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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9948 字 1个月前

第96章

叶饮辰眸光微凝:“可是, 父亲为何不让桐君再回夜国?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

林安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可惜桐君已死,你父亲给他的临终遗言, 已经无从知晓了。”

叶饮辰轻轻呼出一口气, 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树冠, 语气低缓:“不管怎么说,桐君果然没有背叛,还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应当为他高兴。”

“你说,他是不是也在望舒坪许过愿?”林安有意开解他,半开玩笑道。

叶饮辰看向林安,两人相视一笑。

一阵风吹过,银杏枝叶沙沙作响,一片新叶从高枝上旋转着飘下, 好似一只跳跃起舞的蝴蝶, 轻轻落在林安发上。

叶饮辰抬手, 林安一愣,便感到发丝间转瞬即逝的触感。

他将叶子捻在指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看到这个, 你就没有想起点什么?”

“什么?”林安不解。

叶饮辰轻哼一声, 自袖中取出一支发簪,正是那支熟悉的白玉双叶簪。

林安自然一眼认了出来。

这发簪,叶饮辰前后送过她相同的两支, 一支是在除夕夜让执素送来,已不知被她搁置到了何处。

另一支则是在行宫,他亲手给她戴上的。后来她离开时, 便随手摘下,留在了那间临时借住的屋里。

“这个怎么还在你那?”林安问。

“你还好意思问我?”叶饮辰没好气道,“我倒想问你,怎么这件礼物就是送不出去?”

林安理直气壮道:“自然是因为无功不受禄。”

“那你现在一直帮我查案,已是有功了。”叶饮辰将发簪递出。

林安想了想,抬手接过,将发簪收进袖中。

“为何不戴?”叶饮辰挑眉,却并不等林安答话,自己接道,“你怕陌以新看到,会误会我们两个。”

林安摇了摇头,缓缓道:“他不会误会,从前是我误会了他。”

叶饮辰微微眯眼,对于她的话并不尽然明白,却顺水推舟道:“既然不是怕他误会,又为何不戴?”

“这支玉簪的造型,取自叶笙给你绣的那枚香囊,它代表叶笙对你的心意。你也知道我不是叶笙,虽然我与她样貌相同,却不能再占用她的情感。

不过,朋友送的礼物,这次我会保管好的。”

叶饮辰若有所思,道:“我不过是看那图案不错,又与你有些渊源,便命人打造了。你若不喜欢,再换个别的给你便是。”

“那可得等我下次有功再说了。”林安唇角一扬,迈步向前。

叶饮辰摇头笑笑,亦步亦趋地跟上,在她身旁缓步而行。风吹起他指间那片银杏新叶,他忽地将它凑到唇边,轻轻吹出一段旋律。

曲调虽然简单,却婉转悠扬。

林安侧头看他一眼,目光微讶:“你还会吹树叶?”

她自然听说过吹叶的技法,可他手中这片叶子未经挑拣,不过是风中偶落的随意一片,竟也被他吹得清越入耳。

叶饮辰将叶片随手一丢,道:“还记得初见时,我曾念过一句诗吗?‘无歌吹落叶,一饮尽良辰’——这一句,是我在密牢中写的。

那一日,夜沽月登基,普天同庆,即便在密牢中,也隐隐听得到几声鼓乐。

那一日,连给我送饭的差役,都因为赴宴吃酒,晚饭少我一顿。

我环顾四下清静,心情一好,便吟了句诗。”

林安暗自一叹,他讲得轻描淡写,甚至诙谐调侃。可那时,他身陷囹圄,饥寒交迫,是何等寂寥悲惨?

所谓落叶为曲,不过是困兽的一丝慰藉罢了。

她没有显露半分怜悯,只道:“若无歌声,便吹落叶为曲,只要饮一杯酒,便可尽享良辰——这一句,倒是洒脱超然。”

叶饮辰哈哈大笑几声,道:“牢里没有酒,我饮的是发馊的菜汤。”

他没等林安开口,便接着道:“不过前一句倒没说错——密牢外有棵老树,偶尔会有叶片自通气口飘入,久而久之,不论是嫩叶、老叶,还是半片残叶,我都能吹出一曲半调。”

林安轻叹一声,劝慰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叶饮辰却摇了摇头:“心里越是怕什么,才越应当想个透彻,等有一日想起时再无波澜,便是当真不怕了。”

为了克服曾经的阴影,他将恐惧放在心口日日摩挲,直至血肉结茧,疼痛钝化,最终麻木无感。

林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强大到能够碾碎心底最深的恐惧,却也狠心到能将自己困于梦魇之间,反复折磨。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自己都如此狠心,难怪能手刃叔父?”叶饮辰挑眉看她。

林安沉默不语。

他轻笑一声,转开视线,负手道:“我这双手,杀过许多人,包括我的一众血亲。当初,夜国朝局之所以迅速平定,多半都是被我唬住的。”

林安看着他。他的外表的确很有欺骗性,看起来洒脱肆意,神采飞扬,行事却是雷霆万钧,杀伐狠厉。那种由杀意锻出的锋芒,被他用笑意掩藏得天衣无缝。

她微微侧头,看了眼包扎干净整齐的右臂,缓缓开口:“我的伤,是你为我包扎的。”

叶饮辰自嘲一笑:“所以,你不好意思说我的坏话?”

“我是想说,你的手能杀人,却也能医人。”林安平静道,“你的确够狠,可是,你对身边的人都很温暖,对桐君,空桑,执素,当然,还有我。

所以,不管你经历过或是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我也不会怕你的。”

叶饮辰忽然不说话了,与他相识至今,他还从未这样沉默过。

此刻,他的眸中有释然,也有羁绊;有犹豫,也有冲动。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缠绕,让他琉璃般的眼睛愈加深邃。

“怎么了?”林安侧头看他,半开玩笑,“我这样说,不会有损你君王的威严吧?”

叶饮辰忽然伸手,拉住了林安的手。

“怎么了?”林安一怔,又问了一遍。

“我……”叶饮辰一时语塞,片刻后才低下头,看向她的手臂,“我是想问,这里的伤还疼么?”

