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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会偷走父亲的酒瓶子,免得他拿这些去打母亲。”艾布特笑眯眯道。

阿尔米亚拍了拍他们的头,夸赞道:“真聪明。”

不过她倒是没看出来,方伯是个会打妻子的人。

住在茉湖的这一家是菲尔德家的支系,论起血缘,只能是偏得不能再偏的远亲,但物以稀为贵,菲尔德家族没剩下几个亲戚,于是这支支系也抬了身价,成为茉湖这一大片土地的小领主,方伯就是一种爵位。

莱舒特和艾布特是方伯家的两个小儿子,十三四岁,活泼好动,估计过个年,再窜些个头,就要比她还高了。

比起其他的贵族,从小学习优雅的礼仪和书辞文法,他们更像是猎户人家的孩子,擅长打猎和种植药材。

阿尔米亚举起枪,瞄准树脚下的一只野兔。

一声枪响,野兔应声而倒。

……

林雾听着山林里传来的那声枪响,抬起的钢笔停顿良久,在纸上落出一个污点。

海东青仍然挂在旁边休眠,胸脯的起伏微弱平稳。

他醒来后,阿尔米亚没有问他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这样很好,他没有做好把一切都托盘陈述的准备,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他也没有问阿尔米亚,关于在秋林道尔郡那段时期,他混乱的记忆是因为什么。

他们都默契的压下疑问,没有过问对方,而是选择稳定而安宁的生活。

林雾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继续,不受任何人任何事的打扰。

“她什么时候回来呢,你知道吗?”

林雾轻声问道,仿若自言自语。

……

晚霞映天,庄园外平坦的草地上没有见着任何人的身影。

休眠中的海东青自然没有回答他。

他久久望着窗外。

突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视线尽头出现,林雾连忙站起来,走到门边。

不过几秒,又折回房间里,把准备好的凉茶倒在杯子里,拿出擦汗的毛巾,尽量自然地叠在桌子上。

这些本来都是该侍者准备的,但他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的伺候。

她像一只自由的鸟儿,比起精心的伺候,更喜欢开阔的天空。

于是整个茉湖庄园只留下几个厨师和一些守卫。

……

“夫人,您的打猎技术是从哪里学的,怎么比莱舒特还要厉害!”艾布特惊讶的说,眼里是浓浓的佩服,“镇上的人们都说,莱舒特是茉湖最优秀的年轻猎手了。”

“可能是因为我吃过的面包比你们多,打猎技术自然也比你们强。“阿尔米亚提着猎物,晃了晃手里的枪。

“不,一定是因为山里的动物都没见过您的模样,还没从您的美貌里回过神来,就被您的子弹夺走了生命。”

莱舒特大声道,“您再和我们一起多打几次猎,那些动物肯定就会长记性,远远看到您的裙角就会跑远咯!”

“那可真是不妙,我以后打猎的时候一定要带着面具。”

阿尔米亚停下脚步,挥了挥手,“天要黑了,早些回家,方伯夫人一定在等着你俩吃晚饭了。”

“好吧,再见。”

“再见。“

男孩们念念不舍告别。”明天能再来找您玩吗?“男孩拉着她的袖子,“我还没听够城里发生的新鲜事,比如那个士兵是怎么当上伯爵的。”

“那明天就来找我吧,我继续给你们讲。”

……

见男孩们一步一回头的离开,阿尔米亚终于活动了一下手腕,她今天在林子里跑了一天,许久没端枪了,手腕居然有些吃力。

这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在孩子们面前,她维持的人设可是一个天赋异禀的打猎天才呢。

“我回来了。”阿尔米亚终于回到庄园,一进门就看到桌子上摆好的茶水糕点,连忙端起杯子灌了两大口,才减轻了口干舌燥。

林雾似乎刚刚阅完兰普伦萨送来的书信,鼻梁上架着的眼镜还没有取下来,坐在书桌边处理政务。

这幅样子倒是少见,端庄楚楚的,看起来正经又文静。

她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过去伏在他背上。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看到了象征紧急的深红色火漆。

“没有。”林雾摇摇头,“城里一切正常,只是教会和议会大臣有些小摩擦。”

“哦。”这很常见,兰普伦萨的教会和议会总是针锋相对。

“我刚才在庄园外看到神父的马车了,他们也派人过来了吗?”

