是个火疖子,阿虞,你近来火气有点大,晚上干嘛去了?睡太晚了吧。你等着,我拿药给你敷一下。”
很自然的一句话,在程虞耳朵里,仿佛另有所指,她又红了脸:“姐姐好不害臊。”
沈芙蕖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程虞和张澈新婚燕尔,少不得甜蜜,不由莞尔,用手蘸了膏药边往她肩上抹,边笑道:“我倒要问问,是谁先不害臊的?”
“嘶,好凉,”程虞被激得打了一个哆嗦,“姐姐,我那个乞丐爹,大概是偷跑回来的,周大人上回同我说,杀妻弑子,纲常沦丧,属十恶之列,遇赦不赦,我已向官府举发了。”
“忍一忍,等药膏干透就好了,”沈芙蕖用手替她扇风,“苦了我们阿虞了。”
程虞含泪道:“我不苦,我阿娘和我兄弟才苦,被他害得那样惨。姐姐,阿澈会不会因为有这样坏的岳父而嫌弃我呢?”
“不会的!”沈芙蕖捏了捏程虞的脸,为她擦去滚滚落下的泪:“他若因此事看轻你一分,便不配你为他忐忑这一分。我信张澈不是那样的人。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他的眼光么?”
程虞笑中含泪点点头,又说:“陆大人不来找姐姐了,也不来吃蛋炒饭了,是为了避嫌吗?”
沈芙蕖摇摇头:“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
过了几天,五更天,汴京东水门外,第一批漕船刚靠岸。
沈芙蕖披着黛青斗篷,和张澈一起站在雾气弥漫的河堤上。
“掌柜的,就是这儿。”张澈指向河湾处一片废弃的砖窑,三座馒头窑依土坡而建,窑口黑黢黢的,周围杂草丛生,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沈芙蕖走进最大的那座窑洞,里面比她想象的宽敞,窑顶有通风口,地面平整,虽然积着厚厚的灰,但整体结构完好。
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捻开,干燥,略带碱性,是储存发酵物的好环境。
“谈妥了?”她问。
“谈妥了。砖窑主急着用钱,三十贯就卖,地契在这儿。”张澈从怀里掏出文书,“他说这窑废了七八年,官府早就不过问了。”
张澈从草市坊找来五个信得过的汉子,他们白天在窑厂干活,晚上就睡在临时搭的窝棚里。
沈芙蕖亲自设计了窑洞的改造方案。
一号窑改为发酵室,砌了双层夹墙,中间填锯末保温。二号窑是烘干坊,重修了烟道,三号窑最小,作为仓库和账房。
沈芙蕖打算在这里量产鲜粉,让汴京每一家脚店、每一个摊贩都能用得起。
这里离码头近,她已经和陈纲首谈妥,大量低价收购昆布,试图将制作成本压到最低。
酒楼行会的人不是指责她使用鲜粉吗?那她就公开低价出售鲜粉,汴京每一家酒楼都在用鲜粉且安然无恙时,过去的谣言就不攻自破。
当全汴京餐饮业都依赖她的鲜粉时,她就再一次掌握了餐饮业的命脉。
与此同时,她的酱油工坊也在同步筹备。
沈芙蕖在砖窑往北三里处租了个农家院子,那里有口甜水井,最适合酿造,她不太会酿造酱油,所以重金请南方来的老工匠来帮忙。
请来的老工匠有十多年的酿制经验,看他们干活,是一种享受。
先将大豆洗净,用井水浸泡六个时辰后捞起沥干,入木甑隔水蒸煮,先大火后改文火,蒸两个时辰,至豆粒熟透。
小麦洗净后便入铁锅文火慢炒,用石磨将炒麦粗碎,成小颗粒状。再将蒸熟的大豆与炒碎的小麦,按六豆四麦的比例,趁热混合均匀。
撒入曲种,将混合料分摊入竹制曲匾,移入专用的曲室,经过日晒、夜露、打耙等,酱醪由浅黄逐渐变为深棕,香气日益醇厚。
过了两月,沈芙蕖蘸酱油尝了一下,色泽红亮,咸中带甜,味道虽然不及南方老字号醇厚,但已远超市面常见的浊酱。
“可以量产了。”她放下勺子,“先按每日五十斤的规模做。不过,酱油要再改良,汴京人口味重,甜味减一分,咸味增半分才好。”
一个月后,州桥夜市,张老三的羊肉摊前,队伍足足排了三个弯。
他媳妇在摊后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把串好的肉串浸到红亮的酱汁里,一边吆喝:“新腌的!沈记酱油和鲜粉腌了一整晚的!”
