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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大公子嘱咐过,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惠娘子,恕老奴直言,您也不能进去。”

守在陆却书房门外的老仆张开双臂,将怒气冲冲的陆惠善拦下。

“让开!”陆惠善冷笑一声,一手劈开仆人的胳膊,径直往里闯。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想拉又不敢真用力。

“我进自家哥哥的书房,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叫你让开,你听不懂人话?若再阻拦,我明日便回了母亲,把你这个刁奴发配到庄子里。”陆惠善道。

“娘子可别再为难老奴了……”奴仆阻拦的声音更大了,张开的双臂却悄悄缩了回去,总之,让里头那位听见就好,拦不住便和自己无关了。

陆惠善提着裙摆跨过门槛,然后双手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却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对她的闯入毫不意外。

“实在是拦不住……”紧跟其后的奴仆也进来了,擦着汗对陆却解释。

陆却脸一偏,说道:“知道了。你们都下去。此事不可惊动夫人。”

“是、是。”老奴使了几个眼色,剩下的人全跟着他走了出去,将书房大门虚掩着,人退到三丈之外,确保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哥!”陆惠善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是气极了,“哥哥什么时候看上了我的贴身侍女,我竟是一点都不知道,哥哥是准备将她收作通房吗?!”

陆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神色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含香犯了错,现在被我关在柴房里。何来通房一说?”

“哥在大理寺执掌一方,统领百员,遵循的是朝廷法度。可这府内,含香既为我的贴身丫鬟,便是我房中之人。纵使她有过错,也当由我先行查明。岂能由哥说带走就带走,说关押就关押?!”

陆惠善大步行至书案前,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身体前倾:“含香与我一同长大,哥要问罪,不如先问惠善好了!”

“闹够了?”陆却开口,像一盆冰水顿时浇透了陆惠善的心。

“你的丫鬟含香,买通稳婆林氏,往胡氏途经的路上撒了珠子,令其滑倒受惊。又在生产时,授意稳婆拖延时机,致使那孩子……活活憋死。”

陆惠善难以置信地瞧着他:“不可能!我不相信!含香和胡氏素不相识,她有什么理由要害她?”

陆却没有理会她的指控,他只是牢牢锁住陆惠善的双眼,问道:“是啊,她一个丫鬟,与胡氏无冤无仇,究竟为何要下此毒手?”

“或者说,惠善,你告诉我,她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才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陆惠善眉毛一挑,索性道:“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十分不耐烦,倒像是真的不知情:“我现在就要把她放出来,我自己的人,我自己审。等我问清楚,自会给哥一个解释。告辞。”

末了,陆惠善反问道:“这是——什么很大的事情吗?”

陆却低声道:“你给我跪下!”

陆却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我不跪。”陆惠善答得干脆利落。

“我没错,为何要跪?若是给含香定罪,也该人证物证俱在。若含香真的做了,那也是她自个儿德行有亏,与我何干?”

陆却道:“那好,既然你说自己不知情,那我就问些你知情的。”

陆惠善坦然地看着陆却:“好。哥哥文化,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含香服侍你多久?”

陆惠善想,陆却既已审问含香,自然将她的底细摸得清楚,如此询问,不过是想从自己的回答中找一些破绽。

陆惠善道:“她是我乳娘的大女儿,自幼陪着我长大。有十个年头了。”

陆却继续发文,语速非常快,同时一直注意着陆惠善的表情变化。

“出事前含香在柜坊换过两次飞钱,一共一百贯,她每月才多少例钱?”

“我不知道此事,我的月例基本都是两个大丫鬟管着的,我连库房钥匙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柜坊换飞钱,更不知道含香去换过。”陆惠善逐渐恢复了平静,生硬道。

“含香平日和哪些人有往来?”

“她又没嫁人,左不过和陆府的下人,我院里其他丫鬟往来。”

“事发前,含香曾告假外出,说是为你采买。她去了哪家铺子,买了什么,可有向你报备?”

“没有。我院里有一个嬷嬷,三个一等丫鬟,含香也只是其中一个,小事和嬷嬷说了就是,无需和我报备。”

“这阵子,她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

“含香明明身体康健,你最近为何准她病假?”

“她因来月事,小腹坠痛,所以告假。”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胡氏有孕的?”

“不记得了——大概她六个月的时候,还是沈芙蕖告诉我的,母亲也知道。”

“你知道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我没有任何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你们谁在乎过我的想法?我是想退婚,可是我再清楚不过了,婚约不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取消……”

“胡氏生产前后,你在府中做什么?”

“母亲不准我出门,本应亲手缝制嫁衣,可我心里抵触这门亲事,所以是府中秀娘替我裁制了嫁衣,我装模作样每天缝几针……”

“你知道胡氏的产期吗?”

“知道。也是沈芙蕖告诉我的。”

“沈芙蕖为什么这么关心你的亲事?”

“也不算多关心,她自己也有所图,不是吗?”

……

陆却问了很多问题。

陆惠善越答越流畅,慢慢直视陆却的眼睛,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用力地跳着,以维持自己处变不惊的脸色。

陆却想起含香的供词,她和林嬷嬷一样,没说几句便招了。

“奴婢认罪!全是奴婢一人所为!姑娘预备嫁去韩家,可还未成婚就冒出来一个外室子,叫我们姑娘好难堪!我们姑娘能忍,可我忍不了!”

“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九岁那年我病重,是姑娘请人来瞧的,我的命都是姑娘给的,为了姑娘的幸福,我就做了这等腌臢事。”

“姑娘的首饰一直是我替她保管的,我偷拿了几件死当换的钱了。”

不管陆却提出何等质疑,含香一口咬定,陆惠善没有参与,她毫不知情。

陆却说:“她本人,已经认下了。”

“哦?”陆惠善仰起倔强的小脸,道:“哥哥要我说什么呢?还是想把我关进大理寺的牢房,对我使七十二般酷刑。你问我多少遍,我都是一句话,我不知情。”

陆惠善身为大理寺卿的妹妹,自幼听过许多案子,甚至熟知律法,所以她知道,只要含香一人揽下所有,她就无法定罪。

“哥,你就为了一个外人,疑心我?那孽障就是个灾星,死了倒是干净,哥哥还想怎么样?”

陆却表情很失望,他只是觉得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突然变了。

“惠善,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活生生的人。”

陆却这声喝止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痛惜:“他是他母亲辛苦怀胎十月,受尽苦楚生下的!你也是女子,将来也要为人母,这孩子何等无辜……”

陆惠善闭上眼,哥哥质问他,哥哥不信任他,她没哭,可是她看见陆却眼里一览无余的失望时,她流下两行泪来。

“他生下来就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没有人会因他的出生而欢喜,他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长大,为什么非要生下这个错误?!我哪里说错了!他无辜,我难道就不无辜吗?”

“要不是因为他,我至于在这里,像个犯人一样,被自己的哥哥审问吗?!哥哥,你体谅那么多人,可你体谅过自己的妹妹吗?”

“是我让胡氏和韩彦私通吗?是我逼着胡氏生下孩子吗?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我做错什么了?!”

