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廖乘空得了肯定的答复, 却又沉默下来,迟疑不语。
荀谦若察言观色,斟酌着道:“如今情势未明, 巨阙山庄背后是否另有隐患, 尚且难断。这一行吉凶未卜, 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陌以新笑了笑:“从此地,到巨阙山庄,本就只有一条路。”
一句话,既似应允,又似只是平淡的陈述。
廖乘空心绪翻涌,一时百感交集。这些年来,他从未忘记当初的誓盟,更没能忘记自己的退缩。
八年前, 那个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单骑而去, 一去不返, 永远错过了那一年的比武大会。
八年后,廖乘空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曾经把酒言欢的兄弟,和他一起赶赴那场未能完成的江湖盛会。
开怀?释怀?似乎都没有。
眼前, 熟悉的面容上是陌生的淡漠神情。
廖乘空忽然明白, 或许有些事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
夜色渐沉,林安却在房中迟迟未眠。
白日种种仍在脑海萦绕, 心口总压着一件事,令她难以决断。
思前想后,她索性起身, 走出房门。隔壁,便是陌以新的住处。
林安走到门前,抬起手便要在门上敲下,却又犹豫了。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手指刚要落下——
房门忽地“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打开。林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身体尚未找回平衡,便跌入了一个熟悉而温热的怀抱。
陌以新已将她揽住,气息近在咫尺,低沉的声音带着两分意外:“安儿?”
林安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问:“这么晚了,你忽然开门做什么?我刚刚还没敲呢。”
陌以新唇角微弯:“去找你。”
林安反而惊讶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在睡前,再去看看你。”陌以新顺势将房门阖上,轻声问,“那你呢?夜里来我房间,也是想我了?”
林安抿唇道:“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一点想你。”
陌以新的笑意在眼底晕开,柔声道:“你想商量什么事?自然都听你的。”
林安略一迟疑,终于开口:“以新,那个比武大会,要不……咱们就别去了。”
陌以新一怔,神色微讶:“为何?难道你不想见识江湖中最大的盛会?难道你不好奇,那背后究竟有怎样的蹊跷?”
林安沉默不语。她一向好奇心旺盛,陌以新也很清楚,这一点,她无法否认。可是……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其实,我还想对你说……对不起。”
陌以新又是一怔,随即释然一笑,神色温柔:“好了,不必对我道歉。只是你要答应我,那种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林安反而一愣,抬头茫然地望向他:“什么话?”
陌以新伸手,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颌,神色认真:“昨日你一时冲动,说——不和我好了。”
他嗓音中透着一丝压抑的艰涩,仿佛仅仅是重复这句话,便已十分艰难,“纵然是气话,我也受不了。”
林安微张着唇,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喃喃道:“我说对不起,不是为了这个啊。”
“什么?”他眉头一挑,反而愣了。
林安见他竟扯远了,索性直言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用打破誓言重回江湖,也不用再去回忆……那些事。”
这一日,林安不止一次设身处地去想——
他这一路寻来,每当他看到那些身法轻盈、舞刀弄剑的江湖人,每当他听人说起“东方既”的惊才绝艳……那些唏嘘与叹惋,是否都像一柄柄钝刀,重又剜进他早已结痂的心,再次凌迟一遍?
他的身体,再也无法恢复如初。重新习武,更是痴人说梦。
他立誓永不再踏足江湖,或许也是怕自己嫉妒——嫉妒那些江湖人,嫉妒那个早已死在过去的自己。
八年前,他错过了那场比武大会。而这一次,却是要做一个彻彻底底的旁观者,看他人登台比剑,各展所长。纵是心中再多不甘,也只能在人群之外遥望。
这样的滋味,怎能不让人难过?
陌以新看着林安,眼神微动。
他已明白了她的心事——这样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为何会主动提出,不去比武大会。
他极轻地叹了一声,捏住她下颌的手指轻轻移动,爱不释手地捧住了她的脸。
“安儿,不必顾虑这些。”他道,“我当初立下那个誓言,另有原因。”
林安一怔:“还有什么原因?”
陌以新移开目光,神色在烛光下被映出淡淡的阴影,声音低沉而缓慢:“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从未做过一个楚家人该做的事,从未承担过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我只是爱江湖,便入江湖,做了几年逍遥自在的东方既。
我逃离了那个家,直到那个家不复存在。”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指尖在掌心蜷紧:“如果当初,我不曾任性出走江湖,对家中多几分看顾,或许……就不会有当年的惨祸。”
林安看着他,胸口发紧。原来那个誓言,不只是心灰意冷,更是自我惩罚。
当曾经的少年意气被现实击得粉碎,当曾经逃离的家变成了亲人的血流成河……
他或许恨过那些人,恨过那场荒唐的政变,恨过命运本身。
可在所有的恨都耗尽之后,他最深的怨,终究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
于他而言,江湖是年少的梦想,是落空的义气,是刻骨的遗憾,却更是……一生的自责。
可他,却仍然义无反顾千里追逐,决然向她走来。
林安一时说不出话,只抱住他,贴在他怀中,听着他真实的心跳。
陌以新抬手,掌心抚过她的后背:“安儿,不必担心我。全心全意去享受你向往的江湖,我会陪着你。”
林安喃喃问:“可是……你会快乐吗?”