林安笑了笑:“不疼了,也多亏你的伤药。”

“那是自然,夜国最好的伤药,不会比风青的差。”叶饮辰说着,不着痕迹地松开手指,掌心仿佛还留着淡淡余温。

提起风青,林安神色微滞,沉声道:“既然已经快好,明天便不必包扎了。”

“那怎么行?这伤药不止疗愈伤口,还有除疤的功效。”

林安不以为意,随口道:“疤没关系,反正这里也没有短袖。”

“什么……断袖?”叶饮辰皱起眉,语气中带了点惊疑,“你怎会说起这个?”

林安猝不及防,愣了半晌,“噗”地一下笑出声来,紧接着更是一阵爆笑,话也说不出一句。

“你笑什么?我可不是断袖。”叶饮辰神色古怪,却坚决。

“哈哈哈哈……”

两人的笑与喧闹,伴随着风吹树叶,一路回城。

……

“我打听的医馆说,那位稳婆就住在这条街上。”萧濯云走在前面带路,身后是陌以新和楚盈秋。

楚盈秋道:“街里街坊大都相互识得,再随便打听一下便能找到了。”

三人走进一家蜜饯铺子,通常情况下,商铺往往会对附近住户有所了解,是以成为三人首选的目标。

萧濯云向小伙计问道:“这附近有位姓邢的稳婆,小兄弟可知家住哪一户?”

小伙计热情道:“噢噢,客官是说邢老太吧,可惜了,邢老太已经不给人接生了。”

萧濯云道:“我们只是想请教一二,还请小兄弟帮忙指路。”

“当然,当然。”小伙计也不计较,“邢老太就住在街东头第三户。”

三人在小伙计炯炯目光的注视下,顺手买了几包蜜饯,而后便向东而去,一路找到第三户。

这是一家最普通不过的民宅,唯一不寻常的是,此时分明在大白天,屋门却紧闭着。

萧濯云上前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他又锲而不舍地敲了几次,口中也高声唤道:“有人在吗?”

门内依旧寂然无声,反倒是周围几户人家被惊动,陆续探头张望。

萧濯云向左邻右舍拱手道:“抱歉叨扰各位了,我们是来找邢老太,她似乎不在家。”

隔壁一位年过半百的大叔道:“她不是不在家,是搬走啦。”

“搬走?”萧濯云一愣,随即追问,“我们方才问过那边铺子里的小伙计,没听说搬家啊。”

大叔了然道:“昨天夜里刚搬的,许多人还未留意。”

陌以新眉心微蹙:“昨天夜里?”

“是啊!”另一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道,“也就我们附近几户听到搬家的动静,这才知晓呢。”

楚盈秋也开口问道:“她搬去哪了?”

妇人摇头:“邢老太没说,咱们也都不晓得。”

先前那位大叔也摇了摇头。

萧濯云一时诧异,又问:“那可知她为何会忽然搬走?”

妇人叹了口气:“邢老太先前从未提过搬家之事,昨日忽然就一声不吭地连夜搬走了。我们也都纳闷,只看到她是坐轿子走的。”

大叔笑道:“邢老太从前给许多贵人家接生,兴许是哪位贵人施恩,要去享清福咯!”

……

秋水云天内,三人进了雅间。

萧濯云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昨日咱们查到架阁库,便发现档案中少了一册;今日查到邢稳婆,她便刚刚搬了家。”

楚盈秋分析道:“这绝非巧合,一定是有人怕我们查到,才会将邢老太连夜搬走。依我看,翊王府二十年前那件事,果然有问题!”

萧濯云眉头紧锁,喃喃道:“仿佛有人早已知晓咱们的动向,总能提前一步毁掉线索,让咱们每一步都恰好扑个空。”

楚盈秋轻哼一声:“既然已经锁定与翊王府有关,那便不愁找不到知情人。咱们不妨直接去见那位世子妃,当面问个明白。”

陌以新摇了摇头:“此事关乎女子声誉,不可贸然决断。”

“是啊。”萧濯云附和道,“更何况,如此隐秘之事,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即便说中,对方又岂会承认?”

“那又该如何?”楚盈秋郁闷,“老夜君十年前蹊跷死于景都,而他的情人与私生子当时恰巧也在这里,从那以后却再无音讯。

我有一种直觉,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倘若不能找到他们,线索会缺失重要一环。”

萧濯云蹙眉不语,暗自思忖起来。

倘若老夜君的秘密情人当真是翊王府那位,那也就是说,太医并没有弄错,那个孩子的确不是世子血脉,而是夜国国君的骨肉……

老夜君与先皇素来私交甚好,或许又谈定了莫种默契或利益交换,于是由先皇出面压下风波,帮老夜君保住了这个孩子,也维持了两国的声誉和体面?

若真如此,那么老夜君便是与人妻私通的无耻之徒,而先皇,也不过成了指鹿为马的粉饰太平之辈。

更不必说,若再查到老夜君之死,还不知又会牵扯出多少隐秘与黑幕,也难怪父亲不让他们调查此事了。

楚盈秋见两人都不言语,追问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

便在此时,房门忽被敲响。

萧濯云唤了声“进来”,来人竟是风青。

“何事?”陌以新问。

风青递上一张纸条,道:“方才有只信鸽飞入府中,带来了这张字条。我怕有急事,不敢耽误,算着时辰大人应当在用饭,便来这里碰碰运气。”

陌以新伸手接过,随即便将纸条展开来看。

“是什么事?”萧濯云问。

陌以新神色不动,淡淡道:“叶饮辰传信说,对于桐君的调查有了结果,约我明日前去一叙。”

风青略一沉吟,道:“大人,明日我也和你同去。”

自那晚林安不辞而别后,他便再未见过她,可是朋友一场,他不愿就这样不了了之。

更何况,他知晓林安与叶饮辰同行,大人若孤身前去,恐怕又会像上次从郊外归来那般,又是整夜不眠。

风青暗叹一声,有自己陪着,至少也会好一点吧。

萧濯云道:“我也要去,跟你查了这么久,我如今已经好奇得很了。”

楚盈秋举手:“还有我!”