“只是按照惯例来检查茉湖的教堂,考察当地牧师,明天就回去了。”

阿尔米亚放下心来,她暂时还不想和那群神父打交道,尤其在这么安宁的地方,她可不愿意耗费精力去判断对方到底是好是坏。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深红色火漆子滚入书桌底下,被鞋底毫不留情地碾碎。

她打猎后的手掌没有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和灰尘钻入指甲缝,又被她刚才的动作蹭到了男人雪白的衣领上。

阿尔米亚动了动手指,又去摸他干净的脸蛋。

现在他的脸和她一样变得灰扑扑的了。

林雾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手帕,低头认真地给她擦手上的泥污。

“锡兰伯爵在路上耽误了,因为遇到一群从白马郡跑过来的流亡军队,他迫不得已只能在驿站停靠一晚,等到他后天到达茉湖,我们仍然能如期举行婚礼。”

“白马郡的流亡军队?我记得白马郡和风车里郡休战了啊,马上就是伟大胜利纪念日了。”

“可能是先前战争时逃跑的士兵吧,害怕军队处罚,这才跑到了格尔郡北部这一带……”

他仔细的把阿尔米亚手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擦干净,确保没有任何的遗漏。

阿尔米亚想了一会儿,但经历的一天的打猎,身体和神经都转不动了,她已经没有听林雾在讲什么了,只埋在他脖子边,狠狠地呼了一口气。

“我好饿。”

“那我现在就让厨师上菜,他们做了你喜欢吃的拉尔曼郡风味菜。”

“风味菜先放一边,我想先吃点其他的。”

阿尔米亚舔了下嘴皮。

“嗯?”

她咬住他的镜框腿,随意放在桌面,单手捂住了那双清粼的眼睛。

那排清冷的睫毛就在她的掌心扫过,弄的她心痒。

“还能吃什么呢?”

随着一声带着欲.念的闷哼,修长的脖颈下意识仰起,偶尔的摆幅如同平静海面上的波涛,轻微晃动。

绷紧的青筋乍白一瞬,旋即大片大片的皮肤升温,比窗外的晚霞还要娇艳。

他左手紧紧抓住桌沿,血管破裂的痛苦令他无意识抓紧身边的事物,力道也忘记了轻重,但这熟悉的痛楚又常常伴随着隐秘的欲望,令人羞愧又愉悦。

这只是一尾沉沦在温水里的金鱼。

金鱼晶莹透明的尾纱在水里飘逸,渐变蓝与红色波米奇鱼被倒入饱满的高脚杯,少女就支着头端详这些金鱼,时或伸出指尖,从它们的头微微抚摸过,顺着流畅而优美的曲线,一路抚摸到漂亮的尾纱。

指尖欲要收回时,水滴顺着流淌,金鱼仍然念念不舍地依靠,微张着嘴,去舔舐甘甜的肌肤。

那清冷自恃的脸庞上出现的神情,在某些时刻显得那么动人,漂亮瑰丽,引人入胜。

唇瓣张开,偶尔溢出一两声愉悦,但不出一秒,就被狠狠抑住,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脯能看出一点,金鱼正在遭遇怎样的折磨。

但这远远不够。

她勾起嘴角,咬着金鱼的耳朵说道:

“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的手从洁白的尾纱下摆穿过,按住那道精瘦的腰身,动作柔美优雅,却又溢出野性的张力。

这一刻,她仿若一只优美的豹子在捕食。

手下的金鱼似乎微微痉挛了一瞬,心脏跳动剧烈,牵引全身的肌肉都在跳动。

“你的肋骨比你更诚实……”

她贴在他的背后,一节节摸过那清晰颤抖的背骨,直到摸到最上一节的后颈骨,手指只不过轻轻画了个圈,那一片的肌肤就像是火烧云一样泅得绯红。

她抓住他的头发,往下压,于是他只能仰面直望她。

眼尾的睫毛被浸湿,升起的欲念不断被压抑,只能化成若隐若现的泪渗出来。

他把唇瓣都咬得出血。

最后一分清冷自恃的神态再也维持不住。

明明长得一副命硬的样子,生命却比谁都脆弱。

阿尔米亚轻轻掐住他的脖子,测量脖颈的圈围,青筋隔着肌肤在她掌心颤跳。

她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教他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内心。

阿尔米亚用舌敲开他的嘴,尝出血的唇瓣的味道。

山与水在碰撞。

他却用手背捂住自己的眼睛。

“不敢看什么?”阿尔米亚轻笑一声。

“不敢看……自己。”

欲念粘连的尾调,令他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模糊又深沉。

“那你刚刚在用我的眼睛看自己吗?”阿尔米亚埋在他的肩上,“那你看到了什么?”

她带着笑意在问。

“没有看清。”

“捂住了眼睛怎么能看清。”她迫使他放下手,两人目光对视,但不出几秒,他仍然率先败下阵来,羞郝的闭上眼。

阿尔米亚笑起来。

他全身上下红的像是一只煮透的虾子。”天黑了。“

阿尔米亚转过头看了眼窗外。

这句话像是某个开关,天黑了下去,欲孽的酵素在黑夜里出现。

她的手被轻轻托起,熟悉的宝石戒指被套入指间。

“你爱我了吗?”他近乎虔诚的问。

阿尔米亚微张着嘴,大脑还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能我需要换一个问法。”林雾垂下眼,温柔摩挲着那截细白的手腕。

“你有没有一点点的爱我……”

