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格尔郡(十三)
风把窗帘吹得哗哗作响, 银白缎面的婚纱被随意丢在地上,镶嵌着昂贵宝石的首饰项链也搭在桌边,一点一滴往下滴着水。
暴雨从那一夜起就未曾停下, 不知疲倦的冲刷田地与原野。
阿尔米亚被困在这个茉湖庄园整整三天。
她没想到,下雨之后的庄园是这般寸步难行, 泥泞粘稠又深厚,一脚踩下去怎么也拔不出来, 路面被雨水冲溅,激烈到砸出雾气。
几个晚上的时间, 植被疯长,山林里所有的小路都被打乱, 惊雷劈倒大片树林,她知道的那仅有的几条小道也被拦断。
“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阿尔米亚站在一棵倒伏的参天大树前,咬紧牙, 狠狠踹了一脚树干。
她尝试从那天发现的一条小路下山,一直走能到达方伯府,但她的目的地不是方伯府, 而是坐落在他们府邸旁边的几户普通人家。
她前几天路过时,见到那户人家养了马。
下雨过后,整个茉湖山庄仿佛都成了死镇,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偶尔远远望到的人影, 也在发现她的那一瞬就背过身跑掉, 惊慌失措中连手里的农具都落到了地上,捡也不捡就躲了起来。
阿尔米亚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发现什么异常,怎么这群村民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
莱舒特和艾布特两个小孩也没来找过她, 要不是前段时间捕到的野兔还萎靡蜷缩在笼子里,她会以为捕猎只是自己臆想的。
……
囿于地形环境,下山比上山要难。
阿尔米亚紧紧抓着野藤蔓往下走。
不远处的一个山谷似乎发生了山洪,雨水积聚,不断冲刷山壁泥石。
……
直到晚上,阿尔米亚仍然一无所获,想要找的那户人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人带马没留下半点影子。
雨疏风骤,空气急速流动,割的脸颊微疼。
过了不久,雨停了一小会儿,阿尔米亚抬头望了望。
“恶心的雷雨天气……”
雷雨令她在下山的途中滑了好几跤,脸和头发乱糟糟的,手臂和小腿全是干涸的与未干涸的泥水。
她只好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这几天的庄园里仿佛只剩下两个会喘气的人类,然而她回来的时候,另一个人不在。
扯了扯嘴角,她干脆蹲到书桌前,翻箱倒柜寻找自己的信。
桌面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手信,也在她的翻找中变得凌乱不堪。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带锁的抽屉。
她直接拿过桌面上的钢笔,用笔尖去撬锁,三两下就把柜子打开。
几十个深红色的火漆东倒西歪躺在柜里,一副被火燎过没融化彻底的丑陋模样。
手往里探去时,衣袖上带的雨水也落到柜子里,她除了摸到一手灰,还摸到了几张锋利的白纸。
白纸被水迹泅湿,似有似无显出痕迹。”又是新弄出来的什么密信法子……”
阿尔米亚懒的去看,见柜子里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坐回书桌前,思索依照那人的性格,他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到哪去。
暴雨紧随雷声落地。
……
“你去哪了……”
熟悉的声音出现。
“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她冷漠道,抬眼时愣了一下,剩下的话被压回嗓子。
男人浑身湿透的走进来。
单薄的衣服清晰透出肋骨的形状,眼皮还挂着被石子擦破的血。
“我去找你了。”他说,没有管自己流血的手臂,而是拿起一旁的干净手帕,站在她的身后,给她擦拭还有些湿润的头发。
“刚刚后山的那个山谷出现山洪,我还以为──”
“令你失望了,我没能埋在那里呢。”
“你没事就好。”林雾并不理会她的反话。
一滴血顺着额角落下来,阿尔米亚皱眉尝了下,轻微偏头,男人给她擦发的手落空。
她注意到男人开裂渗血的手,血淤积在指甲边缘,像是脏污的泥。
“愚蠢。”
谁会站着不动等山洪涌来,更愚蠢的是居然有人会去徒手救人。
手指蜷缩,他默默把手帕叠好,放回原位。
动作之轻柔,更能衬的他接下来的话语冰冷。
“你这段时间又去过庄园旁边那个废弃的祷告室吗?”
“……”
她最讨厌这类地方。
“茉湖的方伯作为郡国亲王的旁系,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有想过原因吗?”