“惠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陆却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陆惠善开始抽泣,眼泪混着鼻涕,混作一团,酸涩滚烫的泪水不间断从下巴滑落开来,滴落在衣裳上。

她用手背去抹眼泪,可是越抹越多。

她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不要说我变了,你们有谁真的了解过我呢?变的是哥哥,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喜欢谢姐姐,你为什么要变心,你为什么……哥哥,你到底为什么要丢下我往前走……”

“含香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哥哥,从小到大,你可见过我害过谁呢?哥哥,你刚才审问我的样子,我真的好害怕……哥,你别丢下惠善好不好……”

陆却看着陆惠善泪痕交错的脸,看到了小时候因为母亲责骂而哭泣的她,用尽全身力气攥着他的衣摆,小声啜泣道:“哥哥别丢下我……”

陆却从案上拿来一块手帕,想让她擦一擦哭花了的小脸。陆惠善没接,任由其落在地上。

陆却叹气,又蹲下来捡起,放在陆惠善手中。

陆惠善道:“我不知情,知道的,刚才一五一十都说了。哥哥若不信惠善,那惠善也没办法。也是惠善管教下人不力,含香的身契,还有她娘老子在庄子的契书都在秦嬷嬷那里。要杀要剐,任哥哥处置。”

“含香陪了你那么多年,你竟一句都不替她求情?”

陆惠善拿起手帕擦着泪水,说道:“哥哥方才不是说了,那也是一条人命。我方才只是说的气话,实在是被哥的怀疑伤透了心,我知道含香都是为了我,可是……我也不赞同她的做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正说着,外头的老奴又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含香姑娘刚才撞墙身亡了!”

“……是派人盯着她,手脚都绑了的,她要小解,就给她腿松了绑,谁知道一个没留神,她自个儿撞上柱子,当场毙命了……”

陆惠善再次抬起泪汪汪的杏眼,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帕掉落地面,哭得更凶了。

陆却沉默了。

陆惠善的心跳得极快,当陆却带回稳婆林氏时,她便料到会有这一日。

哥哥亲自搭好了戏台,含香是她手中最趁手的提线木偶,而她必须用尽毕生演技把这出戏唱完。

哥哥告诉过她,说谎话很容易被别人发现,但是说真话就没有破绽。

她成功了吗?

成功让哥哥陷入了愧疚而乱了思绪?

成功用泪水转移了哥哥的注意力?

成功用一份理直气壮让自己摆脱嫌疑?

“回去。惠善。”陆却终于说。

陆惠善想,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帮含香处理好后事,以及善待她的家人。

第102章

二月初八,黄道吉日,值神天德,宜嫁娶。

草市坊深处,低矮的瓦房房檐下挂着十只沉甸甸的红绸球,青苔在墙根处蔓生,木门上的漆皮斑驳处,贴上了一对硕大无比的红色“囍”字,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程虞的闺房几乎一览无余,一张旧木床就占据了半壁江山。

两幅崭新的红色绣鸳鸯帐幔最是显眼,从针脚能看出是街坊巧妇的赶工之作,却毫不含糊洋溢着喜气。床上铺着同样是新絮的红色百子千孙被,被面是鲜艳的缎子,这是沈芙蕖为其添置的。

墙角、桌角,所有带着棱角的地方,都被细心贴上了菱形的红纸,这就是所谓的“护角”。

窗户上贴满了窗花,都是邻里孩童剪的,胖鲤鱼、双喜字、歪扭的并蒂莲,笨拙又可爱。

花婆婆一直以卖酱菜为生,所以院子里摆着很多腌菜陶缸,一码褐色的缸体,花婆婆嫌不好看,所以在每一个缸体都贴上了一圈红纸,远远看去,一排排胖乎乎的圆缸,也变得十分喜气。

程虞便坐在一张简易的梳妆台前,等着全福夫人为自己“开脸”。

“听说有点疼呢。”程虞紧紧攥着沈芙蕖的手。

沈芙蕖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就一会儿的事。”

“新娘子莫怕,闭眼忍一忍,绞去旧绒毛,往后脸光光滑滑,福气满满。”全福夫人也是草市坊的,望着从小看到大的程虞,温和笑道。

粉扑蘸了厚厚的鹅蛋粉,均匀地扑在程虞的脸上和额前,全福夫人用牙咬住棉线中间,一头缠在右手指上,左手拉住线的另一头,形成线圈,双手默契地一开一合,绞去脸上的绒毛。

全福夫人见程虞乖巧可爱,又道:“绞了桃花面,夫妻恩爱到百年。修得柳叶眉,夫妻举案又齐眉。”

程虞借着沈芙蕖端来的镜子看了看,满意道:“脸上确实干净不少。”

沈芙蕖也笑:“我们阿虞,已经是大姑娘了……”

这方寸之地实在容不下太多人,沈芙蕖、花婆婆,加上全福夫人和梳妆的娘子,已经站不下更多人。

前来道贺和看热闹的街坊女眷,只能挤在门槛内外,或是索性站到了院子里,时不时往屋里瞧,想看看新妇是什么样子。

开脸过后,便是梳妆,敷粉、施朱、画眉、点唇。

“真是美。”梳妆娘子满意地看着今日的作品。

程虞一张圆脸,眼睛又大又圆,鼻头钝钝的,更显出几分憨厚,鼻梁周遭那些浅褐色雀斑反而透出俏皮,圆溜溜的眼睛用眉笔稍加勾勒,更显乌亮灵动,像初生的小鹿。

沈芙蕖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她瞧瞧程虞,再看看花婆婆,衷心替她们感到开心。

花婆婆站在程虞身后,手持那把用了多年的黄杨木梳,要为程虞梳头,可是备好的吉祥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未语泪先流。

沈芙蕖见状,对屋内的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将房门掩上。

门一关上,花婆婆就开始哽咽。

她俯下身,布满皱纹的脸颊贴着程虞梳得光滑的鬓发,滚烫泪水滴落。

“阿虞……好孩子……”

程虞立刻转身,也顾不得会不会弄脏妆容,紧紧抱住了花婆婆瘦削的腰身,声音带了哭腔:“阿婆别哭,你一哭,我心里难受……”

“好,阿婆不哭,阿婆是高兴。往后……就不是小姑娘了,不能再任性,遇事多想想,跟张澈……好好过日子。”

“他若敢欺负你,你……你就回来,阿婆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有你一张床睡……”

听到这话,程虞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用力点头。

“这时间过的可真快……”花婆婆眯着眼,目光透过窗户,恍惚间回到了刚捡到程虞的时候。

她出生在江南水乡,给头任丈夫一家当牛做马十几年,终因生不出孩子被休弃。娘家嫌她丢人,连门槛都不让跨。

她只得跟着渔船漂泊,从太湖到鄱阳湖,给人洗衣做饭熬日子,后来跟了姓程的渔夫,可惜好人不长寿,从小在水边长大的人,竟然淹死了。

所有人说她不详,克夫,该沉塘。

她也不想活了,想找棵树上吊。

她在油麻巷转了几圈,看见一棵榆树,树皮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朽烂的木头,树干快死了,叶子也落了许多,那一片落叶中,被遗弃的小婴儿仰起脏兮兮的脸朝她笑。

她盯着落叶堆里咧嘴笑的女娃,心道,这小脸粉团似的,哪户狠心人家竟舍得扔?

她蹲下身抱住孩子,摸到身体温热,心里咯噔一下,别是害了费钱的病?

就在这时,女婴突然抓住她开裂的拇指,再一次对她笑了起来。

“罢罢罢!”最终她扯开衣襟将孩子揣进怀里,“阎王爷要收早收了——往后一个扫把星护着个小扫把星,看谁克得过谁!”

