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世笑着接道:“当初渡他入佛门的大师可真是看走了眼。叛出师门还叛得人尽皆知,又自立门派,混成一代宗师,他也是江湖上绝无仅有的了。”
花世说罢,四下扫过一圈,道:“看起来,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里,咱们大概已是最后赶到的了。”
林安并不意外,明日一早便是比武大会之期,他们今晚才到,又因竹筏这种作弊的方式耽搁了时间,的确已经不早。
沈玉天却道:“不对。”
“哪里不对?”花世愣了愣,又仔细环视一遍,恍然道:“临沧观没来。”
“临沧观?”林安尚未听过。
陌以新解释道:“江湖四大帮派,分别是归去堂,太岳宗,临沧观,遏云岛。如今已有三家齐聚,唯独少了临沧观。”
花世微微眯眼,别有深意道:“临沧观观主暮青冥,是个老谋深算、极有城府的老头,行事滴水不漏,恐怕就连廖乘空都忌他三分。”
林安心下微惊,忽而恍悟道:“你的意思是,他也在巨阙山庄安插了眼线,知晓此处有异,所以才没有来?”
花世耸了耸肩:“的确有这种可能。”
林安吸了口气,虽知这只是猜测,却忍不住想象,若连堂堂江湖第三大派都选择避而不出,那这场所谓的比武大会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花世却似乎已把那推测抛在脑后,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只见他东张西望,神情古怪,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
林安忍不住问:“你又在找什么?”
“找人啊。”花世一本正经地答,目光仍四处搜索,“云家怎么也不见人影?那个大美人呢?”
无人理会他的八卦。
林安想起竹林里那一幕,不免暗叹,云家分明已到湖边,显然也有意参会,如今竟因云倾月一人的情绪,说走便走。
如此看来,云家那位未来家主,对云倾月这个妹妹,当真是言听计从……
花世看热闹的愿望落空,又干等片刻,终于开始不耐烦起来:“夜已深了,段一刀将我们全都聚在这里,自己却不现身,是要做什么啊?”
有此疑问的人不只花世一个,此时厅中已有人大声问道:“段庄主为何还不露面?”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不少附和。
“对啊!”
“怎么连个招待都没有,也不来安排住处?”
“我们休息好了才有功夫打架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却无人能答。众人四下一寻觅,才发现厅中只有一个巨阙山庄门人,却是始终沉默缩在门边的一位老仆。
此人佝偻着腰,须发花白,一绺长须直垂到胸前衣襟,神情木然,对厅中的躁动毫无反应。
有人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老仆的衣领,问道:“段庄主呢?”
老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啊啊”的艰涩声音,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那人怔了怔,扫兴地撒开老仆,道:“是个哑巴!”
“到底怎么回事?庄主迟迟不现身,单打发个哑巴来守着我们这些人?”有人更加不满道。
便在此时,大门忽被推开。一阵夜风灌入厅内,火光微晃。随即,有人大步而入。
这男子约莫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缟衣,身形挺拔,相貌端正,气度沉稳。
其后左右各随一人,左侧是一人一剑漠然拦路的赵无绵,右侧则是湖边那个瘦小少年。
男子脚下大步流星,昂着头,目不斜视地穿过各派宾客,一步步走向大厅上首之位,这才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此人背脊笔直,双手负后,举止不卑不亢,一派主人作风,又有赵无绵与那少年一左一右立于身侧,显然便是巨阙山庄的主事之人。
众人心照不宣地安静下来,不约而同看向他。
林安忍不住低声道:“这不会就是段一刀段庄主吧?这么年轻!”
“不可能!”花世断然否决,“虽然我也没见过段一刀,但他二十年前便一手创立了巨阙山庄。这人如此年轻,那时还是个奶娃娃吧。”
男子拱手抱拳,肃然开口道:“晚辈段鸿深,见过诸位前辈。诸位远来鄙庄,一路辛苦,想必也都猜到了我们给出的谜题。”
“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人群中有人朗声接话,正是何昭阳。
只见他神采飞扬道:“滂沱雨歇是指滂去掉水,得‘旁’,村畔则是‘木’,两者相加便是一个‘榜’字。而钟馗免去‘姓’,即得‘馗’,再免去四五,便是去掉‘九’,剩下便是‘首’字。
两句合起来,正是‘榜首’二字。”
何昭阳一派踌躇满志,最终总结道:“巨阙山庄拿出的宝物,自然便是贵庄镇庄之宝——江湖神兵榜首的巨阙重剑!”
在座之人显然都是心知肚明,并未有人感到意外,却有人高声道:“贵庄当年招募第一高手赵无绵,便是将这巨阙重剑许给他用,若是明日易主,你们可不能出尔反尔。”
这话虽是问段鸿深,众人的目光却都看向他身侧的赵无绵。
赵无绵上前一步,伸手取下背后所负的重剑。他双手执剑,轻轻一顿,剑尖触地,地面砖石应声崩裂,瞬间破开数道石缝,如蛛网般延伸开去。
厅中静了一瞬。
赵无绵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赵无绵受庄主所托,执掌巨阙数载。此剑虽在我手,却始终为巨阙山庄之物,其去向,自当由庄主定夺。”
言辞简短,却态度分明——他愿意服从庄主之命,将巨阙重剑作为此次大会的胜者奖励。
可既然是“比武”大会,谁要想夺魁,自然也要胜过赵无绵,几乎等于是要从他手中抢夺巨阙重剑了。
众人交头接耳,场内一时嗡声四起。
廖乘空目光微转,出声打断了嘈杂:“不知段庄主何在?”
段鸿深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一字一句道:“家父……无法前来。”
众人此时才知,此人原来是段一刀的儿子,便又有人疑道:“莫非段庄主身体抱恙?”
