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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27630 字 1个月前

她知晓陌以新对此行多半心中有数,已经不再如先前那般担忧,可是来都来了,好奇心便又占了上风。

“喂,你不会要钻狗洞吧?”风青错愕。

林安转向他,笑眯眯道:“这么合适的洞口,可不是机缘吗?”

“什么机缘啊!”风青一步拦在她前面,“这是大人派来监视之人暗中开的洞,只是为了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可不是给人往里钻的啊!”

林安又看了看,这个洞的确很小,又有杂草遮掩,若非刻意寻找,恐怕根本留意不到。只不过,她这具身体本就纤细柔韧,这样一个小洞,未必不能过去。

林安没有多说什么,将风青轻轻推到一旁,俯身伏地,先伸着脖子向里探看一番,确认附近安全无人后,整个人便从洞口向里钻去。

狭窄的通道堪堪容她通过,肩膀与大腿紧贴着粗糙的石块,被划地生疼。

“喂!”风青在身后急得跳脚,“我过不去啊!”他虽然还未成年,毕竟是男子,骨架比林安大出一圈。

林安好不容易爬过去,方才已经观察好四周环境,此刻便借着紧贴院墙的几棵大树遮掩身体,再次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这宽敞的货仓里的确空无一人,稍稍松了口气。

她听到墙外风青的声音,也知晓他的确过不来,俯身将头伸到洞口,压低声道道:“你放心,我会小心隐蔽。”

任由风青在墙外几乎抓狂。

眼下离巳时还有三刻钟,为时尚早,林安轻手轻脚绕着仓内转了一圈,将各处结构与布置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最终停在右手边层层叠叠堆起的货箱旁。此处遮蔽极好,距离方才那面高墙不远,且一路都有货箱或树干作为遮掩,倘若情况有变,她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爬回那个小洞。

林安缓缓靠近,将身子藏入货箱后方的缝隙中,融入那一片阴影。

饶是四下空无一人,林安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高度集中,连呼吸都尽量压到最轻。就这么紧绷着身子,几乎化成了一块石头。

一动不动地等了两刻钟,仓库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第47章

林安心头一跳, 目光透过箱缝望去,只见十余名男子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身着墨色长袍,背负长剑, 气势凌厉, 步伐沉稳如山。他身侧两人手中执剑, 其余人则皆背负弓箭,整齐站列,个个面色冷肃,不发一言。

货箱内的空气仿佛就在一瞬间沉重了几分。

林安眼睛越睁越大——这些人,不论是装束、神情,还是彼此间那无声的默契,都透露出危险的气息。他们绝非寻常人,竟好似一队经过沙场的死士。

他们进了仓库后四下站开,只有为首那人独自坐下, 缓缓卸下背后长剑, 取出一方布帕, 默然擦拭起来。

每擦一下,利剑的寒光便闪过一线,透出一分无声的杀意。

林安心中一紧——这怎么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之所以钻进洞来,一方面是出于对陌以新的担心, 另一方面, 却也是因为对那个叶饮辰疑惑已久。

叶饮辰昨天半夜前去找她,而陌以新则几乎在同时收到了匿名纸条。她有一种直觉,这两件事一定有关。

对于那个先后两次以黑衣蒙面的形象, 深夜闯入她房中的神秘人,她虽出于远离麻烦的心态,而不愿主动与他牵扯, 可一旦有机会,她还是想在暗中一探究竟。

尤其当得知陌以新早已对此地有所关注,林安几乎可以确定,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前来赴约,是因为对对方有所了解,胸有成算。因此,这里应当不会有太大危险。

可是此时此刻,林安深深体会到了“好奇害死猫”的真理。

十来个男子四下散开,把守各处,阵仗森严,她已是进退不得,只能愈发小心地藏在货箱后,将气息压到最轻。

她只庆幸,这些人中应当没有传说中那种内功深厚的江湖高手,否则,若是感知到气息而将她揪出来,那她可就真要因一时冲动而遭殃了。

约莫又半刻钟过去,林安忽见这些男子的目光齐齐望向仓门的方向,心头一跳,也将视线投过去。

上午的阳光斜洒在门前,地面上悄然出现一道修长的影子,笔直地落入屋内,一步步缓缓靠近。

烟青色的袍角率先入目,随即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陌以新踏步而入。

他步履从容,神色雍雅,在仓库正中央站定,面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阳光洒在他肩头,勾勒出淡淡的光晕,他的身周空无一人,只有那一道孤独的影子,在青白地面上默默随行。

坐着的黑衣男子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凝沉,死死盯住陌以新,却道一句:“好久不见。”

“顾三哥。”陌以新的声音清冽而平稳。

林安微微松了口气。两人果然相识,而且从这个称呼来看,似乎并非泛泛之交而已。

然而黑衣男子干笑几声,神色更冷:“你还记得我们顾家。”

“该记得的,我都记得。”陌以新淡淡道,复又补上一句,“不该想的,我也不会去想。”