“唔,当然。”这次她回答的很快。

很遗憾,天黑了,房间也没有开灯,她没能见到听到这句话时,他脸上的神情是怎样的。

林雾藏住眼底复杂晦涩的情绪,抿紧唇,低下头来。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棱角分明,额头比脸要热。

嘴唇又变凉了,于是伸出手指搓了搓他的唇瓣,不小心用力过猛,揉搓出血,她自然而然又尝了一点。

下一刻,他反客为主,吻上她的脸。

“您的奴仆林雾在乞求您的垂怜……”

第130章 格尔郡(十二)

一连几天, 方伯的两个男孩都会来庄园邀请阿尔米亚一起去打猎。

往往是太阳还未出来的清晨,男孩们就会踮着脚站在围墙边翘首以盼,等阿尔米亚换好衣服, 他们又已经跑到了旁边的喷泉玩水。

囿于身份,林雾只能待在山庄, 但凡出行必须带上符合规格的随从和侍卫,浩浩荡荡一支队伍, 还没等上山,就已经把整个山头的猎物吓得躲进洞穴。

“今天能早些回来吗?”林雾递给她护腕和弹盒。

“每次我都在傍晚之前回来的啊。”阿尔米亚皱皱眉头, 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在男人温润的目光下, 无奈的挑了下眉。

“好吧,我会早一点的。”

阿尔米亚接过弹盒,数了数里面的子弹数量。

“锡兰伯爵今日午后就能抵达茉湖, 后天就是婚礼,我们今天得去镇里的教堂排练一下。”

“不就和上次差不多……”阿尔米亚随口说道,突然想起来上一次的婚礼是那个假傀儡替他完成的, 于是岔开话题。

“你的手指怎么样了?”她拉过他的手,观察那清瘦白皙的骨节,重点落在指腹。

她曾握着小刀一点点挑出藏在那的黑絮,这对当时的假傀儡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但林雾苏醒后倒是受了些影响, 写字的动作偶尔生硬郁涩。

尤其在下雨或者潮湿一些的天气里, 双手总会轻微颤抖,无意识蜷起指尖。

“我很好, 茉湖庄园的天气也很好。”林雾收回手。

莱舒特和艾布特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见阿尔米亚投来视线, 连忙高高举起自己手里的东西,用口型示意这是他们新得的帅气猎.枪。

有志同道合的小伙伴总是令人愉悦的,现在的她也不是当初的她,只能趴在商铺的玻璃橱窗外,张望里面新推出的时兴猎.枪,而如今无论是多么新奇漂亮的枪,她都能拥有。

阿尔米亚戴上猎帽,对着镜子理了下帽檐。

大步走出门时,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影子,等她定睛一看,那又不过是个花盆。

“你最近有看到过一只蜥蜴吗?”她回头,扒着门问道。

“蜥蜴?”林雾皱了皱眉,“什么样的蜥蜴?”

“一只传讯宠,铜黄色的,如果生锈了的话,那就是铜绿色。”阿尔米亚耸耸肩。

“我会留意的。”

“没事,找不到就算了,它总爱四处跑。”阿尔米亚只留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出门了,反正那只蜥蜴机灵的很,隔三两头的消失也不影响它找到回家的路,也没耽误过紧急信件的送达。

“夫人!今天我们去后山那片桦树林吧!”

“艾布特在那见到过漂亮的野鹿。”

“看,我还得了新枪!”

“是黑泽尔猎.枪啊,我以前也想拥有一把这样的枪……”

……

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消失不见,林雾才转身回到庄园。

他走到花盆边,戴上手套后去拨弄花盆里的土,先是把上面那株花拔起,妥善的放在一边,然后又继续挖,挖出一块沉重的铁块。

一小截尾巴从铁块边缘绕出。

林雾面无表情提起尾巴,簌簌的泥土也从它的身上掉下来,他单手捏住它的头,让那双琉璃眼珠子直视自己。

“安分一点。”

他的手指划过蜥蜴的腹部,那是出信口的位置,敲了敲那的铁铜机关。

蜥蜴在男人的警告下,小心翼翼蜷起了尾巴。

在他准备把它继续放入花盆里时,突然停顿一下,思索一番后,从书桌的底柜里拿出工具箱。

精细的镊子与螺旋刻刀旋转,整个蜥蜴的重要零件全部松散开来,再也动弹不了。

林雾这才满意的收回手,把蜥蜴重新压在沉重的铁块下。

土壤矫饰一切,花又被种了回去,连一片花瓣都不曾掉落。

林雾坐回书桌,从台灯的底座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脚边的那道隐秘的抽屉。

一大摞信件层层叠叠压满,每一封的上面都落着深红色的火漆。

他看也不看,利落地划亮火柴,丢入抽屉里。

火光照亮他的脸庞,烟花一样转瞬即逝。

不出两秒,只剩下一些信件的骨灰撒在抽屉,于是他又压了张纸进去,锁上抽屉。

剩下的时间,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枯坐在书桌前等待。

他哪有什么政务要处理呢,所有的事情都被迫留在了兰普伦萨,留在了议会和教廷。

他数着墙上挂钟的分针与秒针,一点一点滴答而过,他的心也像是被钉在了墙上。

“教堂开始准备了吗……”