陌以新微微蹙眉:“只是去商讨案情,人未免太多了。”

风青咧嘴一笑:“这还没叫上风楼和林初呢!”

……

夜色下,林安仰头望向窗外,明月当空,不见繁星。

她忽然就想起了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天也是这样的天,月也是这一轮月。那晚的一幕幕却如南柯一梦,再也回不去了。

夜风轻拂,掀起她鬓边发丝,本该是沁人心脾的清凉舒适,林安却感到一阵烦闷。

这几日来,她一直用查案占满思绪,让自己不去想一些事,却总在夜深人静时,寻不到心中那片刻安宁。

“心里越是怕什么,才越应当想个透彻,等有一日想起时再无波澜,便是当真不怕了。”

——林安脑海中忽然冒出叶饮辰今日所说的话。

她也能做到吧?可是,她又当真想要再无波澜吗?

林安沉思片刻,终是披上一件外衫,独自走出客栈。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林安再一次走到了玉舟湖。

此时不同于上元之夜,街上已不再人潮熙攘,湖上也无万盏花灯随波摇曳。唯有几艘游船尚未归泊,亮着点点灯光。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首阳灯会,玉舟桥畔。”——林安想起陌以新写给自己的那张纸条,至今也还是不知,他怎会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约到这里。

林安沉浸在回忆中,缓缓踱至玉舟桥畔,脑海中那个背影丰神俊朗,熠熠流光。

可如今,岸边寂寂,再无一艘船在灯下等她前来。

林安深吸一口夜间清凉的空气,信步上桥,漫无目的。

玉舟桥是一座弯月般的拱桥,林安缓步而上,一步一步,脚下石阶渐高,视野也随之开阔。就在此时,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觉——

仿佛桥的另一端,也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

那人迎着月光,拾阶而上,背脊挺拔,神情沉静,身影与记忆中重叠得几乎一模一样。

一步,又一步。

他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分明,清晰得仿佛不是幻觉。

“大人?”林安喃喃出声。

两人在桥顶同时停下脚步,好似在地平线上相遇。

对面那道仿佛从回忆中走出的身影竟似微微一滞,片刻后低声道:“安儿,你……怎会在这里?”

林安悄悄在掌心掐了一下,才道:“因为我记忆中最快乐的一刻,就在这里。”

她顿了顿,又道:“那么大人呢?”

陌以新伸手抚上桥边的石栏,指节微微发白:“我与风青他们在秋水云天用过晚饭,顺路过来转转。”

林安侧过身子,轻轻靠在栏上,似笑似叹:“从前用过饭后,都是一道回府的,大人今日倒有闲情雅致。”

陌以新沉默一瞬,道:“叶饮辰传信说,你们找到桐君了?”

“只是找到了桐君的家人,而桐君已不在人世。”林安低眉望向湖面,将其间过程一一道来,末了道,“所以,桐君究竟是因何困惑不解,而旧主的有言在先又是指什么,已经无从得知。”

陌以新听得认真,凝眉道:“如此看来,的确另有隐情。”

“大人那边可有进展?”

“嗯。”陌以新同样也讲述一遍,“可也还有许多不通之处。”

林安忽然一笑:“没想到还能和大人一起讨论案情……不如大人便像从前那般,一点一点说与我听?”

陌以新眸色一黯,却当真依言开口:“第一,从天牢移出的死囚来看,先皇的确最为可疑,可他的动机是什么?从后续发展来看,难道是为帮夜沽月夺位?可众所周知,夜沽月即位后,楚夜两国的关系并不如前,反而是到叶饮辰之后,两国上层才恢复了往来。

老夜君死后,楚朝并未借此对夜国有所图谋。所以,不论从私交还是国策来看,都找不到先皇的动机。”

他顿了顿,接着道:“第二,为何在我们追查之时,总有人能恰恰赶在我们之前一步毁去线索?他要掩藏的,究竟是私生子的身世,还是老夜君身死的真相?还是说,两者其实息息相关?”

林安轻轻点头:“这一点的确很奇怪,难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你们的动向?查案分明是在暗中进行,景熙城中,谁能有如此手眼通天的势力……”

陌以新沉默不语,可两人都知晓,这一点,无疑再次指向宫中。

林安看向他,终究问道:“大人,你有没有想过,查这件案子,也许会带来危险?”

陌以新只是淡淡一笑:“你已知晓我的身份,倘若我会怕危险,就不会选择踏入朝堂了。何况,破解谜团,寻找真相,本就是一件有趣之事,不是吗?”

林安微微蹙眉,楚承晏这个身份,一旦被人知晓,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可他,却还敢卷入这桩与皇室纠缠不清的陈年旧案,丝毫不知明哲保身。

夜风忽起,湖边泛起丝丝凉意,林安的发丝被吹得轻扬,肩上外衫微动,她身子轻轻一颤,不知是寒意所致,还是心底泛起的不安。

“夜深了,要回去吗?”陌以新低声问道。

林安一怔,这句话太过熟悉,在过去的一年中,不知听他说过多少次。可这一次,即便要回去,两人也不是再回到同一个地方了。

林安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我还想再走走。大人先回吗?”

陌以新也摇头:“那便一起走走吧。”

夜色愈深,他又怎会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在外游荡。

林安笑笑,率先迈开步子,转身之际,只听得脚下“叮”地一声轻响。

她一怔,正要低头查看,陌以新已先一步俯身,将一物拾起。

——是那支白玉双叶簪。

“我的玉簪!”林安轻呼一声,定睛一看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摔坏。

今日刚答应叶饮辰会好好保管,若是就这么摔坏了,不知他又要如何挖苦数落自己。

“谢谢。”林安道了声谢,便伸手去接。

陌以新却忽而抬起手,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腕。

“大人?”林安诧异看向陌以新,只见他正凝视着这玉簪,神色专注而复杂。

这支发簪,陌以新曾在除夕夜见过,又在行宫见林安戴过一次,自然记得它的由来。可是此时,他眉宇间却浮现出一丝迟疑与沉思,仿佛透过这只玉簪,看到了某个被尘封的远方。

陌以新喃喃道:“这个图案……难道……”

林安微微一滞,他这样的神情,显然又是触动了与案件相关的某个疑团。

果然,他接着开口,声音低沉好似自语:“若要隐藏一个人的身份,怎样才能最让人意想不到?”