“会。”他答得毫不犹豫,“比从前都要快乐。”
他的语气笃定而安宁,却又谨慎地补上一句,“不过,方才说的那件事,你要先答应我。”
“什么事?”林安一时没想起。
陌以新无奈提醒道:“昨日那句话,以后不可以再说了。”
林安一怔,没想到自己半醉半醒的一句话,竟被他如此反复计较。
她哭笑不得,却又有些心软,不由答应道:“嗯,我永远和你好。”
“不反悔?”他似乎仍不放心。
“不反悔。”
“不会忘记?”
“不会忘。”
“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嗯?”
林安反应过来,红着脸在他胸口锤了一拳。
陌以新受着她不轻不重的力道,低低笑出声来。
……
数日后,竹林间。
一行六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两条岔路。
荀谦若走在最前,抬手指向右方:“向右,便是通往巨阙山庄的庄门了。”
林安抬头望去,只觉竹影交错,曲径蜿蜒,好似通向了吉凶难卜的未知。
这一路上,虽说是六人同行,林安却时常有种临时拼团的微妙感。好在有荀谦若这么个人在,不论沈玉天如何冷淡,花世如何不着调,他始终温和有礼,镇定自若。几日来,倒真让气氛缓和了几分。
荀谦若在前引路,几人向右边的岔道而行。还未行出多远,便齐齐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一个年轻男子孑然而立。
此人一身鸦青色长袍,长发随意地束起,五官虽平平无奇,棱角却是分明。周身一派肃杀之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而在他脚边,一柄重剑深深插入地面,仅露出半人高的剑身。
这柄剑没有剑鞘,异常宽大厚重。乍一看来,与其说是剑,倒更像一柄长长的磨刀石,只是两侧剑刃锋利,寒光森冷,映出斑驳竹影,让人不寒而栗。
几人中,竟是沈玉天罕见地先开了口:“赵无绵?”
“正是在下。”肃杀男子淡淡应道,又向廖乘空抱拳一礼,“见过廖堂主。”
“原来是巨阙山庄的第一护剑。”廖乘空微微颔首,“谢过阁下在此引路。”
赵无绵身形未动,只道:“此路不通。”
几人皆是一怔,这赵无绵既然是巨阙山庄的人,又特意等在通往庄门的路上,几人顺理成章便当他是段庄主派来迎客的引路之人。
可如今他一句“此路不通”,反倒像是来拦路的?
比武大会之期就在明日,这一路也并未听说计划有变啊。
廖乘空眉心微微一蹙,目光在插入土中的重剑上掠过,沉声道:“巨阙山庄这是何意?”
赵无绵拱了拱手,神色依旧平静:“廖堂主莫怪,段庄主对各路江湖豪杰恭候已久,不敢怠慢,只是对流程另有安排,烦请几位从左边岔路绕行便是。”
荀谦若开口道:“据在下所知,巨阙山庄只有一道庄门,正是在阁下身后的方向。若走左边岔路,岂非南辕北辙?”
“这位兄台所言不假。”赵无绵点头,“向左行去,是山庄后方的惊鸿湖,待到湖边,几位自然便知分晓。”
“搞什么鬼啊?”花世懒洋洋喊了一声,“哪有不让上门之客走正门的道理?”
“到了湖边便知分晓。”赵无绵仍旧是这么一句,像是对一切质疑都不在意。
沈玉天忽道:“若非要从这里走呢?”
赵无绵抬眼,一手缓缓扶上剑柄,声音沉静如铁:“段庄主命在下在此恭候,自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话音刚落,背后的竹林间忽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清亮的男声随之响起——
“好大的口气。”
众人回头,只见约莫二十人结队而来,皆着茶白衣袍,步履之间颇为严整,气势森严。
林安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这群人,正是前些日子在鸦渡城大街上见过的太岳宗众人。
说话之人正是那位掌宗之子,“护花使者”——何昭阳。
不过此时,他却不是走在最前。为首的,成了一个四十上下的美貌妇人,虽与身后的帮众同样身着白衣,衣上却绣着金丝凤纹,在轻逸之外又多了几分凌然贵气。
此人头挽灵蛇髻,神态雍容,气质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尊贵,一看便知绝非寻常身份。
何昭阳站在妇人身后,语气仍带着几分不满:“所谓的江湖第一高手,带着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兵,悍然拦路,这便是巨阙山庄的待客之道吗?”
此话一出,林安不由一震,心头一惊未平,一惊又起——
前方拦路这平平无奇的赵无绵,竟是江湖第一高手?
而那柄插在他脚边的重剑,竟然就是江湖神兵榜首的巨阙重剑?
自己一行这几人,方才居然半字不提,难道这就是同样身为高手的淡定?
“昭阳,不得无礼。”太岳宗为首那妇人开口,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言罢,她先向廖乘空抱了抱拳,又转向赵无绵,道:“太岳宗奉掌宗之命,为比武大会而来,特来拜庄。”
赵无绵抬眼扫过他们,思忖道:“不知何掌宗……”
妇人身后,另一年轻男子接话道:“掌宗近来身体抱恙,不便远行,这位是我们掌宗夫人。”
此人眉目狭长,看起来精明有为,腰间一柄折扇,玉骨生辉。
林安却是心中一动,惊讶地望向那妇人——掌宗夫人?那她岂不是……何昭阳的母亲?
方才她实在没看出来,这两人竟是母子。不论是年岁,还是外貌,都半点联想不到。
“见过何夫人。”赵无绵随即道。
何夫人微微颔首,问道:“赵护剑为何在此拦路?”
