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林安愣住, 他所说的这些,她自然再清楚不过。那是在上元夜,他们乘舟看烟花, 那时他问了她一个问题——倘若以后自由了, 想去何处?
原来她的每一句回答, 他竟都记得,一字不漏。
陌以新见林安讶异神色,自嘲一笑:“不必回答。”
林安眉头紧锁,固执道:“我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与这一切都无关,我也都不在乎。”
“我不想你的梦,因我而醒。”陌以新闭了闭眼,遮住刻骨的痛色,“安儿, 今晚的话, 都忘了罢。”
林安踉跄后退两步, 眼神倔强,缓缓摇头:“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更不会忘记。大人不愿接受, 我……我明白了……”
林安双腿有些发软, 她本已太过疲惫,太过虚弱,伤口仍在渗血, 身体也愈发站立不稳,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不肯跌倒。
此时此刻, 她只想离开这里,她将一颗心从里到外翻出来给他,却被他推了回来。她无法再这样赤裸裸站在他面前,每一刻都如芒在背,狼狈不堪。
“安儿……”陌以新见她身形摇晃,眉心深深蹙起,下意识上前搀扶。
“不要——”林安又后退两步,“我会误会。”
陌以新的动作倏然僵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他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空白,喉间似有一只大手在反复撕扯,让他几近窒息。
为何不试一试?他有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如邪火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先抓住她,抱紧她,狠狠占有她。
即便终有一日大梦初醒,她失望了,后悔了,要弃他而去。他便拉着她不放,一起万劫不复,也好过此刻的空虚与煎熬。
“呦,大晚上竟如此热闹,都不睡觉的吗?”屋顶之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庭院中相对而立的两人,原本都沉溺于各自情绪之中,闻声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夜色如墨,叶饮辰一身夜行衣,立于屋脊之上。
微风掠过,他伸手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笑意俊朗的面孔。
他只调侃了这么一句,便飞身而下,稳稳落于林安身侧,这才觉察异样,讶然道:“你怎么了?为何手上有血,脸上还有泪?有人……欺负你了?”
林安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道:“没有。”
陌以新眉心深锁,冷声开口:“你夜闯别人闺房,已经成习惯了吗?”
这句质问脱口而出,有如本能,可在说出口的刹那,他便忆起方才那句“误会”。
他否认了她戳破的“醋意”,竟不知自己还有什么立场在这里质问。
林安看了陌以新一眼,也想起他那句话,心头酸涩更甚。
她以为,他也有与她同样的心意。她分明那般笃定,他那一点一滴的温柔,不经意的在意,哪怕是偶尔的不悦,全都真切得写着心动。
可现在,所谓在意,所谓吃醋,全都成了她自作多情的笑话。
“到底怎么了?”叶饮辰还在追问。
“我和大人今晚……遇到了刺客。”林安道。
“刺客?”叶饮辰挑眉,“是什么人?”
“不知道,两人都死了。”林安回答,“我的手臂是被他们砍伤的,想想还有些后怕,所以吓哭了。”
“这样啊……”叶饮辰若有所思。
“各国使团不是都离开楚朝了吗?你怎么没走?”林安强打起精神,刻意换了话题。
对于方才的事,她不想再提起半句。
“夜星回走了。”叶饮辰咧嘴一笑,扬了扬手中的蒙面布,“我是穿着夜行衣的叶饮辰。”
林安一怔,随即便已了然。叶饮辰每次暗中潜于楚朝时,都是这么一副打扮。在叶饮辰的行宫时,她便猜测,叶饮辰的真正目的,是要调查十年前他父亲之死。
夜国前任国君夜南宫,在十年前出访楚朝时,突发急病,暴毙于景熙城。
此事表面虽有定论,可从叶饮辰的表现来看,似乎仍旧疑点重重。
当时她、陌以新与叶饮辰三人曾暗中约定,待祭天事了,便合力着手查明此事真相。只是未曾料到,太子暴毙,局势骤变,一切都被迫搁置。
而今太子案方才了结,各国使团已纷纷启程回国,叶饮辰却不知以何种手段悄然折返,深夜现身府衙。
不用问也知,他此来,正是为了那桩尘封十年的旧案。
叶饮辰略一思忖,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挑眉道:“我看,现在似乎有些不方便?”
林安轻轻笑了笑,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没什么不方便。”
“真的?”
林安点头:“祭天前我们便有约定,若你父亲之事真有冤屈,我们……我是说,我会帮你。”
她明显地收回了“我们”二字,气氛顿时愈发微妙起来。
“进屋说吧。”陌以新忽而出声,“安儿在外面站——”话只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顿,随后便再无多言,径自转身回屋。
叶饮辰挑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林安,似笑非笑,扶着林安跟进了屋。
落座之后,气氛沉寂了片刻。
陌以新微微蹙眉,看向叶饮辰,率先开口:“我既答应查案,便不会食言。但你也须答应,在此案了结后,将针线楼撤出楚朝。”
林安心中并无多少波动,原先她便猜测过,叶饮辰很可能便是针线楼的幕后主使,或者,至少也是背后支持者之一。
她虽不意外,可当叶饮辰真的被一语点破时,她仍等着他露出一丝讶异,或是一瞬的迟疑。
但没有。
叶饮辰神色不改,甚至反而一脸得意,坦然道:“不错,我便是针线楼的主人。”
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亲口说出了。
饶是早有预料,林安心中仍感慨万千。
自从穿越以来,她始终苦苦躲避针线楼,想方设法脱身、远离。她也曾困惑不解,自己逃脱这么久,为何竟无人追捕,好似对她的叛逃全无所觉?