从此她便不想着寻死,有了生活的希望。

“阿婆,我知道我是捡来的,若不是为了我,您也不用三九天替人洗那么多衣裳,不用熬坏了眼睛替人缝制衣裳……”

程虞跪了下来,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我只认阿婆一个,您就是我最亲的人,阿虞以后一定孝顺,报答您的恩情,让您睡暖炕、吃细面。”

花婆婆泪眼婆娑将程虞扶起:“快起来,别把妆面弄花了。阿婆给你梳头,别耽误了吉时。”

程虞坐了回去,感受到花婆婆用梳子轻轻探进头发,梳齿穿过发丝时,她总用掌心托着发根,生怕扯疼半分。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程虞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芙蕖在外面听见程虞的呜咽声,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大喜的一天,到底是喜还是悲呢?也许喜就是悲,悲就是喜,没有什么区别。

不能误了吉时,沈芙蕖敲门提醒,又送来喜服。

喜服是花婆婆亲手缝制,不是常见的厚重衣裳,而是更为轻便华丽的裙褂,正红色的杭绸为底,用金线银线满绣着并蒂莲、鸳鸯、石榴等吉祥图案。

程虞擦去眼泪,用珍珠粉再次匀面,这才郑重地将衣物穿戴整齐。

张澈所在的新宅也是人头攒动,大小双等一众芙蓉盏的伙计兄弟,早早赶来,帮着张澈准备。

张澈身着喜服,头戴簪花幞头,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双嘲笑他眼里的乌青,他也没心思反驳,谁让他确实紧张得一晚没睡呢?睡前脑海中反复过着流程,生怕第二天出了错。

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梦梦见程虞一直在哭,第二天醒来,自己的左眼还突突跳个不停,吓得他赶紧拿一片红纸贴在自己的眼皮上。

吉时一到,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出发了,队伍前头是吹鼓手,吹奏着欢快的《醉太平》。

执事们举着的“开道”、“回避”牌和红灯笼,芙蓉盏来了不少伙计,负责沿途抛洒喜钱和糖果,引得街坊邻居和孩童们争相捡拾。

张澈骑着一匹系着红绸的骏马,走在队伍中央,身后是接程虞的喜轿。

队伍特意绕行了一段路,经过芙蓉盏正门。酒楼门前布置得比任何时候都喜庆,大红灯笼高挂,红绸环绕,所有伙计都穿着新衣在门口拱手道贺。

“恭喜张掌柜和程掌柜!”

“恭喜恭喜!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轿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停在程虞家门口,门紧闭着。

以沈芙蕖为首的娘家人堵在门前,高声笑闹:“新郎官!想接新娘子,先过我们这关!”

“作首催妆诗来听听!作得不好可不能进!”

张澈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仙娥今日下瑶台,织就云锦为君裁。何须脂粉污颜色,一点朱砂**来。”

大双嘻嘻哈哈笑着:“阿澈,这诗让你想破脑袋了吧?”

沈芙蕖在门内听着,微微点头,其他女眷也不作为难。

拦门之后,便是撒谷豆,祈求驱邪避煞。随后,院门终于打开,张澈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厅堂,向端坐堂上的花婆婆行过大礼,奉上迎亲书束。

程虞由全福夫人搀扶着,头顶红盖头,缓缓步出闺房。她在花婆婆面前停下,行跪拜大礼,感谢养育与教导之恩。

花婆婆眼中含泪,又哭出声来:“好好的,往后就是当家娘子了。”

这之后,按照礼仪,需由娘家兄弟将新娘背出闺房,送上花轿。

程虞无父无母,亦无亲兄弟,这个位置便空了出来,四方邻居都以为程虞会省掉这个步骤。

这时,大双走到程虞面前,稳稳地蹲下了身。

“咱们芙蓉盏就是一个大家,我和小双,就是阿虞的娘家人,就是你的亲兄弟!这送嫁的差事,我大双来!来吧,阿虞,哥哥背你上花轿!”大双侧过头,朗声说道。

盖头下的程虞,又红了眼睛,在旁人搀扶下,轻轻伏上大双宽厚结实的后背。

大双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腿弯,稳稳站了起来。

走到花轿前,大双更是小心翼翼,他微微屈膝,调整好角度,在全福夫人的搀扶下,稳稳地将程虞送入了轿中。

直到感觉程虞完全坐定,他才缓缓撤出身来。

大双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对着轿帘大声道:“阿虞妹妹,坐稳了!兄弟们给你开路,保你一路平安顺遂!”

“唉!大双哥!”程虞哽咽着喊了一声。

大双挠挠头,平时没大没小的直呼其名,这会子如此正经喊了一声哥,他还有些不适应……

“起轿——”司仪高喊一声,轿夫稳稳抬起花轿。

花婆婆手持一个铜盆,将清水绕着花轿轻轻泼洒,谓之“泼水”,寓意女儿嫁出去,如同泼出去的水,祝她婚姻稳固,也祝娘家财运不息。

随后,她又拿起一面镜子,照向轿底,这是“照轿”,意为破除邪祟,保佑前程光明。

在震耳的鞭炮声和敲锣打鼓声中,迎亲队伍再次启程,向着草市坊的新宅而去。

程虞的嫁妆也被抬出来了,十多个箱子,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见前头不过是些被褥、四季衣裳、首饰头面,不免有些失望。

然而看到最后一个箱子装的一份芙蓉盏入股分红协议,众人惊呼,程虞有产业傍身啊!

新宅离程虞闺房很近,马儿不过走了才几步,就停住了。

新宅这边,早已宾客盈门。除了芙蓉盏的活计、街坊邻里,还有不少与芙蓉盏有生意往来的商户掌柜,甚至陆却和周寺正也派人送来了贺礼,场面十分热闹。

花轿落地,张澈上前,对着轿门虚射三箭,驱除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

程虞在全福夫人的搀扶下,跨过门口的马鞍,踏着铺地的青毡,步入喜堂。

喜堂内,红烛高烧,正中挂着大红“囍”字。

张澈的父母早已过世,高堂之位由花婆婆代表。

吉时已到,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程虞和张澈一起转身,向门外的天地深深叩拜。

“二拜高堂——”

程虞又转过身来。

忽然,外头有个哑了的嗓子喊道:“高堂在这!”

第103章

正值程虞大喜之日,院门四敞大开,看热闹的乡邻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所以那声叫喊混在嘈杂中,本未引起多少注意。

于是那人又扯着破锣嗓子:“拜什么高堂,高堂在这呢!”

满院宾客齐刷刷扭头,只见个蓬头垢面的老丐正扒着门框,乱发间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珠子。

近两年风调雨顺,汴京街头的乞丐已大为减少。而且他们大多在街市、酒楼与瓦舍间乞食,少有这样穿坊过巷和登门扰民之举。

沈芙蕖凝神细看,这乞丐约莫四五十岁,实际年龄可能小些,褴褛衣衫早已看不出本色,碎布条勉强挂在佝偻的身子上,肘部破洞里露出结着黑紫痂的皮肤。头发缠着草屑虱卵,离得老远就闻到股馊腐气。

大双很嫌弃,抄起门栓就冲过去:“哪里来的疯乞丐!还高堂在这——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你的高堂!”