队伍里有人问:“张老三,不是前阵子还说那鲜粉……”
“呸呸呸!”张老三提着剔骨刀走过来,瞪眼道,“老黄历了!告示没看?宫里的太医署都验过了,好东西!你闻闻这味儿!没有沈娘子的酱油和鲜粉,能香出半条街去?”
确实香。
酱油的醇厚咸鲜打底,鲜粉勾出的肉香往上提,在炭火上一燎,油脂“滋滋”作响,烟雾升腾,勾得人涎水直流。
不只是张老三,从州桥到马行街,从潘楼到小甜水巷,几乎每个卖吃食的摊子、脚店、酒楼,都在显眼处挂着“新用沈记鲜粉酱油”的小木牌,都成了招徕客人的新招牌。
最先是大酒楼的后厨用,但他们不好意思明说,连采买都偷偷摸摸,中层酒楼也跟风,最后连夜市摊贩都咬牙买了,一小罐酱油、一包鲜粉,能用上大半个月,算下来,每天多卖五六份吃食就回本了-
初夏的宫苑草木葳蕤,远处池水光潋滟。
官家正在批阅奏章,高素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本薄册放在御案一角。
“这是什么?”官家头也不抬。
“沈氏托市易司递上来的账册副本,”高素垂手侍立,“还有一封陈情书。”
官家放下朱笔,拿起那本册子,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誊抄多遍的。
他先翻到最后,上面写着:六月上半月,鲜粉销售额,两千四百贯;酱油试销额,八百贯;芙蓉盏酒楼流水,三千贯。
沈芙蕖刚从牢狱里出来三个月,月入六千贯?这还不算柜坊的分红。
官家继续往前翻:成本明细、雇工人数、原料来源,甚至预估的全年税额,列得清清楚楚。
对于柜坊改制一事,沈芙蕖呈奏了一个方案。
由户部市易司代表朝廷,以授予特许经营权作价入股,占股三成。朝廷据此享有三成利润分红,并在票号业务严重违逆国法、危及社稷时,握有一票否决之权。同时,朝廷可派遣监理入驻,专司督查账务、稽核章程。
市易司虽列名股东,却不能干涉日常经营决断,不担运营亏损之责,亦不可随意干涉票号运转。其余七成股份中,沈芙蕖自留四成,另三成归于通济柜坊原东家赵世荣。
沈芙蕖请求朝廷正式许可她,以“官督商办”的身份,继续经营通济柜坊的产业,并保证柜坊能够合法经营。
最后一页是陈情书。
“民女沈芙蕖谨奏:自蒙天恩赦还,日夜惶恐,唯思报效。今将所营诸业三成干股献于朝廷,岁岁分红,以充国库。伏念民女一介商妇,所能尽者,不过聚四方之货,活千人之命。民女愿以此身微末之技,所创锱铢之利,岁岁供奉天家,以赎往日之愆。唯求官家开恩,准民女以一介商贾之身,于王法之内,谋一生路,再不涉足朝堂是非。民女之存,于国为利;民女之安,于朝为稳。”
官家看完,把册子递给高素:“你怎么看?”
高素躬身:“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她主动献上三成干股,等于将命脉交出一部分。朝廷不费吹灰之力,年年坐收红利,还能通过监督权防止其坐大。怎么看……大家您不吃亏啊。”
“高素,朕之前没见过你替哪位说过好话。”官家站起身。
高素露出讨好的笑容:“老奴说的是实话。”
“一个沈芙蕖,三个月就能赚六千贯。全年呢?还有陈情书里说的养殖场、工坊都建起来呢?三成分红……恐怕不比一个上州的年税少。”
他转过身:“可她为什么要主动献股?怕朕杀她?”