“什么?”林安目光一动,“大人是说,那个私生子?”

陌以新却不答话,只是眸色愈发幽深,似在心中迅速推演某种惊人的可能。

片刻后,他忽而抬眸看向林安,语气一变:“走,我们去一个地方。”

“现在?”林安睁大了眼睛,“去哪里?”

陌以新犹自握着林安的手腕,此时轻轻一拉,已经迈开步子:“开阳山。”——

第97章

两人随即赶往最近的城门驿站, 借得一辆马车,当即出发。

林安对开阳山有些印象——皇上祭天,便是在开阳山顶的九重台。

楚朝十年一祭天, 老夜君正是在上次祭天期间死于景都。莫非, 陌以新已经确定, 他是死在开阳山上?

林安不由想起前一次上山的情景,那是她此前唯一一次登山——去年重阳,天影山。

彼时山道荒芜,草木萧瑟,如今回想,竟又多出几分苍凉。

开阳山与天影山,一东一西,一个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一个荒凉萧索, 老树孤坟。一个是皇帝祭天的正统名山, 一个却成了曾经储君的葬身之地。

这两座山的命运,竟也如同当今皇上与陌以新父亲的境遇,一天一地,迥然不同。

开阳山上的道路与天影山也是天壤之别, 毕竟是连御辇都能直达山顶的坦途, 两人的马车自然也一路畅通无碍。

车外,陌以新沉默驾车,背影沉稳冷峻。车内, 林安满腹疑问,却想不出那支白玉双叶簪,究竟与这桩陈年旧案有何关联?

下车时, 夜已更深,面前是一道院墙。林安借着月光才堪堪看清,院门上高悬的匾额,上书三个字——“素尘庵”。

“这是一座……庵堂?”林安诧异。

陌以新点了点头,迈步上前,抬手敲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道灯光自门缝中泄出,一位头戴僧帽的中年尼姑随即走了出来。

她神色平和,眼神清明,双手合十做了一礼,道:“施主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陌以新也回礼道:“在下前来找人。”

“施主要找何人?”

“庵中可有一位约莫四十年岁,容貌极美的女子?”

师太看了陌以新一眼,而后又低垂眉目,淡淡道:“既入空门,便断前尘。年岁是空,美丑亦是空。施主找错地方了。”

林安上前一步,缓声道:“师太其实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倘若没有此人,便是没有,师太这样说,自然是有。”

师太只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忘音是不会见你们的。”

“忘音……”陌以新低喃一声,又道,“多谢师太指点,在下只还有一事请教。”

“施主请讲。”

“近日来,庵中可有生人出入?”陌以新神色郑重,“或者,可有人要带忘音离开?”

师太微微一愣,摇头道:“不曾。”

陌以新似乎松了口气,却又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才道:“多谢师太,敢问我们可否在庵中借住一晚?”

“施主莫怪,庵中不留男客。”师太说着,看了林安一眼,“若是这位姑娘想要借住,自然可以。”

陌以新尚未接话,林安先道:“多谢师太,不必麻烦了。”

师太也不多言,只点了下头。

陌以新见林安主意已定,便又做了一礼,道:“深夜前来多有惊扰,得罪了。”

师太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转身走入庵堂。

木门重新合拢,伴随着“吱呀”一声,山间传来一声清脆悠扬的鸟鸣,回荡在夜色之中,反而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两人再次回到马车上,林安早已满腹狐疑,此时才终于有机会问出一句:“大人,你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陌以新神色复杂,沉声开口:“她,很有可能便是老夜君那个私生子的母亲。”

“谁?”林安惊愕,“是方才那位师太口中的忘音?”

“忘音应当只是她的法号。”

“那么她原本的身份是谁?”林安睁大了眼睛,“大人如何知晓她是谁,又是如何知晓她在这里的?”

陌以新沉默一瞬,缓缓道:“方才在驿站借马车时,我以府尹的身份,托驿卒给濯云和叶饮辰送了信,明日他们也会赶来。到那时,一切便可见分晓了。”

林安没有再问,只轻轻点了下头,平静道:“那么,我们便在这里守一夜吧。”

方才陌以新向师太提出借宿时,她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这一路走来,线索屡屡被人提前抹去,显然有人始终在暗中阻挠他们查案,只要慢一步,就可能功亏一篑。

陌以新方才问师太,近日可有生人出入,也是为了确认这一点。

所幸他们来得快,那人尚未来得及动手。既然已查到此地,为免节外生枝,留守一夜是最稳妥的做法。

多亏还有这辆马车,否则真要露宿山中了。

陌以新仍旧沉默着,神色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他本该开口,劝林安去庵堂借宿,毕竟那位师太愿意行个方便,若能住在庵里,有屋瓦遮风,暖榻可依,总好过在这狭窄马车中抵御山中凉夜。

可他终究无法说出口。

他甚至在心底,泛起一个近乎自私的念头——

此时此刻,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

一阵夜风从掀起的车帘中灌入,夜里本就凉爽,山风则更是清冽。林安虽不怕冷,陌以新却还是抬手,将车帘缓缓放下。

顿时,视线中没有了墨色的夜空和空中的明月,也没有了近旁的庵堂和堂前的古树。

帘子落下的刹那,阵阵山风被尽数遮去,马车成为一个封闭而幽暗的狭小空间。

黑暗之中,两人的呼吸声愈发清晰,空气仿佛也随之升温,似有某种情绪在这方寸之间悄然滋长。

他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就在咫尺之内。近得仿佛只要轻轻前倾一寸,就能触上他压抑已久的渴望。

这一夜的并肩,是他再难拥有的奢侈。

他不愿她在马车中委屈过夜,却更不愿放过这一次,在黑夜里呼吸交缠的机会。

若这是一场不合时宜的贪恋,那便让他当做命运罕见的垂怜罢。

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紧绷:“抱歉,这样是不是有些黑?”