男人低声自言自语。

……

**

阿尔米亚今天收获颇丰,她徒手抓到了一只山兔,有着乳黄色漂亮的毛发,柔软细腻,还捕到了一只野鸡。

那漂亮华丽的尾羽很适合做成羽毛笔,她可以把它送给林雾。

除此外,他们今天还抓到了只狐狸,是只灰扑扑的小尾狐,看起来像只毛发稀疏的松鼠,见狐狸伤没太重,只是被子弹擦过了肉,几天就能好,阿尔米亚就想把它放归。

只不过男孩们说这个狐狸长的像方伯夫人曾经养的一只宠物,想要带回去给她作伴,于是他们又停下来,给狐狸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茉湖庄园后面的这座山连着卢兰郡的高山丛林,人迹少有,生物丰沛,但是艾布特和莱舒特从来不敢越过边境线。

“会很危险的,父亲特意叮嘱过。”

“那边的森林没有请铁十字军们来除过厄,许多吃人的鬼怪藏在里面!”艾布特做出个滑稽的害怕表情。

莱舒特撞了撞他的手臂,“别胡说八道,哪来那么多怪物。”

“我哪胡说了!”

“反正不止是这个原因,我们这里很少见到灾厄,我和艾布特长这么大,只见过一只畸变了的家鸡,那粗瘪的喙连我的手指都咬不破。”

阿尔米亚摸了摸下巴,眺望远处的山林,茂郁深幽,鸟鸣悠长。

“也可能是因为那边是卢兰郡的领土吧,边境线不能随意跨过,得有通行证。”莱舒特说。

艾布特也耸耸肩,“毕竟我们是要好好守护格尔郡边境线的无名英雄。”

阿尔米亚挑挑眉。

“对了夫人,您在兰普伦萨的时候去参观过约翰苏军校吗?”

“怎么?”

“里面的学生是不是一个个都人高马大,气宇轩昂,学校还会带领他们去战场实习!”

“他们是不是每学期还能收到学校发的新枪!”

“他们的制服是什么样式的?”

“会教他们开战车吗……”

男孩们的话题总是跳跃飞快。

“好像有,但比起去战场实习,更多的是分配到各个城市处理棘手的灾厄。”阿尔米亚回答道。

天色还早,阿尔米亚倒是有些饿了。

“诶!走到这来了。”莱舒特惊讶地说,随即向阿尔米亚指了指,“从这下去走十几分钟就到我们家了,夫人您想去喝杯茶吗?”

一条隐秘的小路从山林里绕到山脚,下面就是茉湖最主要的村民聚居处。

“走吧,正好也口渴了。”

顺便也能将刚刚抓到的灰狐狸带回去给方伯夫人。

一行人慢悠悠往山下走。

方伯今天没有在家,方伯夫人也出门去了,莱舒特和艾布特像两个小主人似的给阿尔米亚倒水沏茶,又像模像样吩咐仆人准备好午餐。

方伯府并不大,屋内的摆设也是平常人家的样式,看起来不像是哪家贵族,只是比普通民众优渥一些。

阿尔米亚的注意力被外面的那大片大片的田野吸引。

她抿着茶,随口问道,“那些在田野里耕作的是村民吗?”

“不是啊,这些人是父亲买来的地奴。”

“哦,他们看起来很卖力呢。”

“当然,每日收工时,父亲都会根据他们的表现奖赏,平日的时候,母亲也经常去检查他们有没有在认真做活。”

“我能去看看吗?”阿尔米亚站起来说。

“当然啦。”

身后沏茶的仆人突然不小心洒出水来,连忙跪下道歉。

“没事,把地板打扫干净就行。”

阿尔米亚弹了弹袖子上的水迹。

莱舒特和艾布特已经站在门边等她一起去参观农田了。

每片农田里的作物都葱绿茂盛,欣欣向荣。

见到她来,在田里耕作的人们连忙转过身朝她问好。

男孩们一路叽叽喳喳给她解释,比如“这里种的是土豆,又大又圆”“那里好像种的是大卷菜,莱舒特最讨厌吃”“快看,我现在拔出来的就是花生,底下的根已经结了小小的花生了……”

方伯府里的仆人也随着他们出来了。

“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我们会带着夫人好好转转的。”艾布特不满。

“……地里太脏了,夫人娇贵的肌肤会被蚊虫咬伤的。”

阿尔米亚摆摆手,“没什么,连山林里的毒蛇都没能咬伤我呢。”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们退下吧。”

莱舒特说,一边扯了扯阿尔米亚的袖子,贴在她耳边道:“他们就是想在您面前好好表现,让你给他们奖赏呢,千万别管。”

艾布特说:“城里来的尊贵客人总是出手阔绰,随意赏下的东西都会被他们哄高价格,拿去典当,您可不要上当受骗。”