原来,针线楼的主人,早就亲自来到了她的身边。
原来,她是为了躲避叶饮辰,才结识了陌以新。
林安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收回心神,道:“你建立针线楼,其实是为了调查你父亲的案子?”
“的确如此。”叶饮辰道,“不过……针线楼发展得如此顺利,若我又想做点别的,倒也不难。”
陌以新轻笑一声:“夜君多虑了,若我想要拔掉针线楼,也不难。”
“哦?”叶饮辰挑眉,“陌大人查了针线楼这么久,可有收获么?”
陌以新神色未动,淡淡道:“针线楼能在楚朝如此全面铺开,除却夜君的手段,恐怕还离不开两个人的助力。
第一个,是顾玄英。他虽远离朝堂,却为复仇经营多年,手中集结了不少在野势力。”
“我的确与他有过合作,他要借助针线楼作为消息网,自然答应为我提供所需。”叶饮辰笑道,“你早知我是他的座上宾,这一点并不难猜。”
陌以新唇角冷冷一勾,道:“第二个人,是五公主。”
“什么?”林安难掩惊讶。
叶饮辰眉心微蹙,却不言语。
“五公主长居深宫,谋划杀人也只能依靠二皇子旧部,可见她并无多少直属亲信,那么,她是如何做到在祭天时安排猫腹藏书,而不留下任何破绽?又是如何查出,当年陷害二皇子私制宫服一事,乃太子主使?”
叶饮辰神情虽无波动,然而那沉默,已无异于默认。
陌以新接着道:“针线楼要调查夜君之死,势必要渗透宫中,才能获知那些不为人知的档案记载。
而五公主,是唯一会愿意与你合作之人,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不在乎楚朝的楚姓人,她只在乎一个真相,只想借针线楼的消息网,调查二皇子一案。
可二皇子终究是真的自尽,所以即便是针线楼,也查不出端倪。”
叶饮辰神色微沉,面上阴晴变幻,良久,终于勾唇一笑,缓缓拍起掌来。
林安瞠目,不可思议道:“那么,五公主谋害太子一事,你也提前知晓?”
叶饮辰无奈摇了摇头:“我只是将人手调给她查案,我也没想到,她查不出‘凶手’,竟会那样孤注一掷。”
他说着,看向陌以新,语气一转,又笑道:“陌大人果然心思细密,竟能猜出这么多事。不过,顾玄英和五公主都已失势,也与针线楼断了往来,只凭这些推测,便想端掉针线楼,恐怕想得太过简单。”
他顿了顿,笑意未达眼底:“我听说,相府二公子曾监视茗芳多日,结果连她如何传递消息都查不出来?”
林安轻轻吸了口气——叶饮辰竟对萧濯云当初的监视了如指掌?如此说来,茗芳不但发现了监视,还在监视之下,顺利传出了这个消息?
陌以新笑了笑:“当时我的确未能参悟,可如今,我已经明白了。”
林安的好奇心被狠狠勾起,她很想像往常那般问一句——“大人明白什么了?”却终究垂眸,咽了下去。
叶饮辰微微眯眼,盯着陌以新。
陌以新继续道:“茗芳是在相府少夫人院里养猫的婢女;关山院的方初雪分明是个淡漠冷血的暗探,却时常喂养流浪野猫;一向对世事漠不关心的五公主,也在宫里养着一只猫。
而安儿一开始便说过,针线楼附近应当有野猫出没,她曾在夜里听到猫叫。
我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不是吗?”
林安下意识抬头,脱口而出:“猫?”
是啊,能在严密监视下传递消息而不被察觉,自然不可能是通过人来完成。想通这一点,其实不难发现猫的存在。
只是,猫怎么可能会传信?
叶饮辰此时也不再遮掩,索性解释道:“夜国有种秘制香料,可引来附近熟悉气味的猫。每只猫在幼时便被特别喂养,只要将密信藏于猫颈上的项圈里,便可在不经人手的情况下传递消息。”
“原来如此……”林安喃喃道。
叶饮辰似笑非笑,看向陌以新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既然陌大人都已心中有数,为何还要答应助我查案?”
陌以新沉默一瞬,未能作答。
他不知该说出怎样一个缘由。
是因为林安已经答应了,他便无法再置身事外,任由林安独自去帮他?
还是因为他早已对太多事无能为力,唯有在破案之处还能一展所长?
因为他终究还是想让她看到,叶饮辰煞费苦心,动用针线楼都未能查出的事,他却一定能查得分明?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看了林安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冷冷道:“夜君若是再无话说,是否可以开始谈正事了?”
林安听着他冰冷的音色,心中徒生空落。
从来都深藏不露的陌以新,却总在面对叶饮辰时,不自觉现出几分凌厉锋芒。他既然不喜欢自己,也并未心生醋意,那他这种天然的敌意,又是由何而来呢?