“老奴以为,”高素斟酌词句,“沈氏是聪明人。经历过牢狱之灾,她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商贾之力再大,大不过王权。第二,生意想要长久,必须给自己找个靠山。官家现在可不就是她的靠山嘛。”
“胡说八道!”官家嘴上这么说,却没生气,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这个沈氏,比很多朝臣都懂为臣之道。她知道朕要什么,无非是国库充盈、市井安稳、百姓果腹。她就给朕看这些。”
高素窥见圣颜舒缓,心下稍宽,顺势含笑道:“陆大人的眼光自然不会差的。”
“这倒也……”官家没再说下去。
提及陆却,官家面上笑意淡去,眉头微蹙:“今日上朝,朕看见他站了那一会儿,腿应该是没好利索,脸色都发白,为一个女人——哪里值当!”
见圣心不悦,高素忙将话头轻轻一转:“倒是太子殿下近来愈发沉稳了。大家或许不知——殿下与太子妃甚是和睦,举案齐眉,宫中上下都看在眼里呢。”
官家神色果然和缓几分。
赵清晏自大婚后的确安分不少,太子妃不似从前宫人,一味的劝诫或纵容,她懂得以柔化刚,站在太子的处境去体谅,这份润物无声的智慧,倒是意外地将那头小倔驴捋顺了些。
“当初议亲时,中宫娘娘荐的那几位,家世模样自是顶好的。可大家圣心独断,力排众议,偏偏就定了崔家这位瞧着最沉静不过的姑娘。”
高素偷眼觑了觑官家神色,见无愠色,才又徐徐道:“如今看来,大家这双眼,真是洞若观火。太子妃那性子,温婉是面儿,里头却自有丘壑。她不争不抢,能把东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多言语,可殿下就是肯听她的。这不,殿下如今收了心,读书理政,待人接物,都有了章法。”
高素唏嘘:“储君有贤内助,实乃社稷之福。说到底,还是大家圣明。这般眼光,这般魄力,若非真龙天子,心系江山万代,谁又能有呢?”
“就你嘴甜……”高素几句话实在说到官家心坎上去了。
“不过,朕确实对太子妃极为满意。”官家道。
高素连忙接话:“哎呦大家,您就等着明年抱皇孙吧!”
官家龙颜大悦,走回御案,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高素:“传朕口谕给三司,沈氏所请,准了。具体章程,让户部和市易司去拟。”
高素双手接过纸张,上面只有八个字:“许其经营,严其督查。”
想到陆却腿伤未愈,官家又没好气道:“叫太医署的人再去瞧瞧!长那么一张漂亮脸,可别真跛了!”
大理寺属吏端来了太医院特制的伤药,并附上一碟御赐樱桃。
以往得了赏赐的吃食,陆却总会命人送回府上,由陆夫人分给陆惠善。
那属吏见他正忙于案务,便照旧请示道:“大人,这樱桃是否仍按旧例送回府里?”
“不必,”陆却头也未抬,“放下,出去罢。”
此时他面色沉冷,转向身旁的周寺正:“查实了?惠善那晚当真与韩彦见过?”
“大人不是一直命下官留意惠娘子的行踪么?即便先前下官与您同被关在皇城司,何力与付二也始终暗中盯梢。下官唯恐有误,再三核实过。他二人皆说千真万确,惠娘子离了花船后,韩彦又招了三名船妓入舱伺候。”
“可听见说了什么?”