段鸿深没有答话,而是伸手入袖,缓缓取出一条素白布带,一端用牙咬住,一端攥在手里,紧紧系在了自己的左臂之上。
众皆惊疑不定,只见段鸿深认真系完白布,才重新抬起头来,声音低沉而清晰:“家父于三个月前遭人杀害,不幸殒命。”
这一句话有如惊雷落地,厅中顿时惊起一片哗然。
花世已经惊掉了下巴,喃喃道:“搞什么鬼?”
太岳宗的何夫人双眉紧蹙,沉声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
段鸿深神情肃然,眉目间透着不再压抑的悲愤,缓缓道:“三个月前,有黑衣人夜闯山庄,潜入先父房中。先父猝不及防之下,受制于人,那人逼他交出巨阙重剑,先父自然不肯,那人便以深厚指力,攻破先父胸口巨阙穴。
等我们闻声赶至,先父气息已将散尽,黑衣人也早已逃之夭夭。
弥留之际,先父只留下寥寥数语,那人功力极深,为剑而来,一次不成不会罢休,要我务必小心应对。”
段鸿深一番言罢,声音愈发低哑,双目已是一片通红,厅中众人更是愈发惊骇。
段鸿深用力吸了一口气,沉声续道:“那黑衣人想要巨阙重剑,我便以此剑为饵,宣布为胜者奖励,他自然不会不来。”
话音落地,厅中气氛陡然一紧,却有一道带着几分憨气的笑声突兀响起:“少庄主的意思是,那个杀害老庄主的黑衣人,此刻就在这厅中?”
说话之人立在万岛主身旁,身材微胖,面相老实,正是那被红衣少女唤作“阿贪”的男子,想必也是遏云岛贪、嗔、痴三大高手之一。
阿贪虽笑得憨厚,这个问题实则却颇为尖锐。
段鸿深冷笑道:“不错,此人一指破巨阙,如此明晃晃的嚣张挑衅,我段鸿深必要他有来无回,誓为父亲报得此仇。”
林安低声问:“一指破巨阙,这是什么意思?”
陌以新抬手一指自己胸口下方,对她解释道:“胸腹交接处的凹陷部位,叫做巨阙穴,与巨阙山庄恰好同名。凶手将段庄主伤在这个穴位,的确算是一语双关的挑衅。”
四下鸦雀无声,厅中的气氛已渐渐降到冰点。
太岳宗中,一个中年男人拱手道:“在下步千里,太岳宗擎松院掌院。有句话或许不中听,却不得不说。”
花世小声吐槽:“说句话都要先自报家门,不愧是太岳宗的老古板。”
段鸿深神色肃然:“步掌院请讲。”
步千里便道:“老庄主为人所害,实在令人痛心,还请节哀。可是阁下如何能够确定,当夜行凶的黑衣人,一定来自庄外,而非……”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可众人皆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
的确,一个外人并不清楚庄内布局与守备安排,趁夜潜入已极为不易,还要精准找到庄主寝院,全程不惊动任何人,甚至还能在庄主被害后顺利遁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怎么想,都是自己人下手更容易些。
段鸿深冷笑一声,目光如刃,扫过厅中众人:“家父修为不低,却被凶手一指所杀,鄙庄上下能有此功力者,只有赵无绵一人。
然而那夜恰好便是赵无绵值夜,他带着数名弟子把守庄门,那几人都可以作证。”
赵无绵也开口道:“我以武者的尊严起誓,那一夜,庄门前的大路上,连一只鸟都不曾飞过。”
林安终于了悟,在老庄主被害的那个夜晚,赵无绵把守着庄前的大路,而庄后的湖上又没有渡船。如此一来,能潜入庄内行凶的黑衣人,必定有本事渡过湖面自如来去。
巨阙山庄设下那一道看似莫名其妙的渡湖关卡,原来就是为了筛选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而凶手,就在这些人中。
在场的老江湖们,没有谁是愚钝之人,此时也全都明白过来——
巨阙山庄这次比武大会,竟因为老庄主的横死,变成了一个追查凶手的圈套,一场以剑为引的复仇之局——
第164章
何夫人神色不悦, 淡淡道:“段少庄主,我等是为那道谜底而来,对你所说之事一无所知, 倘若这比武大会不办了, 我们便要告辞了。”
段鸿深伸出双手, 一旁的赵无绵便上前两步,将巨阙重剑递到他手中。
段鸿深接过,指尖缓缓抚过宽大的剑身,朗声道:“先父生前对比武大会寄予厚望,一心期盼借此机会,让我巨阙山庄在江湖上扬名立威。
先父虽溘然长逝,我作为人子,却不能毁掉先父的夙愿。
所以,比武自然还要比, 我们何时找到凶手, 大会便何时开始。最终胜者, 仍然能从我们这里得到你心中所求之物。”
何夫人若有所思,未再言语。
何昭阳却追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找凶手?”
段鸿深神色平静,淡淡答道:“诸位英雄尽管在庄内安心住下,全庄上下自当好生招待。至于查凶一事, 我们自有安排。”
立即有人质疑道:“若你们一天找不到凶手, 我们便一天天等下去不成?”
段鸿深目光一沉,语气不缓不急:“七日之内,我们定能找出凶手。”
仍然有人不耐烦道:“说到底, 这关我们什么事?莫名其妙竟成了嫌疑人,我们可不奉陪了。”
段鸿深唇角微勾,笑意冰冷:“鄙庄既然已经请君入瓮, 自然不会任由诸位想走便走。”
荀谦若此时道:“段少庄主为父报仇心切,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在场都非寻常人物,恐怕不是贵庄想留便能留下的,又何必伤了和气?”