林雾走到书桌边,垂眼看向那支被折断的钢笔,他沉默了一会儿,给断裂的钢笔盖上笔盖,又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锡兵。
见阿尔米亚不作反应,他像是自言自语继续说道:
“他们在这,最主要的目的,不是看守边境线,也不是与世无争,相反,他们怀有隐秘的目标。”
林雾把锡兵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有点破漆的锡兵,只有拇指大小,盔甲斑驳。
它握着把锈掉的剑,昂着头站在桌子上,寒碜又自豪。
“他们看守着一个曾经在位三天的合法亲王。”他说。
阿尔米亚抿唇直视他。
“在格尔郡亲王还没正式成为亲王时,他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率先得到国王的批令,宣读成为亲王,但很不幸,他是个低能儿,智力和两岁小儿一样,仅仅在位三天就因政变下台,格尔郡亲王上位后本来想处死他,但被李道夫拦下了,于是麻雀山上多了一座名为普列顿利的空坟。”
林雾缓缓说道:“他被装进稻车里,带到偏远的庄园,又被关在庄园废弃的祈祷室的地下,一关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足以抹杀一个人在世上的所有痕迹。
“亲王避暑时也曾带上斯克利和我,有一次,斯克利打破了我的头,为避免我告状,他随手丢给我一个他玩坏的锡兵,那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玩具。“
他捏了捏桌面上锡兵的手,把它摆正。
“后来不知怎么我也犯了错,被他们带到祈祷室关紧闭,我在那里待了三天三夜,快要饿死的时候,从地下传来声音——”
是那个废弃的低能儿亲王。
“他从地面夹板塞给我发霉的面包,微笑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澄澈,脏污的脸也不能掩盖他眼底的亮光。”
没人教过他说话,但他自己学会了背诵圣经,每次有人来给他送食物,他都会祈求对方给他念一遍。
他在那里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我把我那个破烂的锡兵递给他,他高兴极了,像是得到什么珍贵无比的宝物一样,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林雾还记得当时他那兴奋的眼神。
年仅二十多岁的废弃亲王像个孩子一样,他放下手里的稻草娃娃,嘴里不停的祝福他。
他一遍遍给他背诵圣经,这是他知道的最优美的语言。
“所以这次来,我是想要亲自送他上路。”他说。
阿尔米亚冷笑一声。
锡兵的脸正对着她,眼珠子也掉色了,毫无焦距望着空气里的某个方位。
阿尔米亚厌恶的把它拍倒。
“这几天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林雾坐在她面前。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父王冒着暴露的风险,宁愿把他关在深不见底的地窖,也不放他离开,他在茉湖庄园的地下,外面只有一个守卫,只要打开那道锁,外面就是空阔的天空和自由,而二十多年来,他就一直呆在阴暗的地下。”
他把锡兵重新扶正。
“后来我明白了,有时候自由也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如果那个废弃亲王没有被关在这里,而是出现在光天化日下,亲王的拥簇者很快就会将他绞死,折磨他,欺凌他,他的人生只会更加悲惨。
林雾垂眸。
就像他一样,曾经以为逃离神国就是获得了自由,却没想到,其他的不幸也在等着他。
外面的天空没有想象中开阔,人生就是一段段不幸的积累起来的,只是对比起最先开始的那一段记忆,后来的看起来没有太过糟糕。
所以他这才能坐在这,和她平静地说着话。
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下,再自由的鸟儿也偶尔需要拘束起来,不然就会被飞溅的炮弹擦伤翅膀。
“你做什么!”阿尔米亚惊呼一声。
她的手突然被绑住,银色的细链绕过手腕,像戒指一样缠在指间。
但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居然令她难以挣脱。
林雾沉默地给链子上锁,之后又当着她的面,把钥匙烤溶。
勒斯弗劳尔牧师把他拘在唱诗堂里,他不甘束缚地跑出来,才会发生之后可怕的事情,由此见自由并不总是带来美好。
但凡那一天,就那一个下午,他安分一点,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不想失去你……”林雾抱着她的头,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斯克利的所作所为已经在他心底掀起阴影。
危险无处不在,他不想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自己珍爱的事物又被毁灭。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
“现在放开我,我们还和以前一样。”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
林雾轻轻摇头。
“很快的,就这一段时间,等到我们回去的时候,没有人会威胁到我们。”
阿尔米亚侧了侧头。
“谁?”她飞快思索林雾在格尔郡布置的政令。
“我早就说过,‘诺雅公主’的处境总是很艰难,但总有人想要让你回到那水深火热的地方。”
他从隐蔽的地方拿出一份报纸,折断的钢笔还能出水,笔尖在纸上划过一条不规则的墨迹。
阿尔米亚面色微沉。
看来变故是在中心区。
“那位小姐将你的角色扮演的很好,看行程轨迹,她应该已经挣脱了亨利先生的控制,带着起义军到达了白马郡。””起义军!?“
阿尔米亚不可置信,弗莉达不应该还在养伤吗?
短短几天时间发生了多少事情!
“是啊,她的起义军和风车里郡汇合,正在攻打白马郡的城池呢。可惜战略出错,损失惨重,白马郡还颁布了悬赏她的头颅的最高悬赏令。”
阿尔米亚大声喊道,“马上就是胜利纪念日了!风车里和白马郡怎么还不停止战争!”
“利益面前,纪念日又算得了什么。”林雾说道,“你参观过兰普伦萨道约翰苏军校吧,那里的年轻士兵们已经迫不及待踏上战场了,所以不久前,我决定试一试这把刀,我交代他们,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清除一下郡国内部的蛀虫……”
他把她攥紧的拳头打开,给银链边缘缠上棉花。
“清理过后,他们也会去支援白马郡的战场。”
阿尔米亚咬紧牙,“支援战场?你想把这群年轻的家伙送到战场?他们是端得起枪,还是能从炮弹火线里穿过?是能随时记得带上防毒面具,还是一个个都能丢几十米远的手榴.弹?”