张澈怔怔望着来人,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一阵北风卷着酸臭扑面,满院宾客纷纷掩鼻,寒冬腊月竟能馊成这样,不知多久未曾沐浴。

只有披着盖头的程虞尚不知发生何事。

沈芙蕖拦住了大双,心下想着,冬天雪灾频繁,多少乞丐捱不过去,只能挨家讨食物,于是动了恻隐之心:“估计是饿急了,大双,你拿两块花糕和油酥饼来。”

都是用油、蜜和面烤制的酥饼,香酥甜脆,还特别管饱,为这今日的婚礼,沈芙蕖特意烤了一堆。

她将装了糕点的盘子放在他面前,好心道:“里头正行婚礼大礼。你先在外头用些点心,待礼成再给你备喜糖。”

“拜堂,对!是在拜堂,我没走错!”乞丐伸出一只手来,捻起糕点就往嘴里送,众人都看清了他指甲缝里的深色泥垢,忍不住转过身去。

他狼吞虎咽吃完两块糕点,又贪婪地舔舔嘴唇,沈芙蕖见状,又往盘里加了酥脆的环饼和软糯的黄糕。

沈芙蕖心想,果然是饿急了,程虞的大喜之日,将人粗暴赶出去也不好,干脆耐心等他吃完。

待他急匆匆吃完,众人只当他要离去,谁知那乞丐突然伸出污黑的指爪,直勾勾指向程虞:“丫头!爹找你找得好苦啊!”

“快过来给阿爹瞧一瞧!长这样大了!”

程虞听见此话,吓得连退两步,慌忙躲到张澈身后。

张澈往前一站,护住程虞,眉宇间已带了怒意:“这位,吃饱了就请出去!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们动扫帚了!”

乞丐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全然不理会张澈的警告,浑浊的目光仍死死黏在程虞身上:“丫头,你后腰上有块铜钱大的青斑,是不是?”

花婆婆慢慢从喜悦中回过劲来,紧张得抓住了程虞的胳膊。

程虞更茫然了,这种隐私的事情,这人怎么会知道啊?

“丫头,你瞧瞧爹,你不认我了?”那乞丐又说。

这句话满堂宾客倒抽冷气。

几个站得近的妇人交头接耳:“别说,眉眼还真像……”

“可不是,还真的有点像。鼻梁的弧度简直一个模子……”

程虞怔怔望着自己脚下的一片阴影,盖头下的嘴唇微微发抖,她突然掀了盖头,面对众人。

盖头下,是她一张惊慌失措的惨白小脸。

“你是谁呢?”她攥紧喜服袖口,同时不安地瞧向花婆婆。

那乞丐反倒不言语了,佝偻着背随意往门槛上一坐。

沈芙蕖隐隐不安起来,就像众人所察觉的,这乞丐的颧骨走势与程虞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双总是带着水光的圆眼睛,此刻在污浊的脸上,竟与程虞受委屈时的神态重叠了。

乞丐突然长叹一声,扯下头上油污的破帽,说:“我真是你爹,我不仅晓得你有胎记,我还晓得你生下来头发黄得像麦秸。还有,你头顶三个发旋儿,梳头总翘着,是吧?爹头上也顶着三个呢!”

是呀,自己的头发一直是黄的,所以很多人喊她“黄毛丫头”呢。

头上有三个发漩儿也是真的,为这梳不顺的头发,自己不知扯断过多少木梳。

程虞觉得天旋地转的,快要站不稳了。她有爹爹?那她娘呢?为什么这么多年,爹都没出现过,他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他从哪里来的,是不是沿途受了很多苦呢?

花婆婆定了定神,对着他瞅了半天,也觉得不对劲起来,她颤巍巍起身,说道:“这,阿澈,你给他……拧个热毛巾给他擦擦脸。”

“嗳!”张澈如梦初醒,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岳丈大人?

他又不敢怠慢了,亲自打了一盆水,又拧了热毛巾给其擦脸,还替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

乞丐坦然受之,似乎还挺满意张澈这个“女婿”,在水里洗了许久,尤其是脸,搓出一层泥来,直到盆里的水都浑浊了,才用毛巾擦干水分。

这时大家再看,乞丐长得并不丑陋,相反,圆脸配上圆眼,显得很和善,和程虞有七分相似。

程虞也意识到这点,她声音颤抖,往前走了一小步,再次问道:“你真是我爹?可是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沈芙蕖想,程虞真是个很善良单纯的姑娘,这个时候,她不是想着他为何抛弃自己,而是他为什么受了这么多苦。

乞丐坐在门槛上,又开始沉默了,他搔着打绺的头发,焦躁得抠着门缝里的苔藓。

这时,一言不发的全福夫人站出来,她“咦”了一声,十分不礼貌地盯着他的面孔,觉得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突然大喊一声:“他、他是宋嫂鱼羹的堂倌王蒙啊!”

众人一片哗然,其中有些草市坊的老人逐渐回忆起来。

十多年前,草市坊开了一家宋嫂鱼羹,专卖鱼羹,分为上下两层。底下是食肆,楼上的阁楼住人……

王蒙便是店里的堂倌。

另一个老人尖叫道:“十六年前你在饭里下砒霜,把媳妇和俩孩子都……”

“毒死啦。”乞丐笑嘻嘻接话,抖裤脚的手搭在膝盖上,人人都看见他手掌狰狞的烫伤疤痕,“就这小妮子长得像我,我不忍心毒死,所以顺手扔榆树底下啦。”

他语气可真轻飘飘,好像抛下的只是件旧衣裳。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人真是心狠,怎么没处绞刑!”

“是啊,又让这种人跑回来了!”

“我那婆娘,敢在外头找姘头,我没砍死她,留了她全尸,已经算很仁慈啦。”

他又歪头打量程虞头上的珍珠,“如今遇上大赦,回来瞧瞧。呀!我闺女嫁得这么风光?”

是了,太子大婚在即,官家大赦天下,王蒙原本被判流放三十年,没想到,一半时间还没到,他又从岭南回到了汴京。

程虞起初似乎没听懂,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

随着慢慢理解了他们说的话的含义,程虞脸上的肌肉开始一点点变得僵硬,血色缓慢退去,胭脂便虚浮在脸上,像皱巴巴的林檎果。

眼前的世界随之一静,所有的议论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在砰砰跳动。

沈芙蕖觉得这故事有点耳熟,猛然想起,当初在草市坊租的食肆,也有这么个故事,那个堂倌一家住在二楼阁楼,堂倌疑心妻子不忠,不分青红皂白便毒死了妻子和孩子……

当时程虞说起这个事情,还十分忌讳阁楼,不肯上来呢。

果然,全福夫人怒道:“宋嫂子只是与人多讲了两句话,你就要疑心她!”

“我们街坊邻居都知道,宋嫂是个好人,温柔贤淑,倒是你王蒙,你好吃懒做,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哪个男的和宋嫂多说一句话,你便是一顿毒打!你这种人回来做什么,怎么没死外面!”

乞丐笑嘻嘻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刀子般的眼神剜过在场所有人,那张脸不再和善,而是充满戾气。

这时没人敢再说话了。这种人连妻子孩子都敢杀,谁能保证他不会抽出一把刀把自己捅了呢?

程虞整个人抖成了筛子,一方面她抗拒着这个人的身份,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跟这个杀人犯长得如此相似。

矛盾、恐惧、惊惶……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芙蕖忙说:“阿虞别听他说的,这就是个骗子,谁知道他打什么坏主意呢。大双,快把他赶出去!别让这种人坏了这大好的日子。”

乞丐慢悠悠说:“我们父女俩好不容易团聚,你们不让我和她抱头痛哭一场,反而将我俩赶出去?”

“滚出去!”花婆婆也反应过来,站起来,摸出自己的拐杖,气得脸色发白,呵斥道:“阿虞和你什么关系,她是我的孙女儿!”