“你——”黑衣男子似被激怒,缓了口气才又冷笑道,“我竟不知,你是如此懦夫。”

“顾三哥自然不是懦夫。”陌以新神色平静,“是莽夫。”

林安不由睁大了眼,陌以新的语气虽一如往常般温和平稳,出口的话却锋利刺人。

果然,那顾三哥一掌拍向身旁木桌,“哐”地一声巨响,震得林安心头一跳,几乎以为这桌子要被他生生拍个粉碎。

陌以新却无动于衷,仍旧漠然而立,面不改色。

“好,好,好。”顾三哥怒极反笑,笑中尽是冷意,“你可以忘了你父亲是如何死的,我却不会忘了我爹。”

他咬着牙,声音低哑,言语之间竟似字字泣血。

林安心中一震,陌以新从未谈及他的父亲,她也只是在那次去相府时,听丞相提起一句,说陌以新的父亲对丞相有师长之恩。

当时她便对陌以新父亲的身份有所好奇,此时听这位顾三哥所言,莫非连他的死也另有隐情?

尽管提及先父,陌以新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敢忘。可顾三哥铭记的方式,便是自己去送死吗?”

顾三哥似是一滞,眼中冷意退去些许,揣度着道:“莫非,你另有办法?”

“呵。”陌以新竟轻笑一声,“原来顾三哥也知是在送死。”

顾三哥再次被噎住,冷哼一声,负起手踱了一步,道:“所谓事在人为,若不曾尝试,又怎知结局一定是输?”

他紧盯着陌以新,看似是在为自己解释,实则却更像是在游说陌以新。

陌以新不答话,神情没有丝毫动容。

顾三哥见自己的说辞无用,又向前一步,继续道:“更何况,还有那江湖传言,只要找到那样东西,便可以得到天下!”

林安面色倏然一变——这位顾三哥,莫非竟是在觊觎天下!

陌以新终于开口,反问一句:“顾三哥莫不是要告诉我,你将那传闻当真了?”

他语调悠然,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游龙戏凤,双影谁影。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楚之天下,尽在一匣中。’江湖中,三岁孩童都会唱的歌谣——顾三哥当真以为,世上真有那样一处所在,藏着一方小匣,打开匣子,里面便是你想要的天下?”

顾三哥脸色登时又是一黑。

林安不由挑了挑眉,没想到向来深沉内敛的陌以新,竟有如此毒舌的潜质。自他今日见到这位顾三哥起,几乎没有一句不是在怼,而且每一句都戳中要害,噎得顾三哥这张脸青一阵黑一阵。

腹诽之余,林安又对那歌谣颇为在意——一个江湖中的传说,怎会与江山社稷有所牵扯?

武侠小说中常有类似桥段,某处藏着武功秘籍或神兵利器,得之便可一统江湖,这尚且还能说得通。可是……天下?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更何况,朝廷虽然历来对江湖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没有哪个江湖人胆敢冒犯皇室,又怎会传出这样的歌谣?

不过,这种无稽之谈必定没人当一回事,否则也不会是三岁小儿都会唱的歌谣了。大概也是因为太过荒诞不经,朝廷才不曾过问。

这位顾三哥恐怕也实在别无他法,竟将希望寄托于这样一个毫无依据的江湖传说之上。

顾三哥对陌以新淡然的嘲讽心生愠恼,却又无从反驳,只蹙眉道:“我并非将赌注全压在这传说之上,也不想要劳什子天下,我只想杀了该死之人。”

他音调渐沉,神情中透出决绝之色。

陌以新沉默片刻,轻声道:“该死之人,全都已经死了。”

“不!”顾三哥声音骤然加大,“他虽未杀人,人却是因他而死。你说他不该死吗?”

“不该。”陌以新音色淡淡,却毫无犹疑,“顾三哥,你尚在人世,我心甚慰,望你珍重此生,好好活下去。”

顾三哥情绪愈发激荡,上前一大步,紧盯着陌以新:“可像你这般活着,又对得起谁?”

“我对不起太多的人。”陌以新毫不回避对方质问的目光。

他说着这番有如忏悔的话,神色中却依然看不出波澜,没有愧疚,没有后悔,甚至没有一丝痛苦,“如今,你是想要我为了一时义愤,去对不起更多人吗?”

“你……当真不愿?”沉默片刻后,顾三哥终于再次开口。

林安手心沁出薄汗,此时此刻,她已经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一个何等危险的秘密……

顾三哥觊觎天下,大逆不道,甚至根本就是在劝陌以新帮他!

“我不会帮你。”陌以新道,“你事败时,我会尽力保你一命。”

“你!”顾三哥再次气得发抖,拂袖坐回椅上,缓了良久,才重新抬起头,定定道,“听闻你立下三日军令状,只要我将你扣下三日,你便成了抗旨不尊之人。”

林安瞳孔一缩——果然,这便是叶饮辰口中的“出事”?叶饮辰,难道是顾三哥的人?