叶饮辰挑眉一笑,抛去诸多思绪,平静道:“先父之事,表面经过你们已然知晓。先父在景熙城溘然病逝,留下一封遗诏,命我继位。”
林安蹙眉道:“可后来……你失踪了,继位的是你叔父,夜沽月。我们一直认为,你父亲的事,他便是最大的嫌疑人。甚至连你的‘失踪’,或许也与他有关?”
“失踪?”叶饮辰冷笑一声,“是夜沽月为了篡位,将我囚禁了。”
林安神色一震。她一直都很好奇,夜国太子当年失踪后去了何处?又为何直到五年后才再次出现?
叶饮辰却似浑不在意,接着道:“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回夜国,夜沽月很快起事,率领亲卫将我擒入密牢。我母亲当场惨死于他剑下,他却并未杀我,只因我手中握着历来只有夜国王储才能得知的一些隐秘。于是,他将我囚禁,长年累月地拷问。”
林安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叶饮辰竟经历过那般过往。
这个自恋又自大的家伙,分明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威风模样,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混世魔王。可原来,他竟在暗无天日的密牢中,熬过五年非人的折磨?
从时间倒推,初被囚禁的那一年,他才……十四岁。
陌以新静静坐在一旁,见林安显然露出不忍之色,神色沉了几分。
他早知安儿一向心软,可他不是叶饮辰,不会将自己的苦难信口托出,博取一点点心疼。
那些无法愈合的旧伤和血淋淋的过往,他从未提起半字。他不愿让她知晓那样狼狈的自己,不愿从她眼中看到哪怕一瞬的惋惜。
可偏偏,当那一抹怜悯落在别人身上时,他心底那种本能的排斥与酸意,仍旧止不住地翻涌而来,引出压抑的钝痛。
他缓缓垂眸,唇角勉强勾起,神情依旧平淡如常。
“后来,我父亲生前一名亲卫寻机救了我,他假意归顺夜沽月,蛰伏五年,替他做尽肮脏事,只为救我一命。重见天日后,我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亲手杀了夜沽月。”
叶饮辰唇边勾起一个高傲的笑,他的语气愈淡,那股杀伐之气却愈发令人生寒。
“我登基后,又杀了许多人,夜国朝局很快稳定下来。只是因为这些插曲,我前两年才开始追查父亲之事。原本,我最怀疑的自然也是夜沽月,可我早已问过他这个问题。”
叶饮辰语气微顿,眉头拧了起来,“他到死,也没有承认。”
林安没有言语。她知道,以叶饮辰的个性,轻飘飘一句“到死”,必定是有仇必报,以牙还牙,让那人经历了数不清的严刑拷打,才准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所以,这个“不承认”,一定很有分量,而非推脱之词。
陌以新审视着叶饮辰,此时才开口道:“倘若是他,应当早有安排,不会等正式讣告送回夜国,才开始动手。”
叶饮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将视线转移到楚朝,建立针线楼调查此事。倘若查出此事确是楚朝所为,针线楼便也是我复仇的起点。”
叶饮辰对他的意图毫不避讳。
林安思忖道:“可你父亲留下了亲笔遗诏,其上笔迹和玺印,后来都由夜国一众王公大臣辨认过,没有半分破绽。若说是楚皇伪造,恐怕很难做到如此天衣无缝吧。”
叶饮辰沉默一瞬,道:“不只有遗诏,还有一封亲笔信。”
“信?”
“是父亲写给我的。”叶饮辰道,“信里都是对我的嘱托,我读过许多遍,笔迹和口吻都是父亲无疑。”
“这……”林安略一迟疑,还是道,“既然如此,也许你的父亲,真的只是生了病?二皇子一案便是如此,他本是自尽,五公主却执意认定是被人所害,才铸成大错,你千万莫要钻牛角尖。”
叶饮辰摇了摇头:“我决意追查此案,自然是因为,其间确有诸多疑点。”
“什么?”
“先父当年有三大亲卫,桐君,空桑,和秦声。这三人忠心耿耿,父亲除非微服私访,从来都是由三人随侍左右。可那次出访楚朝,却只带了桐君一人,空桑和秦声都留在夜国。
而父亲那道遗诏,是由楚皇在他离世后公告天下,之后才由桐君鉴定无误。可桐君向来深受父亲信任,为何却不曾亲眼看到父亲书写遗诏,而是要事后确认?父亲也没有理由绕过桐君,将遗诏直接交到楚皇手中。”
林安不得不认同,除夕那夜初谈此事时,她便也提过这个疑点。
陌以新此时道:“针线楼调查这两年,可还有其他疑点?”
叶饮辰缓缓点头:“我目前所知,有三个可疑之人。”
“谁?”林安脱口问出。
叶饮辰轻叹一声:“第一个,便是桐君。”
“什么?”林安诧异,“他不是心腹吗?”
“他最后一次随父亲出访楚朝后,便再也没有回到夜国,从此不知去向。”叶饮辰眸光幽深,“我实在不愿那样去想。在我被夜沽月抓走后,是秦声让空桑亲手杀了他,才使空桑骗取了夜沽月的信任,终于在五年后将我救出——这是属于他们的忠诚。
我想,桐君应当也是同样。可他分明是父亲离世前,身边唯一最亲近之人,却未曾护送父亲遗骨归国,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而是从此人间蒸发了。”
“你怀疑……他被人收买了?”林安试探问道。
叶饮辰道:“我原本一直相信,他是因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而被人灭口。可前些日子,针线楼在景熙城找到了他的踪迹。”
景熙城……林安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名亲卫若尚在人世,却不归故国,不现踪迹,而是藏身于楚朝景都,的确很有蹊跷——即便不是凶手,至少也会知道些什么。
林安又问:“那第二个可疑之人呢?”