“我的军队不像风车里郡那群少兵团,他们都受过良好的训练。”
“这不能掩饰你拿一群孩子去送死的事实。”阿尔米亚冷冷道,“因为议会和教廷的压迫,你拿不出铁十字军,却想着利用军校的学生去替你打仗。”
“我在你眼里总是这么刻薄。”林雾闭了闭眼,他不想在此时告诉阿尔米亚一切真相。
“就当我是撒旦的刍狗吧……”
窗户和门都被死死钉死,在这个雷雨夜,屋内的氛围沉默死寂。
阿尔米亚不断尝试挣脱银链的方法,甚至用牙去咬,除了崩出一口血别无变化。
他把他的手掌放在她嘴边。
阿尔米亚毫不留情地咬住,咬的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他一声不吭,拿手帕替她擦拭嘴边的血迹。
“放开我,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
阿尔米亚脸色冰冷,“我不想再看见你。”
林雾身体僵硬一瞬。
他凝涩道,“那就不要看。”
于是用手掌捂住了她的眼睛。
……
紧急信件雪花一样飞来。
无数个深红色的火漆堆在他的脚边,他眉头紧皱,三两下看完一封。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内容,他突然站起来,狠狠吐了一口气,“我马上回来。”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阿尔米亚却没有轻松起来。
她不止手上有链条,连脚踝也被银链缠绕,那该死的家伙居然把她当作鸟雀一样关在这个笼子里,连窗边都够不着。
阿尔米亚死死压抑着怒火,她正处于爆发的底线。
整整三天,她被关在这个房间,想尽无数办法挣脱。
明明就差那么几步,伸个手就能推开窗门,但那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的细链牢牢锁住她的脚踝,半寸不得近。”该死!”
她低头暗啐一声,重重踢了下床脚。
她绞尽脑汁想新的出路。
……
一颗石子突然砸到玻璃。”夫人!”
这个声音——
阿尔米亚眼睛一亮,“莱舒特?”
“是,还有艾布特!”两个男孩拼命踮脚扒着窗户。
“您还好吗?我们被父亲勒令不准靠近这个庄园,镇上的人们也都收到了通知,准备搬家。”
搬家?
“搬去哪里?”
“我们要去西边了,这次来就是和您告别的!”
“是的,西边需要我们,我们要去和白马郡接壤的地方继续驻扎,父亲还送了我们新的枪!”
听见这话,阿尔米亚猛的站起来。
西边,正是风车里和白马郡胶着的战场。
茉湖方伯就是林雾手下一颗棋,他要去搅乱那里的战局!
难怪这里的村户家家养马,铁器众多,甚至能去铸地奴的脚铐……
军备,粮库,还有……人。
“你们要带上地奴一起走。”阿尔米亚陈述道。
“是啊,如果把他们留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饿死的,没有面包吃。”艾布特天真道。
“等下次见面,我一定是个出色的士兵了,您要记得我们,我还想得到您亲自赠送的圣鸢尾绶带。”莱舒特朝窗户里面喊,“再见了夫人,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阿尔米亚攥紧拳头,她沉声道:
“莱舒特,你带上猎.枪了吗?”
“嗯?当然啦,好的士兵从来都不会让枪离自己一米远!这是您说过的话。”
阿尔米亚说:“恐怕临别前,我还要麻烦你们一件事。”
第132章 格尔郡(十四)
一声枪响, 惊死林子的鸟。
前线传来战报,由神圣提苏之国和十三个教堂区联合起来的圣骑士军队,已经下场支援白马郡。
他费尽心思藏在兰普伦萨的刀, 不得不提前暴露。
那群神父知道了……
一切都完了……
“你把我囚禁在这里,怎么一边做又要一边哭?”
限制她的自由, 禁锢她,囚禁她, 用细细的链条锁住她的手脚,却又偏执而病态的告诉她, 他爱她。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她狠狠抓住他的头发, 迫使他低下头来。
明明她此刻处于劣势者的低位,一举一动又带有上位者的强势。
比起服从,她更青睐掌控。
咸湿的泪水落入口腔, 舌尖裹挟入喉,苦的发涩。
锁链碰撞中,又发出明显的吞咽声音。
阿尔米亚仰起下巴, 去舔他脸上的湿痕。
他不说话,绷直的颈背像是回天乏术的天鹅。
直到精疲力竭时,他才停下来,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嗓子带着轻微的哭音。
待到阿尔米亚仔细去听, 却又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都怪你——”
把我, 弄得一团糟。
他咬住她的耳朵,像她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本来我可以无所谓的……”
对那些事情无所谓, 只不过负担一段沉重的记忆继续走罢了,但就是遇见了她, 才觉得自己的肮脏,自己的堕落。
他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干净禁欲,他的灵魂比谁都不堪。
“一切都无所谓……”
她会知道一切,他汲汲营取的一切都会成为泡沫,世人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唾沫直溅。
他将被推上绞刑台,因藐视神威,不敬神明的罪名被处死。
世人都将知道那些丑陋的,难堪的往事,即使死去,他也不能摆脱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不……”
他突然用力,床往下陷,紧紧抱住她。
阿尔米亚不知道他在喃喃什么。
银链已经在下午时被她用枪打断,剩余的链条重新绑起,作出一成不变的假象,直到他浑浑噩噩走进来,她才收手。
“什么无所谓?”