太岳宗那位名叫步千里的掌院已面含愠色,跟着道:“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段鸿深却并未恼怒,反倒仰头大笑两声,透出几分阴冷与决绝:“我陪诸位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稍稍变了脸色,段鸿深却不等众人发问,紧接着道:“出庄的路只有两条,一是正门大路,二是后湖横渡。
此刻,在正门和湖岸这两处,我已命人埋下炸药,不知诸位高手们,是否已练就金刚不坏之身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花世瞪大眼,喃喃道:“不是吧,玩这么大吗……”
林安心中一凛,看向陌以新,低声道:“炸药这种东西,不是只有朝廷掌握吗?”
陌以新眉心微蹙,神色凝重:“的确如此,巨阙山庄如何会有……”
段鸿深仿佛早料到众人会起疑,又开口道:“倘若有人不信,大可以前去一试,若是落个粉身碎骨,可就不要算在我巨阙山庄头上了。”
厅内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很不好看。谁也不曾想到,巨阙山庄竟会使出如此玉石俱焚的手段,将他们一网困住。
这时,段鸿深身侧那名瘦小少年忽然笑了,语气轻快道:“其实对于众位英雄而言,不过是要在鄙庄舒舒服服地小住下来,最多七日而已。
只要不是凶手,根本不会有一点损失,又有何不可呢?”
林安暗叹一声,这大概就叫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虽然是很明显的套路,不过这样缓和的态度,倒是给了众位高手一个台阶可下。
立即便有人顺着这台阶下来了。
这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笑面男子,站在遏云岛万岛主身后,和颜悦色道:“段少庄主何必动气?老庄主为人所害,这等天人永诀之痛,我们简直感同身受。就算段庄主不说,我们也一定会全力配合,追查真凶,势必为贵庄讨回公道。”
林安忍不住啧啧称奇,此人她记得,是遏云岛的阿嗔。此时满脸堆笑,还一副逆来顺受的老好人做派,简直与他的名字截然相反,一点也不“嗔”。
阿嗔身边另一人跟着叹了口气,林安已经认过遏云岛诸人,剩下这位,自然便是阿痴。
阿痴叹息过后,意味深长道:“段少庄主可要知道,江湖上有实力行凶之人,似乎并不止在场各位。”
立即有人反应过来,高声叫道:“临沧观的人一个也没来!”
众人旋即议论纷纷。临沧观乃江湖第三大势力,观主暮青冥不只城府极深,功力同样深不可测,此次比武大会他竟未现身,甚至整个临沧观都无一人出席,实在极为反常。
阿痴目光微转,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暮观主在高手榜上高居第五,而第四位……似乎是何掌宗吧?”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向太岳宗那几人投去。
林安却在惊叹于阿痴祸水东引的话术,实在也不“痴”啊。
何夫人微微蹙眉:“掌宗身体抱恙,不便出行,我们已对巨阙山庄说过此事。”
她虽解释得体,众人神色间的怀疑却更重了几分。毕竟像何逑这等境界的顶尖高手,早已练得身轻体健,极少会有病痛之患,而他却恰巧在比武大会期间卧病,还到了无法出行的程度,很难不令人起疑。
眼看众人用愈发狐疑的目光打量太岳宗,何昭阳不禁怒道:“我父亲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抱病就是抱病,岂容你们胡乱揣测?”
有人立即便要反驳,段鸿深忽而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诸位不必多言,黑衣人的目标既然是巨阙重剑,就一定会来比武大会,不必过多攀扯。
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安排各位贵客早些歇息。至于缉凶一事,晚辈自有计较,就不劳费心了。”
……
次日清晨,林安房中。
窗外薄雾未散,树影摇曳,案上早饭已整整齐齐摆好。某人借着“送早饭”的名头,一大早便敲门进了房里。
林安刚放下空粥碗,轻舒一口气,道:“以新,你起得真早,我方才正想去找你呢。”
陌以新唇角微扬:“哦?你也想找我?”
林安点头,叹息一声:“昨日变故实在出乎意料。我真没想到,明明是来比武大会这种大场面看看热闹的,怎么就又卷进一桩离奇命案……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不如趁此闲时,先和你一起理一理头绪。”
陌以新没想到她是要说此事,无奈笑笑,道:“那你先说说看,都有什么头绪?”
林安昨夜已思量多时,此时自然不假思索道:“依我看,那几个帮派都有些问题——临沧观无故缺席,太岳宗掌宗抱恙,遏云岛那几人也都深不可测。就连巨阙山庄自己……”
她顿了顿,沉声道:“每次提到调查凶手,段鸿深都说自有打算,难道他真就那么有把握,能在七日之内找到真凶?我总觉得,他似乎还有所隐瞒。”
或许在段鸿深看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根本不值得信任。若他当真还有其他线索,有所保留,其实也可以理解。
只是,林安始终觉得,似乎还有哪里怪怪的。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你说的这些疑点,都很有道理。只是,还有另一件事,更让我在意。”
“什么?”林安随口问。
“巨阙山庄的炸药。”陌以新缓缓道。
林安神色一凛,心下了然。的确,朝廷严格管控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偏偏,段鸿深说得斩钉截铁,全然不似有假。
一个江湖帮派,怎么能拿出炸药?
林安心念一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顾玄英。
祭天那日,他曾以炸药设伏,险些葬送整个祭天车队,林安记忆犹新。
而如今,顾玄英恰巧在上个月悄然离开花漫天,不知去向,又有人恰好在这一带附近见过他的踪迹……
林安眉心蹙起,喃喃道:“你是怀疑,这件事……与顾玄英有关?”