“到那时,除了听我所言与我合作,你还有何活路?”顾三哥咬牙道。

陌以新淡淡一笑:“放心,我已将凶手写下来,请人呈给皇上。”

于是,顾三哥这张脸不知第多少回黑了下来。

他紧盯着陌以新,似乎是想从陌以新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看出说谎的端倪,只是终究什么也看不出来。

沉默良久,他缓缓站起身,向身旁一人伸出手去。

那人心领神会,解下背后长弓,递到顾三哥手中,又取下箭囊,呈于他面前。顾三哥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将弓抬起,直指陌以新。

林安眼睁睁看着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几乎无法相信这陡然而生的变故,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她的目光从顾三哥手中那锋利的箭尖,移到陌以新身上——他仍旧孑然而立,神色漠然,仿佛看不到那正对着他心口的长弓利箭。

可林安看得到。

她看到顾三哥一点一点向后拉满弓弦,弦声绷紧如山雨欲来。

然后,她没有再看下去——

第48章

林安从藏身已久的货箱后猛然冲出, 直扑陌以新身前,想要将他扑倒,躲过这致命一箭。

可是, 几乎就在同一刻, 身后风声骤起,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随之而来。下一瞬,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然袭上后背,痛得她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冷汗瞬间涌出,顺着额角滚落。

她低头看了眼胸口——幸好,箭未穿胸而过。

但,好痛!

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在盘旋。她疼得面容扭曲,陌以新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从他幽深的双眸中看到自己倒映其间。

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 林安重重地向前倒下, 却并未触地。

陌以新接住了她, 将她环在怀中。

来不及去看陌以新的神情,林安已经无力抬头,软软倒在他胸口。

“林姑娘!”她听见陌以新的声音,有震惊, 有惶然。

怎么还不晕过去?林安只有这一个问题。

陌以新托住她的腰, 沉声低语:“别怕,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僵硬而紧绷,笃定的语气中, 却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茫然无措。

鲜红的血液直直溅在他襟前,滚烫的热意,一寸寸灼进他的心口。

陌以新抱着林安, 整个人却怔在原地,眼前蓦然闪回曾经梦魇。

那一年,那一日,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刀剑如林。

所有人都想取他性命,从未有人站在他的身前,从未有人遮护过他。

她,是第一个。

为什么?

他的心仿佛被无形之物狠狠击中,如同一座封冻多年的寒湖,被人用力投下一枚火石,冰层碎裂,水光翻涌。

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一种被人护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如烈焰穿心,灼得他无法呼吸。可是只有见过如此烈焰,才算见过了世间极致的光明和温暖。即便有朝一日被吞噬殆尽,也将甘之如饴。

原来,被人护过之后,便再也不愿独行。

可此时此刻,怀中的她,却已奄奄一息。向来明亮的眼中光彩尽褪,视线缓缓下沉。

陌以新蓦然回过神来,双手一紧。

迷蒙中,林安感到自己被陌以新稳稳抱了起来,可刚走出两步,却又停下,似乎是被挡住去路。

“想走就走?”顾三哥冷冷道。

“去你那里。”陌以新语速很快,“你不是要将我扣下么?”

顾三哥微微一愣,沉闷地应了一声:“走。”

林安听见两人几句交谈,尚未来得及多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久——林安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

整个天地空洞洞,轻飘飘,似黑非黑,似白非白,只剩下模糊不清的虚无。

隐隐约约间,一个身影渐渐浮现。林安直觉那是个女子,却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林安。”女子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清脆爽利,却带着一丝不满,“你瞧瞧自个都做了什么!小命不想要了?”

好熟悉的声音,好似来自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林安心头一跳,下意识接口道:“我也没想到会如此严重,可这是本能啊。看到有人遇险,便本能地去救,毕竟我是个十分善良的人。”

“善良你个大头鬼!”女子没好气道,“你占着别人的身体,就这么撞到箭上去戳了个窟窿,你怎么不对叶笙善良?”

在经历剧痛后的生死关头还要被人埋怨,林安也有些不悦,蹙眉道:“穿越虽非我愿,但我既然来了,这身体便也是我的了。我偏要救他,与你何干?”

女子似乎有些无奈,缓了几分颜色,道:“那你说说,为何要救他?”

林安并不赌气,认真答道:“第一,为人本能;第二,朋友义气;第三,回报恩情。”

“恩情?”

林安点头:“在我急于从针线楼脱身时,是他收留了我。他虽看出我身上诸多疑点,却还愿意相信我是好人,给我一条出路。即便只是头顶一角屋檐,我也感念在心。”

“可为了这些,你便舍弃自己性命不顾?”

林安断然否认:“我不会死的!”

“若你事先知晓自己会死,你还救他吗?”女子话音未落,抬手指了指林安胸口。

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林安冷不丁闷哼一声,整个人疼得直不起身,眼泪刷地涌了出来。

她咬着牙,连连讨饶:“不救了,打死我也不救了……”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产生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究竟是谁?难不成,是地府勾魂的小鬼?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子放下手,似笑非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这也差不多吧?”