“段庄主恭候已久,只是另有安排。烦请诸位绕道湖边,届时自会明白。”赵无绵仍然是这套说辞。
何夫人微微凝眉:“那湖……可是名叫惊鸿湖?”
赵无绵颔首:“正是。”
何夫人若有所思,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竹影笼罩的山路,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自当客随主便。我们走。”
何昭阳又站了出来,神色虽然还算恭敬,声音却不冷不热:“母亲,区区一个巨阙山庄,我们太岳宗便如此任他摆布?”
何夫人尚未接话,方才那折扇男子已先轻叱道:“何师弟,临行前,掌宗是如何吩咐的?此行须以夫人马首是瞻,莫非师弟连掌宗之令也要违抗?”
何昭阳面色一僵,猛地回头瞪了这男子一眼。那怒气几乎要从眼底溢出,化为有形的杀气。
林安心头一动,偷吃过大瓜的她,忽然就产生了一种直觉——这个折扇男子,恐怕便是那位阿霜姑娘口中的未婚夫婿,洛师兄。
这何昭阳不但与人家的未婚妻私通,还如此明目张胆地释放敌意。而这折扇男子,对何昭阳似乎也颇不对付。
此时,何昭阳神色阴沉,虽满腔不忿,却终究不便发作,只得一拂衣袖,率先转身大步离去。
白衣翻飞,竹影晃动,片刻之间,太岳宗众人已尽数离开。
眼见太岳宗对这古怪的“流程”如此配合,此处便又只剩林安一行六人。
廖乘空还未再次开口,沈玉天已经缓缓取下了腰间挎着的长刀。
一阵风掠过,竹叶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开几分动荡的气息。
林安张大了嘴,连忙凑向陌以新,低声问道:“这就要打起来了吗?那人号称第一高手,沈玉天岂不是也非敌手?”
陌以新摇了摇头,解释道:“江湖高手虽说总能被人排出个一二三,但顶尖高手之间,实力其实大都在五五之数。实战中更是瞬息万变,一念之间,毫厘之差,胜负便有不同,很难说谁一定就能胜过谁。”
林安一愣,倒也明白其中道理。否则,又何须召开比武大会?直接将宝物给排名第一人便是了。
陌以新说罢,又扬声道:“大会上迟早要分高下,何必现在动手?”
花世也上前一步,一拍沈玉天的肩膀:“对啊对啊,留点力气。巨阙山庄设下的这份重礼,我也是很眼馋的,还指着你赢回来玩玩呢。”
沈玉天微微皱眉,却在短暂沉默后松开了刀柄,向赵无绵道:“期待一战。”
“期待一战。”赵无绵同样回应。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错,随即各自收敛。
六人就此退出此路,踏上左侧通往湖畔的小径。
花世双手抱在脑后,懒洋洋地走着,目光却在竹林间游移,若有所思道:“你们说……这巨阙山庄究竟在玩什么花样?放着好好的正门大路不让人走,偏要去山庄后面的惊鸿湖?”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因为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困惑。
花世自顾自接着道:“还有那太岳宗,行事向来一板一眼,有条有理,说是循规蹈矩也不过,可对于这样的异常之处,竟然一句也不多问,未免太过配合了吧?”
林安趁机问出了自己的好奇:“那位何夫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想不到已经有那么大一个儿子了。”
花世摇头笑道:“何昭阳是掌宗何逑的原配夫人所生。方才那位何夫人,是何逑在十多年前再娶的续弦,据说何逑对她爱重有加,只不过,这位何夫人膝下一直无子。”
“原来是继母啊……”林安恍然道,“难怪他们母子之间,看起来似乎不大亲睦。”
“大概都是为了争太岳宗那点掌事权吧。”花世随口道。
荀谦若此时接道:“太岳宗分为松、竹、梅三院,听说何逑原本有意让何昭阳掌管擎松院,算是为将来继任铺路。只是这位何夫人进言,说他还需多加磨砺,何逑才改了主意。
何昭阳到如今都只是擎松院下属的普通弟子,只因掌宗独子的身份,才被门人高看几眼,他心有怨怼也不奇怪。”
林安如愿打听出这么一段八卦,眼底闪过几分兴味,忙又问道:“你们先前都说,巨阙山庄并不算屈指可数的大帮派,可堂堂第一高手赵无绵,为何会在此屈就?”
花世漫不经心道:“赵无绵爱剑如痴,而巨阙山庄铸剑如神,当然正对了那个剑痴的胃口。”
“不只如此。”廖乘空沉声道,“数年前,赵无绵在江湖上成名之后,各大帮派都有意招揽,归去堂也不例外。只是,唯独巨阙山庄开出的条件,令他无法拒绝。”
“什么条件?”
“只要赵无绵加入巨阙山庄,传说中的江湖第一神兵——巨阙重剑,便交由他一人使用。
传闻此剑自铸成以来未逢敌手,其身坚不可摧,其锋锐不可当,只是封存已久,从不轻易示人,早已令无数江湖人心向神往。”
林安终于恍然,正所谓宝剑配英雄,这样的条件,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来说都是极大的诱惑。而段一刀肯拿镇庄之宝来招募高手,也算是够有魄力的大手笔了。
林安感慨着,忽然想起一事,讶然道:“可这次比武大会——”
话刚到一半,几人又不由停下脚步。
前方道路上,一队人影迎面而来。远远看去皆是那一抹熟悉的茶白衣色——不是别人,正是方才的太岳宗众人。
“怎么折回来了?”花世讶异道,“难不成又有人拦路?”