陌以新点了点头,却又缓缓摇头:“可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将□□交给巨阙山庄。更何况,就算有配方,短时间也不可能凑齐原料……或许,是我们多虑了。”
林安见他眉宇间隐含忧色,主动牵住他的手,道:“不必担心,只要我们查出段一刀之死的真相,炸药的危机自然便会解除。”
“我们查?”陌以新眉梢微挑,“段鸿深昨夜似乎说过,查凶之事他们自有打算,不劳旁人费心。”
林安唇角一弯,展颜笑道:“我们本就是来凑热闹的,若有机会,何不顺便查个案子?以新,我喜欢和你一起查案,就像从前在景都那样。”
陌以新眼底微微一动,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度自掌心传来,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暖意:“从前在景都,可还不能这样。”
林安抿唇一笑,眸光含着狡黠的调侃:“那还不是怪你。”
“是,全都怪我。”陌以新俯身贴近,音色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所以,现在更要加倍补回来。”
便在此时,房门被人“哐哐”敲响,一道悠扬高亢的男声在门外响起:“陌以新,陌以新!”
当陌以新黑着脸打开房门,一个赤衣身影便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来,口中还得意道:“去你房间没人,我就猜到你在这。我说你啊,也忒猴急,一大早就跑到人家姑娘房里来了。”
陌以新没有半点好脸色,沉声道:“你找我做什么?”
花世兴冲冲道:“明日便是中秋了!”
“所以呢?”陌以新得知这家伙竟是因为这种闲事找来,打断他与安儿的独处,脸色更黑了。
“所以我们要好好聚一聚,共度佳节啊!”花世神采飞扬,口若悬河,“我一早就去打听过了,巨阙山庄里有两个好去处——一个是千枭林,一个是落日楼,景致都很不错,最适合饮酒赏月。”
林安嘴角抽了抽,陌以新则沉着脸道:“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如今是在查案来着?”
“我知道啊。”花世一脸理所当然,“那关咱们什么事?”
林安忍不住道:“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段老庄主的死,还有段鸿深找凶手的方法,都很蹊跷啊。”
花世懒懒一笑,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自信:“有什么好奇的,段一刀的死,最值得怀疑的就是巨阙山庄自己。”
“什么?”
花世轻笑道:“你们想,黑衣人若真为夺巨阙重剑而来,自然清楚巨阙重剑一直是在赵无绵手中。可他不去找赵无绵,却对庄主下杀手,这说得通吗?
我倒怀疑,根本就是赵无绵自导自演,以‘夺剑’为名,除去老庄主,再找机会彻底占有此剑。”
“你猜错了。”一道冷冷的声音自门口传来,随之而来是沈玉天黑衣长刀的身影。
花世轻蔑道:“嘁,你懂什么?”
沈玉天道:“案发当夜,赵无绵在庄门前值守,有数名弟子可以作证。”
花世不以为然:“那又如何?只需借口去如厕,稍稍离开片刻,他对庄内地形熟悉,身手又高,来回一趟要不了多少时间。”
沈玉天接着道:“我方才去问过那夜值守的弟子,几人都说,赵无绵始终不曾离开半步。”
花世一愣,显然被噎得语塞,顿时没好气道:“姓沈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了?景都府尹叫陌以新让给你做好不好啊?”
花世显然还不知道,陌以新早已辞去府尹之职。林安却无意解释,只捂嘴偷笑。
沈玉天根本不理会他的吐槽,转向陌以新道:“有件事我起初不曾在意,后来细想却更觉古怪——昨夜渡湖时,我似乎听见水中传来声响。”
“什么声响?”陌以新问。
“水声。”
“废话。”花世翻了个白眼。
沈玉天仍不理他,语气平稳如常:“不是寻常涟漪或浪声,而像是水面被拍打、划动,发出的‘扑通’之声。”
他略作回忆,眉心微蹙:“声音很轻,而我那时正御风掠湖,无法停下细听。四下粗略扫望,也没见到什么。”
花世随口道:“总不会是陌以新撑长竿划竹筏的声音吧?”
沈玉天摇头,神情笃定:“那时我已快到岸边,竹筏还在很远的后头。”
花世“嘶”了一声,掏了掏耳朵:“莫不是你听错了吧,我怎么就没听到。”
“我内力比你深。”沈玉天语气淡淡。
“我看是迟早得跟你打一架。”花世喃喃自语。
“你打不过他。”陌以新不紧不慢地接话。
“那我总打得过你吧?”花世撸袖子。
陌以新笑而不语,稳如泰山。花世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自己反而尬在一半,进退两难。
他轻咳两声,正色道:“算了,没时间和你们计较。明日便是中秋,还是先选个饮酒赏月的好地方才是要紧事。怎么样,先去落日楼看看吧?”
“劝你别去。”沈玉天冷不防道。
“又怎么了?”花世皱眉。
沈玉天道:“我方才出门时听闻,今日是段一刀的百日祭,夜里将在落日楼外设祭,凡有心为他上一炷香者,皆可前往。”
“百日祭?”花世一怔,“也就是说,落日楼已经被布置成祭典所在了?啧,那还真是很不吉利……如此看来,只剩千枭林了。”
花世一心琢磨着他的中秋聚宴,林安心中却没那么轻松。
百日祭,落日楼……
直觉告诉她——今晚,恐怕又不要太平了。
……
午后,林安窝在房中打了个盹。醒来出门时,却见门缝中夹着一张纸笺。
她愣了一瞬,取下展开,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安儿,花世找我去千枭林,不忍扰你清梦,旋即便归。——以新。”
林安看完,不由轻笑,唇角微微上扬,推门走了出去。
当她一路找到千枭林,看到刻着“千枭林”三个大字的石碑时,方才知晓,这千枭林,并非她想象中的一片小树林,而是一片广阔林海,放眼望不到边际。
林安在林边驻足片刻,心中犹豫。陌以新和花世若真在这林中,不知早已行至何处。贸然进去,只怕八成是要错过,还是回去等更为妥当。
正在此时,林间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唰唰”声,轻而疾,似秋风扫叶,又似利剑破空。林安微讶,难不成花世那家伙一时兴起,在林间舞起剑来了?