阿尔米亚轻笑。

跟随的仆人终于不情不愿退下,一行人又慢悠悠在田地里逛,男孩们还扯出来一个没长全的萝卜,见实在太小,又把它埋了回去。

只一点让阿尔米亚觉得奇怪,这些在地里做活的地奴总是一副生硬木纳的表情,见她走来,第一时间丢下耕具,颤颤巍巍跪在土里。

“方伯特意告诉过他们见到我要这样做?”阿尔米亚问莱舒特。

“可能吧,我们经常在外面玩,很少管地里的事情呢。”莱舒特耸耸肩。

“您看,这不表现的很好吗,恭敬又礼貌,是不是和城里的仆人也大差不多。”

阿尔米亚不知该如何作答,只随意的点了点头。

男孩们又发现了田里的蟋蟀,飞快地跑到前面去抓。

阿尔米亚落后几步,她站在田边的小路上。

在这片田里耕作的是个女性,黝黑而紧实的皮肤,让她的肌肤在太阳下闪着光。

茉湖作为避暑山庄,夏日的气候并不算炎热,但在太阳的炙烤下,这些地奴们穿着的衣服也过于厚重了。

不管男女,他们都穿着那种又长又厚的长袍,款式跟神国的牧师们的袍子搭不上半分关系,反而更像是监狱里那些即将行刑的犯人常穿的衣服。

阿尔米亚一走过去,女人立刻伏低身子朝她行礼。

“不用行礼,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阿尔米亚说道。

女人又缓慢的站直身体,捡起耕具。

然而她没有第一时间继续干活,而是直直望着阿尔米亚。

漆黑的眼珠子暗幽幽的,干裂的嘴角和粗糙的皮肤,无一不在述说这个女人的劳累。

对于长年累月躬身在地里干活的人们来说,这很常见。

阿尔米亚后退一步,点点头,准备离开。

就在那一瞬,女人突然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不出一秒,她又飞快地收回了手。

她抖着嘴皮想要说话,但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于是马上恢复木纳的神态,只机械地摆动耕具。

阿尔米亚回过神来,还以为刚才那几句呢音是她的臆想。

方伯府里的仆人站在不远处,目光似有似无落在这片。

女人在他们的注视下,弯腰的动作更深,曲着背,仿佛满心满意只有眼里的田地。

“你在顾忌什么?”阿尔米亚压低声音问。

她背对着那群仆人,只有女人能听到她的问话。

女人的动作僵硬一瞬,没有回应。

阿尔米亚注意到她的异常,于是装作自然地走到她旁边,没有低头去看她,而是眺望远处的风景。

她用余光密切观察不远处的那群仆人。

见他们没有察觉到这边,于是轻轻侧了侧脸,伸出手,“如果你有隐情,就捏一下我的手。”

阿尔米亚不动嘴皮地说道。

手腕传来轻微的压感,粗粝的指腹在手腕划过。

阿尔米亚自然而然收回手。

“你能离开这片土地吗?放下工作,去那边和我聊聊。”

女人轻微地晃了下头,耕作的动作仍然没停。

不能?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

也在这时候,女人似乎踉跄了一步,金属碰撞的声音发出。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

借着草垛的掩映,阿尔米亚伸出脚,轻轻从女人两脚间的中心处踩过。

果不其然踩到了坚硬的锁链。

“你想逃跑?”

女人用目光回答:是的。

阿尔米亚抿紧唇,随即她大声喊:

“艾布特,我有点渴了,你能去屋里给我端杯水来吗?”

正在逗蟋蟀的艾布特大声应了句“好”,小跑着往回走。

“莱舒特,你可以去问问女仆们,午餐做好了吗?”

“我马上就去!”莱舒特大声回应。

站在屋前的那几个仆人也忙碌起来,准备去铺设尊贵的客人用餐时的桌巾。

阿尔米亚仔细观察周围,见没有人了,飞速地夺过女人手中的耕具,重重的砸向她两脚之间。

只听清脆一声响,周围所有在地里干活的奴隶都转过身来,安静尔沉默地望着她们。

而她面前的女人神态终于动容了一瞬。

她盯着她看了两秒,下一刻,女人提起袍子,飞速地往山林里奔去。

背影踉跄又慌张,只不过几个眨眼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见女人成功逃离,所有人都望着她。

“我没带侍卫,救不了你们所有人。”

方伯府里的守卫不少,阿尔米亚一个人也对付不了那么多人。

但是,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她拿起耕具,又斩断了一个地奴脚下的锁链。

只不过当她准备继续斩断第三条时,走廊边的仆人们回来了。

艾布特大声告诉她,“午餐已经做好了,夫人!”