“没,没有。”林安道。

双眼稍稍适应了黑暗后,她勉强辨认出陌以新坐在对面的模糊轮廓。

不知为何,在这看不清彼此神情的黑暗中,她反倒觉得更轻松了些,仿佛那层无形的隔阂也被夜色悄然抹去。

只是,身体分明放松了,心跳却一点一点加快。

深夜,深山,万籁俱寂。两人都只听得到偶尔的鸟鸣和自己的心跳。

马车内的时间仿佛因这片刻的沉寂而凝滞。

“睡了吗?”还是陌以新先开了口。

也许是密闭而黑暗的环境,让人不必再强撑着伪装,几日来几乎未曾安眠的他,此时才感到身体的疲惫,却又丝毫没有睡意。

“没有。”

“在想什么?”

林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在想,我好像与山特别有缘。上次和大人在野外过夜,也是在山上。天影山那个山洞里,外面是瓢泼大雨,身边是无头女尸……相比起来,如今竟还有些怀念。”

她有些庆幸此刻看不到彼此的眼睛,所以才能如此若无其事地,与他闲话旧事。

“天影山……”陌以新喃喃着,轻笑一声,“其实,我对天影山多有亏欠。”

“什么?”林安不明白。

“从前,天影山原本不是一座孤山,那里虽不同于开阳山的巍峨雄伟,却也是山色秀美,花明柳媚,是登山踏青的常去之地。”陌以新语调渐缓。

“可是后来,我在那里为父亲和长姐建了衣冠冢。为了掩人耳目,便找人散布了天影山风水不吉的传言,又制造了一些神鬼异象,那里才渐渐荒废,变成如今这般幽僻模样。”

林安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山中那两座遥遥相望的孤坟——那日祭拜的两位“故人”,是他的父亲和长姐。

她当时还曾疑惑,人们选择墓地向来很看重风水,为何他的故人却会葬在风水不好的荒山。此时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葬了他们,那里才成了“风水不好”的荒山。

倘若没有七年前那场政变,今时今日,许多事都会不同。

天影山仍会欣欣向荣,陌以新不会改名换姓。君臣相见时,俯身下跪的会是另一个人。

林安心中酸涩,不禁开口:“你……当真没有想过报仇?”

黑暗中,林安看不清陌以新的神情,只听见他轻轻一笑:“怎么会,你忘了吗?山洞中那行刻字——‘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可是,顾玄英找你一起报仇时,你为何拒绝?”

“他不是要报仇,而是要弑君。”

林安沉默一瞬,她想起楚盈秋曾经笃定地说——当年那场政变并非出自皇上本意,而是皇上的一批部下所为,可是……

林安忍不住道:“大人真的相信,皇上作为唯一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会是无辜的?”

陌以新的声音一如往常,平稳,冷静,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坚定的力量:“那件事发生后,皇上将所有涉事之人一一问罪,没有丝毫徇私。若说是为了抹去污点,可他对政变之事自始至终都毫无粉饰。

他给我父亲追封,厚葬入皇陵,排位与先帝并列。甚至还下了罪己诏,公告天下。对于忠于我父亲的丞相,皇上这七年来也是一如既往的信重有加,从未动摇。”

陌以新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安看不见的夜色里,语气却始终清明:“难道,仅仅因为对人性理所应当的揣测,我便能将一个人认定为真凶吗?”

林安听着他的话,心头微震。

她知道,顾玄英就是这样认定了,才会一口一个“狗皇帝”,一心弑君。可是,陌以新不同。

他身负血海深仇,却从未因仇恨迷失心智。在和顾玄英同样深重的痛楚中,他始终守住了一线清明。

他宁可咽下所有孤独的挣扎,也不以情绪代替审判,不以仇恨取代真相。

疑罪从无,本是现代法治的高光,是对人权和程序正义的捍卫,闪耀着理性、正义与文明的光芒。而陌以新,身处这样一个权谋的时代,却有着如此执着而高贵的坚持。

他这个府尹的身份虽是假的,可他对真相的尊重却不容妥协。

林安心中一动,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只值得她的喜欢,还比她想象中……更值得敬重。

来到这里这么久,从当初淮南王一事,到前不久拒绝菡萏公主和亲——所有有关于皇上的部分,自己以一个现代人的视角去衡量,都从未感到半分不妥。

嘉平会上,自己当众欺君本是死罪,后来承认时,虽说陌以新用了一点巧妙的言语铺垫,让皇上提前说出“无罪”二字,可皇上若真要追究,也没人敢说一个字。

然而皇上听完前因后果后,便真的没有追究。

这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也可以见微知著。

林安相信,陌以新的坚持,并非盲目或迂腐的理性,而是源于他这些年来,对皇上所行所为、一点一滴的审视与判断。

她隐隐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当年那场政变,或许……还有真相藏在未被揭开的更深处。

沉思良久,林安只道:“既然皇上是这种态度,大人何须还对自己的身份如此遮掩,连祭拜都要避人耳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陌以新缓缓道,“我父亲是正统,这一点连皇上也从未否认。所以,一旦世人知晓楚容渊一脉尚未断绝,朝中必生动荡。

皇位会受到质疑,丞相会遭人猜忌,皇子们也会各有企图。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正统。至于我是否有意争夺,皇上是否有意针对,反而都不重要了——许多动荡的起点,都只是人心的揣测而已。”

“可有些东西,本是属于你的。”

“那些东西……”陌以新微微一笑,笑声轻得几不可闻,“其实,即便是在政变发生以前,我也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许是因为在黑暗中卸下了一些心防,陌以新下意识说出了这句林安不明白的话。

他顿了顿,在林安出声询问之前,率先道:“夜深了,睡吧。”

林安怔了一瞬,喉间的疑问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却并未闭上眼。

她静静地凝望着眼前,在黑暗中,用视线一点一点描摹他的轮廓。

那晚之后,她没想过还能再与陌以新独处一室。

这一次,是为了帮叶饮辰查案,那么……以后呢?