这样想着,她便循声走了过去。踏入林中数丈,果然看见一道人影正在练剑,却不是花世。
这个人,她是见过的——正是遏云岛那小姑娘口中的“一枕哥哥”。
他手中的“剑”不是剑,而是一根树枝。树影摇曳,他的身形在光影之间穿梭起落。虽比万岛主渡湖时那鬼魅般的身法还差许多,却已是极为迅捷。
他的臂力沉稳而灵动,手中仅仅是一根短短的树枝,便震得高处枝头的树叶飒飒作响。
他看起来才不到二十岁,脸上却是绝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冷酷,只有眉目间仿佛凝着一团火,两分急躁,八分执着。
在他一旁不远处,红衣小姑娘抱膝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他舞“剑”。
他不知已经练了多久,终于在一阵疾劲后停下。
树枝随手一丢,他斜倚在树干上,微微弓起身子,重重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达体力的极限。
汗珠顺着他的额角滚落,沿着下颌滑至脖颈,勾勒出流畅而锋利的线条。阳光从树隙洒下,映在他微敛的侧颜上,既冷且烈,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小姑娘见他停下歇息,连忙跑上前,掏出一方洁白绣帕,甜声道:“一枕哥哥,擦擦汗吧。”
一枕却别过头去,不接手帕,也不接话,只是继续喘着气。
小姑娘不见失望,将绣帕塞到他手里,声音中带上了两分怀恋:“小时候都是这样,我看你练功,给你擦汗,你为我采花,对我笑……一枕哥哥有多久没对我笑过了呀?好像已经五年了。”
一枕的喉结微微颤动一下,依旧置若罔闻。
小姑娘毫不气馁地自说自话:“一枕哥哥渴了吧,我去采些果子来吃?”
一枕蓦地站直身子,抬步离开,手中微松,绣帕无声地坠在尘土里。
此人对小姑娘的冷落,林安已见过不止一次,此时又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喂,别人在和你说话,你听不到吗?”
一枕脚步一顿,侧目瞥了眼林安,他早已注意到来人,却并不在意,此时也无意搭理。
林安又上前一步,继续道:“小姑娘待你热情体贴,你怎么半点不尊重人?”
“尊重?”一枕第一次开了口,连小姑娘都面露惊诧之色,可想而知,他已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万籁杀我父母,”他冷冷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发涩,“我对仇人的义女,谈何尊重?”
“什、什么……”林安彻底怔住,对于这样的答案,完全始料未及。
一枕沉默片刻,第一次转头直视小姑娘,厉声道:“万籁是你义父,而我却要杀他。你若夹在中间,到那一日又将如何自处?”
小姑娘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一丝为难或痛苦,反而理直气壮道:“你杀不死他,而他不会杀你。你们两个人都会活得好好的,我又何必非得选一边站?”
“你觉得我打不赢他?”一枕急促反问,带着难以抑制的焦躁与倔强。
小姑娘摊手道:“大和尚武功很高的,你看贪嗔痴他们三个,以前都很可怕的,现在反过来都那么怕他。”
一枕咬紧牙关,决然道:“我封一枕一时打不过他,却不会这辈子都打不过他。”
“当然啦,你比他年轻嘛。”小姑娘点了点头,“等大和尚老了,走不动路的时候,你会趁他老弱,取他性命吗?
大和尚从你八岁将你捡回,养到十八岁,连你的武功,都是他毫无保留教给你的。一枕哥哥,我觉得你不会那般做的。”
封一枕没有回答,原本已经调整稳定的气息又剧烈动荡起来,他急促喘息几声,转身拔腿向林间深处奔去,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小姑娘并未追去,而是回头看向林安。
林安站在原地,难免有些尴尬,诚恳道:“抱歉,是我多嘴,不知事情全貌,不该那么说他……”
对遏云岛这一桩纠葛,她已无话可说。
万岛主杀了封一枕的父母,又把封一枕养在自己身边,养了十年,还亲自传授武功,等他将来报仇?
这一切,实在让人难以理解,简直是匪夷所思。
都说万籁离经叛道,亦正亦邪,可也不至于这么变态吧?——
第165章
而那个倔强的年轻人, 被仇人养在身侧,连想要报仇都只能和仇人学武功,心中不知压抑着多少愤恨与无助, 便也难怪始终是那么一副模样了。
对于林安的道歉, 小姑娘浑不在意, 只嘻嘻一笑道:“我只是想问你,为何帮我说话?”
“我……”林安微微一滞,“大概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从前的一位朋友。”
小姑娘恍然点点头,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我叫钟离磬音,你可以叫我音儿。”
林安怔了怔,道:“我还是叫你磬音吧。我叫林安,你可以叫我林姐姐。”
钟离磬音拍手笑道:“好啊!每次我跟大和尚他们出来玩,都没人敢上来与我说话, 林姐姐, 你这人倒有趣, 我们就算是朋友啦!”