待这队人渐渐走近,几人才发现,其中并没有何夫人与何昭阳,方才那个折扇男子也不在此列。
“似乎少了六七人。”陌以新眸光微凝。
花世在这队人中随手拉住一个,道:“你们掌宗夫人呢?”
“无礼。”被拉住的人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便甩开袖子,头也不回地随着队伍走了。
“诶——”花世气不打一处来,“我就说太岳宗的人都有点毛病,怎么就无礼了!我还非要抓来问问不可。”
荀谦若伸手拦下他,和气笑道:“花兄稍安勿躁。眼下已快到惊鸿湖。想知道什么,迟早自会明白。”
花世轻哼一声,倒也不再坚持,抄着手继续往前走了。
又行出一段,几人终于透过竹林,看到一片茫茫水域。
此时暮色方起,落日的余晖洒满湖面,将整个惊鸿湖染上一层泛红的金光,也融化了初秋湖畔微风中的清凉。
几人在湖边驻足,却并未欣赏眼前的美景,视线都落在岸边一个少年身上——
第162章
这少年瘦瘦小小, 身量未足,身后横着一叶轻舟,舟旁倒着两只长长的木桨, 然而舟和桨显然都已破败不堪, 简直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根本无法下水。
少年未等几人询问,便主动向廖乘空抱拳一礼,开口道:“前辈一定便是廖堂主了,晚辈奉段庄主之命,恭候已久,想必几位都已见过赵无绵师兄了吧。”
廖乘空点头道:“不知段庄主有何安排?”
少年笑了笑,转身指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湖对岸便是鄙庄,段庄主早已在庄中恭候,几位前辈从这里过去便是。”
廖乘空沉声道:“如何过去?”
少年咧嘴一笑, 并未作答, 只蓦地向后一掠。下一瞬, 整个人竟如一只振翅的鸟儿般凌空跃起,径直向湖上飞去。
足尖在湖面轻轻一点,湖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他的身形瞬息间又已闪出数丈之远。
林安瞠目, 没想到这瘦小少年竟有如此高超的轻功。
湖面流金, 少年仿佛融在那片金红的水光之中。他始终眼角带笑,好似踏光行走,又似随风飘游。
片刻后, 他才再次飞回岸边,稳稳落在地上,足下未发一点声音。
少年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在下略施小技, 献丑了。各位大侠尽可各展本事。
庄主说了,有资格一争魁首之人,自然是不会被区区湖水所阻碍的。”
林安微微一震,这才恍然。原来巨阙山庄让所有人绕行湖边,竟是设下了这样一道考验。
放眼望去,透过暮色与浮光,只能依稀望见遥远的对岸之上,有一片山庄影影绰绰。如此宽广的湖面,自然只有屈指可数的高手才过得去,其他人便只能先行折返了。
荀谦若若有所思道:“太岳宗那几人,方才便是如此渡湖的?”
少年点头笑道:“大侠明鉴,鄙庄对于所有贵客,自然都是一视同仁。
其实呢,那些无法渡湖的帮众,本也对比武帮不上什么忙,就算去了也只是撑撑人数罢了,不堪大用。”
他说着,将六人迅速扫过一眼,恭敬道:“廖堂主此行只带了五位前来,想必都是归去堂的中流砥柱,自然都不在话下了。”
林安心头微微一紧。廖乘空与沈玉天,皆是当世排行前列的高手,花世和荀谦若也都轻功极佳。可陌以新……
他是传说中惊才绝艳的东方既,他是身法大赛的第一名,然而此刻,在昔日的好友中,他成了唯一一个过不去的人。
这念头闪过,林安却没有转头去看他。经过昨夜那番交心,她已经很清楚,陌以新不想要她的担心,更不需要那种近似怜悯的情绪。
花世已经走上前,一把揽过那少年的肩头,笑得轻佻又热络:“哥哥我呢,并不想比武,只是去看看热闹,总不用受这考验吧?通融通融?”
少年面露几分似真似假的为难:“这位大哥,这是庄主定下的规矩,我也实在无能为力啊。”
林安想了想,也上前两步,看着少年盈盈一笑:“少侠,你方才说,想要渡湖,便得各凭本事?”
少年点了点头。
林安又道:“这么大的湖,没有渡船?”
少年继续点头:“姑娘看这茫茫湖面,连一根木头都没有。”
林安再道:“你们段庄主说,只有过了湖,才能去比武大会,确定是这样?”
少年坚决点头:“就是这样。”
林安也点了点头,转过身对几人道:“既然如此,身后那片竹林郁郁葱葱,砍下几棵做成竹筏,如何?”
几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花世先“噗嗤”一笑,拊掌道:“这个简单!”
“诶——”少年连忙摆手,“这、这……”
“喂,这可不违背你们庄主的吩咐吧。”花世眯了眯眼,“你们没有船,我们可以自己造,这也是各凭本事啊。”
“可是——”少年下意识便要辩驳,话到嘴边却忽然一顿。
他眼珠微转,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忽地展颜一笑,道:“几位大侠言之有理,庄主只说要渡湖,的确并未限制渡法。”
几人也不知这少年怎么就突然转过了弯,却也懒得深究,随即转身朝竹林而去。
林安对陌以新眨了眨眼,粲然一笑。
陌以新心中柔软,几乎想贴过去与她亲近,却毕竟不愿在旁人面前唐突了她,只任那炙热的目光追随她的笑意。
“收一收,收一收,眼神快冒火了。”花世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谈情说爱了不起啊。”
林安嘴角抽了抽,自然不与他计较,抬手挽起袖子,跟着去帮忙。
前面的廖乘空和荀谦若并不多话,已各自动手,竹影纷纷坠落。
花世从沈玉天腰间抢下长刀,在手中掂着道:“这玩意用来砍竹子,倒是最适合不过。”
沈玉天脸一黑:“给我。”
花世撇嘴,随手将刀抛回去,懒洋洋道:“这种苦力当然给你做了。我说你啊,方才怎么一声不吭,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陌以新被拦在这里?”