林安向后靠上车壁,任心事翻涌,可听着对面沉稳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便安然沉入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也渐渐平稳,愈加绵长。

四周愈发寂静,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他缓缓起身,从她对面,坐到了她身旁。

她斜倚的轮廓在他眼中愈发清晰,近得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气息。

他抬起手,在距离她唇畔一寸处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探去,指尖精准地触碰到那柔软的位置——没有半分偏差,仿佛黑暗根本无法遮挡他早已铭记于心的方向。

压抑许久的渴望蓦然放大,在静默中疯狂燃烧。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却迟迟不愿离开,轻轻摩挲着,仿佛在贪恋一场从未拥有的亲昵。

他俯身靠近,她的气息扑在他唇畔,酥麻灼烫。他的呼吸无法控制地重了一瞬,胸腔起伏,一点一点逼近那条不该逾越的界限。

他的唇轻轻颤动,只差一寸。

毫厘之间,停顿许久,他终于闭了闭眼,喉结轻动,缓缓退了回去。

他轻轻喘息几声,坐直身形。良久,再次伸出手去,却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一夜无眠。

……

林安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长袍,正是陌以新昨夜所穿的那件。

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头一暖。

可紧接着,又化作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林安收起心绪,掀帘跳下马车。

陌以新站在车前,而对面的古树下,却意外多了一匹系着缰绳的马,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叶饮辰。

叶饮辰一瞬间跳了起来,迎面快步走近,一股脑儿道:“你什么时候出的门?今早我去你房里给你换药,发现你不见了,你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呃,我昨夜出门散步,偶遇大人,大人想起一些线索,我们便来这里守了一夜。”

林安说着,转向陌以新,将衣袍递了出去,轻声道:“谢谢。”

陌以新沉默接过,许是在马车里没休息好的缘故,神色略显晦暗。

叶饮辰极为自然地拉住林安伸出的手臂,缓缓将旧纱布拆了下来,行云流水般地上药,重新包扎,动作轻柔而利落。

便在此时,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

萧濯云驾着马车赶到,“吁”地一声翻身下车,目光一扫——

叶饮辰正低头为林安包扎,陌以新站在一旁,神色不辨喜怒。

萧濯云嘴角动了动,权作没看见,轻咳一声,道:“以新兄,又有新线索了吗?”

马车帘被掀起,楚盈秋也跳下车来,一脸狐疑:“为何要我们来这庵堂?”

陌以新并未多言,转身拾阶而上,抬手敲响庵堂的大门。

开门的仍是昨夜那位师太,她看到陌以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道:“施主,贫尼昨夜应当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陌以新道:“在下只想请师太将一物转交忘音,剩下的,便由忘音自己决断。”

师太轻叹一声,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陌以新忽而转身,沉声道:“公主,请将老嬷嬷给你那片金叶子交给师太。”

“啊?”楚盈秋错愕,她只是好奇来看热闹的,却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

她愣了片刻,才不明所以道:“为何?难道那位邢稳婆就在庵堂里?”

陌以新只道:“一试便知。”

楚盈秋看向萧濯云,在他面上看到了同样惊诧的神色,她想了想,还是从袖中取出那片金叶子,递向师太。

师太伸手接过,也不多言,转身又回了庵里。

叶饮辰刚为林安包扎完毕,两人一同跟上前来,方才几人的对话却不曾落下。

林安心中愈发惊疑不定,昨夜陌以新说过,他所要找的忘音,并不是什么稳婆,而是老夜君的情人,可她……和七公主的嬷嬷又有何关系?

在众人的疑惑和等待中,师太再次来到门前,双手合十做了一礼,道:“几位施主请进,忘音在枯木堂等候客人。”

林安眸光一动,昨夜还笃定拒绝的师太,竟如此轻易让他们去见忘音。方才那片金叶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枯木堂是素尘庵深处的一间佛堂。

师太将一行人带到堂前,便径自转身离去。

枯木堂的门敞开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燃香。

堂内,一个女子背对房门,跪坐在佛像之下。她虽穿着一身佛衣,却并未落发,一瀑青丝自肩头柔顺铺下,几乎要垂落在地。

陌以新走在前面,率先迈入堂中。

许是听到脚步声,女子缓缓开口:“嬷嬷,你来了。”

陌以新道:“忘音师太。”

这道声音,显然与她心中所预期的截然不同。她浑身一僵,蓦地转过头来,带着一脸惊诧。

而后,她缓缓站起,盯着陌以新,防备道:“你是何人?何人让你来找我?”

此时,其他几人也跟着走入佛堂,陌以新向旁迈开两步,将身后几人让了出来。

林安甫一站定,便见这女子身形巨震,手中那枚金叶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而她美目圆睁,似乎震惊到了极致。

她先是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两步,又踉跄着向后退却,直到撞上身后的佛案,才停下脚步,倚在案上轻轻喘息起来,眸中已蓄满热泪,婉转流光。

林安讶然之际,才开始打量面前这位身穿佛衣的女子。

她虽衣着朴素,也未施粉黛,却仍是玉面桃腮,肤如凝脂,容色如朝霞映雪,在素净佛堂之中,也自光艳逼人。

昨夜,陌以新向师太打听时,说她约莫四十年岁,可此时看来,这女子眉眼如画,肌肤细腻,神韵中还带着几分少女情态,说她三十岁也不为过。

林安暗暗惊叹,难怪陌以新只提一句“容貌极美的女子”,那位师太便知是忘音——眼前这位忘音师太的容貌,的确极为出众。

而且隐约间,林安又觉得,这张脸似乎有几分眼熟。

几人都不明所以,只觉这位师太不知为何,反应如此强烈,以至失态。

叶饮辰却上前几步,俯身拾起方才从女子手中掉落的金叶子,诧异道:“这是……”

林安听陌以新讲过他们追查稳婆的过程,便回答道:“这是七公主身边一位嬷嬷给的。”

“怎么可能?”叶饮辰眉头微蹙,神情显然不信,随即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众人注视着他的动作,几乎同时一惊——他从怀中取出的,赫然竟是一片一模一样的金叶子!

金色的,银杏叶。

林安瞠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地炸开,撞破重重迷雾。

在解释那独特的双叶图案时,叶饮辰曾告诉她,这片普通的树叶,代表叶笙自己,而这片银杏叶则代表他,因为银杏,是夜国王族的标志。

她也曾听陌以新提起老嬷嬷给的“金叶子”,但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才恍然知晓,这片金叶子,居然也是银杏叶的形状!