叶饮辰沉默片刻,轻轻吸了口气,才道:“第二个,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什么?”
叶饮辰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我从未见过那个人,是前几年宫里的老人临死前告诉我,我才知晓。
我的父亲……有一个私生子,之所以不曾带回宫中抚养,是因为他的生母身世不好,不能纳为妃妾。父亲不忍他们母子分离,便将那个孩子交给了生母抚养。”
林安怔了怔,缓声问道:“他的母亲是什么人?”
“无人知晓。”叶饮辰眉心轻蹙,缓缓摇头,“父亲将此事处理得极为机密,即便是寥寥几个知情人,也只知晓些零星片段。”
“那你为何会怀疑他?你父亲去世时,你才十四岁,他是你弟弟,年岁自然更小,哪里能够杀人?更何况,他又怎会杀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虽年幼,可他还有一个母亲。”叶饮辰眼中幽光一闪,“得知他的存在后,我问过空桑,空桑这才告诉我,父亲曾经隐约透露,他们母子正是身在楚朝,景熙城中!
至于动机,自然是被父亲弃于宫墙之外,成了无名无分、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当然,也有可能是受人挑唆,被人利用。”
“他们如今可还在景熙城?”陌以新问。
叶饮辰摇了摇头:“尚不知晓,针线楼始终不曾找到他们。”
陌以新思忖片刻,又问:“那么,还有第三个可疑之人?”
叶饮辰眸色愈发幽深:“第三个,便是当时的楚皇。”
林安一惊,道:“十年前,楚朝还是先皇在位,先皇与老夜君多年交好,怎会杀人?更何况,夜君薨逝于景都,只会让楚朝被天下非议,甚至还会引发楚夜两国大战,对先皇哪里有半点好处?”
“这些我自然也明白,所以起初我从未怀疑过楚朝先皇。”叶饮辰神色凝重,“可就在去年,针线楼查到一件极为可疑之事——在我父亲去世前半月,楚朝天牢曾移出一名死囚,被提走后便不知去向。
更加蹊跷的是,那名死囚的年岁、身形都与我父亲相近。而下令将其提出天牢的,正是楚朝先皇。”——
第92章
“难道你是想说, 先皇用那名死囚替换了你的父亲?”林安深觉不可思议。
“很有这种可能。”叶饮辰却肃然道,“父亲所患恶疾,遍体生疮, 面目全非, 几乎辨认不清。倘若当真被替换过, 那么理由只有一个——父亲真正的遗体上必有破绽,一旦现世,所谓‘恶疾’的借口便会不攻自破。”
“可那死囚离开天牢,是早在你父亲去世前半月前的事。”
叶饮辰缓缓道:“这更加说明,此事很可能早有预谋。”
面目全非的遗体,人间蒸发的侍卫,离奇出狱的死囚,行踪神秘的私生子……难道这桩十年前的往事,当真另有隐情?
林安沉默片刻, 问道:“那么接下来, 你打算怎么查?”
虽然经过今夜种种, 她已心力交瘁,日后也不知何去何从。可不论将来如何,眼下还是要遵守诺言,帮叶饮辰查案出一份力。
叶饮辰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目光一转, 投向一旁的陌以新,眼底带着一丝试探:“不知陌大人有何见解?”
林安一怔,垂下眼帘, 默然无言。
陌以新神色微敛,道:“老夜君三大亲卫,如今只有空桑还在, 我想问他一些话。另外,自然也要寻到桐君和你那位弟弟,他们也许会知道一些事。”
叶饮辰眉头微蹙,迟疑道:“空桑救我之时,双腿重伤,早已无法站立,要他奔波来楚,我于心不忍。
其实,我已问过空桑,他并不知晓父亲那次出访楚朝为何不带他同行,也从未觉察桐君有异心。”
陌以新不置可否,只道:“这几日我拟一封信,你派人传信一问便是。”
叶饮辰虽不知晓陌以新还能问出什么来,终究还是点了下头,又接着道:“针线楼已在景都发现桐君的踪迹,我这次暗中留在楚朝,原也是打算亲自去找桐君。至于那个私生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冷漠,“父亲当年透露过,他们母子身在景都,可如今已过十年,再也没有过他们的消息,早已不知去向何方。”
陌以新并未犹豫,淡淡道:“那么你去找桐君,我去寻你弟弟。”
“好,陌大人果然爽快!”叶饮辰闻言朗声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向陌以新,“我如今微服在楚,这是我暂居之处,陌大人若有进展,随时差人来寻,我静候佳音。”
林安见两人说定,撑着桌沿站起身来,道:“那么我先走了。”
叶饮辰顿时一愣,道:“走?你走什么?这不就是你的屋子吗?”