阿尔米亚不着痕迹绕过银链,侧头去问埋在她颈窝的那个人。
窗外雷鸣电闪,潮湿的雨气掀开窗帘,疯狂的在室内横冲直撞。
他受损的指尖抽疼,微微颤栗,随着风雨雷鸣,全身上下似乎都开始颤抖。
最底层的狼即使吃到肉,也是夹紧尾巴瑟瑟发抖的。
阿尔米亚觉得自他收到那封信后就神情恍惚,受伤的眼皮结了浅色的痂,眼尾还挂着情动时若隐若现的水光,唇瓣像蚌壳一样紧闭,固执的偏过头,却又不敢直视她。
不过想到这些天的遭遇,阿尔米亚又暗暗咬紧牙。
不管在事后作出怎样迎合乞怜的姿态,都不能掩盖他曾触犯她自主底线的事实。
她默默将银链绕近,手掌抵在男人脆弱的后颈。
“我们离婚吧。”他艰难道。
“……什么?”
林雾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深深吐了一口气,目光晦涩深沉,像是作出了无比痛苦的决定。
他不想让她和自己一起遭受世人的口诛笔伐,处刑台上只会留下他一个人的头颅。
“现在回去,重新拟令,废除婚约。”他的嗓子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眼。
阿尔米亚愣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
“晚了。”
手腕一转,两者的位置调换,阿尔米亚捏紧锁链,紧紧缠绕住那道清瘦的手腕。
她抓紧男人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子。
这一次,她明显看到他脸上的惊愕,嘴唇微张,还未回过神来。
“我可怜的亲王殿下,您也该尝试一下被束缚的感觉。”
一声金属碰撞的音响,他重重跌入床面,带着屈辱感的忍耐和肢体疼痛,徒增一分凄凉的美感,尤其是站在她的角度俯视,他高挺的眉峰和鼻梁都成了脆弱的象征。
阿尔米亚眸色微深。
她一点一点靠近,将绢布盖在他的脸上。
缚住手脚无法反抗使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这张绢布,胸口起伏,房间里回响他喘息的低鸣。
阿尔米亚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动作轻柔,更衬口吻冷淡:
“按照格尔郡的律法,我已经拥有了合法继承权。”
亲王虽然还未正式继位,也不影响他俩的事实婚姻。
“就让我继承你那煊赫而糟糕的权柄。”
……
*
茉湖的民众对近日对山庄感到异常不安。
进进出出的铁甲士兵总带着沉重的脚步声踏过他们的土地。
形形色色的人出现,有种奇异的氛围,这个山脚下的庄园似乎比兰普伦萨还要热闹了。
地奴们满心欢喜的看着往来的士兵,尽管他们面容肃穆,却不影响地奴们把他们勾勒成脑海里的救赎主模样。
但是他们只是走过,地奴们的主人出现,与士兵们交谈。
方伯脸色铁青,捏着猎.枪的手掌不断缩紧。
“我答应,但是菲尔德伯爵交给我的任务还未完成,夫人的权限迈不过伯爵的手谕。”
“好的,我会回禀殿下。”
……
“殿下,回程的军队已经准备好了。”
侍卫长罗伊·普兰回道,这是她近日新提拔的士兵。
阿尔米亚轻轻颔首。
她穿上宽大的深色斗篷,“随我去一趟祈祷堂。”
来到祈祷堂,她低声吩咐道,“就在这里守候。”
“是。”
一进门,潮湿阴暗的空气迎面扑来。
阿尔米亚神情冷肃。
她单手提起裙子,端着蜡烛走下暗梯。
一个人影蹲坐在角落,仰着脖子看缺口处的一丝透光的缝隙。
旁边的稻草上洒有他咳血的证据,他已经病入膏肓。
“普列敦列。”
那人猛的回头,年轻瘦削的脸上挂着湖水一般清澈的眼睛。
“是林雾吗,我的朋友──”
声音嘶哑,带着不为人知的激动欣喜。
“我总是在等你……”
等了很多年,数也数不清。
他踉跄着站起来,怀里抱着一个发霉的稻草娃娃,看见铁牢边的人,兴奋地加快脚步,扑也似的抓住监牢护栏。
阿尔米亚掀开帽子。
“错了,我不是他。”
她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听见她话,他失落一瞬,但很快又眨了眨眼,扬起笑脸来。
“没什么,您是如此的美丽,我很荣幸。”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鸡肋骨似的身形,只披着薄薄的泛黄起霉的囚衣,与外面的地奴一样。
他笑着望向她,眼里带着期冀,但下一刻,这抹笑意僵在脸上。
“医师说你病的很重,说不出话来。”阿尔米亚轻声道。
“没有,没有,我还能说话,我会背诵圣经,会唱歌,我没有生病……没有。”他拼命摇头,隔着监牢,哀求似的抓住阿尔米亚的手,“别送我去治疗,求您了,我没有生病……”
这里的医师会进来,把粗糙的铁棍往他的脑子里塞,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除了疼痛,没有任何的效果。
医师们总也抓不住他脑子里的恶魔,却又说他生了病,需要治疗。
天知道他害怕死治疗了。
阿尔米亚看向紧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干瘦如柴,腕骨清晰突兀,深深硌着她的手臂。
她垂眸,“不必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
“真的吗……”他飞快的擦干净脸上的泪水,“他们不会把那些铁棍敲进我的脑子吗……”
“不会。”
“太好了……”
他怀里抱着的稻草娃娃有些散架,飘出几根带着浓重腐气的草根。
阿尔米亚抽回手,转身离开。
“不要走,求您──”
他突然拍着铁栏大声喊,“我想和您多说说话。”
他很久没有见过人了,他很想和别人说话。
普列敦列连忙拿出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这个送给您,您再陪我多说说话行吗?”