林安忍过那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只觉莫名其妙:“什么牡丹花下死?什么风流?”

女子口中啧啧,连连摇头感叹:“针线楼安排你潜入府衙,原本还是想让你以美人计接近陌以新。可如今倒好,你前一晚刚看过人家身子,第二日便奋不顾身为人家挡下一箭。我真不知,这美人计到底是谁在用了……”

林安面色一变,她无暇去反驳女子的话,只愈发惊疑不定——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不但知晓这两日发生的事,居然连针线楼最初的计划都了若指掌!

林安正欲开口质问,女子却又掩嘴笑出声来:“依我看,你之所以要救他,可不是为了什么头顶一角屋檐,而是因为被你撞见的乍泄春光吧?”

话音未落,男子湿漉漉的身体便出现在林安眼前,不同于方才那模糊的女子身影,此时的他无比清晰——双目微阖,面色潮红,长发如墨,锁骨和胸膛若隐若现。

林安再向下看,画面却有些模糊起来。

紧接着下一刻,陌以新竟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雾似火,向她伸出手来。

林安一怔,下意识解释道:“我不是贪图男色。”

陌以新却恍若未闻,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按入怀中。

林安抬手抵在他胸前,触到一片淡淡温热的肌肉,却完全抗争不过他的力量。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林安又看到方才那个身形模糊的女子。女子似笑非笑,抬起手,再次指向她胸口的位置。

林安猛然一凛,远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的剧痛汹涌袭来,痛的她恨不得当即咬舌。

颌下靠着的肩膀抬了抬,林安一偏头,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疼痛仿佛无边无际,时间被拉长成一根绷紧的弦,她像是漂浮在一片苦海,找不到出口。

林安始终没有松口,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的血味,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才缓缓退去。

愈发模糊的视线中,那个女子的身影正渐渐飘远。

“你多保重。”她的声音中头一次带上了几分温柔,“希望……别再相见。”

林安很想在她彻底消失前问出一句——“你是谁”,可她已浑身脱力,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抱住正支撑着她的东西,一头栽倒下去。

……

再次睁开眼时,林安有些恍惚,竟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她只觉得自己仿佛面朝下,背朝上,有种上下颠倒的错位感。

难道……又穿越了?林安的心向下一沉,仿佛不只后背,连心也被穿出个窟窿,空空荡荡,不知失去了什么。

浑浑噩噩间,林安想翻个身,身上却虚乏无力,浑身上下只有脑袋能够挪动。

“你醒了?”一道声音响起,是陌以新。音色虽熟悉,却带着一丝陌生的沙哑。

“呃……”林安张了张嘴,这才发觉自己喉咙干得发疼,根本喊不出声。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臂,动作沉稳克制,带着小心收敛的力道,将她微微扶起。

林安上半身抬起一点,这才能扭动略带僵硬的脖子,刚欲再次开口,一只玉白瓷盏递到唇边,轻轻抵住她的嘴角。

林安实在口干舌燥,顺势饮下几口,温水入喉,才稍稍缓解了喉中的干涩。

视线下意识一抬,便撞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陌以新正俯身托扶着她,近在咫尺,每一寸肌肤都无比清晰,连细密的长睫都分明可见。

“还渴吗?”他低醇的话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

林安又咽下一口水——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为了男色。

她摇摇头表示喝够了,此时,她很想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

陌以新扶着她重新趴下,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你中箭后晕了过去,风青已替你取出了箭,你已经脱离危险,还需安心养伤。”

风青?林安一怔,转念便也反应过来。

风青一直在货仓外等着,陌以新带她离开时,想必正好撞上风青。而她之所以能脱离危险,恐怕也离不开这个神医的及时救治。

“我们现在何处?”林安问。

“这里是顾三哥的居所。”

林安心头一跳,恍然想起晕倒前听见陌以新说的最后一句话——“去你那里,你不是要将我扣下么?”

原来,他们果然来了。

林安微微抬眼,将视线移向窗外。外面一片漆黑,想必已是深夜。

林安一个晃神,又想起先前那似黑非黑的梦境——那个莫名出现的女人,她那熟悉却古怪的音色,还有她那些话中令人心惊的信息量……

那真的只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而已吗?

她究竟是谁?消失前她说——“希望别再相见”,这……又是为何?——

第49章

她有太多疑问, 却已无从追问。

这一切,或许真的只有等“下次相见”时,才有机会问个清楚了。

“林姑娘, 多谢你。”陌以新低哑却郑重的声音, 将林安从遥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林安动了动唇, 正要答话,门口又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林姑娘,你醒了!”

来人正是风青,他手中端着一碗药,一面风风火火往屋里走,一面念叨着:“原本还以为你要到天亮后才能醒来,不愧是我配的药啊!我就说嘛,我的医术简直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高明!”