林安面色微僵,勉强挤出一个笑:“原先总怕针线楼找到我,所以一直躲在府衙。现在知道针线楼是你的了,自然也没了留下的理由。”
这个说法虽有些牵强,却也算体面。经过今夜,她已无法再留在这里,继续没心没肺地与陌以新朝夕相见,若无其事。
最初的最初,她求他收留,是为了脱离针线楼。而他之所以答应,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调查针线楼。
如今,竟然各自求仁得仁,什么也没有改变。
“你去哪?”面前两个人,竟异口同声。
林安看向叶饮辰,淡淡笑道:“我不会走远,还要帮你追查真相。”
语毕,她微一点头,姿态平和得体,却未再看陌以新一眼。
只留一袭背影,在夜色中推门而出。
“喂,你等等我。”叶饮辰向陌以新一抱拳,快步跟上。
房中,桌上的烛火因开门带起的夜风而剧烈跳跃,让整间屋子都显得颠簸和动荡。
陌以新仍旧坐在原位,与他一起的,却只剩灯下孤影一抹,在烛火摇曳下,阴阳交错,摇摇欲坠。
“我和叶饮辰,真的没什么。”
安儿既已这样说,他自然信。
更何况他知道,他今夜所说的那些话,已让他不再有资格去关心,去追问,去嫉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一双手。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这么晚才遇见她?
那些年中,他生过,死过,哭过,忘过,却从未像此刻一样,如此强烈地渴望回到七年前——
回到那个尚未遍体鳞伤的自己。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还配得上她眼里的光。
原来世间最深的遗憾,不是从未相遇。而是当我终于遇见你,我却已经不是我最好的模样了。
……
深夜空荡的大街上,林安有气无力,强撑着身子向前走,头也不回地道:“你怎么还跟着我?”
叶饮辰走在一旁,满不在乎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只是刚好同路而已。”
“同路?”他的胡诌太过明显,林安脚步一顿,转头盯向他,“你知道我要去哪吗,就同路?”
“你要去哪?”
林安无力与他争辩,面无表情道:“客栈。”
“住客栈做什么?”叶饮辰挑眉,“去我那里住吧,郊外那间空屋,还记得么?”
林安自然还记得,那次叶饮辰将她从顾玄英那里带走后,曾在那间空屋住过一晚。可她并未搭话,只摇了摇头。
“为何?”叶饮辰问。
“因为我不想!”林安猛地停下步子,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几分,“为何我总要找人收留?为何我就不能自己生活?”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深吸一口气,道:“抱歉,是我自己心情不好,不该冲你发火。”
说罢,继续抬步向前。
叶饮辰却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未伤的左臂,顺势一提,林安已经稳稳落在他的背上。
“你干什么?”林安吼。
“去客栈。”
……
这一夜,林安久久未能入眠。
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去的月色,脑海中却始终萦绕着陌以新说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
“你以为对我的感情,其实是因为信任,因为感激,因为依赖,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后,你的世界里只有我。所以你产生了错觉。”
“如果那些事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
“今晚的话,都忘了罢。”
自己的喜欢,被当做错觉;自己所以为对方的喜欢,被称作误会……
原以为会是双向奔赴的心意互通,却等来这样的结果。每多回忆一遍,心口的刀便插得更深一分。
林安紧咬着牙,不让泪水再次落下。
她做不到若无其事,所以只好假装潇洒离开。
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就是她和陌以新的结局。
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可每当勉强合上眼,刚刚沉入梦中,便又被莫名的无措惊醒,茫然睁眼后,陌生的房间一片黑暗,只有她混乱的呼吸声,令她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中来回挣扎,直到天边隐隐泛白,她才被彻底榨干了力气,终于昏沉睡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
可当林安再度睁眼,窗外竟又是深深夜色,月亮重新挂上枝头。
她缓缓坐起身来,有些发懵,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又或者……根本就从未真正睡过。
“你终于醒了。”一个人的声音帮林安找到了答案。
林安揉了揉眼,看到叶饮辰正懒懒靠在窗台。
这个家伙,昨夜送她来到这间客栈后,便要了相邻的两间房,自己住在了隔壁。
“我居然睡了整整一天?”林安拍了拍发涨的脑袋,“你怎么没去找桐君?”
“大晚上的,找什么?”叶饮辰笑,“再说了,你不是说要帮我追查真相吗,我自然要拉上你一起了。”
林安撑着起身,坐到桌旁,为自己倒上一杯凉茶,随意点了点头,道:“那你先说说看,针线楼是在何处查到桐君踪迹的,咱们明日便去找他。”
叶饮辰走到林安身边坐下,一脸的兴味盎然:“不如你先说说看,你和陌以新之间发生了何事?”
林安刚刚捧起茶杯的手一抖,洒出几滴茶水。
“倘若只是因为没有了针线楼的威胁,你是不会离开府衙的。”叶饮辰笃定道。
林安将茶杯放回桌上,尽可能显得波澜不惊,淡淡道:“我向他表明心意,被拒绝了。就是这样。”
言罢,她才抬头看向叶饮辰,一脸坦然。
叶饮辰完全怔住,昨夜他虽明显察觉两人间气氛异样,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林安会向陌以新表明心意,已令他猝不及防。而陌以新居然会拒绝?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没事吧?”良久,叶饮辰只说出这样一句。
林安摇了摇头:“谢谢,我已经好多了,你不必同情我。”
叶饮辰挑眉道:“有什么好同情的,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或者你可以试试向别人表白,比如我,我是一定不会拒绝的。”
林安斜睨他一眼:“别开玩笑了,这件事我不想再提。”
“我没开玩笑啊。”叶饮辰一脸严肃正经,“我教你,要忘记一段失败的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投入一段新感情,不信的话,我可以帮你试试。”
林安语气冷淡下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你查出十年前的真相,你若再东拉西扯胡言乱语,我就真的走了。”
叶饮辰耸了耸肩,不再多言,转而将林安右臂轻轻抬起,道:“过了一天一夜,该换药了。”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摸出一包纱布,低头替林安拆解手臂上带着血迹的旧纱布。
林安见他动作如此娴熟,眉心微动:“你还会这个?”