林安刚点头应下,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忽而从身后响起:“安儿——”
林安回头,只见陌以新独自走来,花世并不在旁, 微讶道:“以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陌以新走近,面色虽然微松,声音犹带着一丝紧绷:“方才回去见你不在, 我便又出来找你。”
林安并未多想,随即介绍道:“这位是万岛主的义女,钟离磬音。”
钟离磬音抿嘴笑道:“他就不用介绍了, 我一猜就知道,他是你的情哥哥吧。嘻嘻,我也要去找我的一枕哥哥了。”
说罢,向林安眨了眨眼,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林安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弯起。
这女孩虽然是被万岛主那样的阴邪怪人养大,却是十足的天真无邪。不管别人对她不理不睬也好,疾言厉色也好,或是像自己这样多管闲事也好,都不见她有一丝不悦,让人不由便心生亲近。
陌以新看向林安,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情哥哥?自从离开孤岛,你好像很久没叫过我哥哥了。”
林安脸颊莫名一热,瞋他一眼,道:“花世找你来林子里,有什么事?”
陌以新失笑道:“他能有什么正经事,说千枭林景致虽好,却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他非要拉着我来找个没有树丛的空地,好方便赏月。”
林安也是无语,只好问道:“那找到没?”
“找是找到了,可他仍不大满意,还在四下寻摸。”陌以新无可奈何。
林安“扑哧”笑出声来:“那你怎么就先走了?”
陌以新眸光微沉,缓缓道:“我们找到的那片空地,是在林子深处一个不易发现的地方,本应罕有人至。可在那空地中央,有树枝枯木堆在一起,看起来是生火的柴堆。”
“生火?”林安微怔。
“嗯。”陌以新点头,“火堆已然冷透,却有灰烬犹在,依燃烧痕迹推测,时间是在昨夜,恐怕烧了大半夜。”
“昨夜……”林安喃喃道,“昨夜大家本就安顿得晚,怎会有人跑到林中生火?”
陌以新眉心微蹙:“火堆旁,还有一个用树枝搭起的支架。”
林安猜测道:“莫非是用来烤野味吃的?”
陌以新一怔,忍俊不禁:“你是想吃野味了?”
林安反问:“那还会是什么?”
“你可还记得沈玉天说起,他渡湖时曾听见水中有响动。”
“当然。”林安应了一声,立即反应过来,讶异道,“你是说,沈玉天听到的,可能是人游水的声音?有人从湖中一路游过来,躲入林中,生火取暖,顺便烤那一身湿衣?”
她说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在这巨阙山庄里,除了昨夜大厅那些人之外,还有人偷偷藏了起来?”
“的确有这种可能。”陌以新凝眉道。
当时,他也正是想到这一点后,忽然有些担心林安,便先回去看看。却见她房中已空无一人,怕她是看到字条后去林中寻他,万一撞上那人,遭遇危险……他不敢细想,当即便又折返找来。幸而发现她安然无恙,心中的石头才总算放下。
陌以新暗暗责怪自己竟被花世那家伙拉走,让林安独自行动。他不自觉牵起她的手,攥住了掌心的温度,柔声道:“咱们先回去吧,这几日别离开我身边。”
林安点点头,又思忖道:“那个藏起来的人,会不会就是杀害段一刀的凶手,如今藏在暗处,也是为了伺机夺剑?”
陌以新正要答话,林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向林中这方向而来。
林安一惊,侧眼瞥见一旁土坡上有块突出的巨石,忙拉着陌以新跑过去,伏身贴在土坡后,借巨石掩住身形。
陌以新被林安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下,轻咳一声,十分配合地压低声道:“我们为何要躲起来?”
林安一怔:“万一是那可疑人……”
话到半截,她便反应过来,这脚步声分明是从林外而来,若真是那有意藏匿之人,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走出林子。
林安暗笑自己风声鹤唳,便要起身,却反被陌以新拉住,按回巨石后。
“怎么了?”林安不解。
两人窝在土坡与巨石之间,挤作一团,又被树影裹得严严实实,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做什么好事。
陌以新少有地显出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道:“那边的人已经走近,此时露头正好被撞见,该如何解释我们躲在此处?”
林安一窘,果然听到脚步声已经很近,若被旁人看到,两人从林间隐蔽之处爬出来,不知会被误会成怎样污浊之事……只好吐了下舌头,小声道:“既来之,则安之。”
脚步声在不远处止住,与此同时,一道热切的男声响起:“阿霜。”
阿霜?
这个名字,虽只听过寥寥数次,林安却印象极深。
在鸦渡城客栈,仅一墙之隔,她亲耳听到,这位阿霜姑娘与何昭阳在一起……
只是,此时这道男声,似乎并不像何昭阳的声音。
沉默片刻后,果然是阿霜姑娘的声音道:“洛师兄,叫我来此有何要事?”
男人轻叹一声,道:“阿霜,我已是你未婚夫婿,何必还要叫我洛师兄,唤我峡飞可好?”
林安双眼顿时睁大,这位……原来就是何昭阳口中那个“姓洛的”,那个头顶一片绿的洛师兄!
阿霜声音清冷:“洛师兄,你我毕竟尚未成婚,还应守着礼数。”
“礼数?”洛峡飞忽地轻哼一声,“你若如此守礼,为何却与何昭阳眉来眼去?当我是瞎子不成?”
阿霜音色一变,急声道:“洛师兄请慎言!”
洛峡飞快步上前,抓住她的双手,声音带着几分焦躁:“你我的婚事,是掌宗亲自定下的,你以为还有机会悔婚吗!”
阿霜试图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终于恼怒道:“你放手!”
“放手?任由你去对何昭阳投怀送抱?”洛峡飞越想越怒,语气愈烈,“他这一路对你体贴关照,更甚于在门中之时,若被同门觉出不对,叫我颜面何存?”
“你别这样——”
洛峡飞一腔愤懑,双手愈发不安分起来:“陈如霜,别挣扎了,你迟早是我的人!”
声音开始不对劲,林安蹙起眉头,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便欲站出来制止。
便在此时,稍远处响起一声厉喝——“住手!”