“她现在姓什么?姓程?错了,她是我老王家的。”乞丐搓着干净的面料,朝张澈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掌。

“贤婿啊……”他圆眼睛里透出精明的光,“按说嫁闺女该收聘礼的,这生身之恩——你替阿虞给一百贯不过分吧?”

程虞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微微一仰,还好张澈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生而不养不如畜生!”花婆婆一口唾沫啐在他脚边,“你这种货色合该烂在乱葬岗,让野狗掏心挖肺,阎王爷拿你下油锅都嫌脏了油!”

她抄起拐杖:“你再不走,老身现在就把你那二两贱肉绞下来喂鸡!”

“血脉连着筋!她身上流着我的血!”乞丐扯着嗓子干嚎,唾沫星子混着糕饼渣喷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给她命就是天大的恩情!”

“当闺女的养老子不是天经地义?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这个理!”

他拿起刚才的盆“哐哐”敲地,“程虞,你今日不管爹,雷公劈死你个不孝女!”

“你、你!”花婆婆气得捂着胸口,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这一闹,张澈左右为难,花婆婆怒不可遏,程虞早已心碎神伤。满堂宾客议论纷纷,好好一场喜事,竟成了街头闹剧,再难继续。

只有沈芙蕖还保持冷静:“什么爹不爹的,你说是就是了?程虞的爹姓程,祖父是个渔夫,两人早死了。你这种叫花子,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程虞捂着脑袋尖叫道:“你不是我爹!我没有你这样的爹!你走开!”

那乞丐突然野狗般扑向程虞,用力攥住她手腕:“跟我走!没有一百贯,老子不允许你嫁了!”

花婆婆急得用自己的身子撞了过去:“放开我孙女!”她的手刚扯住乞丐衣襟,便乞丐被狠狠一推。

花婆婆年纪大,腿脚本就不利索,常年要拄拐仗,被这么一推,根本站不稳,右脚一顿,身子便直直砸向石阶,发出一声闷响。

石阶的角很锋利,正好戳在花婆婆的太阳穴边,沈芙蕖看见,鲜血从花婆婆银发间汩汩涌出,她用手撩开头发,发现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眼。

花婆婆的眼睛还睁着,看向程虞这边,嘴里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再也没说一句话,连痛都没喊一声。

沈芙蕖的双手抖了起来,紧接着传染到了腿,腿慢慢的没有知觉,再一看,她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坐在了地上,不好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大夫!请大夫!快!快!快!”她站起来朝四周喊着,眼圈蒙上一层水雾。

“你们都散开!!!散开!!!”

沈芙蕖听见自己慌乱的尖叫。

“阿婆——!”

程虞甩了一巴掌在乞丐脸上,十指朝他脸上狠抓:“畜生!我跟你拼了!”

张澈和大双一人一边把乞丐按在地上,一人一拳,重重砸在对方鼻梁上,鲜血直飞溅。

“枉你披了张人皮!真不是个东西!”

喜堂彻底乱了,红烛还在烧,合卺酒凝在盏中。

就在这时,官府来了几个人,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沈芙蕖跟前:“沈娘子,跟我们走一趟,有人告你芙蓉盏的饭菜有毒。”

沈芙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继而她又说:“你们搞错了,要不改天再来抓我,我妹子——”

他们打断道:“抓你还要挑日子?带走!”

第104章

沈芙蕖被两个衙役直接架起,生硬地拽着她的胳膊和手腕往外拖,沈芙蕖奋力挣扎,眼中也烧起怒火,她回头望向院内,是一片扎眼的红,灯笼被风吹得微微荡起,像两只血红的眼睛盯着她。

地上,瘫坐着一个被流放过的杀人犯,还有一个额上淌着血昏迷不醒的老妇人,他们竟全都视而不见吗?

“你们身为百姓父母官,这老妪额上淌着血,你们不闻不问!始作俑者就在你们面前,你们视而不见!”沈芙蕖大声道。

四个衙役皆冷漠瞧着这一切,眼神里带着不屑,“此趟任务就是带走你。旁的闲事,自有阎王管。”

程虞直接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刚刚才扶起气息微弱的花婆婆,现在又眼睁睁看着沈芙蕖被押走,而沈芙蕖一直是她心目中的顶梁柱和主心骨,没有了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张澈低声对程虞说:“阿虞,定是芙蓉盏的生意太好,惹人眼红了。咱们店里食材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你放心,咱们沈掌柜定能平安归来,当务之急,还是阿婆的伤势。”

他又压低声音:“况且还有陆大人在,不会出事的。”

程虞的眼珠子簌簌往下落,点着头用力回握着张澈的手。

随后,大双和张澈对了一个眼色,立刻从后院溜了出去,往法官巷寻去。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听到芙蓉盏的菜里有毒,各个露出惶恐的神情,谣言如野火蔓延,草市坊顷刻间已人尽皆知。

沈芙蕖用力一挣脱桎梏:“你们放开我!”

“怎么,沈娘子准备拒绝到案吗?”衙役轻蔑地打量着沈芙蕖,从圆润的肩头扫到她纤细的腰肢,朝着另外的衙役递了个暧昧不清的眼色。

沈芙蕖站好,整理自己的衣衫:“要拿人,自然得拿开封府的签票来给我看,否则,我凭什么跟你们走?”

为首的这才亮出签票,高声道:“你芙蓉盏所用鲜粉来路不明,多家酒楼联名告发,且随我等往开封府回话。”

沈芙蕖接过签票,是一张一尺二寸的黄麻纸,顶端盖着开封府朱红色官印,印文为九叠篆“开封府印”,正文用工整楷书写着:

开封府为提审事,据聚仙楼等一十二家商户联名状告,芙蓉盏店主沈氏芙蕖,制售羹膳所用鲜粉来路不明,有违《关市令》。

据此提拿该犯到官候审。差役:王宪、张虎押解,限今日到堂。大兴六年,二月初八。后面跟着墨笔签押,左侧还有细若蚊足的批红:即速解到,勿得迟误。

“这不是写着香粉来路不明,怎么到你们口中,就变成我芙蓉盏菜里有毒?”沈芙蕖气得指尖发抖。

是官票无疑,这无人敢造假,沈芙蕖盯着为首的衙役,心头皱紧,这完全不合常理,签票上只说鲜粉来路不明,那么,多一日晚一日提审她也不影响,现在正是黄昏时刻,太阳都将落尽,为何此时审她?

沈芙蕖道:“开封府早就散衙,各位官老爷,难道开封府专门为这莫须有的事情,要趁夜办案?”

“那是——等不到明天了。”为首的衙役笑得阴恻恻,“怕你串供啊沈掌柜。”

“几位差爷,”她试图稳住身形,声音在颠簸中有些断续,“便是拿人,也该容我交代几句……”

“闭嘴!芙蓉盏明日起便不准再营业,没什么好交代的!”右侧那个满脸横肉的衙役捏得她臂骨生疼,“府尹大人等着呢,哪有工夫听你啰嗦!”