叶饮辰轻笑一声:“我若不会点医术,早就死了。”
林安想起叶饮辰那段过往,不由心中一软,方才那点不快便也消了。
她轻叹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好了,说说桐君吧。”
叶饮辰将最后一圈纱布打结妥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给林安。
这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笺,中间有道折痕,纸面几处有些褶皱,像是被水花打湿过。
林安抬手接过,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图案,疑惑道:“这是什么?一把琴?为何只有一根弦?”
“这把琴,是我父亲三大亲卫的标记。”叶饮辰道,“桐君最年长,便以一根弦标识,秦声是两根,空桑则是三根。三人行事时,常以此标记暗中传讯,唯有夜国宫中上位之人,才认得这标记。”
“那么,这张纸是从何而来?”林安问。
“你看看背面。”
林安依言将纸翻过,一眼看去,原来背面还写着几个字——“落叶归根”。
林安一怔,愈发不明所以。
叶饮辰这才解释道:“说起这张纸的由来,可算极为巧合。上元节放花灯的习俗你应当知晓——人们将心愿写在纸上,放进花灯,再漂入河中,祈求愿望成真。
一些富足显贵的大户人家,会命人在河里打捞花灯,从中挑选心愿,助人圆梦,积德积福。
今年上元之夜,阳国公府捞出的一批花灯里,便有这么一张。然而这张纸上,既没有姓名,也没有住址,甚至连一句明确的心愿也无,自然被搁置一旁。
不过,阳国公府上一名针线楼的女子,认出了这上面的标记,于是偷偷将纸收起,辗转送到我手中。”
林安一面暗自感慨针线楼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一面道:“也就是说,那个在纸上画下此记,又任其随花灯漂流之人,很可能便是桐君。”
叶饮辰点了点头。
“那么,如何才能通过这一张纸,找到纸的主人?”
“这便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叶饮辰双眸微眯。
林安缓缓点头。
此事看似困难,至少眼下还有这一张纸,能证明桐君就在景熙城附近,而这张纸本身,或许也是调查的突破口。
相比之下,那个私生子的踪迹却更如大海捞针。
其实,她没有想到,陌以新竟会主动提出由他去找。十年时光,毫无线索。天下之大,又要从何找起?
而此时此刻的他,又在做什么呢?
……
“怎么这么晚找我过来?”萧濯云大步迈进府衙,东张西望。
早已候在前院的风青迎上来,一面带着萧濯云向里走,一面如此这般讲了一通。
“什么?”萧濯云瞠目结舌,“当街刺客?夜国国君?怎么才一天不见,发生了这么多事?”
“刺客的事已经不算什么了,主要是小安。”风青道,“我弟弟昨夜亲眼看见,小安和夜君一同离开了府衙,到现在也没回来。
自那之后,大人便一直坐在她房里,饭不曾吃,连话也没有再说一句。我们兄弟二人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这才请二公子前来劝劝。”
萧濯云若有所思道:“上次便撞见那二人一同夜探空宅,看来关系果真非同寻常,难道……以新兄失恋了?”
风青摇头叹息:“昨夜,小安为救大人,差点死在刺客刀下。”
萧濯云一怔:“既然如此,她怎会跟随夜君离开?”
风青想了想,道:“二公子,你可记得今年上元之夜,大人向大公子借了一条船?”
萧濯云点头:“对啊,上元夜本有游船管制,以新兄却让兄长特意弄来一条船,说是有要紧事,要游玉舟湖。”
“其实那夜,大人本是要对小安表明心意的,只是不知为何,后面始终都没有说。”风青小声道,“我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我猜测,恐怕和上元夜一样,大人还是没能迈过去那道心结。”
萧濯云恍然,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这便去与他谈谈。”
“多谢二公子!”
萧濯云对风青点了下头,伸手推开了林安的房门,月光随之洒入房中,落在桌上。
陌以新坐在阴影中,神色晦暗不明。
萧濯云吓了一跳,从怀中取出火折,将桌上灯烛点亮,故作轻松道:“怎么不点灯?”
“你怎么来了?”陌以新神色未动,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风青都告诉我了。”萧濯云径自在桌旁坐下,“在我心目中,以新兄想要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做不到的。”
陌以新竟笑了一声:“我也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后来才发现,该守的,我一样都不曾守住。”
“这次与从前不同。”萧濯云语气郑重,带着几分苦口婆心,“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不敢试。”他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唯独她,我输不起。”
萧濯云愣住了。
眼前这个人,向来对一切尽在掌握。或因胸有成算而从容不迫,或因满不在乎而云淡风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在说他“不敢”。
“我不能那么自私。”陌以新垂眸望着掌心,像是在看一个握不住的梦,“明知她心中另有向往,明知她要的我给不了……却凭借先一步出现在她的世界,利用这一点先机去占有她,捆住她。”
他没有说出口的,除了不敢,更有不舍。
舍不得以自己这残破之身,去玷污她的美好。
萧濯云沉默良久,所谓心结,大概就是连最聪明的人,也甘愿亲手将自己困在其中的死局。
他深深叹了口气:“以新兄,咱们喝一杯吧。大嫂离开时,兄长日日枯坐,我也是陪他一醉解千愁。”
陌以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尚不能醉,我与夜君有约,帮他查十年前老夜君身死之谜。”
“夜君?”萧濯云惊讶,蹙眉道,“我看那个人对林……你为何要帮他?”