他小心翼翼拿出藏在自己怀里的锡兵。
锡兵破了漆,看起来寒碜又凄凉,但仍然仰着头一副自信昂扬的姿态。
阿尔米亚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过,她加快了脚步离开这个地牢。
“我给您唱神主颂歌,求您别走……”
深黑的地下传来嘶哑的歌声,阿尔米亚抿紧唇,望了一眼侍卫长罗伊。
他点点头,提着剑进入。
只听到一声利刃出鞘的声音,一切歌声戛然而止。
“殿下,他请求我把这个给您。”
一个破破烂烂的锡兵安静躺在侍卫的掌心。
“嗯。”
阿尔米亚捏紧手心。
祈祷堂的空气总是潮湿而阴冷的,带着碾人肌骨的寒意。
她与林雾其实本质上并无不同。
阿尔米亚漠然的想。
轻轻扬手,锡兵落在了一旁的杂草地里。
“就让这个小兵陪他吧,还像个孩子一样,死后也会感到害怕,有个士兵陪伴总是好一点。”
她偏了偏头,“普列敦列亲王的消息要彻底封锁,记住,他的死期是二十年前。”
“是。”
只要有这个亲王一日的存在,她就不能获得唯一而合法的继承地位,幸好,上一任格尔郡亲王做的很好。
比起继续呆在这密不透风的地下,他不如早点解脱。
林雾说的很对,她更爱抽象的世人。
“方伯出发了吗?”
罗伊回复,“伯爵已经出发,茉湖的大半人都跟着他迁居。”
“迁居?”阿尔米亚扯了扯嘴角,“你见过带着大批地奴和枪支迁居的宗室吗?”
侍卫长不敢回话。
“随我上山。”
阿尔米亚快步走在前面。
到了山上,她一把拿过侍卫长的枪,用瞄准镜对准了正骑在马背上的方伯。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在他们后面,一条绳子绑住了无数地奴的手,他们沉默而安静的跟着迁居的队伍行走,时不时出现铁链摩擦地面的尖刺声。
阿尔米亚慢慢叩动扳机。
“如果方伯死了会发生什么?”
侍卫小心翼翼回答,“什么也不会发生。”
“是吗?”