叶饮辰神色凝重,看向林安:“你可还记得,离开桐君家之前,我本想给他妻子留下一件信物,让她日后有难处时拿着它找人帮衬,只是可惜,她没有收下。”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金叶子,“我原本要给她的信物,便是这片金叶子,这是夜国王族之物。”

林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脑中惊雷轰鸣。叶饮辰的话,无疑更加验证了她的猜测。

夜国王族之物,却出现在了七公主嬷嬷的手中。

线索,正一环扣一环地,向着某个惊人的秘密收束而去。

楚盈秋此时也走上前,从叶饮辰手中拿过两片金叶子,反复对比,喃喃道:“真的一模一样……可是不对啊,老嬷嬷说,这是我娘留给她的。”

堂中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忘音师太,此时已是以手掩面,无声流泪。

楚盈秋看了看忘音师太,又看了看手中两片一模一样的金色银杏叶,莫名感到心乱如麻。

她推开身边几人,跑到陌以新面前,声音微微颤抖:“你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陌以新眸中带着几分怜意,缓缓道:“这位忘音师太,便是安阳长公主。”

“什么!”数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楚盈秋却是呆呆站在原地,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无辜睁着,却失去了平日那份灵动的神采。

萧濯云两步走近,扶住楚盈秋的肩膀,坚决道:“这怎么可能!安阳长公主早在十七年前生下盈秋时,便难产而去了。”

陌以新却没有回应这个疑问,只是神色平静地接着道:“而安阳长公主,便也是老夜君当年在景熙城的爱人。”

此言一出,佛堂之中霎时死寂。甚至连方才那样的惊叫声也没有,空气好似凝固。

所有人无声地张着嘴,只感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方才那句话还未消化,转瞬又响起了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平地一声雷。

而站在最中央的楚盈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魂魄,只能机械地站着。

良久,萧濯云才难以置信道:“以新兄,你究竟在说什么!咱们不是已经查到是翊王府了吗?”

“那么,咱们是如何查到翊王府的?”

“自然是因为咱们在查架阁库时发现,档案中缺了二十年前那一本;而后追查到曾为翊王世子妃接生的邢稳婆,她却连夜搬了家。显然是有人千方百计阻挠调查,所以总是抢先一步毁掉了我们要找的线索。”

陌以新缓缓点头,眉头却轻蹙着:“恰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拿走一本二十年前的档册,反而让我们将目标锁定在二十年前。他安排邢稳婆连夜搬走,反而让我们锁定了翊王府。

一步又一步,他总能抢在我们前面毁去‘线索’,却反而让我们的目标越来越明确,越查越坚定。回想整个过程,我不得不质疑,这种做法,未免太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濯云神色微变,喃喃道:“你是说,我们所调查的路线,都是他有意误导所致?”

“不错,他看似在抹去证据,实则却更像是在有意放出‘诱饵’,将我们一步一步引入他铺好的路线,再将这条路堵死,让我们以为线索终结,查无可查,案子也就止步于此。

而翊王府,从头到尾都像是个被人扔出来的幌子,用来吸引我们的视线,替真正的那个人,挡住了所有目光。”

林安心中已然明了。

陌以新一开始的调查目标,便是要找过去十到二十四年之间,楚朝贵族中发生的不寻常之事,尤其是涉及嫁娶、休弃、生子等事宜。

七公主在十七年前出生,长公主又是在生产时难产离世,本也符合这个时间段,可是,这件事他们早都知晓,七公主与大家更是熟悉,所以即便翻阅档案时看到相关内容,他们也早已先入为主,根本不会多想。

而与此同时,又蹊跷地缺失了一册档案,他们自然而然便会将注意力放在这里了。

而那个人的选材也极为用心——二十年前的皇室宗亲中,还真的被他挑出了一桩确有可疑的旧事。所以,他单单拿走这一本记载,几人便顺理成章地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想通这一切,林安心中却愈发沉重——

那个暗中布棋、处处引导他们走向歧路之人,竟能对皇室宗亲的陈年旧事,桩桩件件了如指掌,甚至清楚到能随手编织出一条几乎无懈可击的假线索。

这样一个人,又会是怎样的身份?

萧濯云脑中千回百转,终于忍不住道:“就算引向翊王府的路疑点重重,又怎会绕到安阳长公主那里?长公主曾倾慕我父亲,只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所以才留下遗愿,将盈秋许配于我。她……又怎会与老夜君有什么牵扯?”

他实在想不通,长公主既有夫君,还有倾慕之人,又怎会再成为另一个人的情人?

“这正是最初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陌以新却道,“许多人都知道,长公主为你和七公主定下娃娃亲,是为了在女儿身上成全自己当年的遗憾。

可那日老嬷嬷却在无意间说,濯云是长公主当年深思熟虑,为七公主悉心择定的良配——老嬷嬷是伺候长公主多年的近身之人,怎会连主子的心思也记错?

不过当时我想,也许是嬷嬷年纪大了,随口一说而已,便未细究。直到昨夜看见……”

他没有说下去,在他袖中,还揣着昨夜帮林安拾起的白玉双叶簪。

银杏叶,是夜国王族的标志。这一点,他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那标志的具体模样。

可是昨夜,他恍然惊觉,来自于叶饮辰的发簪,与来自于安阳长公主的金叶子,竟然是完全相同的银杏图案,甚至连脉络的刻纹,和边缘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那时他才忽然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佛堂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沉默着。可大家都已知晓,陌以新的推测并没有错。

因为,眼前这位忘音师太的反应,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自看到他们走入佛堂那一刻起,她便如雷击般呆立当场,泪水夺眶而出。对于陌以新的推演,她默默听着,却没有半句否认和反驳。

她只是以手掩面,泪如雨下,悲从中来,哀而不言。

这一切,就是最清晰不过的承认。

萧濯云双唇轻颤,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固执地问出了口:“那、那个私生子……是谁?”