陌以新淡淡道:“这是早先说好的事,与安儿无关。”
萧濯云本想劝阻,却转念一想,也许此时有件案子,能转移他的注意力也是好事。人一忙起来,才不会沉溺于郁结之中。
思及此,他故作轻松地一笑,道:“以新兄,你这样坐在这里,可查不了案,不如先去好好睡一觉,明日我陪你查。”
“我的确是要找你帮忙。”陌以新顿了顿,将其间曲折讲了一遍。
“老夜君的私生子?”萧濯云诧异,像这种连夜国上层都未必知晓的秘事,他自然是闻所未闻,“如今只知道他们母子十年前在景熙城,可整整十年过去了,如今连是生是死都未可知,要怎么找?”
他说着,面露难色,语气愈发苦口婆心,“以新兄,就算你要在林安面前展现自己的神通,也不用揽这么一件大海捞针的差使吧?”
陌以新面色一沉。
萧濯云瞬间察觉不妙,立刻转忧色为一脸赔笑,话锋一百八十度急转:“不过,以新兄智计百出,自然能够迎刃而解。你说吧,要怎么找,我听命便是。”
陌以新睨了萧濯云一眼,道:“坐在这里一整天,我的确有了一些线索。”
坐着也能有线索?萧濯云茫然:“可已知的信息太少了。”
“疑点就在那些信息之中。”陌以新手指在桌面轻叩,神色不动,娓娓道来。
许久,萧濯云怔怔地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原来只坐在这里,也真的会有线索。
……
萧濯云陪陌以新坐了一夜,回到相府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无精打采地溜进父亲书房,驾轻就熟地打开书柜某一排的暗格,从里面摸出一块令牌,正面赫然刻着一个醒目的“相”字。
“你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沉厚的男声,萧濯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恭敬行礼道:“父亲。”
萧丞相冷哼一声,双眉竖起:“你这逆子,怎得一夜未归?又到何处鬼混去了?”
“冤枉啊!”萧濯云一脸无辜,“儿子在帮陌先生查案,这一夜都在府衙。”
“休要胡言。”萧丞相神色未见好转,“太子案刚破,朝中刚刚平静,哪里又有案件要查?你这逆子,不但夜不归宿,还敢蒙骗为父,还有,手里拿着相令做什么!”
萧濯云见父亲怒色更甚,连忙道:“父亲听我一言!朝中的确无事,此案也并非皇上的旨意,而是陌先生为求真相,重查十年前老夜君身死之谜。
父亲曾说过,只要陌先生查案需要,随时可借用您的相令。上次查二皇子旧事时,儿子便来拿过,这次也是同样,绝不敢欺瞒父亲。”
萧丞相眉心微蹙,沉声道:“你说,以新要查什么?”
“夜国前任国君于景熙城急病身死之事。”萧濯云恭恭敬敬地重复了一遍。
萧丞相沉默片刻,道:“既是急病身死,又有何可查?”
“父亲有所不知,此案其实另有隐情。陌先生来借相令,便是为了查阅当年的一些档案。”
萧丞相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不是你们想查就该查的。”
萧濯云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意味,试探道:“莫非父亲知道些什么?”
萧丞相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十年前的事,早已事过境迁。继续查下去,不会有结果,对你们也绝没有好处,为父又岂会害你们?”——
第93章
萧濯云低头思忖, 在心里品味着这几句话的言外之意,没有答话。
萧丞相叹了口气:“你兄长已经因为任性行事而罢官五载,为父不想你再不务正业, 误了前途。”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萧濯云低眉顺眼地答应着。
“将相令放回去罢。”萧丞相摆了摆手。
“是, 父亲。”萧濯云又行了一礼, 依言将相令放回原位。
“老爷,二少爷。”一名小厮躬身走进来,“七公主来府上了,在少爷的西院候着。”
“她怎么来了……”萧濯云小声嘟囔。
“放肆!”丞相沉声呵斥,“公主乃金枝玉叶,言语间岂敢不恭?”
萧濯云偷偷撇了下嘴,不再言语。
萧丞相稍稍缓了语气,道:“七公主心性纯良,真诚率直, 你要好好待她, 不可辜负, 否则为父决不轻饶。”
萧濯云耳根微微泛红,嘴上却是不服的口吻:“知道了,父亲已说过许多遍了。”
萧丞相早已知晓,濯云在七公主的事上, 总是嘴硬心软, 口是心非。
这等少年心事令他也一时失笑,摇了摇头道:“快去找七公主吧,这些日子多陪公主, 莫要再将精力放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上了。”
“是,父亲。”萧濯云俯首应下,离开了书房。
萧丞相看着儿子的背影, 眸中升起一种略带悲悯的复杂神色。
良久,他只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如落尘埃。
……
这一日,林安起得很早,本想与叶饮辰商讨查案之事,却被他不由分说拉着出了客栈,一路向城外走。
“为何要出城?又有了桐君的新线索?”