“下一次。”阿尔米亚轻轻阖动嘴皮,对着他们说道。

她扬起笑脸走向艾布特。

就在踏上平坦的石砖地板那一瞬,身后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猎.枪的声响。

阿尔米亚顿住。

“诶,除了我们,还有谁今天在捕猎吗?”莱舒特在一旁疑惑道。

她僵硬转身,只见她第二次斩断脚上锁链的那个地奴,又默默收回了踏出田地的脚。

“是你们父亲。”

一个女人突然走出来,穿着整洁,面容和善。

她向阿尔米亚行了个礼,“夫人日安。”

阿尔米亚也回礼过去。

“方伯夫人。”

“本来还说要明天才能见着您,没想到今天您就来府上做客了,真是抱歉,我刚刚才回来,招待不周敬请见谅。”

“莱舒特和艾布特招待的很好,很周全。”阿尔米亚微笑。

“他们一天天皮惯了,终于能做些正经事。”方伯夫人替她拉开椅子,“午餐时间到了,我们不用等方伯回来,他还抱着枪在山林里巡逻呢。”

“山林里有什么吗?”

“一些小型野兽,比如野猪之类,偶尔会下山破坏我们的庄稼,隔三差五需要有人上山驱逐它们。”

阿尔米亚点点头。”母亲,我们今天还抓着只小狐狸,和克奇长的很像。”

“是吗?”

“等下吃完饭就拿给你看,还是夫人亲手抓的呢,说要送给你。”

方伯夫人笑眯眯拍了拍男孩的头,又对阿尔米亚说了声谢谢。

“您客气了。”

……

用餐快结束时走来一个女仆,贴在方伯夫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擦拭嘴角的动作稍一停顿。

阿尔米亚默默捏紧了刀叉。

等女仆下去,方伯夫人也抬起眼,“今天莱舒特带您去参观农场田地了吗?”

“嗯,作物都生长的很好,田野的风景也十分美丽。”

“您有见着偷懒的人吗?”

阿尔米亚咽下咀嚼的食物,勾起嘴角,礼貌道:“没有见着,干活的人们都很卖力。”

“我们农场给地奴们的待遇一向很好,每顿都有干净的面包和新鲜采摘下来的甜浆果,但就是这样,也有人不满足……”方伯夫人蹙眉说道。

“母亲,发生了什么吗?”艾布特仰头问。

阿尔米亚没有作声。

女人抚摸着男孩的发顶,问向阿尔米亚:“您是怎么管教手下的仆从呢,像在兰普伦萨那样的地方,光是伺候的宫娥都有上千个吧。”

“主人赏罚分明,仆人遵规蹈矩。”阿尔米亚道。

方伯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是我也遵循这样的做法,显然,这对茉湖山庄并不管用,今天又有一个奴隶跑掉了。”

男孩们惊讶一声。

“跑掉?”

“茉湖农场周围全是树林,他跑去哪呢?”

“谁知道呢,可能跑过边境线了吧。”方伯夫人喝了口茶,惋惜道,“这样的身份,去到别的郡国,只会过得更糟糕的……”

“瞧我,夫人怎么会想听这样沉重的话题呢,让我们聊聊最近有发生什么新鲜的事情吧。”

方伯夫人拉过阿尔米亚的手,亲切说道。

两人就这样随意的聊了一会儿,直到女仆抱来报纸,阿尔米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歉意道:“也许我该回去了。”

方伯夫人恍然大悟,“对了,今天您还要去镇上的那家教堂是吧。”

“嗯。”阿尔米亚戴上帽子,“多谢款待。”

不过她临出门前看见桌上的报纸,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关注发生的时事了,刚要伸手拿起一份,方伯夫人突然开口:“这些都是过期的报纸了,准备拿来做叠纸的,您若是需要,我让人送新的报纸到庄园。”

“不用麻烦您了。”阿尔米亚收回手。

“艾布特,莱舒特,快送送夫人回去。”

“好的。”

“来了——”

……

走回那条山间的小路,阿尔米亚说:“就到这吧,你们回去看看那只狐狸怎么样,它的腿需要找点药膏。”

“我们明天再来找您!”

“哦,不,明天是您的婚礼。”

“那只能后天来了,我们会在喷泉那里等您。”

“整个茉湖山庄都知道?”阿尔米亚笑着问。

“当然啦,菲尔德伯爵亲自交代了的,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见证您的婚礼!”

“那我会特意让厨师给你们做心心念念的冬糕。”

“感谢您,再见。”男孩们挥挥手。

“再见。”

告别了男孩们,阿尔米亚才重新上路,但下一刻,有人拉住了她。

她飞速回头,直接扣住了那人的手臂。

“你是谁!”