沈玉天冷冷道:“我自有办法。”
这话一出,不仅花世怔住,连陌以新与林安也齐齐看向他。
“什么办法?”花世立刻追问。
沈玉天扬刀出鞘,一挥手将几根竹子从根而断,淡淡道:“扛着他,游过去。”
花世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陌以新也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安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砍竹劈枝这些粗活,对几人而言不过举手之劳。而扎竹筏这种技术活,却是花世最为熟稔。大概是他常年游荡江南水乡,又惯会游山玩水的缘故。
此时,他正在地上戳戳点点,神情高傲。一会指挥这个去搬竹竿,一会命令那个去削竹叶。
林安也被分派了差事——去捡草叶与藤条,回来拧成简易的麻绳。
她一面四下搜寻,仔细挑拣,一面暗暗腹诽。花世这家伙不过扎个竹筏而已,领导派头倒是十足,简直恨不得再找个人专门给他擦汗了。
林安开着小差,不知不觉已走出一段距离,忽见不远处竹影晃动,抬眼望去,湖岸边又聚了几人,正零零散散地站着。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实在显眼,让人想不注意到也难,正是那位遏云岛岛主万籁。原来,遏云岛的人也到了。
那个名叫“音儿”的红衣小姑娘也在其间,正对身旁的年轻男子道:“一枕哥哥,你带我飞过去,好不好?”
看来,她大概也是轻功不足,无法自渡,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而那“一枕哥哥”,又一如既往地无视了她,兀自飞身跃起,轻盈踏浪而去。白衣掠水,步步生波,几息之间便掠出数丈之外。
女孩眼巴巴望着,眼底尽是仰慕与艳羡的光。
片刻后,她又转向另一旁的微胖男子:“阿贪,那你带我好了!”
阿贪憨笑两声,意味深长道:“小音儿,咱们之中,只有谁能带你飞过去,你心里有数。”
言罢,他忽地深吸一口气,也腾空而起。那身形分明颇为臃肿,跃起时竟出奇轻便,如巨鱼破浪,灵巧得毫不相称。
女孩这才瘪起嘴,终于挪着步子走向光头男人,不情不愿道:“大和尚,你不会当真见死不救吧?”
林安还记得在客栈时,音儿因万籁不肯给她讲故事而赌气。看来,那个孩子气的别扭,还当真一直闹到了此时。
“不过是渡湖而已,什么死啊活的。”万籁音色沉沉,听不真切。
女孩仰头看他,认真道:“倘若过不去,只有我一个人看不了比武大会,一定会无聊死的。”
末了,又眨着眼补充一句:“也会想死你的。”
万籁轻笑一声,道:“用上你的轻功。”
话音未落,他已一手提起女孩的肩膀,身形一纵,凌空掠出。即便手中提着一人,身形依旧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令人咋舌。
女孩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脚下本能般地蹬踏着,远远都能听到她口中传来的尖叫:“大和尚!赖和尚!你故意吓我!”
湖上回荡着她清脆的呼喊,好似一串被打散的珠玉,在暮色与波光间零落。
岸上,遏云岛一行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同时一跃而起,紧随其后。
六个人的身影就这样没入茫茫湖光之中,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湖边又只余下一个少年,一叶破舟,两支木桨,仿佛方才的一切皆是幻景。
林安怔怔看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林姑娘”。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荀谦若正朝她走来,温和道:“林姑娘,没事吧?”
“哦,没事。”林安回过神,随口道,“对了,若是以轻功带人飞过湖面,岂不是更加方便,也不用造竹筏了。”
荀谦若闻言一笑,摇了摇头:“林姑娘有所不知,轻功虽可凌空,却终究需有着力之处,浮动的水面本就极难借力,这惊鸿湖又如此宽阔,横渡已属不易,何况还要再带一人?
放眼整个江湖,也无人能够做到。”
林安听得有理,却纳罕道:“可我方才亲眼所见,有人带着另一人飞过湖面。”
荀谦若也是一怔,讶异道:“哦?竟有此事?”
林安笃定道:“那人是遏云岛岛主万籁,带着他的义女。那女孩虽是娇小了些,可也是活生生一个人啊。”
荀谦若顿时了然笑道:“万岛主的义女本身也会轻功,只是未至炉火纯青,无法独自渡湖,添上几分力道便可。
万岛主是江湖第二大高手,修为深不可测。不过,若那小姑娘全无根基,也是行不通的。”
林安终于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话已告一段落,林安手中还抱着方才捡来的一大捆藤条,想起还要回去扎竹筏,她连忙转身,却又身形一顿,回眸道:“荀先生,那个问题,你还不曾回答我——既然你早就知道,陌以新就是东方既,我当初向你打听时,你究竟为何不说?”