风青快步走近,将药碗往床边小几上一放, 伸手探上林安的手腕。

片刻之后, 他点了点头, 叮嘱道:“情况总算稳定了……只是还要休养些时日,这段时间只能趴着休息。你的伤在背后,千万莫要一时忘了,往背后去靠。”

“多谢。”林安应了一声。

风青又絮絮叨叨道:“虽说我医术高明, 你也真是命大!你可知晓, 在昏迷中拔箭有多么凶险?”

林安做洗耳恭听状,心中却在想,方才那梦境最后, 那阵撕裂般的剧痛,莫非……便是在拔箭?

若是如此,那梦中陌以新伸手将她抱住, 自然便是为了固定她的身体,以免她在拔箭时乱动了。

“拔箭前后就靠一口气吊着,若是毫无意识,八成便活不过来了!就在这危急时刻,多亏我妙手施针,及时封住几处要穴,才稳住你的气息。大人还找顾公子拿了一只老参给你含着。”

风青摇着头,仍然心有余悸,“饶是如此,我也担心你挺不过去呢!”

林安也有些后怕,原来自己当真经历了命悬一线的凶险。

“不过,你的生命力还真是顽强!”风青话锋一转,很快恢复了平日眉飞色舞的神情,“当时连大人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你却还念念叨叨说个不停。”

“说、说什么?”林安讶异,隐隐觉出一丝不妙。

“一会说,‘我偏要救他’,一会又说,‘打死也不救了’……”风青一脸沉思状,“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真令人捉摸不透啊!”

林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风青则仍在道:“对了,还说什么牡丹花……林姑娘,你很喜欢牡丹吗?”

林安一个激灵,瞬间闪回那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险些吓出冷汗。

——万幸自己当时声音微弱,风青只隐约听到一句“牡丹花”,否则,自己这见义勇为的英雄形象便完全毁于一旦了!

林安嘴角抽搐,接不出话来。

“好了,风青,这里没事了。”陌以新此时道。

风青一怔,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看向林安道:“这碗药记得喝完,这可是我爹当年将大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疗伤神药。你的伤势,喝这一副,便可顶过三日!”

他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我先去睡了,你若有不适,便来叫我。”

“多谢你。”林安诚恳道。

原先,她一直因风楼的武艺而对他多有膜拜,此时此刻,风青在她眼中也切实加上了一层神医光环。

待风青从外面关上房门,屋内重归寂静。

陌以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递到林安唇边。

骨节分明的手指近在眼前,林安从善如流地张开嘴,感受到略微苦涩的汤药被送入口中。

他一勺一勺地喂,她一口一口地喝。

两人沉默着,就这样喝完了一碗药。

“还疼吗?”陌以新轻声问,低哑的声音中,掩不去那一丝心力交瘁后的疲惫。

“嗯……”林安应了一声,却接着道,“大人,那一箭,你为何不躲?”

这是她从看到那一箭时便有的疑惑。

针线楼当街行刺时,陌以新曾拉着她在那瞬息之间闪过紫艾的一击;关山院中,任一巧藏刀出手,他也曾挡在她身前,躲过那出其不意的突袭。

林安觉得,倘若陌以新有心躲避,那一箭未必能射中他的要害。可那一刻,他脚下未动,神色未改,似乎丝毫没有躲避之意。

也是因此,她才不得不挺身而出,试图将他扑倒。

陌以新沉默片刻,却不答反问:“林姑娘,那一箭,你为何要挡?”

林安微怔,随即了然一笑,道:“大人不必太过介怀,那一刹那,我是想将你推开,只是动作不够快,只来得及挡在你前面。”

“为何救我?”陌以新再次追问,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持。

林安一顿,认真答道:“为朋友两肋插刀,何况大人也帮过我。”

朋友……陌以新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

林安严谨地补充道:“虽然一开始,大人只是好意收留我,不过经历了这么多,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嗯。”陌以新垂下眼睫,唇角弯出一抹温润的笑。

不,他贪得无厌,已经想要更多。

他敛了神色,好似不经意地微一侧身,又偏头看向一旁:“这是风青调配的外用伤药,顾三哥这里有婢女,会替林姑娘换药。”

他语气平稳,动作也极为自然,只是在这转身侧头之间,袍领顺势微斜,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侧颈。

林安正要开口应声,那脖颈上一个清晰见血的牙印,便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林安视线一僵,蓦然又忆起在那梦中,自己的确曾在剧痛时咬住什么东西,直到舌尖舐到血味……

难道,那也是真的?她咬的,是陌以新的脖子?

陌以新仿佛恰好觉察到她的视线,轻咳一声:“林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林安:……

那你倒是稍微遮一下啊!