她抓住了一个老人,穿着和田里地奴如出一辙的长袍,手臂枯槁如同干柴。

“啊啊……”

他只张着嘴巴乱叫,扯住阿尔米亚的手把她往旁边带。

阿尔米亚紧皱眉头,“放开。”

“啊啊……”老人不说话,只激动地抓着她的手。

阿尔米亚觉得她再用些力,这个老人全身骨头都会散架。

“好了,你别拉我,我会跟你走。”

老人这才松开手,他又“啊”了几声,领她走到林子里的一个偏僻角落。

那有一个枯枝木板搭出的房子,有两个和他一样的老人正拿着锄头挖地。

见她一来,也激动地丢下耕具,围住她吱哇乱叫。

阿尔米亚觉察到不对劲,捧住其中一个老人的脸,扳开嘴一看,果然没了舌头。

浓郁腐烂的恶臭从嘴里传来,剩下的一小截舌根漆黑生疮。

他们手指向山下,那是方伯府的方向。

又指了指房子后面,阿尔米亚连忙跟过去看,发现是无数个坟包。

“方伯把你们的舌头拔掉了?”

老人点头又摇头。

他突然趴到地上,做出投降的动作,又瞪大眼睛,倒地不起。

另外的老人拿起树枝,往他的胸口戳。

阿尔米亚看出他们是在模仿动作。

“方伯射杀了你们的伙伴。”

老人激动点头,眼睛滚出泪来。

他捞起长袍,下面是一双烂树枝似的腿,脚踝处的皮肉磨成陈年烂痂,大腿根贴着薄薄的皮,上面还能看出深紫色的鞭痕。

阿尔米亚闭了闭眼。

今天下午,那位方伯夫人从头到尾有讲过一句真话吗……

“我会把情况如实告诉伯爵的。”

老人们跪倒在地上感激她。

阿尔米亚快步离开,猎人的枪响又在林子里出现,一声一声传响山谷。

阿尔米亚不知道他们是在围猎人类又或者其他什么生物。

她脚步越来越快。

阿尔米亚强迫自己不要回想,但凡一停下,她就会清楚的记得,这天上午她又害死了一个女奴。

“夫人?”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在森林那头出现。

阿尔米亚回头望了一眼,见到他手里的猎.枪和旁边包裹的紧紧的口袋,立刻转身,提起裙子飞快奔跑。

乌云越积越多,天气变得阴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阿尔米亚一口气奔回庄园,来不急喝水,只扶着门大口大口喘着气。

“方伯夫人残忍无度,随意打杀奴隶……”

房间里静悄悄的,昏暗无比,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林雾?”

她扶着墙走,没有摸到灯的开关。

房间内漆黑一片,但她看到了坐在桌边的人的身影。

阿尔米亚快步走过去,撑着桌子准备说话。

“天又要黑了。”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谈论天气,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今天我去了方伯府做客,我看到——”

“你又忘记了答应我的事情。”

她的话被打断,“什么?”

“你说过,你会回来早一点的。”

“这是因为发生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比我们的婚礼更重要吗?”

乌云终于承受不住水汽,雨水大把大把砸向地面。

随着一道惊雷闪过,照亮了半边房间。

阿尔米亚也抖了抖。

她看清了男人抿的发白的嘴唇。

“你其实一点也不关心这场婚礼,从始至终只是我一个人在自娱自乐。”

阿尔米亚搓了搓脸,无奈道:“林雾,你先听我说,方伯府的这件事情更严重,如果他们能随意打杀奴隶,那么联邦规定的律法就毫无作用,会有越来越多的农场主视律法为空言,变本加厉,奴隶们会起义,到处都是战争。”

“我知道。”

“你知道?”阿尔米亚提高声音,“你知道茉湖的方伯夫妇在背地里干了什么?那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他们打杀奴隶吗,可是我的王国就是这样一群人撑起来的,没了他们,我该怎么对抗手握重权的教廷呢?”

“他们损害的是郡国的子民!这样的贵族和教廷都是毒瘤!”

“可他们不贪污受贿,按时缴赋纳税,教廷却要蛀空我的国家。”林雾摸了摸她的脸,“前天来了一群神父,我很害怕他们也会把你带走。”

阿尔米亚后退一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林雾偏了偏头,“我一直都是现在这样。”

闪电持续迸裂,潮雨落下,男人的指尖抽疼,开始无意识颤抖。

他不顾疼痛的抓住她的手腕,“我们要去教堂进行婚礼的预练。”

“现在在下雨。”阿尔米亚冷冷道。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了。”

“取消吧,这么大的雨,没有人会愿意出门。”

“会的。”

“是的,只有你。“

阿尔米亚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明天我要回兰普伦萨一趟。”

“回去搬救兵?”林雾笑了笑,“铁十字军和侍卫们已经会听从你的命令了吗?那你想要派遣格尔郡的那一支军队前来?你又摸清了哪一片的军事基地。”

阿尔米亚沉下眼尾,“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没有想过避着你。”

“所以我要感激戴德,谢谢公主您的信任。”

他走过来,弯腰行了个礼,吻了吻她的手背。

“谢谢您,格尔郡这样的小地方居然能给您即将开创的盛世王国做垫脚石,简直是莫大的荣幸。”

“你还是不说话比较好。”阿尔米亚道。

“像那个傀儡一样?是的,我这个人阴郁又孤僻,谁会喜欢我呢。”林雾站直身望着她,面容掩映在黑暗中。

“听话就是唯一的优点,随着这个优点的消失,整个人已经一无是处了,怎么还敢腆着脸乞求别人的垂怜。”

但并不是每个听话的孩子都有糖吃,这是他用切身经历得出来的道理,尤其是像她一样的人,只有狠狠拽住,才不会让其飞走。

而他就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怎么也张不开翅膀了。

“你这次又要去哪呢……中心区,卢兰郡,又或者其他的郡国……”

阿尔米亚睁大眼睛,“你扣下了我的信!”