荀谦若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姑娘莫怪,我当时并不知情,后来分别之后,又查了许久,才隐隐有了猜测,绝非有意隐瞒。”
他没有提起叶饮辰的名字。
没有提起,是叶饮辰最早告诉他,归心令的原主人如今叫做陌以新,并以此为交换,让他承诺,不再对林姑娘提起此事。
荀谦若当时便明白了他的心思。他自认不是君子,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握那一点机会。
可事到如今,终究事与愿违……那个曾在黑夜里白衣浴血的年轻人,如今又去了何处?
林安见荀谦若神情怅惘,忍不住又道:“荀先生,你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荀谦若回过神来,终究只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林安便也不再多问,转身往回走。
林风猎猎,竹影重重。夕阳只余残晖,天色愈发昏暗。
林安在林间穿行,四周方向愈发难辨。走着走着,忽觉前方似有人影晃动,在斑驳的暮色里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再近几步,隐约听见一道声音:“你、你竟然没死?”
是女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与颤意。
片刻的沉默后,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东方既已经死了。”
是陌以新!
林安心头一动,几乎在瞬间生出一个念头,脚下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几步。
竹隙间,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立在风中,身形窈窕,腰若约素。
这女子天姿玉颜,眉目如画,只略施粉黛,便似仙子出尘。华光灿胜夭桃,气质却冷若幽兰。白衣似雪,乌发如瀑,在夜风中轻拂飞扬。
她的神情极为专注,一双清眸婉转流光,视线正死死钉在她面前的男人身上。
而这个男人,自然便是陌以新。
此刻,他眉心轻蹙,眸色深沉,不知在思量什么。风过竹林,拂乱他鬓角一缕碎发,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冷峻。
林安在那一眼的惊艳之后,已经肯定了自己那个直觉般的猜测——如此宛若仙子的绝世美人,又对东方既这张面孔反应如此剧烈,不是那位云姑娘,还会是谁?
林安略一犹豫,没有从竹林中走出。她悄然拨开一片枝叶,决定先看下去。
云姑娘仍怔怔望着他,目光中尽是不可置信:“东方既……竟然还活着。”
陌以新沉默片刻,淡声道:“看起来,云姑娘似乎有些失望。”
云倾月一怔,几乎失态的情绪很快被她收拢,神色复又平静:“怎么会……我云倾月,对东方既一见钟情,念念不忘,痴恋至今。如今见你尚在人世,实在……太过欣喜。”
林安轻轻咬唇,亲耳听到另一个女子对陌以新如此倾诉衷肠,胸口不免一酸。
陌以新却忽而轻笑一声,道:“云姑娘如此直抒胸臆,就不怕‘东方既’被你这一番真情打动,当场应下,成就一段佳话?”
林安惊愕地张大了嘴,陌以新……他在说什么!
心头怒起,她俯身将藤条放在地上,转而抓起一枚石子,打算狠狠丢过去将他砸醒。
手臂方抬起,便听他继续道:“——若真如此,云姑娘又当如何收场?”
林安动作一顿,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这话里……似乎另有深意?
而云倾月同样沉默了下来,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陌以新本就淡漠的笑意尽数收敛,沉声道:“那桩无中生有的传闻,我要一个解释。”
云倾月神色一僵,随即侧过脸去,语气淡淡:“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那传言之广,几乎传遍整个江湖,那般风花雪月的说辞,更是与事实相去千里。”陌以新面无表情,声音中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冷意,“东方既虽已死了,云姑娘却正值芳华。此等流言,对你的名声与亲事皆非益处。
堂堂云家,为何会坐视不理,任其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最顺理成章的解释是,有人在刻意推波助澜。而这个人,连云家也没有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眉眼之间扫过:“若真见到朝思暮想之人死而复生,除了震惊,多少也该有些激动欣喜之色,可云姑娘方才神情恍惚,反倒似在迟疑思量。
我几乎可以断定——那个推波助澜之人,正是云姑娘。所谓对东方既一往情深的痴恋,都是一个有意为之的故事。”
竹林深处,林安几乎屏住了呼吸。
或许是关心则乱,她竟直到此刻才彻底听明白,原来东方既与云倾月那段“情缘”,竟是有心人特意编造的。
而编故事的人,竟然就是云倾月本人?
这……这究竟是为什么?
云倾月眉心轻蹙,语气里掺着几分冷意:“东方既,就算你不愿接受我的情意,也不必如此恶意揣测。”
陌以新丝毫不为所动,只顺着自己方才的思路道:“一旦认定那桩传闻出自你手,那么你的用意,便也不难猜。
以云姑娘的年纪,云家早该为你定下亲事。云家年年举办招亲大会,可你偏偏坚称,要找到能与东方既比肩之人,否则宁肯不嫁。
如此一来,东方既这个‘死人’,便成了你婚事绝佳的阻碍。”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云姑娘这么做,是为了逃避议亲,对吧?”
云倾月眼底掠过一丝惊诧,面上却仍旧毫不松动。
“江湖皆知,堂堂云家三小姐,是云家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若你只是不欲嫁人,或已心有所属,云家纵有疑虑,也自会设法成全,大可不必用如此手段掩人耳目。
除非——你心里的那个人,根本不能见光。”
“够了!”云倾月忽然轻喝一声,音调陡然拔高。她浑身轻颤,指尖几乎攥白。眼底的波澜终于被彻底逼了出来,不知是怒,是急,还是……怕。
“东方既,你凭什么随意揣测别人的私事?”她冷声喝道。
陌以新神色依旧平静:“我自然无意干涉你的私事。若云姑娘早些承认,我又何必费事,一步步言语相逼。”
云倾月咬紧牙关,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我承认。那传闻是我有意为之。我不想嫁人,而早死的东方既,恰好成了最合适的幌子。
世人皆道我痴恋一个死人,便是我一生不嫁,旁人也只会叹一句痴情坚贞。如此一来,既能免去江湖人诸多猜议,又无碍云家声名。”
林安已听得目瞪口呆。这位江湖第一美人,大费周章散布流言,竟只是为了——一生不嫁?