陌以新眼神清朗,语气温和得体,只是那抹殷红的咬痕,却明晃晃地袒露着,分外招摇。

林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脸皮加厚了几分,尽量无视那抹刺眼的红,让思绪回到正轨。

对了,陌以新方才说,他们是在顾三哥的住所。

先前她听得很清楚,顾三哥威胁陌以新要将他扣下三日,让他完不成军令状,身负抗旨的死罪,便没有退路,只能与他合作。

而陌以新说已托人将真相呈给皇上,顾三哥没了筹码,恼羞成怒,这才出手射杀陌以新。

他口中所托之人,自然便是她了。

然而眼下,他们都落入了顾三哥手中……林安想起仍旧揣在袖中的信,叹了口气。陌以新将完成圣旨的重任交给她,她却因惦记叶饮辰的话,而忘了顾及此事。

陌以新捕捉到林安眼底的忧色,开口道:“离期限还有两日,无论如何,总比我被一箭穿心,丢了命强。”

林安闻言释然,的确,没有什么是比性命更加重要的了。她此行救人一命,也算一件功德。

林安便又道:“大人可有离开之法?”

“放心。”陌以新从容一笑,“顾三哥与我本是旧识,且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他能带你来此治伤,还拿出上好人参救命,又怎会为难你我?”

林安却仍旧蹙着眉。这位顾三哥,有意图谋楚氏天下,还口口声声要杀掉该死之人……

犹豫片刻,她缓缓开口:“顾三哥要杀的,可是……皇上?”

陌以新眸光微动,一时沉默。

林安轻叹一声:“大人不必答,我明白。”

陌以新却摇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说破。”

林安也沉默片刻,道:“我擅自前往货仓,只是怕出事,的确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大的秘密。”

即便她身上疑点重重,陌以新却对她信任有加。可这次,她却擅作主张跟踪偷听,更是听到了这样足以引起杀身之祸的天大秘密。

信任的建立需要一朝一夕的漫长考验,可信任的摧毁,却只需要一点细小的苗头。

——林安清楚人性,虽然她刚为陌以新挡了一箭,可这个秘密,完全足以令一个暗探付出性命去交换。

“不必介怀。”陌以新柔声道,“顾三哥本名顾玄英,我们两家从前渊源颇深。我虽不会答应帮他,却也不能对他置之不理。”

见他非但未曾生疑,还告诉她更多内情,林安心中一暖,道:“大人虽不介怀,我却还是要解释。”

“对我,你不必解释。”

“我还没说完呢。”林安不由失笑,连带着咳了两声,接着道,“其实昨夜,我之所以去找大人,是因为……有个黑衣人从窗户进了我房间。”

陌以新的眉头便是一挑。

“那人我从前见过一次,当时我算是帮了他。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还会再次出现,不但知晓当日发生的命案,还知晓大人立了三日军令状。”

林安顿了顿,“他十分笃定这案子破不了,他为报我当日相助之恩,便过来提醒一声。我还想再问,他却又行迹莫测地离开了。”

陌以新静静听她讲完,道:“你认为,他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有人要对我动手?”

林安点点头:“我思前想后,只有这个可能最为合理。虽然只是猜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人有所准备也是好的。所以,我才那么晚去找大人,只是——”

林安刹住了话头,避免再提起那深夜撞见的尴尬。

陌以新自然知晓林安省去的话语,唇角微勾,轻咳一声:“那个黑衣人是何身份?”

“我不知道。”林安垂眸,“我与他总共只见过两面,他这次来也只是想还一个人情,所以我没有喊人捉他。而且,我觉得他不像坏人。”林安为叶饮辰说了句好话。

陌以新眉心微动,淡淡应了一声:“嗯。”

“今早,大人离开之后,我才又猛然想起此事,我怕那人所言当真应验,所以才擅自跟了过来。”

“我明白了。”陌以新眸中升起一丝温度。

林安想了想,再次开口:“请大人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信你。”陌以新的声音温和而笃定。

林安轻轻一笑,心中宽慰。

陌以新见她笑容中透出的虚弱,不觉蹙了眉:“快到寅时了,你好好睡一会。放心,我们都不会有事。”

林安本就浑身困乏,说了这么久的话,也的确有些支撑不住。陌以新这样一说,心神不由松懈下来,倦意更是排山倒海而来。

林安点点头,闭上眼,也不管陌以新是否还在,没一会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有鸟鸣声传来,阳光也透窗洒入。林安再次悠悠醒转,才发现天已大亮了。

发觉自己还保持着趴卧的姿势,林安不禁自嘲一笑。

喝了药后又昏天黑地睡了这一觉,她总算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慢慢撑起身子,伸手去拿床边的水杯,却不料杯子竟被另一只手先一步拿了起来。

林安一愣,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只一眼,便彻底呆住。

“怎么是你!”林安呼道。

眼前的人嘴角一勾:“很惊喜吧?”

此人,正是叶饮辰。

林安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叶饮辰。

这个三番两次在深夜潜入的不速之客,此次竟在白天现身。

而此时的他,不再穿那束身黑衣,而是一身玄青色织金长袍,头戴束发金冠,气定神闲地站在床前,身后窗户大开,丝毫不怕被人发现的样子。

头一次在白天见到此人,和夜里竟好似判若两人。

面前的叶饮辰眉目凌厉,五官深刻,笑时唇角微挑,却自带一股目中无人的气势。

阳光从他身后敞开的窗户泻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如同白日之中突现的惊雷,耀眼非常。

“你……”林安愣了半天,才问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饮辰将长袍随意一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将方才拿起的水杯递到林安面前,道:“喝吧,是温水。”

林安怔怔接过杯子,魂不守舍地喝了几口,随即盯住他开口:“你和顾玄英有何关系?”