两人动作一顿,暂且按兵不动,便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疾奔而来,怒斥道:“洛峡飞,你吃了豹子胆!”
“昭阳……”陈如霜声音凄然。
何昭阳将陈如霜护在身后,疾言厉色道:“洛峡飞,欺霸同门乃本门重罪,你是想被逐出太岳宗吗?”
“同门?”洛峡飞冷笑几声,语带讥诮,“陈如霜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同的是我洞房的门。”
“住口!”何昭阳怒目圆瞪,青筋暴起,“我绝不会让阿霜嫁给你!”
洛峡飞大笑几声,轻蔑道:“你自以为是掌宗之子,便能将陈如霜从我手里要走?别痴心妄想了。等我们大婚之日,我倒不介意替你添一杯喜酒。”
“滚!”何昭阳嘶吼。
洛峡飞竟对此等呵斥满不在乎,只冷哼一声,脚步带着讥笑渐行渐远。
林安悄然松了口气,这段二男争一女的插曲终于告一段落,自己和陌以新也终于可以站起来了。
正欲松松筋骨,头顶不远处的声音又再次响起,只听何昭阳道:“阿霜,你可受了欺负?”
陈如霜低声道:“我没事,可往后这漫长一生……”话未完,声音已是哽咽。
何昭阳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阿霜,回去后我一定会说服父亲,取消你们的婚事,让我娶你。”
陈如霜却摇头,声音里带着凄楚:“倘若掌宗稍有此意,就不会在你向他禀明心意后,反而将我许给洛师兄了。
掌宗定是另有盘算,要为你择定名门贵女……堂堂太岳宗的公子,便是配云家女儿也非不可。我配不上你,昭阳,你……忘了我吧。”
林安忍不住戳了戳陌以新,目光中带着狡黠与戏谑,用口型一字一字比划道:“云——家——女——儿。”
陌以新一脸无奈,却又不能出声,便伸手回敬,轻轻捏住林安两瓣朱唇。
林安只感到唇上一阵温热酥麻,想躲不敢躲,想笑又不能笑,只好用眼神示威。
陌以新看着她,眼中浮起笑意,手指却不放开。
林间,何昭阳正紧紧拥住陈如霜,含情脉脉道:“阿霜,我此生只要你一人。即便忤逆父亲,我也绝不会让洛峡飞碰你一根手指。”
“昭阳……”陈如霜心中感动,泪眼盈盈,“我即便一死,也绝不委身他人。”
林安心底一叹,唏嘘这对男女的虐恋情深,却又不禁疑惑,何掌宗究竟为何不肯成全自己唯一一个儿子的好姻缘?难道真是为了与其他大帮派结亲?或者,是洛峡飞尤其讨得掌宗欢心?
长时间僵硬不动,林安肩膀已有些发酸。林间静了片刻,林安暗想,这两人说到此处,应当是要一起离开了。
却不料,那处忽又响起一阵古怪的呼吸与嗫嚅声。
林安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这两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情意渐浓,在这“无人”的幽林中,相拥亲吻起来,显然愈吻愈烈。
不是吧!难不成他们、他们又要……等等,这可是在树林里啊!
林安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根据上次在客栈的经验,产生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陌以新似乎也有些不自在,手指本还扣着她的唇,此时也下意识地松开了。
两人四目相对,卷入了这场始料未及的难堪。
“昭阳,我好想你,嗯……不要在这里……”
“阿霜,放松一点,只看着我,什么也不要想。”
亲吻声之后,是更加纠缠的喘息声与衣物摩擦声。两人不断低诉着意乱情迷之语,在静谧的林间放浪形骸,活色生香。
林安早已无所适从,一时间面红耳赤。
上次隔着墙听到那些,险些被陌以新撞见,她已颇觉尴尬。
然而此时此刻,陌以新就挤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蜷伏在土坡与巨石之间,距离近得连彼此呼吸声都能听见……
就这样一起旁听这场隐秘却盛大的欢宴,一切都太过露骨,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
陌以新显然也未曾料到会落到这般境地,神情一时也有些僵硬。
然而越是在如此窘迫时分,两人愈发不敢动弹,以免惊动林中那对忘情之人。只好大眼瞪小眼,默默看着彼此的耳根双双红透。
声响愈发放肆,林安已经不敢再直视陌以新幽深的目光,默默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凝神静气。
却又分明听见身前咫尺处,他胸膛里清晰而剧烈的心跳。那一声声急如鼓点,竟比外面的交缠声更让她心慌意乱。
陌以新似乎在深呼吸。余光瞥见他的手,指节攥紧又松开。林安尴尬地闭上眼,索性什么都不再看,在黑暗中默默煎熬。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间那对男女的狂乱终见停歇。
陈如霜嘤咛一声:“昭阳……”
回应的是几声粗重的喘息与一声动情的喟叹:“阿霜,你还是那么美。”
又一阵细碎摩挲声后,久违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林间终于恢复一片寂静。
林安早已彻底石化。
陌以新亦沉默良久,不起身也不言语,像是在与自己周旋。外面静下来,他的呼吸显得更沉,耳根犹红,面上却有一抹难掩的苍白。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必须尽快调息。安儿就在身边,若贸然起身,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狼狈……
这一念,几乎又让他前功尽弃。
不知又过去多久,他的声音才低哑挤出两个字:“走吧。”
林安像是被这两个字拯救,心里总算微松,浑身的僵硬这才缓缓松开。
陌以新先动身,从巨石下爬起,迈上土坡,步履间仍有些窘迫。回身时,习惯性地伸手拉了她一把,手却似被烫到一般,在她站稳后迅速收了回去。
林安欲哭无泪,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再也不要碰到那两个人了!