“只模糊听得‘你要她的人……我要她离开……’几句。那船泊得离岸极远,何力他们划小舟才勉强靠近,实在听不真切。”
陆却回到府中,召了陆惠善身边的几个仆妇问话。
一个说:“惠娘子这段日子遣人跑遍了汴京城里大小药铺,专寻最上等的金疮药,说是要治皮肉伤。”
“可不是!”采买的张嬷嬷悄悄说,“惠娘子身边的小鹊急得什么似的,隐约漏出话来,道是惠娘子背上给挠破了,伤痕怕是不浅,这才急着用好药。”
第114章
陆却没有像上次一样,再请陆惠善来,听她辩解。
他回府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陆却刚换下外袍,书房里药气还没有散掉,陆夫人的贴身嬷嬷便来了,立在门边:“寺卿,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请母亲稍候,我更衣便去。”
陆却用热帕子净了净手脸。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淡青,唯有眼神依旧深静。
室内光线柔和,陆夫人端坐于主位,见陆却进来,她指了指下首一张铺了厚软垫的椅子,心疼道:“快坐快坐,却儿,你的腿还没好全,不能一直站着。”
“母亲。”陆却微微躬身,随即坐下。
“你表妹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过来请安,这孩子手巧,性子也静。”
立在陆夫人身侧的徐氏,外罩淡青半臂,梳着乖巧的双鬟髻,发间只簪一朵小小的珍珠珠花。
她正低头专注地剥着一碟莲蓬,剥出的莲子颗颗莹白饱满,整齐列于白瓷碟中。
听姑母说起她,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带着羞怯的笑。
“表哥尝一尝,”她伸出一双凝霜似的皓腕,“未去莲心,清心安神。”
陆却没接:“多谢,我怕苦。”
陆夫人的笑又凝在嘴边。
她娘家适龄待嫁的女子本就不多,费尽心思才寻到这门远房亲戚——江南富庶之地的一位县丞,官职虽不高,胜在家世清白,女儿更是出了名的乖巧柔顺。
既是远亲,也算知根知底。陆夫人十分满意,特意寻了个由头,请她来府中小住作伴。
徐家岂会不明白这层深意?书信递去不过三日,便将女儿送进了京。
“为娘有桩要紧事同你商量。”
陆夫人抬手示意身旁低眉顺眼的少女,“你徐家表妹如今也到了年纪,知书达理,性情温婉,我瞧着与你再般配不过。这事我便做主了,挑个吉日……”
“母亲。”陆却打冷硬,“此事绝无可能。”
陆夫人笑容一僵:“你说什么?”
陆却重复:“我说,我不会娶表妹,亦不会娶任何您安排的人。我的婚事,不劳母亲费心。”
“你……你是要活活气死我!”陆夫人猛地站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惦记着那个沈氏!我告诉你,你若不娶,我就一根白绫吊死在这梁上!让你背上逼死生母的忤逆之名!”
陆却置若罔闻,甩袖便走。
“表哥……”徐氏提着裙裾追了出来,怯怯喊了一声,可怜楚楚,声音都有些发抖。
见陆却脚步未停,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提着气儿将早已在心中过了千百遍的话,带着哭腔一股脑说了出来:
“表哥请留步!我自知蒲柳之姿,不敢高攀。但我自小便听家中长辈说起表哥风骨,说您如芝兰玉树,生于庭阶,光风霁月。我心中……确实是仰慕已久。”
陆却站住,对她的大胆,颇有意外。
徐氏抬起泪光盈盈的眼:“若能……若能侍奉表哥左右,我必当尽心竭力,照料好婆母,友爱小姑,打理内宅,绝不让表哥为家事烦忧半分。表哥尽可去做千秋事业,我作您身后最安稳的倚靠。”
“若那位沈娘子,表哥实在难以割舍,我愿退避一步,只求一个名分,能为表哥打理家事、侍奉高堂便好。沈娘子若愿意进门,我必待之以礼,视若姐妹,绝无妒忌之心,更会从中调和,悉心照料,只求家宅和睦,不让表哥为难。”
“求表哥……垂怜。”
陆却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把表妹弄哭了,他分明什么都没做。
“我心中,的确已有所属。”他看着徐氏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我既心属于她,倘若连一个光明正大的妻室名分都无法给予,反而要让她与人共侍一夫,屈居侧室,我对她的情意,又算是什么?”
“表妹无需如此委曲求全。”他语气缓和了些许,依然是拒绝,“你很好,值得一个全心全意待你、珍视你的人。天下好儿郎众多,表妹必能寻到真正与你相配的良人。”
他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疏离的承诺:“若舅父舅母不弃,陆某亦可代为留意,在相识的同僚或世交子弟中,为表妹挑选品行端正、前程可期的佳婿,以全亲戚之谊。”
最后,他客气道:“今日厚爱,陆某心领。但此事,绝无可能。表妹还是请回吧,莫要再为此事伤神。”
“表哥……”徐氏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卑微到如此,陆却仍不可接受自己,自己一味痴缠,反而惹得陆却厌恶。
若自己能得他几分怜惜与歉疚,借他在汴京的人脉,为自己寻一门比陆家更显赫的亲事,未必不是一条更好的出路。
自己千里迢迢从江南来到这天子脚下,所求的,归根结底不就是一份前程吗?