先前她便猜测,叶饮辰的出现与顾三哥有关。而现在,他甚至能大摇大摆出现在这里,更可见他与顾玄英关系匪浅。

叶饮辰接过林安喝过的杯子,随口道:“我啊,是他的客人。”

客人?林安心里凉了半分,正色道:“你可知顾玄英要做的事吗?”

叶饮辰轻笑一声:“他要做什么,与我何干?”

林安一怔,琢磨起来。

若说他是顾玄英的同谋,似乎不必特意现身,与她废话。可若说他只是“客人”……顾玄英怀揣那般大逆不道的秘密,又怎会随意招待什么客人?

林安将思绪搁到一旁,紧接着问:“陌大人呢?”

“找顾玄英喝茶谈天去了。”

“那风青呢?”

“被关在他房里。”

林安眉头紧锁,陌以新已经说得很明白,不会帮顾玄英谋划弑君之事。眼下两人再次对峙,倘若陌以新一再拒绝,万一又触怒顾玄英,也不知还会再出什么变故。

见林安面露忧色,叶饮辰道:“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那位陌大人,根本不用你担心。”

林安眼睛一亮:“你知道些什么?”

叶饮辰耸了耸肩:“我只知道,顾玄英不会对陌以新不利。”

林安轻哼一声,没好气道:“就在昨日,顾玄英还出手射杀大人,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英勇负伤——”

“哈哈哈……”叶饮辰居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林安不满。

叶饮辰连连摇头,笑意未退便慢悠悠道:“你知不知道,你昨日之所以凶险,是因为那支箭射到了心脏附近,处理时稍有闪失,便会伤及心脉。”

林安感受着后背左方清晰的疼痛,道:“那又怎——”

话音未落,语调却猛地一顿,神情也随之一僵。

她是面对着陌以新直直飞扑在他面前的,那支箭射在她左胸,也就是说,原本瞄准的,是陌以新的右胸。

——避开了心脏要害?

林安倒吸一口凉气,惊疑不定地抬头:“你是说,顾玄英并非要取大人性命?”

“你反应还不算慢。”叶饮辰感慨一声,“若你不去挡箭,陌以新固然会身受重伤,却不会有生命危险。而眼下呢,你险些命丧当场,陌以新也还是被扣下了。”

林安的心仿佛被撞击了一下,神情愈发怔忡,一时难以置信。

先前陌以新分明口口声声说,是她救了他,倘若没有她,他已被一箭穿心,丢了性命。

原来,那只是安慰她……

陌以新与顾玄英是旧识,他一定了解顾玄英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也看得出那一箭的真实意图,所以……他才没有躲。

或许,他是有意中那一箭,让顾玄英出一口气,换得彼此恩怨两清,各走各路。

难怪当她问起为何不躲时,他不曾回答。

倘若陌以新根本没有生命危险,那她历的险,受的伤,忍的痛,都算什么呢?多此一举的笑话?

更何况,她还为此破坏了陌以新的安排,无法再去替他完成军令状……这一切,原来都是帮倒忙吗?

原来,自己竟是白白经历了一遭生死险地,还累得旁人受人挟制,很可能就要背上抗旨的罪名。

自穿越以来,林安头一次感到如此委屈气恼。鼻尖猛地一酸,双眼登时红了。

“喂,你不是……要哭了吧?”叶饮辰没料到她如此反应,猝不及防,忙自袖中掏出一块洁白方巾,想要递上前去。

林安深吸一口气,没有让眼泪落下。

叶饮辰仍旧有些手足无措,忽而想起一事,讶异道:“我听说,陌以新将军令状托付于人……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林安没有说话,叶饮辰却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了答案,不禁叹了口气,道:“你别自责,也许还会有别的办法。”

林安喃喃道:“还有什么办法……”

她说着,忽而抬起头,看向叶饮辰,原本就忍着泪意的双眼此时更加明亮:“不如,你帮我送信吧!”

“啊?”叶饮辰怔住。

林安越想越觉得可行,语速也快了起来:“你是顾玄英的客人,在这里出入自由,根本不用冒风险,只要将大人的信送出去,问题就解决了——”

“喂喂。”叶饮辰打断了林安的妙计,“我可没说要帮你啊!”

林安连忙道:“你不是说欠我一个人情吗?现在正是还的时候!”

叶饮辰正要反驳,却眼珠一转,狡黠道:“你就不怕我拿了信,却不帮你送出去,而是交给顾玄英吗?”

林安一愣,正色问道:“那你如何才肯帮我?”