“果然如此。”陌以新冷淡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分,“云姑娘的私事,我不感兴趣,也不会对外多言。你拿我作挡箭牌这些年,我不会计较,可如今,请你想办法收回那桩传闻。”
“为何?”云倾月秀眉轻蹙,“你一开始便说,东方既已经死了。既然你不打算再用这个身份,为何不能让一切维持原状?”
陌以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已心有所属,不想再听到我的名字,和另一个女子连在一起。这对她不公平。”
云倾月微怔,眼前的男人,眼底神色冷冽而笃定,显然已经无法撼动。
良久,她垂下眼帘,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是轻轻点头,神情间带着几分疲惫与落寞。
“月儿——”便在此时,一道清润而沉稳的男声忽自另一个方向传来。
云倾月身形一震,登时转过头去,一见来人,便快步上前,泪光盈盈:“大哥……”
听这称呼便知,此人正是云家大公子,未来的云家家主。
此人一袭白衣,玉冠束发,面容俊朗。五官并不张扬,却如山光水色,带着天成的分寸与克制,举手投足间自有几分内敛的贵气。
此刻,他眉心微蹙,平和的目光中隐隐透出凌厉之势,温润的音色也沉了下来:“月儿,怎么哭了?”
虽如此问,他的视线却已锁定在不远处的陌以新身上。竹林之间,除了云倾月之外,便只有这一人,云倾月的情绪,显然是由此人而起。
云倾月泣声哽咽道:“东方既还活着……可是,他、他不要我了。”——
第163章
男人神色微变, 眼底闪过一瞬惊异,看向陌以新的眼神愈发复杂:“他……便是你这些年来心心念念的那个东方既?”
云倾月泪珠一颗一颗滑落:“我也没想到他还活着。可他方才亲口说,他已有心上人, 要我趁早死心, 休要纠缠……”
林安藏在竹后, 几乎要惊出声来——方才那冷静自持,甚至带着几分锋锐的云姑娘,此刻竟哭得柔弱楚楚,简直判若两人。
而那位云家大公子,眼底的疼惜再也遮掩不住。他凝视着陌以新,眸色渐冷,沉声开口:“月儿待你一往情深,你纵是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也不该如此冷语伤人。”
陌以新神色不动, 只是淡淡看了云倾月一眼, 眼底分明写着, 这场戏,他无意奉陪。
云倾月显然看出了陌以新的不耐,指尖微颤,拉了拉兄长的衣袖, 低声道:“大哥, 他如此待我,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他。”
男子神情稍缓,抬手轻拍她的肩头, 轻声安抚:“好,月儿别哭,我们走。”
转身前, 又冷冷剜了陌以新一眼。
云倾月点了点头,身姿似弱柳扶风,随兄长并肩离去。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竹影深处,唯有零碎的对话,仍被风送了过来。
“月儿,你当年尚且年幼,定是被那副皮囊所惑。”男子温声开解,又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笃定,“殊不知,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更还有眼无珠,本非良配。
今年的招亲大会上,大哥一定替你择个才貌双全、品行俱佳的好男儿,远胜那东方既百倍。”
云倾月的声音沉寂片刻,才道:“大哥,月儿已心灰意冷,再也不会动心,再也不要嫁人了。”
男子显然不认同,愈发苦口婆心:“月儿,大哥早就想劝你,天下好男儿何其多?你却——唉!从前便也罢了,如今东方既并未身死,还如此绝情,你更不必再为他枯守。”
云倾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哀怨:“我明白了。大哥是嫌我烦,急着将我赶出云家,好清净些——”
“月儿!”男子语气一变,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叱,“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哥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云倾月却不再言语,只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飘荡在夜色里。
男子显然败下阵来,语气也柔了几分:“好了,好了,别哭了。大哥都依你。”
林安在竹后屏息凝神,眼睛越睁越大。多年八卦的直觉倏然涌上心头,她竟生出一个荒诞离奇,却又愈发清晰的念头……
云倾月心里那个不能说出的人,莫非竟是……
林安怔怔地出着神,忽觉眼前一暗,一个挺拔的身影拦在身前。
男人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安视线一闪,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待看清眼前人,心头一跳,连忙讪讪开口:“以新,你怎么在——”
“你在偷看。”陌以新不紧不慢地接道,堵回了她的信口胡扯。
“我——”林安一时语塞。她一开始的确想暗中观察,可到后来,完全就是太过惊诧才忘了走出来。
陌以新并未追问,只垂眸一瞥,目光落在她手中,眼底笑意更深:“怎么,还捏着一枚石子,是见我和云倾月说话,吃醋了,想砸我出气?”
林安心虚松手,手里的小石子掉在地上,滚进竹叶间,不见了踪影。
陌以新轻轻一笑,眉梢轻挑:“现在,总算可以还我清白了吧。”
林安知道自己那时的确冤枉了他,却嘴硬地调侃道:“得知江湖第一美人心中所系并不是你,是不是还有点小失落?”