短短数月寄居陆府,她已看透了姑母的强势与偏执。
此事不成,姑母绝不会怪自己儿子执拗,只会认定是她这个侄女无能,笼不住人心。
母家那边,她更无法交代,只怕回去后,还要被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堂姐妹暗地里耻笑许久。
于是她说:“表哥既如此说,我再不明白,便是真不知趣了。只是,我此番上京,家中父母亦是寄予厚望。如今事既不成,归去难免……惹人议论,令父母蒙羞……”
陆却挑眉:“我放才说的话不是推脱,我应了你,便会做到。”
徐氏后退半步,郑重敛衽一礼:“今日种种,是我冒失,往后再不会提。只盼表哥莫因此事,厌弃了我这个不成器的表妹才好。”
陆却想,今个拒绝了徐氏,往后不知道还要找几个表妹强塞给他,与其这样,不如说开,于是他又转身,回到了室内。
陆夫人见儿子又折返,以为他终于想通,回心转意,脸上顿时荡漾开欣慰的笑意,连声音都柔了三分:“却儿,你……”
“儿子回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免得母亲再有误会,也免得耽误旁人。”
陆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儿子心中,已有所属。若有朝一日,我能求得她首肯,那么,儿子定会以三书六聘,明媒正娶之礼,迎她入门,做此生唯一的妻室。”
陆夫人呼吸一滞,整个人差点要昏厥过去。
“若是终究求不到,那便是儿子福薄缘浅。此生,我便终身不娶。”
“你……你疯了!”陆夫人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为了一个商女,你连香火传承都不要了?!”
他疯了吗?官家也这么说,也许吧。
或许,从他幼年被母亲以“为你好”之名,严格规划每日辰光,读什么书、交什么友、甚至喜怒哀乐该以何种分寸表达时,疯狂的种子就埋下了。
从他少年时因一次小小的行差踏错,便被罚跪祠堂整夜,听母亲细数家族荣光与他肩负的期望,直到膝盖麻木,心中某种东西也随之死去时……疯狂就开始滋长。
从他踏入官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达成自己的志向,又要满足母亲的期许,还要在帝王心术与朝堂倾轧间维持平衡,将真实的情绪、喜好、乃至脆弱,一寸寸剥离、掩埋时……疯狂已深入骨髓。
陆却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其实他早就疯了,只是到现在才发作,还算迟了呢。
“若母亲仍执意强求,安排婚事,或是以任何方式逼迫,儿子便只好上疏恳请官家,调离汴京,戍边也好,外放也罢,绝不犹豫。总归,不会再留在此处,令母亲烦心,也令自己为难。”-
七月的汴京郊外,热浪蒸腾,沈芙蕖头戴草帽,站在一片刚平整过的土地上。
这里原是军屯废地,她以极低的价格租下三十年,五百亩荒地,三十亩水塘,外加一片缓坡。
“东家,都按您画的图分好了。”石磊晒得黝黑,指着前方,“那边五十亩挖塘养鱼,这边一百亩搭鸡舍鸭棚,坡地种牧草,平地上建猪圈羊栏。只是……这么大的摊子,咱们人手不够啊。”
沈芙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人我已经找好了。”
纸上写着三类人,第一类,从砖窑工坊抽调的老工人,做管理;第二类,草市坊的乡亲,三十户,每户负责一种畜禽;第三类,开封府大牢里保释出来的轻罪犯,十五人,都是因小偷小摸或打架斗殴进去的,刑期将满。
“犯人?”石磊吓了一跳,不过转眼又想,自己也算得上半个犯人。
“咱们跟他们签工契,包吃住,每月工钱照发,但一半扣下,三年刑满后连本带利归还。这三年,他们住在农场最外围的工棚,有人看守,白天干活,晚上学算账、学手艺。三年后,愿意留下的,转为正式雇工,想走的,带着钱干干净净重新做人。”
石磊张了张嘴,最终叹服:“东家,您这是既找了劳力,又做了善事。”