陌以新轻叹一声,缓缓道:“她不是私生子,而是私生女。”

几人的视线几乎在同一时间,下意识集中在了楚盈秋身上。

而她,依旧呆站在原地,神情恍惚,仿佛根本听不见每个人的言语,只是本能地承受着这一连串冲击。

陌以新接着道:“这件事是老夜君最大的秘密,若要隐藏一个人的身份,怎样才能最让人意想不到?我想,没有比颠覆认知,将女孩说成男孩,更出其不意的了。”

这事本就隐秘,即便是那寥寥几个知情人,也都当那是个男孩。如此一来,哪怕有谁不慎走漏了风声,所泄露的,也永远只是一个不存在的“儿子”。

这,才是真正万无一失的隐藏。

林安看着怔忡的七公主,耳边响起了陌以新最初的推理——

“也许那位女子,不但不是身世不好,反而很可能是身世太好,好到她的孩子不需要进入夜国王宫,也能获得同等卓越的教养和前程。”

的确,她是先皇嫡出的独生女。

而她的孩子,成为了楚朝最受宠的七公主。

叶饮辰沉默地凝视着楚盈秋,眸色深沉如夜,许久未动。

他难以相信,自己这些年来心中介怀,甚至敌视的那个“私生子”,竟是眼前这个妍姿俏丽的女孩。

他闭了闭眼,回想起这个女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说话。

那是在秋水云天毒杀案中,他带着林安找楚盈秋帮忙,向皇上禀报案情。那时,楚盈秋在他身前迟疑驻足,偏头说了一句——“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你……”

那是,他的妹妹?

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那句看似随口的轻语,原来竟藏着命运最深的一线伏笔。

萧濯云仍旧扶着楚盈秋的肩膀,林安站在一旁,眼中也满是担忧。

短短片刻之间,她所受到的震撼太多了——

原来她的母亲没有死,原来她的亲生父亲是老夜君。

原来她自小敬爱的那位战死沙场的“父亲”,与她毫无关系。

原来她的母亲宁愿在这庵堂里躲了这么多年,也从不去见她一面……

“为什么?”楚盈秋忽然开了口,声音轻得仿佛风中落叶,却倔强得不容忽视。

她的双眼中满是迷茫,长长的睫毛早已被泪水打湿,却始终没有让那滴眼泪掉落,“为什么要装做自己死了?为什么不要我?”

她没有任何称呼,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在问谁。

一直无力撑在佛案上的忘音,此时终于踉跄着上前几步,走到楚盈秋面前。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捧起她的脸,却又不敢真的触碰上去,只无措地悬在半空。

她用一种近乎央求的口吻道:“没有,我没有不要你……这些年来,无论是在恒王府,还是在宫中,哥哥始终准许你随时外出玩耍,后来甚至在宫外为你建了府邸,都是为了让我能有机会远远看你一眼……你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样子,我全都不曾错过……”

“皇帝舅舅也知道?”楚盈秋怔怔道。

她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年来,皇帝舅舅对她那近乎纵容的宠爱,和姐妹们都不曾有过的宫外建府的殊荣,原来,竟是为了这样的缘由。

“为什么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质问——

第98章

忘音双手无力地垂下, 声音轻颤:“因为我和你父亲,是真心相爱的。”

叶饮辰眉心一跳,他隐隐觉得, 眼前这个女人, 没有说谎。

“镇国将军府门第煊赫, 我与少将军沈焕之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可是,就在即将成婚的那一年,我遇见了夜南宫……”

她语声低微,好似穿过了时间的雾,带着绵绵的哀伤。

那时,先皇觉出端倪,警告她,镇国将军府世代忠良, 不容辱没。她虽执念难改, 最终还是听从圣意, 嫁入沈家。

偏偏天意弄人,新婚不过两月,她在请平安脉时被诊出有孕。只有她知道,这是夜南宫的骨血。

先皇震怒, 却也怜惜这个女儿。终究答允为她出面, 向镇国老将军私下提出和离,待过上两年,再安排她远嫁夜国。偏偏就在此时——沈焕之战死了。

沈焕之留下一封绝笔, 竟是一纸早已签好的和离书。他并非不知,只是沉默接受,独自上阵, 为她成全一场体面。

当时,那场战事本已接近尾声,却唯独少将军战死——若非心有死志,又岂会如此。

“镇国将军府世代忠良,满门忠烈,只余这一个独苗,竟……父皇万分痛惜,更加震怒,又如何再去谈什么和离?父皇要我因‘伤心过度’而小产,为沈家守此一生,以恕此罪。”

忘音闭了闭眼,声音微哑。

“我答应了,唯一的请求,是要留下我和夜郎的孩子。可父皇不许,他说,沈家血脉不容玷污,沈家名誉更不容糟践。

我跪在大殿上,一遍一遍哭求父皇,荣华富贵,前程命数,我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夜郎身为一国之君,也甘愿跪下求父皇成全。看着我们两个,父皇终于还是心软了。他问我,为了这个男人,我是否当真愿意放弃一切。我……点了头。”

楚盈秋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能落泪,她明明拥有一对真心相爱的父母,却仍然做了十七年的孤儿。

林安听着这对“苦命”鸳鸯的坎坷情路,忽然有些同情那时的先皇——自己平辈论交的好友,竟和自己的女儿珠胎暗结;而自己的女儿,不但愧对忠臣,还深陷于此不能自拔。

陌以新那个“红杏出墙”的推理,果真料对了……可在所谓“红杏出墙”的风流秘闻之外,竟还压着另一条年轻的生命。

“父皇说,若要两全,我唯有一‘死’。后来,父皇给了我一颗假死药。在世人眼中,我会难产而亡。我的孩子,名义上虽是沈家遗腹子,却会交由哥哥抚养,赐姓楚,不入沈家宗祠。

我同意了。”

忘音的面上有痛苦,有不舍,却没有一丝后悔。

“夜郎本想接我去夜国长住,可父皇怕我被旁人所害,只有在楚朝,他才能护我周全,而我……也想离我们的孩子近一点。

于是,在此后的七年中,我便住在父皇安排的清幽居所。夜郎只要得空,便会微服出行,来陪在我身边。我们度过了许多形影不离的日子,就像一对神仙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