他沉默应答。

阿尔米亚推开他。

“我不喜欢别人冒犯我的底线,我想,我们都得冷静一下。”她走到衣柜边取出衣服,利落地收拾好行李。

“然后你就再也不会回来。”

林雾垂眼,眼睫藏住了那晦涩幽暗的情绪。

阿尔米亚没有回话,她提起手提箱走到门边,取下挂在门后的雨伞。

一打开门,潮湿的雨汽扑面而来,把她整个人熏的生凉。

她裹紧衣服往外走,来到守卫室门前,大力拍了拍。

“司机在哪?”

没有人回应她,整个庄园空空荡荡。

阿尔米亚把伞一丢,直接用手提箱砸破车窗玻璃,反手打开车门。

然而还没等她进去,车门率先被人打开。

“上车。”他说。

阿尔米亚讥诮开口,“无需劳驾。”

林雾直接把她的手提箱丢进车厢,拉着她的手走到副驾驶,半强迫地让她上了车。

转轴摇杆一拉,轿车立刻发动起来。

潮雨和风从破了口的窗玻璃灌进来,阿尔米亚吃到了自己的头发,厌恶地吐出来。

“你要去哪。”

林雾没回话。

阿尔米亚干脆把脸撇向一边。

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转头拿出准备已久的东西。

银白缎面的婚纱被丢到她面前,首饰和项链都沾满雨水,湿漉漉躺在椅垫。

“穿上。”

阿尔米亚抿紧唇,冷漠道:“我是离开,不是去教堂。”

她抗拒地把衣服推到一边。

“自己穿,还是我给你穿。”

见阿尔米亚无动于衷,他干脆靠过来,低下头,一颗一颗给婚纱解开珍珠扣。

手指好几次抓不稳扣子,无力滑落,指尖颤栗,十指钻心的泛疼,但最终还是把裙子解开。

阿尔米亚看着他颤抖的手,冻的发红的指尖还遗留着被挑开皮肉的伤痕,脸上滑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于是晃神间忘记反抗。

就这样,他一言不发地给阿尔米亚穿好裙子后,继续发动轿车。

……

“看吧,教堂里哪来的人。”

阿尔米亚低头看着脚尖,“拉尔曼郡有句谚语,‘在雨天出嫁预示着婚姻不幸。“

她抬起头来,“你没听说过吗?”

林雾毫无情绪地望着她。

他推开教堂的大门,紧紧抓住她的手腕走进去。

空荡荡的大厅只点着两三根蜡烛。

而这寥寥的几抹光亮也在席卷而入的冷风中消失了。

比起华丽宏伟的圣约苏,圣以撒等教堂,茉湖山庄的这座教堂小的可怜。

最大的特色就是洁白,整个殿堂都用通体雪白的大理石铺就。

可惜的是,这唯一的可取之处就在他们踏进来那一瞬破坏殆尽。

带着泥土的鞋面踩上地砖,雨水混着泥淌出灰线。

由于新娘的漠然姿态,新郎只能一个人独自演完整场舞剧。

在没有任何观众的教堂里,阿尔米亚看他一丝不苟完成婚礼的所有步骤,最后点燃蜡烛,端着戒指朝她走来。

他认真而细致的打开她攥紧的手,慢慢将戒指戴入她的指间。

好了,她终于是属于自己的了。

“神主和十二神明都见证了我们的婚姻。”

环绕在教堂顶部的神明像们仿佛正低头俯视。

林雾闭上眼,轻柔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

“可以停止你的独角戏了吗?”

场面转瞬凝涩,结冰一般死寂。

阿尔米亚摘下戒指,塞回他的掌心。

“……”

林雾捏着掌心冰凉的戒指,抬起头,“你比雕像还要无情。”

阿尔米亚不作理会。

林雾又轻轻开口:

“你读过《忏悔录》吗?”

阿尔米亚皱了皱眉。

“这是一本孤独漫步者的臆想,他说自己一想到世界上有人受苦,他就会流泪啊,但他转头又把自己的五个孩子全部送进了孤儿院,于是他写下《忏悔录》,忏悔自己因为太忙,忙着爱世人,所以才把孩子送入了那里。”

林雾摸了摸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水迹擦干。

“你看,你也在忙着爱世人,你忙着去解救田地里的奴隶,解救被压迫的人民,但是,你连具体的人都不爱,又怎么会超脱,做到真正的爱抽象的世人呢?”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侧,轻声道,“你能不能先爱我,再爱其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