沈芙蕖心想,官家难得开恩,还不得赶紧表现一下,这么做,官家一定很满意。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对石磊道:“那边瓜熟了吧,摘一个我尝尝。”
石磊很快抱来旁边瓜田里摘的一只瓜,瓜肉是沙瓤的,熟得正好,被他用粗糙但干净的手指掰开,断面参差不齐,更显得汁水丰沛。
“新下的头茬汴梁红,甜得很。”石磊咧嘴笑,献宝一样把瓜往沈芙蕖面前递了递。
沈芙蕖把草帽摘下,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接过那沉甸甸的一牙瓜,低头咬了一口。
沙瓤在口中化开,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唇齿,带着盛夏阳光炙烤过的独特香气,还有一丝井水的甘冽。
确实极甜,甜得几乎有些霸道,驱散了夏季的燥热与疲惫。
“这瓜……卖么。”陆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干涩。
沈芙蕖转身,见陆却穿一身半旧的直裰,整个人清减得一些,衬得眉骨愈发分明。
夕阳从他侧后方照来,给他苍白的脸和挺直的轮廓镶了道虚弱的金边,也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有些孤伶。
“不卖,”沈芙蕖瞧见他,眼睛笑眯眯的,“我请你吃。”
晚风拂过,带来瓜田的清香和远处草垛干燥温暖的气息。
陆却在她旁边坐下来,“我去芙蓉盏没找到你,程姑娘说你最近总在这里。”
“嗯,最近是有点忙,忙着开垦农场呢。”沈芙蕖递过来一片瓜,“找我有什么事?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查下去,真是层层受阻,”陆却接过瓜,低头咬了一小口,吃相斯文,咀嚼得很慢。瓜汁清甜,稍稍润了他干涩的喉咙。
“会审前一夜,惠善是不是曾去皇城司找过你,她和你说什么了?”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啊?”
沈芙蕖微微一怔,随即别开脸,装作几分嗔怪:“也没什么。她想把我换出来,连南下的船都备好了,让我去江南隐姓埋名过日子。”
“那你为何没跟她走?”陆却的声音沉了下去,“她又为何要这么做?”
“我留下来,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若真跟她走了,恐怕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沈芙蕖避开他第二个问题,总不能当面说,她觉得他妹妹居心叵测。
陆却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初你来陆府承办梅宴,恐怕也是她极力促成的吧?”
“是。”沈芙蕖这次答得干脆,“当初赵氏给我下毒,是她主动替我打通关节,赵氏才会那么快被定死罪。之后她便拿了这份人情,请我承办梅宴。”
“并非你求她疏通?”陆却追问。
“自然不是。”沈芙蕖摇头,“我若真存了这门心思,也该去寻周大人,何必绕到你妹妹那里。”
“我私下审了府里的灶头娘子于氏,”陆却的声音更低了些,“她吐了些东西出来,是惠善身边的含香,授意她在宴上设计让你出丑。抱歉……我原以为是我母亲容不下你,却没想到……”
听到是陆惠善,沈芙蕖并不意外,可心头那团迷雾却更浓了,她怎么得罪了陆惠善呢?
“陆却,先前我们都疑心是韩家对胡二娘子的孩子下手。可如今细想,以当时情势,那孩子若真生不下来……最大的得益之人,其实是你妹妹。”
“我那时没跟她走,是因为她连船型、航线都说不清楚。我不敢相信她。真的有这样一条船吗?”
有,是花船,船上还有韩彦。陆却在心里说。
“我想请你帮个忙。”陆却说:“你可以想个办法,看到惠善的后背吗?”