“没有人会为他的死去掉一颗眼泪。”侍卫说。
阿尔米亚却突然收了手。
她看到了两个男孩正骑着自己的小马驹赶上方伯的马。
“那就再等一等吧。”
西边的战场可不是一个退隐多年的伯爵能影响得了的。
一声枪响,带头人手里束捆得铁链突然断裂。
地奴茫然地抬起头。
但还没敢尝试迈出第一步,就在方伯严厉的眼光下收回了脚,低头瑟瑟发抖,姿态乖顺。
看吧,她给过他们机会。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那个女奴一样。
自己都把自己锁住了,别人如何能救得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不跑呢?”侍卫在背后疑惑道。
阿尔米亚悠悠远望。
“因为害怕代价。”
自由的代价当然包括了死亡的风险。
“准备出发,回兰普伦萨。”
阿尔米亚眯了眯眼睛。
她已经迫不及待看那群神父跳脚了。
第133章 格尔郡(十五)
阿尔米亚坐在车内, 平坦的马路偶尔也会出现石子,车身摇晃。
她轻轻抚摸男人的额头,“很快就到兰普伦萨了。”
林雾绷紧脊背, 恰逢有人回禀,他只能看见她冷淡地移开视线, 将绢布往上移。
黑暗再一次笼盖他的视野。
“好的,我知道了。”
她的侧脸已经彻底褪去了犹豫和无助, 显示出来的锋利与美丽足以刺伤旁观者打量的目光。
“亲王染上了疫病需要修养,继位仪式照常, 我会替他完成。”
她的手指从他的头发中穿过,指甲偶尔刮到头皮, 轻微疼痛。
他枕在她的膝上,即使看不见她的脸,也能觉察到她一切微小的动作。
比如, 她打开了一份信。
纸张翻折带出清晰的摩擦声。
“怎么办呢,神父给我们下马威了呢。”阿尔米亚贴着他的耳垂道。
格尔郡议会以军事演练防备厄潮的名义封锁了所有城门,教廷又传来手信让他们留在兰普伦萨外面的驿站, 等牧师们驱邪结束再入内。
议会与教廷联手,趁着继位者染病的这个机会,想要狠狠挫一挫他的威风。
“真是一个烂摊子呢……”
阿尔米亚捧起他的脸,“你说,你让约翰苏军校出面了, 但我看, 他们似乎没有对那群神父造成任何影响。”
林雾紧闭双眼。
“你打造的剑不太完美。”阿尔米亚蹙眉,“让我好好想想, 该怎么‘报答’回去。”
“你……不用遮住我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凝涩。
阿尔米亚挑眉。
“我把一切权力让渡给你, 就不会再影响你的计划。”他的语气有些冷漠,眉眼是化不开的低郁。
阿尔米亚嘴角微扬。
不管心里是否相信,不可否认,这一刻她是愉悦的。
对她而言,掌控总是比服从更快活。
她拿起颜料,指尖轻触,在他的脸上各处点下暗红的痕迹,作出疫病的假象。
又凑近,轻轻舔了下那修长脖颈上的青筋。
“你的脸色还需苍白一些,染病的亲王往往是虚弱的。”
他将变得病体苍白,脸上又会捂出潮热的酡红,汗水湿漓漓沾在鬓角,连呼吸都是有气无力的。
“得再像一些……”阿尔米亚轻声道。
那白皙的手掌捂住他的眼睛,在视觉屏蔽的情况下,身体上的感知更加明显。
脊背因疼痛而微微弓起,身子痉挛,开始痛苦的喘息。
同时他又深深唾弃自己这幅低贱的身子,隐秘的愉悦从肢体末梢传来,令他想要与她更加贴近。
这一切还远远不够。
薄薄的胸肌与沟壑摩擦,血顺着脖子往下淌,头皮发麻,神经愉悦。
他痛苦的呼吸,在快感濒临的那一瞬,阿尔米亚却突然抽身而去,把他手上的银链缠的更紧。
“等到回去,我亲自给你打一根漂亮的。”她亲了亲他的眼皮,“我以前跟着铁匠学过,怎样打出精致又灵巧的锁链。”
“……嗯。”
他终于接受了自己被反囚的现实,沉重跳动的心脏在告诫他,不管有没有这条锁链,他都无法逃离她。
尤其是当他们来到第一重城门地下,面对紧闭的大门时。
没有任何侍卫把守,城墙上的哨塔也空无一人,她的侍卫多次前去叩门,也无人来给他们开启城门。
阿尔米亚平静道:
“炮手准备——”
她轻轻扬起手。
“放!”
炮弹砸向这座老城,兰普伦萨三百年的城门被三枚重型炮弹轰开。
忠于历史的城门在这一刻只能门户大开,卑微的迎合时代的洪流。
圣约苏大教堂,菲尔德家族给神主的谢礼。
子弹与大炮,她给神主的赞诗。
颤抖的地面与飞溅的灰尘惊起她的碎发,她的嘴唇紧抿出血,林雾看到她骤紧的拳头和颤栗的背脊。
他轻轻牵住她的手。
他想起,她曾在战场上的炮火中穿过,灵魂天然地害怕炮弹的声音。
但阿尔米亚的脸上仍然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情绪,旁人更不知道炮弹曾经对她产生过的阴影。
阿尔米亚反扣住他的手,嘴角微勾,眼尾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必担心,炮弹的碎片影响不了我们。”
这处城门无比偏远,身后连市集都没有,几乎不会有市民路过,尤其是在这个时间段。
“让我们看看神父们夹着尾巴躲在哪里了。”
她讥讽的对象正站在不远处。
她丝毫不惧牧师们冰冷的目光,推开车门,提着裙角优雅下车。
挺直的脊背如同利剑。
“回去告诉你们的教会长——
如果下一次再关闭城门,我会把教堂的钟溶了做炮弹。”
她回到车内,冷声道:“进城。”
轿车开动,缓缓入城。
隔着车窗,他能见到神父们板的铁青的脸。
林雾有一瞬间愣神。
这群总是逼迫压榨他的神父,似乎并不是那么的无所不能……
*
入城只是第一重关卡。
教廷与议会的压迫还在后面,为他们设了重重困难。
继位仪式的准备不断出错,神父们咄咄紧逼,声称由女人代替继位违背纲常。
“那换一个继位的地点吧,我觉得德里克大教堂就不错。”阿尔米亚支着头,轻轻敲了下桌子。
神父们脸色骤变。
“不行,圣周游神时,德里克受损严重,现在还在补修。”
“可哪一座教堂的天花板上还绘有女神达芙尔的画像呢?”阿尔米亚勾起嘴角。“亲王染病,我是现目前的唯一合法继承者,如果在女神的见证下进行继位仪式,不满的民声也会少一点吧。”
“从来没有女人代替继位的先例!”