沈芙蕖咬紧下唇,不再言语,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小双追出来的身影也模糊成了一个小点。

剩下的百姓,何曾见过官府这个时间抓人审问,纷纷猜测芙蓉盏是出大事了,见衙役凶狠,也不敢向前说好话,只能眼睁睁瞧着沈芙蕖被带走。

沈芙蕖就这样被衙役半推半搡地带进开封府大堂,晚风凛冽,吹得她鬓发散乱,只有头上一根簪子散发着一点微弱的闪光。

堂上烛火摇曳,却照不透那股子阴森气,映出正中端坐的那张熟悉面孔,正是先前打过交道的府尹。

他捻着胡须,眼皮懒懒一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堂下跪着芙蓉盏的两位厨子,面色惨白。他们身旁摆着几个熟悉的陶罐,正是存放鲜粉的容器。

只见聚仙楼等一众酒楼东家站成一排,个个义愤填膺,见沈芙蕖来了,一个个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很快挪不开了。

沈芙蕖穿最寻常的月白襦裙,此刻肩头布料却被扯得松散,露出一截藕荷色主腰细带。乌发间那支簪子斜斜欲坠,几缕青丝黏在沁着薄汗的颈侧。

在他们眼里——很有风情。

于是有男掌柜低声笑着:“瞧瞧,都到这里了,还不忘卖弄风情呢,我看呐,芙蓉盏生意兴隆,多半是那些男客醉翁之意不在酒。若她是个无盐女,你看还有没有这么多人捧场?”

另一个接话:“等她这酒楼开不下去了,还不是要求到我们头上?”

“嘻嘻!这等美人跪下来求你,你腿软不软啊?嘻嘻……”

“看来我们生意不好,多半是因为没有个仙女般的掌柜。”

“咳咳,”府尹轻咳,“肃静!近日,有人来告,芙蓉盏制售羹膳所用鲜粉来路不明,可有此事?”

一掌柜抢先一步,指着陶罐高声道:“府尹大人明鉴!芙蓉盏这所谓鲜粉,我等闻所未闻。凡吃过他家菜品的食客,皆念念不忘,顿顿都想光顾,我等认为,芙蓉盏用了能摄人心魂的毒物!”

“没错!”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府尹问跪着的两个厨子:“何为鲜粉?可是罐子里这东西?”

他们下午正在灶房里炒菜,突然来了几个衙役,只问鲜粉在哪里,然后就被押到这里来了,两人哆哆嗦嗦道:“是……沈掌柜自己做的,也跟我们交代过,有些菜可以放,有些菜不必放。只是调味而已,我们芙蓉盏自己的伙计也吃,没毒的!”

府尹看向沈芙蕖:“沈氏,你有何话说?”

“回大人,鲜粉不过是寻常调味料,绝非毒物。”沈芙蕖从容不迫。

“既是调味料,从何而来?为何从未有人见过?”府尹追问。

沈芙蕖沉默片刻,堂上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

“民女是自己所制。”她答道,“也是我芙蓉盏的独门秘方,秘方不可泄露。”

府尹道:“沈氏,本官这是在审你呢!你不一五一十说了,如何还你清白?”

“民女……是偶然从昆布中提炼所得。”沈芙蕖又说。

昆布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即使他们知道了,也没有提取的工艺,所以沈芙蕖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彼此交换着眼神。

“昆布?”一掌柜像是抓住了把柄,兴奋道:“谁不知昆布是味药材!是药三分毒,你这鲜粉肯定有问题!”

“一派胡言。”沈芙蕖迎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盐、糖、醋,哪样不是既可入药又可调味?鲜粉与它们无异。再说,闽广地区还有药膳,譬如益母草、马齿苋、藠头,既可入药,也可当菜。芙蓉盏使用鲜粉许久,每日食客成百上千,可有一人中毒?”

“大人,若是您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吃一勺鲜粉,以民女性命担保,此物绝对无毒。”

“这……”那人语塞,但马上强辩道,“即便不立即中毒,长期食用必损人脏腑!况且——”

他转向府尹,拱手道,“大人,这鲜粉让人吃了还想吃,本身就是问题!正常调味岂会如此?”

沈芙蕖道:“是我芙蓉盏厨艺精,食材好,价格公道,才会让食客流连忘返,况且,不放鲜粉前,芙蓉盏的生意也很好。”

府尹冷眼瞧着沈芙蕖,心道,一年多未见,此女嘴皮子功夫渐长,三言两语就把人家堵得面红耳赤,这会儿又四两拨千斤地把昆布入膳的道理说得滴水不漏。

满堂站着十几个汴京有头有脸的掌柜,个个都是人精,可论起唇枪舌剑,得全军覆没。

府尹微微颔首:“沈氏,你既坚称无毒,那便当堂演示一番,如何从昆布中提炼此物,让他们瞧瞧,里头到底放了什么,有毒无毒。”

沈芙蕖心头一震,见府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排酒楼店家的掌柜等人更是翘首以盼。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下毒,什么摄人心魂,全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逼她交出鲜粉的制法。

“民女拒绝。”沈芙蕖斩钉截铁道。

府尹脸色一沉:“你这是心虚了?”

“并非是心虚。此乃民女安身立命之本,若大人疑心鲜粉有毒,大可请太医署查验,何必非要制法?”

“就算无毒,使人上瘾,难道就没有问题?”府尹又责问。

沈芙蕖道:“大人此言差矣。照此说法,粳米白面使人日食不辍,醇酒香茶令人念念不忘,难道都有罪吗?民女愚见,所谓上瘾,实乃食客青睐,不过是民女研制的鲜粉能增鲜提味,让寻常食材焕发本真之味,此乃厨艺之进,何罪之有?”

她转向其他掌柜:“若论使人上瘾,聚仙楼的炙羊肉香飘十里,丰乐楼的樱桃煎甜而不腻,孩童争购。诸位同行的看家本领,难道也都藏着见不得人的瘾料?”

其实沈芙蕖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不管自己如何辩白都无济于事,可是仍然咽不下这口气。

府尹说一句,沈芙蕖能顶三句,这让他面上无光,怒道:“那你便是不交了?”

“不交。”沈芙蕖腕间镣铐随着抬手动作清响,“既然诸位坚称鲜粉涉及人命关天,按《刑统》,凡疑涉重刑之案,当移交大理寺复审。”

沈芙蕖心道,这案子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移交大理寺复核,只要到了陆却面前……陆却定会给自己一个清白。

谁知此话一出,府尹却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来,几个掌柜也面面相觑,不怀好意低声笑起来。

“呵,果然呐!”

“陆大人就是为了她犯的事……”

“沈掌柜还在指望陆寺卿?”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起,沈芙蕖循声望去,是个站在阴影里的师爷。

那得意的小人嘴脸,看得沈芙蕖一阵恶心,上次与沈玉裁对簿公堂后,她私底下打听过,这位师爷和孙余年家有些关系。

那师爷慢悠悠道:“陆大人因徇私枉法,今个下午刚被停职查办。如今大理寺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你这等小事?”

沈芙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陆却出事了?怎么可能?他怎么乐能徇私枉法?他刚出事,自己就被押来,一刻也等不了,可见,这都是设计好的!

是谁?孙余年背后的人?还是和那几个案子相关?