“啊?”这要求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但沈芙蕖从他凝重的神色里,读出了此事非同小可。她没有追问缘由,只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这倒也不难,汴京这么多汤池,我邀请她同浴汤泉就是。”
陆却说:“可她一定不会答应。”
“总不能叫我偷看吧,这都什么事啊……”沈芙蕖又咬了一口瓜,“行吧,我再想想办法。”
“陆却,我过段时间准备去江南考察了。”她眨眨眼,笑着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这片荒地上演了一场汴京人从未见过的景象。
每天黎明,三十户农户在统一哨声中起床,各司其职。
喂鸡的、放鸭的、清理猪圈的、割草的,井然有序。十五个特殊雇工负责最脏最累的活儿,挖沟渠、运粪肥、建围栏。
石磊带着几个老工头巡视,手里拿着沈芙蕖设计的生产日志,记录每天的温度、饲料消耗、畜禽状态。
沈芙蕖每三天来一次,她不亲自干活,而是拿着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讨论什么交叉配种、阶段育肥,跟农户算料肉比、产蛋率。
农户们开始听不懂,后来发现按她说的做,鸡确实病少,猪确实长膘快,也就信服了。
八月底,沈记农场第一批产出上市,标着:足月散养,病疫包退,缺两补斤。
最先尝试的是汴京其他酒楼,采办试买了十只鸡,回去一称,只只足秤,宰杀后发现肉质紧实,没有城里常见的那种肥腻腥气。
不止活禽,他们的鸡蛋个大均匀,猪羊肉色泽鲜亮,连种的萝卜白菜都水灵些。
沈记农场与工坊的成功,彻底扭转了汴京饮食行会对沈芙蕖的态度。
低价优质的鲜粉、酱油和稳定可靠的农场食材,为各大酒楼带来了实打实的利润提升与品质保障,利益驱使下的敌意自然消弭。
沈芙蕖又通过酒楼行会,定期举办小范围的品鉴会,将农场的新品、工坊的改良批次先给行会成员试用,听取反馈。对于资金周转困难的中小酒楼,她便利用通济柜坊进行短期的赊购。
她还牵线搭桥,让沈记农场与行会中几家专做特定菜系的酒楼合作,定向培育、供应特殊食材。
外卖更是发挥了重要作用,谁家酒楼、商贩需要材料,根本不需要专门去采购,点个外卖,自然有人集中配送。
酒楼行会一起请她吃饭,席间,丰乐楼的东家喝多了,拉着她说:“沈娘子,您知道汴京现在怎么传您吗?说你是财神娘娘转世,点石成金。可也有人骂,说您一个女人,生意做这么大,不合规矩……”
“那您觉得呢?”她当问。
他嘿嘿一笑:“规矩?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守的。您有本事,规矩就得给您让路。我看您呐,可以当行会会长。”
沈芙蕖笑着摇摇头,她可没这功夫。
沈芙蕖做了下江南开分店的大胆决定,她选中了三个地方:江宁府、苏州、杭州。
江宁是留都,官宦云集,消费力强。苏州是丝织中心,商人多,宴饮频繁。杭州就更不用说,东南第一州,富庶甲天下。
张澈有些担心:“江南路远,咱们人生地不熟……”
“正因为路远,才要去。”沈芙蕖指着大兴舆图,“汴京的生意很快也就到头了。江南不同,那里有钱,有市场,我们,要赚更多的钱!”
于是,沈芙蕖带着张澈和两个账房,乘漕船南下。
船过泗州时,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
沈芙蕖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烟雨朦胧的景色,忽然想起陆却。
第一站到江宁,铺面选在秦淮河畔,原是一家生意清淡的酒楼,沈芙蕖盘下来,改名“芙蓉盏江宁”。
没从汴京调人,而是重金请了本地名厨,只派张澈带两个老伙计过来,负责后厨调味和账目。
苏州和杭州的进展更快。
苏州店开在观前街,主打“淮扬菜改良版”,用鲜粉提鲜,却不过分,符合江南人“清淡中见真味”的审美。杭州店则直接开在西湖边,沈芙蕖只派了一个掌柜,其余全用本地人。
沈芙蕖算了一笔账:江南三店,每月净利合计两千贯,已经抵得上汴京总店。
张澈声音激动得发颤:“照这个势头,明年咱们可以在明州、温州再开两家。”
沈芙蕖粗略算算。
通济柜坊,月均汇兑额约五十万贯,按平均百分之三的汇兑手续费率计算,仅此一项月入即达一万五千贯。
同时,面向商户的短期流动资金贷款业务,平均每月贷款余额维持在二十万贯左右,以百分之三的月息计,可带来六千贯的利息收入。加之存款利差及其他中间业务,另有约两千五百贯的稳定收益。
此外,依托灯台网络提供的信息与结算通道,每月还能收取固定一千贯的网络使用费。综合计算,柜坊单月即可创造两万四千五百贯的流水进项。
鲜粉工坊,月产六千斤,供汴京及周边州县,月入四千贯;酱油工坊,月产两千坛,月入一千五百贯;沈记农场,月销活禽三千只、蛋五万枚、猪羊五十头,月入三千贯;芙蓉盏总店,月入三千贯;江南三店,月入两千贯;合计,月入一万三千五百贯。
扣除成本、工钱、运输、损耗,净利约六千贯。
按三成分红,朝廷每月可得九千贯,一年就是十万八千贯,这还只是开始。
等农场完全投产,江南分作坊建成,明年至少翻一番。
她合上账本,看向窗外。长江滚滚,天地苍茫。
“帮我请一下陆府的惠娘子,就说……我请她来河边喝茶。”
第115章
自己手上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该帮陆却的忙了。
——看一下陆惠善的后背。很奇怪的要求。
沈芙蕖也很好奇,一个姑娘家家,后背能有什么?胎记?