……
入夜,落日楼前渐渐聚集了三三两两的人群。
三层高的落日楼亮满了灯烛,挂满了白幡。夜风中,白幡猎猎作响,凄切而肃穆。烛火摇曳的明灭之间,连夜色也被点染得诡谲而动荡。
林安、陌以新、花世、沈玉天四人站在人群的末尾,等待着祭典的开始。
陌以新侧眼看了看林安,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低声道:“下午的事是我不对,倘若一早现身离开,即便稍有尴尬,也……不至于此。”
林安连忙摇头,笑得有些仓促:“怎能怪你,那也是人之常情嘛。”
两人自那回去之后,半个下午都再未见面。听他又提起这个话题,林安强作镇定,却不知自己在乱说些什么。
花世站在一旁,对两人之间的微妙全无所觉,自顾自地东张西望道:“怪了,遏云岛不来参加祭典倒很正常,怎么太岳宗也没来?他们不是一向很重礼数的吗?”
林安将“很重礼数”这四个字在心里狠狠吐槽一番,道:“大概是对巨阙山庄有所不满吧。”
花世啧啧道:“那倒是,打着比武大会的名头把老子骗到这困住。要不是想看热闹,老子也不来参加什么祭典。”
林安正想转移话题,便道:“对了,昨日听你说,段一刀是在二十年前一手创立的巨阙山庄?”
花世点头:“对啊,怎么了?”
林安疑惑道:“那段一刀师承何处?总不会是他天赋异禀,自学成才,凭空悟出了这门手艺吧?”
她本以为,像这种以铸造而闻名的帮派,至少也得有上百年的底蕴,经过数代人的积淀,才能传承出如此精深的铸剑技艺,铸造出巨阙重剑这种名震江湖的神兵。
却没想到,段一刀竟是开山立派之人,那岂不是说,到如今才刚刚传到第二代?
陌以新明白林安的疑问,道:“段一刀的来历的确无人知晓,不过,倒有一件传闻轶事。”
他娓娓道来,“江湖中曾有温氏一门,世代以铸剑著称,可惜却因接连数代人才凋零,而彻底没落。大约五十年前,江湖上忽有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铸剑师横空出世,名唤温云期。”
“他是温家后人?”
陌以新点了点头:“据说巨阙重剑便是温云期当年亲手所铸,可惜此人仙影孤踪,后来更是与剑一同不知所踪,数十年间杳无音讯。
直到二十年前,巨阙山庄创立之时,竟以这柄隐没已久的巨阙重剑作为镇庄之宝,因而那时便有人猜测,段一刀是温云期的传人。
只不过,巨阙山庄从未认下这一点,久而久之,也便无人再提。”
“温云期……”林安喃喃念着这个遥远的名字,莫名觉出一种缥缈出尘之气。
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这个人,和这把剑,竟会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人群忽然稍稍安静下来。
落日楼的大门缓缓打开,段鸿深自楼中迈步而出,赵无绵和那少年仍然分立在他左右。
还有昨夜大厅门边那个哑巴老头,怀里捧着一大捆香,佝偻着腰,一步步走下台阶,向在场众人逐一分发燃香。
段鸿深立于阶上,声色平静却不失庄重:“多谢各位英雄前来吊唁,在先父灵前上一炷香。”
站在人群最前的廖乘空代表众人抱拳道:“还请贵庄节哀。”
花世嘟囔道:“我还以为有什么好戏可看,就是这样而已?”
这时,哑巴老人手里捧着最后一捆香,发到了站在最后一排的几人这里。
花世若有所思,忽然眼珠一转,迅速朝沈玉天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本就佝偻的老头身形一个踉跄,猛然向前栽倒。
沈玉天眼疾手快,伸臂将老头一把扶住,道:“没事吧?”
老头站稳身子,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啊啊”的艰涩声音,向沈玉天做了几个揖,而后将香分给几人,佝偻着背,往回走去。
老头走出很远,陌以新忽然低声道:“你在搞什么鬼?”
林安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花世却扬眉一笑,道:“你看出来了啊?”
“看出什么?”林安问。
陌以新解释:“方才那老人是被花世伸脚绊倒的。”
“啊?”林安诧异,花世虽然行事放肆了些,却不像是欺凌老弱之人啊。
花世耸了耸肩:“我就是觉得太奇怪了些,明明说找凶手,段鸿深却让江湖人都来上香,这能有什么用?难保不是要趁机做手脚,比如在香里下毒之类的?
若是如此,这哑老头便十分可疑了——明明腿脚都不利索,段鸿深却偏让他来分发,说不定是个隐藏高手。”
花世说着,自信地看向沈玉天。
沈玉天轻哼一声,冷冷道:“扶他时我探了他的脉,完全是普通人的内息,年老体弱气息微薄,毫无半点内力。”
“呃,咳……”花世连连咳嗽几声,“你不会看错吧?”
“不可能。”沈玉天断然否决,又补上一句,“这种捉弄人的把戏,以后别找我配合。”
花世长叹一声,一脸沧桑道:“是我的失误,不该用我这过于智慧的头脑去揣测段鸿深那种凡人。沈玉天,还是你来分析一下比较合适。”
凡人沈玉天黑着脸拔出了刀。
陌以新看向花世,似笑非笑道:“我记得你说,迟早要跟他打一架。”
林安抿嘴忍笑:“去吧,就是现在。”
几人不合时宜地说闹着,便听一道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来。
一个巨阙山庄的普通帮众,面色惊慌,一路奔向段鸿深,还没等跑到跟前,便开口大喊道:“少庄主,又出事了!太岳宗出事了!”
这话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人群顿时一片骚动。
段鸿深当即问道:“何事?”
“死了……”这名帮众喘着粗气,声音轻颤,“何掌宗的独子,被人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