府尹显然很满意这个时机,他清了清嗓子:“既然沈氏拒不配合,那就只好请你暂住醒罪堂了。何时想通,何时再议。”

醒罪堂开封府大牢里最阴森的一处,专门关押死不认罪的硬骨头,沈芙蕖进去,少不得要受刑。

两个衙役上前要押她,沈芙蕖却自己站了起来,“我自己走。”

师爷又道:“沈娘子,别犯倔,该招就要招,该服软就要服软,这只是你犯的事情里最轻的一件,恐怕要委屈你在这牢里多待些时日了。”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吞噬。沈芙蕖一个踉跄,勉强在湿滑的地面上站稳。

一股霉烂气味扑面而来,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上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碗口大的小窗栅栏渗入,勉强勾勒出这个不足五尺见方的囚笼轮廓。

沈芙蕖叹了一口气,挨着墙角蹲了下来。

她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还好,今天戴了这支。

这是酒楼开业之时,陆却送的贺礼,簪子上每一片黄金打造的叶片,都锋利无比,她碰到簪子,心也就慢慢沉静下来。

第105章

那日沈芙蕖一被官差带走,小双便从后门溜出,一路小跑赶往法官巷求见周寺正。

开门的周夫人听了来意,却只是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说她家大人今日尚未回府。

眼见小双有些焦急,周夫人反倒温言宽慰,说她丈夫公务缠身,宿在大理寺是常有的事,等他回来,一定告知。

小双也不敢多言,只说大人若是回府,请夫人转告,芙蓉盏有请。

小双两手空空,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他心里惴惴不安,更不敢贸然去大理寺门前张望,只好沿着来时的路,又折回了芙蓉盏。

远远地,就瞧见熟悉的酒楼,檐下依旧悬着飘逸的红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透出几分白天热闹的影子。

可走近一看,大门上两道冷冰冰的封条交叉贴着,象征着喜气的梅花全部折断在地,花瓣落的一地都是,被人踩扁粘在地上。

小双还亲眼瞧见,有衙役从酒楼后院搜了东西出来,天太黑,小双什么都没看见,只偷听到什么“大氅”之类的话,只得回到草市坊。

新房院落外,夜色寂静,唯有檐下那对大红灯笼,还残留着一丝喜庆的痕迹。

门内,人影杂沓,乱作一团,像一锅沸腾的粥,小双擦了把脸,刚走到外头,就听见程虞的哭声。

原来是金疮大夫来了,他用干净的镊子拨开花婆婆的头发,众人看见一道寸许长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仍在汩汩冒血。

邻居婶子还没走,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程虞见了,双腿发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张澈半抱半扶,把她拉去了里屋,怕她哭晕过去。

“弟,周大人怎么说?”大双见小双,急忙询问。

小双说:“没找到周大人。花婆婆怎么样了?”

大双答道:“大夫刚来,正在检查伤口,唉。”

那边,大夫伸出指尖,在伤口周围的颅骨上轻轻按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他微微松了口气:“万幸,颅骨未碎。但是失血过多,元气已伤。创口深,污秽入内,若不彻底清创缝合,必发金创痉,连神仙都难救。”

这就是有救的意思?

张澈赶紧说:“那就请大夫赶紧缝合吧,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能再这样流血了!”

“不过。”大夫婉转道:“这妇人年事已高,骤然失血过多,即使缝合了,也不一定能……老夫尽力就是,你们……你们也要做好准备。”

泪珠还挂在程虞脸上,听到这话,程虞脸唰一下又白了,直接软跪在地上了。

外头那个罪魁祸首更是无赖,直接睡在程虞新房的门口,嘴上还念叨着“我是你亲爹你就得管我”,已然赖着不走了。

好好的喜事,一夜之间差点儿被他搅和成了白事,大双从满屋子的血气里走出来透透气,正烦着呢,看见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朝着心窝踹了一脚。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阿虞绝不会睬你一下。”

王蒙“嘿嘿”一笑:“若是里头那老东西死了,我姑娘就剩我这一个爹了,她还能不管我?”

大双抄起手边的水瓢就往他头上敲,“管?管你个屁!还在这做梦呢?”

“畜生!”大双越想越气,眼睛都气红了,下手也越来越重,一脚对着王蒙的膝盖踢去,王蒙膝盖一软跪在了门口,大双不解气又来了一拳,揍得他头晕眼花。

“要把人打死了!要打死人了!”王蒙疼得“哎呦哎呦”叫,索性在地上抱着头打滚。

“别打了,再打就死了!”程虞跑了出来,她看看大双,阻拦着他不要再动手。

“大双哥,我知道你是替我出气,可现在——还不够乱吗?你若是一时失手将他打死了,官府也会来抓你的。”

程虞走到王蒙面前,道:“你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不会认你,我只有一个亲人,就是我阿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你当年把我扔掉时,怎么不想想我会被野狗叼走?怎么不想想三九天我会不会冻死?别说你生了我,我长在我阿娘的肚子里,又是我阿娘受尽苦楚生下来的,你在这中间出了什么力?”

“现在看我嫁了人,过得好了,就想来当爹?你算什么东西,你连我阿婆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这个恶毒、无耻、龌龊、下流的人!你这样的人,才不配当我爹!我恨你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现在送你下去见我阿娘,可是我想我阿娘不会想看见你这张恶心的脸。”

“我的态度已经很明了,若是我阿婆平安无事还好,她若是走了,我也不必活了,临走前,我先了结了你,我说到做到!现在,趁我还有一丝理智,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让官差来抓你这个杀人犯——选吧。”

“给我滚得远远的!信不信我打死你!”大双又挥出拳头。

王蒙不敢在此地多留了,连滚带爬走了,剩下程虞捂着脸又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早,芙蓉盏女掌柜沈芙蕖因“鲜粉案”被投入开封府大牢的消息,已经迅速传开,不仅芙蓉盏酒楼被查封,张澈作为养殖场的负责人,也直接被带走审讯。

张澈此时已经有了预感,芙蓉盏一定是出了大事,他对程虞说:“阿虞,虽然礼未成,你在我心里,已经是我的妻。”

他顿了顿,似有不忍,却终是开口:“若我能回来,我们还做夫妻,若是回不来了,你就另寻个好人家,平安度日……”

此言一出,程虞只觉肝胆俱裂。她僵立在原地,眼泪扑簌而下,整个人如同失了魂。

花婆婆还昏迷着,发起高烧,大夫说情况不好,屋子里要保持温暖,所以小双天不亮就去买柴来烧火。

程虞一夜未眠,下意识地端起桌上的冷茶啜饮一口,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非但没能让她清醒,反激起一阵寒颤,从指尖一路冷到心底。

泪水仿佛流不尽,浸得她双眼刺痛,脸颊皴裂。她终于支撑不住,无力地靠向身后冰冷的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一丝残存的红烛气息,恍如梦中。

大双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莫说程虞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就是换做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也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

可是留给他们消极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大双只好道:“阿虞妹子,平时在店里,我们都听掌柜的和阿澈两人的吩咐,现在他俩都出事了,你阿婆还昏迷着,咱可得振作起来。”

“咱们跟在掌柜的身边这么久,难道只学会了做菜和算账吗?我们掌柜的,是巾帼不让须眉,是女人中的翘楚,阿虞妹子,你是她妹子,你也可以!”

程虞抬起烂桃子一样的眼睛。她想起沈芙蕖经常和她说的话,哭,永远是没有用的。

是啊,阿婆倒下了,阿澈和沈姐姐被带走了,这芙蓉盏上下的担子,难道就这样任由它垮掉吗?