难道陆却发现了陆惠善的身世秘密?
于是,沈芙蕖包下了一艘中等大小茶舫,以陆却的名义将她约了出来。
一张花梨木茶案,两张蒲团,四面轩窗敞开,河风穿堂而过,吹得纱幔轻扬。
案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茶点,滴酥鲍螺、金银炙焦牡丹饼,还有一碟时令的蟹黄毕罗。
陆惠善如约而至,沈芙蕖起身相迎,引她入座。
沈芙蕖一身浅艾绿窄袖褙子,利落干净,站在日光里朝她一笑:“惠娘子,你哥说你近来总在府里闷着,托我请你出来喝喝茶、吹吹风,也散散心。”
“原来是哥哥……”陆惠善轻声应道,心底那点隐约的欢喜,像被风吹皱的池水,轻轻漾开了一圈。
“嗯嗯,你哥说一会放值了也来。”沈芙蕖是邀请了陆却,只是他来不来,什么时候来,自己也不清楚。
船缓缓离岸,驶向河心。两岸的喧闹渐远,只余桨橹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和远处其他游船上隐约传来的丝竹笑语。
“听闻沈娘子近来生意兴隆,尤其是农场与工坊,”陆惠善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钦佩,“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沈娘子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沈芙蕖心想,她好像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之前还嫌自己拖累了陆却,现在就是非池中之物了。
沈芙蕖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转向茶案:“今日请你来,一是秋色正好,想与惠娘子说说话。二是我得了一些好茶,请惠娘子品鉴。”
她取出一只黑釉兔毫盏,用沸水温热。又从茶盒中取出一饼北苑龙团,用银茶槌轻轻敲下一块,置于白瓷茶碾中,素手执碾,缓缓研磨。
碾茶声细碎均匀,陆惠善凝神看着,心里鄙夷道,听闻沈芙蕖有个怪癖,只饮沸水直冲的散茶,嫌点茶之法矫饰繁琐。
可眼下这般精研茶艺、手法纯熟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呢?
是了,散茶冲泡是民间粗饮或僧道简朴之法,哥哥向来最欣赏雅致风流的茶艺。她这番刻意迎合,是费心了。
茶碾成极细的粉末后,沈芙蕖用茶帚扫入茶罗中过筛,将茶粉舀入已温好的兔毫盏中,执起一旁风炉上烧着的银瓶,先注少量水调成膏状,再用茶筅快速击拂,茶盏中渐渐泛起细腻的乳白色沫饽。
“请,我不知道能不能入惠娘子的眼。”沈芙蕖道。
盏中茶汤色白如雪,云纹清晰,清香扑鼻。
陆惠善双手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然后小口啜饮,品味良久,才赞道:“汤色纯白,沫饽持久,水痕晚现,实乃上品。沈娘子手艺极佳。”
她将目光转向沈芙蕖面前的茶盏,微微一怔。
沈芙蕖面前摆的,还是澄澈微绿的散茶冲泡的茶汤。
沈芙蕖端起白瓷杯,坦然一笑:“见笑了。我这个人,就是喝不惯茶膏。”
陆惠善眼神微闪,旋即恢复自然,笑道:“沈娘子率真。其实这散茶清饮,也别有一番山林野趣。”
用过几道茶点,气氛似乎松弛了些。
“总是喝茶有什么意思,快来河边看看风景,这风吹得甚是舒心。”沈芙蕖招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