“格尔郡是世袭亲王,继位者只能由菲尔德家族所出!”
“你是拉尔曼郡的公主,恕我们冒昧,您的立场和身份是天然的劣势。”
议会大臣们坐在神父下属,听见神父们的话也附和起来。
“当初您与菲尔德伯爵的婚约是斯克利伯爵一手促成的,本来他的联姻人选另有所属。”
毕竟谁也不知道斯克利会被暴.动的群众围攻绞死,一向不被看好的林雾居然会继位。
斯克利在一摊画像里随意选出来的女人,如何能成为格尔郡的统治者。
尽管压低了声音,阿尔米亚仍然不可避免听到了关于她过往经历的揣测。
辛辣讽刺的言语攻击对她毫无影响。
阿尔米亚拍了下桌子,场面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的身上。
这位公主在一进城的时候就展现了她惊人的政治天赋,她对局势的理解令人心惊,复杂的格尔郡势力立场仅仅被她用几句简单的话语披露清楚。
教廷和议会同时认知到,这并不是一个他们能掌控得了的人。
于是他们尽可能给她下绊,就待她犯下某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时,鼓动民众把她推上绞刑台。
“既然继位的流程难以继续,那我们不如先处理一下其他的事情。”她抬了抬下巴,仆从立即拉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尊敬的帕尔默神甫说,不久前约翰苏军校里的年轻学生’暴.动‘,他们的思想受到了郡国外势力的影响,将有牧师们来给他们做心灵净化。”她拿着指挥杆,漫不经心抚摸上面的花纹。
“铁十字军迅速把这群军校学生镇压,没有任何一人伤亡。”她撑着桌子,平静发问:“心灵净化后,这群学生被管关押在了哪里?”
大臣们脸色微变,含糊道,“就是普通的监牢,他们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
“一群军校学生,年轻又单纯,总是容易听信谣言……”
“什么谣言呢?”阿尔米亚微笑,“是神父窃国的谣言吗。”
帕尔默神父率先摔杯站起来,“放肆!”
阿尔米亚目光幽深,“这句话该我对您说吧,只不过一个小小的教堂司铎,居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阿尔米亚用指挥杆轻轻戳了下他的胸口,“您的神袍一尘不染,看起来比提苏的雕像还要圣洁呢。”
“这是无端由的谣言,说出这样话的人将会下第七层地狱。”神父直视她,冰冷道。
阿尔米亚点点头,”这样的谣言总是层出不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您看,现在国内的矛盾如此激烈,民众也生出来反心,我们不应该着重处理这些事吗?”
她走回地图,用指挥杆敲击某一个板面。
“那为什么,圣鸢尾军队还要援助其他郡国,使我们腾不出手来处理自己郡国的纷争?”
听见她的话,场内尖锐的氛围缓缓散去,大臣和神父们都笑了起来,对视一眼,笑容带着嘲讽和轻视意味。
看来对这位公主还是过于高估了,她还没摆正自己的位置,看清周围局势。
圣鸢尾军队本来就是格尔郡四支军队里最薄弱的一支,只听从统治者王室的命令,这些年来甚至已经被其他军队挤兑的留不住军备,用的枪支还是五年前淘汰的那一批款式。
只有林雾和那个死去的斯克利伯爵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护身符。”谁知道呢?”大臣不屑的笑道。
“林雾殿下的决定,我们也无从质疑。”
“您今晚回寝殿,说不定可以劝劝他——”
几道眼神葆有深意从她全身上下打量而过。
阿尔米亚冷冷的扯了下嘴角。
“我今晚回去,好好问问他。”
她一字一句道,浅褐色眼眸闪过野兽般的光芒,缓缓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在这样的目光下,大臣们下意识感到不适,咳嗽一声,挺直腰背。
“是啊,得好好问问……”
“您是最了解他的。”
……
御医带着神父的口谕来为林雾诊治。
面对脸上的红疹和高温不下的身体,他们只能束手无策站在两旁。
“像是三十年前爆发过的一种高热病,有概率会传染给亲近的人。”
“这种病常伴随着高烧不退,只能用强药压制,如果没有好转,患者可能会长期昏迷淌汗,最终……死去。”
“现在能下药吗?”阿尔米亚问。
“只能尽量,那场高热病带走了帝国数万民众的生命,最后还是神主显灵,让疫病的源头停止。”
“主啊……”
看见他们又开始念诵赞歌,阿尔米亚皱起眉头,挥了挥手。
“下去吧,写好药方再过来。”
“遵命。”
阿尔米亚缓缓把手从被褥里收回来,指尖被热气熏的绯红,像是在樱桃烟熏酒里泡过一遍。
“怎么,在外人面前紧张?”