叶饮辰笑道:“不记得了?这是去我那林间小屋的路。”
林安四下环视一番,果然觉得景致有些眼熟,终于想起,叶饮辰为了骗她心愿而胡扯的所谓“望舒坪”,便是在这附近。
林安顿时沉下脸,没好气道:“去那里做什么?”
“是执素传信让我来一趟,还不知有何事。”
执素,那个总是一脸礼貌,笑容可掬的男人,曾经干脆利落地将她五花大绑,一路扛去行宫。
林安冷哼一声,蹙眉道:“眼下还有什么事比找桐君查案还重要?”
“执素向来有分寸,若非要事,不会找我。”叶饮辰解释着,看了林安一眼,笑道,“看来,对于寻找桐君,你似乎已经有了想法?”
林安耸了耸肩:“线索只有那一张纸,自然便是从纸查起了。”
“很可惜,我早已命人查过,那张纸是上好的云纹砑花纸,工艺精良,价格不菲,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可在这偌大的景熙城,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人家,数也数不清。”
“那么墨呢?”
“这墨在纸上早已干透,要从已干的墨迹中找出线索,只有精于研墨的行家才有可能做到。在我认识的人中,恐怕也只有空桑才有此等眼力。”
林安知道,叶饮辰不忍让双腿残疾的空桑奔波前来,便安慰道:“别担心,楚朝一定也有识墨的行家,我可以帮你打听。”
叶饮辰挑眉:“找谁打听?陌大人?”
林安喉间一紧,瞪了叶饮辰一眼,将话头扯开:“不管怎么说,桐君能用上这样名贵的纸,说明他在景都过得不错,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叶饮辰沉默片刻,点头道:“说实话,桐君的消失,空桑至今都无法接受,他宁可相信桐君是死了,也不相信他会背叛我父亲。
空桑曾告诉我,桐君绝不可能是察觉到什么端倪,怕被灭口才躲藏起来,更不可能是被人收买,里外勾结害了父亲。
他说,如果桐君还活着,那便只可能是被人控制,或是其他身不由己的难言之隐。”
“可如今看来,桐君不仅活着,还能用好纸,放花灯。”林安有些遗憾,空桑,或许看错了。
叶饮辰看向前方,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在我小时候,桐君抱过我,教我舞刀弄剑,带我骑马射箭。父亲长年奔波,不是政务繁忙,就是微服远行。桐君陪伴我的时候,比父亲还要多。”
林安极少见叶饮辰露出近似伤感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在见到桐君以前,一切都只是猜测。”
叶饮辰点了点头。
林安想了想,又转移话题道:“对了,你有没有想过,天下这么大,为何你弟弟十年前住在景熙城,桐君如今也在景熙城?
明明这两个都是夜国人,为何都要留在楚朝?难道景熙城是世界排名第一的宜居城市?”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饮辰对林安的奇怪用词莫名好笑,明知她是故意分散自己情绪,心中不由一暖,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这一点我也想过,所以,恐怕楚朝……终究难脱干系。”
林安略一犹豫,还是问道:“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先皇在位时的事了,万一当真……你不会迁怒于当今皇上吧?”
叶饮辰一向澄澈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阴鸷:“那便要看他是否知情了。”
林安心中一叹,只能希望此事与朝廷无关,否则,真不知会如何收场……
可是,难道陌以新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为何他仍然愿意帮叶饮辰彻查其中的真相呢?
“君上。”前方传来一道年轻男子清越动听的声音,是执素。
原来两人说话间,小屋已近在眼前。
叶饮辰道:“我微服时,记得换个称呼。”
执素笑容和煦:“是,主人。”
“找我何事?”
执素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主人进屋一看便知。”
“你这家伙,居然也会卖关子了。”叶饮辰摇头笑笑,带林安向里走去。
屋内比原先多了一把轿椅,椅上坐着一个人。
此人看起来年约五旬,头发略有些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整个人包在椅中,身形瘦削,却坐得笔直,看起来颇有精神。
“空桑?”叶饮辰一见此人,神色便难掩惊诧,下一秒便板起脸来,回头唤了一声,“执素!”
执素恭谨地跟进屋子。
“我让你提前回国办事,可没让你去把空桑折腾过来。”叶饮辰训斥。
执素无可奈何地笑了笑:“义父听说有了桐君大人的消息,执意要来。主人放心,义父这一路坐的是最上等的暖轿,平稳至极,丝毫不曾受苦。”
叶饮辰待要再言,椅上的人终于开了口:“少主,空桑虽然断了双腿,却还不是废人。少主要查君上的案子,我怎能不来?”
叶饮辰只好叹了口气,上前半跪于空桑膝下,道:“这一路过来,可累着了?”
林安望着眼前一幕,不由动容。这二人是君臣,是主仆,但空桑更是叶饮辰的救命恩人。
倘若没有空桑假意投敌后的搭救,恐怕叶饮辰此时仍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密牢,看不到痛苦的尽头。如此再造之恩,难怪叶饮辰待他如此敬重。
“不累。”空桑随手敲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径直问道,“可查出什么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