“是有点失落。”陌以新半真半假地点点头,“一定是我做的不够好,安儿才会那般不放心,躲在竹林后偷看。”
林安被他一噎,一向行事坦荡的她,此时偏偏词穷,支吾着想辩解几句。
还未开口,陌以新已俯身覆了上来,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如羽如电,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与缱绻。
“现在扯平了。”他低声道。
林安一僵,脸颊更热。恼羞成怒之下,抬手就要锤他,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被拉近了几分。
陌以新幽深的目光近在咫尺,似有光华流转其间。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显然又勾起了他心底更多渴念,他微微俯首,再度靠近——
“喂,你们两个!”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倏地从后方传来。
陌以新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松开手,退到并不逾矩的距离。
林安仍有些窘迫,抬眼就见花世黑着脸大步走来,口中抱怨连连:“你们也太没心没肺了吧,让你们干点活,半天不见人影!”
而后,他的目光落到陌以新空着的双手上,更是气得牙痒:“藤条呢?不是说去捡藤条吗?”
林安连忙一指脚下,道:“这不都在这呢,没偷懒啊!”
花世双手抱头,好似承受了一记重击,抓狂道:“竹筏我都做好了!”
陌以新轻咳一声,赞道:“不愧是你。”
花世狠狠翻了个白眼,已经不想再理会两人,口中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安吐了下舌头,与陌以新对视一眼,一起顺从地跟在其后。
岸边,竹筏果然已经入水,正稳稳漂在湖面。
沈玉天几人见两人终于回来,也不多言,各自运起轻功,纵身掠上湖面,衣袂翻飞,化作数道流光。
陌以新牵着林安的手,走上竹筏坐好,花世却也顺理成章地跟了上来,一屁股坐下。
陌以新挑眉道:“只有我们两人不会轻功,为何竹筏能乘三人?”
“废话。”花世没好气,“我辛辛苦苦做的,还不给自己留个位置?”
陌以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竹筏尾部横着的长竿:“不愧是你,考虑如此周到,竹筏总要有人撑的。”
“靠!”花世大叫一声,转眼间纵身而起,二话不说地消失在茫茫湖面之上。
陌以新低笑一声,俯身拾起那根长竿,手臂微抬,竹筏便顺势荡开,缓缓滑向湖心。
林安坐在他身旁,双手支颐,仰头望着他的侧脸。他鬓边碎发微乱,点点星光映在他眼底,沉静,专注,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她忽然有些恍惚,思绪不知不觉回到了上元夜。那时,她尚不知,那人“莫名其妙”匿名相邀,请她游湖,竟已存了那般暧昧的心思。
夜风徐徐,吹散了她面颊上的一丝滚烫。
此情此景,恰如那夜,泛舟依旧,湖光月色依旧,身边之人也依旧。
湖水在竹筏下荡开一圈圈波纹,月光碎裂在水面,巨阙山庄的轮廓已彻底隐入夜色。
纵然眼前是一片未知的迷雾,林安心中仍无比安宁。
……
当六人在侍从的指引下,步入巨阙山庄的主厅时,厅中顿时一静,无数目光齐齐投来。
有人讶异于归去堂竟只来了廖乘空与荀谦若两人,其他高手居然都未到场;有人惊愕于廖乘空,沈玉天,和花世这样的出场组合;还有人对陌以新和林安这两个生面孔更多留意,似乎总觉得哪里有些眼熟。
廖乘空地位非凡,不出片刻便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与各派首领寒暄应对。荀谦若在他身侧,举止得体,沉稳有礼。
陌以新四人则退居一隅,挑了个较为僻静的位置,静静旁观。
厅中灯火辉煌,宾客云集。纵使巨阙山庄设下了渡湖的障碍,仍能聚得如此阵仗,可见这江湖之大,果真卧虎藏龙,高手如云。
林安忽然就想起了谢阳,倘若御水天居不曾发生那样的变故,他大概也会像上次一样,被特派到巨阙山庄,执笔记载比武大会的每一幕吧。
如今的他成了一帮之主,是否又会为无法见证这场盛事而懊恼遗憾?
林安轻轻叹了口气,视线接着环视一周,很快便认出了两个帮派——太岳宗和遏云岛。
太岳宗众人衣着统一,很好辨认。有何夫人,何昭阳,阿霜姑娘,折扇男子,此外还有一男一女,皆神色肃然,举止端方。
而遏云岛几人,从一开始便令林安印象深刻,此时第一次正面去瞧,林安忍不住对那光头男人多看了几眼——
这位江湖第二高手万岛主,竟不过三十来岁,长眉斜飞,双眸深邃,高鼻薄唇,似嗔含笑,隐隐透出一股邪傲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虽然他头顶的戒疤清晰可见,可除此之外,他与林安心中的“和尚”形象几乎毫无半分相似。
林安终于得空问出自己早有的疑惑:“万岛主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和尚,而且还不穿僧袍?”
花世轻笑一声,道:“他早年便叛出佛门,早已不拘于清规戒律了。”
林安诧异道:“那他为何还是光头?”
陌以新道:“此人离经叛道,行事诡异,从不循常理,有些亦正亦邪的味道,手下弟子更尽是穷凶极恶之徒。
你看他头顶的戒疤,足足十二点,那是佛门最高等级的受戒,可见他出家时深受寄望,本应是悟性极高的佛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