林雾把脸别过去,耳根子红了一片。
她,她居然当着御医的面……在被子底下玩弄他。
他不太想用这个字眼。
他自恃的本性不允许他在这样的场合发出奇怪的呻.吟。
阿尔米亚撩起他汗津津的头发,眼帘也晕开雾气,半垂着,不愿看她。
“看,他们连靠近你都不敢,害怕被传染,却又轻而易举给你诊下绝症。”
她轻拍他的脸,“我可怜的亲王殿下,有谁会担忧你呢,只有我罢了。”
濡湿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抚摸他的脸,又顺着线条的走势一路划过,这就是他高温不下的源头。
“今天我不过提议,把继位的地点换做德里克教堂,他们就大叫着跳起来……”阿尔米亚放轻声音,状似呢喃。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在那个教堂最深处的秘密圣厅,你见过那里的东西吗?”
林雾眼睫颤了颤,他被银链缚住的手悄悄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阿尔米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那么多的圣柱,洁白的,由珍贵的大理石雕刻而成,一尊尊,一塑塑矗立在那里,仿佛撑起整个城市的穹顶。”
阿尔米亚回忆道:
“在我某一次参观时,一个石柱开口说话了,它告诉我一些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血从掌心渗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干涸的嗓子一词一句割出来。
“它……告诉了你什么……”
阿尔米亚把手覆上他的腰,“你好像很好奇。”
林雾全身僵硬一瞬。
“它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的一些内幕,可信度无从而知,但我倒是知晓了神国的一些事情。”
阿尔米亚不打算把话说全。
“神国……”
林雾抗拒听到这两个字眼。
“神父会害怕神父吗?”她突然问,目光聚焦在桌上的蜡烛上。
那群由最初一代神父畸变而成的怪物,居然被镇压在教堂底下,后世的牧师们忌惮它们,不愿让人靠近,不给它们任何可逃之机。
看起来,神国内部的权势倾扎比她想象的更为严重……
林雾知道她不是在问他答案,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紧绷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接下来的话语又令他心神颤动。
“所以,你让圣鸢尾军队前往西部战场是为了什么?”
昏暗的灯光掩饰她锐利的直视,林雾却能察觉到她探索的目光凝视在自己脸上。
喉结上下滑动,他仰头吻了上去,将她剩余的话都堵在嘴里。
……
□□这东西,简直不要太方便。
不仅能行要挟之实,还能试探权力的深浅,看碾压到何种程度。
阿尔米亚无疑是狩猎者,而现在她被围困在这座名叫兰普伦萨的城里,处处掣肘,成了困兽。
郡国的四支军队,一支被拖入西部的战场,不得寸近,一支被神国安驻在北部,守护神国与格尔郡交接的边境,剩下两支被格尔郡的议会和教廷平分,完全不听她的遣令。
“继位仪式改在了哪一天?”
“胜利纪念日前一天。”
“看来这群神父大臣还不死心。”阿尔米亚道。
难不成把时间拖后,就能阻止她继位的事实吗?
不过刚好,在这短暂的间隙,她也有一项庞大的任务。
“殿下日安。”
“请坐。”
风格不羁的眉毛高高翘起,山羊胡倒是打理得整齐有致。
高特·德利举起茶杯,风度翩翩地给阿尔米亚沏了杯茶。
“殿下最近过的如何?”
“一切都好。”阿尔米亚道,“感谢高特先生最近这段时间在格尔郡的部署。”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高特提眉微笑,“您知道的,推波助澜一项是我的强项,尤其是在民声舆论方面。”
高特·利德,拉尔曼将最著名的报纸大亨,短短一年时间,他以鞭辟入里的战事分析令自己的报纸名声大噪,一举推向各个郡国。
当然,他的报纸仍然带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比如严肃文章背面总夹杂着普通市民们最爱看的高官贵爵的风流轶事。
虽然年少气盛时,阿尔米亚一举烧掉了他的工厂,但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谢谢您,可算给我改址基地着了个好理由,我很早之前就想把报纸总部迁到首府去。”
阿尔米亚歉意一笑,“我总归是给您造成了巨大损失。”
“损失?”高特摆摆手,“不存在的。”
反正有人替她还了,他在心底想。
不过在送别时,阿尔米亚仍然郑重的问了一句——
“您要考虑清楚,这次我要做的,可不再是烧掉一座工厂,您长期以来致力的事业也会处于巨大的覆灭风险。”
她点起的火焰,甚至可能燎遍整片大陆。
“当然,正是反复衡量过,我才来到您的面前。”那标志性的粗眉耸动,少有的露出和蔼笑意。
“追随您,将是我这辈子最大一次冒险。”他弹了弹胸口的金质名片,“我会把一切都压上,无论输赢。”
阿尔米亚深深地望着他。
“祝您日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