从前有什么事,都是阿婆护着,沈芙蕖扛着,张澈帮着,自己被保护得好好的,可现在,她必须要学会长大了。

她抬起颤抖的手,用袖口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直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眼神,终于一点点地聚焦起来。

她开始飞速地思索,当务之急,是阿婆的性命。一个大夫肯定不够,得再请几个一起商议着……然后,官府会不会再来查抄?店里还有多少银钱可以周转?……还有,消息绝不能就此断绝,必须想办法打探大理寺的消息……

程虞勉强止住了抽泣道:“小双哥说了,周大人一个晚上没回,陆大人更是见不着,我估摸着大理寺那头也是出事了。”

“大双哥,我去找隔壁婶子守着阿婆。再去找通济柜坊的赵东家,他有些人脉,先打听沈姐姐和阿澈现在怎么样了,再另取出一些钱出来打点关系。你和小双哥,一会去店里召集所有伙计,坦诚告知情况,我们不过是被构陷,工钱绝不少发,望大家能够共渡时艰。”

大双点点头,又说:“阿虞,我们还可以找陆府的惠娘子,她是陆大人的妹子,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程虞终于止住了泪水,朝着门外走出去。

短短数日之内,大理寺卿陆却的传闻开始在茶坊酒肆、勾栏瓦舍中飞速传播。

“你们还不知道吧?”在潘楼街的茶肆里,一个商贩模样的男子说,“那芙蓉盏,根本就是陆大人拿自己的俸禄和家底给沈娘子开的!他一个世家子,哪看得上商贾之事?无非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

“这事啊,是大理寺两位少卿抖出来的!可信度,百分之百啊。”

“怪不得!”旁人恍然大悟,“我就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怎能将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原来背后有陆寺卿这尊真佛!”

也有人说:“若真如此,沈娘子非得开食肆干什么?”

“引人耳目罢了,陆大人手上有脏钱,她不是入股了柜坊么,陆大人那些来路不明的钱往柜坊里洗几圈,不就成明面上的了!”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描绘起陆却与沈芙蕖如何秘宅相会,如何在芙蓉盏雅间交颈相拥,说那沈娘子如何风情万种,细节栩栩如生,仿佛亲眼所见。

与此同时,几桩旧案被重新翻出,精心打磨后呈于市井。

传闻中沈玉裁和沈芙蕖为争夺家产积怨已久,沈芙蕖一纸诉状将沈玉裁告进大理寺,沈玉裁被关押数月后认罪,家产抄没。

同时,陆却为了报复曾强娶沈芙蕖的孙余年,罗织了“私贩硇沙”的罪名,滥用酷刑,逼孙余年屈打成招。

而沈玉裁之妻赵氏,也是得罪了沈芙蕖,被沈芙蕖用狠辣手段逼死,年幼的侄女也没入官奴,人人感慨沈芙蕖这是要斩草除根,他们便说,谁敢惹沈芙蕖,便是自寻死路。

还有那樵夫石磊,砍柴时不慎引发山火,烧了两座荒山,按律当罚十贯钱,陆却判其“戴罪立功”,命其专职看守山林,以工代刑。

“你们可知道,石磊转头就进了沈芙蕖城外的养殖园当了个小管事!几乎不要工钱,管饭就行,陆大人这哪是判刑,分明是给相好的送了个得力帮手!”

“岂止呢!沈芙蕖也给陆却送人呢!”

新科进士葛明出身寒门,高中进士后,没有选择清贵的馆职或地方亲民官,反而主动请缨去了以“繁剧”著称的大理寺。

“谁不知道葛进士与沈芙蕖私交甚笃?沈芙蕖在其备考期间,送食送衣,他去大理寺,怕是陆大人和沈芙蕖早就疏通好的,为的就是在关键衙门里安插自己人!”

“其他人也受过沈芙蕖的恩惠啊!”

“你懂什么,这叫广撒网,押宝呢,这么多备考的书生,总有一个能中吧!”

起初,百姓们还将信将疑。

“陆大人不是那样的官啊!”有人为陆却辩解,“他办的案子,哪一桩不是铁证如山?”

但很快,更阴险的论调出现了:“此一时,彼一时。以前的陆寺卿是包青天,可自从认识了那位沈娘子,就被迷了心窍喽!”

“芙蓉盏的沈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啊?有那么美吗?”

“当然是绝美!不然能把陆寺卿迷成那样吗?”

“沈芙蕖也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咱们的外卖灯台不就是她发起的,多便利!陆大人喜欢她,也有他的道理。”

但大部分不持这样的观点,他们认为,一个女人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她顶多是厨艺不错,什么设置灯台、飞鸽传信、组建外卖队,甚至是引入柜坊结算等,都是陆却的巧思。

“红颜祸水”四个字,就这么扣在了沈芙蕖的头上。所有的指控,最终都绕回她这里,是她的美貌,蛊惑了曾经清廉刚正的陆寺卿,也是她的野心,催生了这一系列的以权谋私。

陆却,从一个铁面无私的执法者,成为一个沉溺女色、公器私用的昏聩官员。

这股来自市井的狂风,很快便刮进了重重宫阙。

第106章

后阁,墙壁内嵌的长明宫灯,光线昏黄,稳定无影,官家的御座恰好处于光线最集中的区域,而皇城使跪拜之处则自然隐于暗影中,需微微仰头,才能看到至尊者隐在暗影中的下颌。

官家听着皇城司的密报,眉头渐渐锁紧。

“荒谬!”他起初是震怒,“陆九的为人,朕岂会不知?必是宵小构陷!”

陆却出身世家,却无纨绔之气,行事沉稳,锐意改革,是官家整顿吏治和肃清刑狱的一把利刃。

他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提拔的股肱之臣,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然而,接踵而来的消息,让官家的脸色越来越沉。

皇城司仔细核查了那几桩流传最广的“不公”案件。

首先,沈玉裁、孙余年所涉及的“硇沙案”案卷宗不翼而飞,现在,唯一的证词来自大理寺两位少卿的口供,他们嘴里,可没有陆却什么好话,还说陆却专制,他们两个审案中途被陆却赶了出去。

其次,石磊确在沈芙蕖的养殖园担任要职,替沈芙蕖养了大量的鸡鸭牲畜,他本人也承认了,自己是沈芙蕖亲自挑选出来的。

葛明入职大理寺,陆却确实在吏部的征询中说了“此子可用”的话,有不少官员都听见了,难得有陆却认可的人才,所以每个人都对这句话有很深的印象。

每一件事,单看或许都有解释的余地,但桩桩件件串联起来,指向性便愈发明显。

官家仍有些迟疑:“孙铭和李元的话,能信吗?”

在他看来,朝廷上各类势力也得讲一个平衡之道。取士重科举,擢寒门而亦容世族,以广纳贤才。任事则讲求平衡,新党旧党相参为用,不令偏执一端。

陆却出现之前,大理寺卿一职一直空悬,新旧两党都想拉自己的人上去,他没挑到好的,便放了两个草包顶着,好堵住其他人的嘴。

官家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的能力和品行,可有的时候,他就需要这种臣子,无能,且无效。

身旁的内侍开口,话说得很委婉:“两位少卿大人资质尚可,只是有待开悟。”

官家又感受到了语言的魅力。

随后,皇城司带来更致命的一击,来自对沈芙蕖住处的搜查。

奉命暗查的内侍,在其卧房内室的箱笼中,起获了一件男子所用的大氅,袖口还绣着“陆”字。

贴身衣物藏于女子闺阁,这已远超普通交往的界限,官家拿着内侍递上来的大氅,脸色愈发阴沉。

这件大氅,别说其他官员了,就是官家自己,也是有印象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陆却那张冷峻克制的脸,再联想到市井中那些“肌肤之亲”的传言,一股被欺骗的怒火油然而生。

皇城使退下后,官家坐在御座上,望着漏壶里坠下的水滴。

“这些流言……依你看,能信几分?”

内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内侍微微躬身:“大家圣明,小的不敢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