叶饮辰唇角轻轻一勾,道:“很简单啊,你与我同去,不就能亲自监督我了?”

“我?”林安愕然,“顾玄英怎会放我出去?”

叶饮辰神色自若,胸有成竹道:“我自有办法。”

他嘴角笑意淡淡,却带着势在必得的傲然。琥珀色的眸子澄澈如初,却隐隐闪动着摄人心魄的光亮。

林安一咬牙,下了决心:“好,我与你同去。”

自己制造的麻烦,就要自己负责解决。

叶饮辰见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白玉般的药丸,递给林安,道:“用水服下吧。”

林安接过药丸,有些意外地看着叶饮辰。

“这可是疗伤圣药,天下间也再无第二个人拿得出来。”叶饮辰的笑容中透出坚决的自信,“你也不想因为伤势而耽误出发的时间吧?”

林安一时无言,风青昨夜刚给她吃了“疗伤神药”,眼前这又来了一颗“疗伤圣药”。她还真是荣幸啊……

林安自嘲一笑,不再犹豫,依言将药服下。

叶饮辰见林安果断喝下药,眼中似有一丝愉悦,又似有一丝惆怅,低声喃喃:“你和她,还真是很不一样……”

“什么?”他的声音太小,林安没有听清。

“没什么。”叶饮辰轻笑一声,“好好休息一日吧,今夜子时,我来接你。”

……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当林安伏在叶饮辰背上,随着他的轻功翻越一道道院墙时,林安不禁咬牙,低声狠狠道:“这就是你说的自有办法?”

叶饮辰听着林安分明咬牙切齿,却只能压低声音的语调,没有说话,只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安听到男人黑色蒙面布下传来一声轻笑,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家伙,不仅又恢复了黑衣蒙面的装束,还连带着让她也披上了一身夜行衣。

不过,他那药丸倒的确神效非凡。早晨服药后,她又酣睡一觉,醒来后竟当真觉得力气又恢复了许多,背上的伤虽仍隐隐作痛,身子却不再那般虚乏了。

只是,这一日都再无陌以新的消息,林安还是有些记挂。

既来之,则安之。林安索性闭上眼,在叶饮辰的背上小憩起来。耳畔只听得到风声与叶饮辰均匀的呼吸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安觉察到步伐停下,睁开眼,发现两人正置身于一片树林之中,面前是一个小木屋。

“到了。”叶饮辰说了一声,背着林安踏进木屋,随手点亮案上的灯烛。

而后走到榻边,弯腰将林安放到榻上。烛光跃动,映出他含笑的眉眼。

“这是什么地方?”林安奇道。

这个小屋,从外面看不过是城郊寻常的猎户屋舍,可里面却别有洞天。

案几、衣柜、铜镜、香炉……处处陈设雅致考究,一应俱全,竟比她在府衙的住所还要精致几分。

叶饮辰笑道:“这是我在城郊的一处落脚之所。”

林安瞧着这屋内虽整洁,却不像时常住人的模样,腹诽一句狡兔三窟,狐疑道:“不是去送信吗,怎么到了这里?”

叶饮辰斜倚在墙边,理所应当道:“三更半夜的,送什么信?自然是要先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早再去。”

“明日便是圣旨期限的最后一天了。”林安正色道,“一定不能有闪失。”

叶饮辰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忽而促狭一笑,道:“陌以新的信,你看过吗?”

林安摇摇头:“这几天事情太多,尚未来得及看。”

叶饮辰唇畔勾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慢悠悠道:“万一里面什么也没写,岂不是很有趣?”

林安嘴角抽了抽,看着叶饮辰津津有味,好似等着看笑话的神情,忍不住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自己那张折好的纸笺,淡淡道:“即便大人什么也没写,我也有自有答案。”

叶饮辰微微眯眼,挑眉:“你的答案?”

林安颔首,回忆起两人再次打赌的情形,眉目间浮起一丝暖意。她想了想,再次伸手入袖,取出陌以新给她的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两张折好的纸并排放在掌心,林安不由又是一笑。

叶饮辰斜睨她一眼,掩去眼底神色,凉凉道:“还不打开看看?”

林安并未看他,将两张纸笺依次展开,并排放在榻上。

陌以新的字龙飞凤舞,浑然天成。她的字一如先前,歪歪扭扭,却果断潇洒。

内容,却是惊人的一致。

第一行,一个字——“齐”;

第二行,三个字——“暖烟璧”。

林安的字到此为止,陌以新的字却又多出了第三行,两个字——“勿念”。

叶饮辰也淡淡看着,将两张纸一眼扫过,似笑非笑道:“这么短,玩猜谜?”

林安未理会他话中讽意,只会心一笑,解释道:“齐,是指南齐皇子齐渊文——此案凶手;暖烟璧,则是秋水云天特有的玉制菜单——也正是下毒手法。”

她顿了顿,继续道:“本案的关键在于,倘若毒不在酒中,也不在药里,凶手究竟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投毒,又能料定薛信必会中招?其实,凶手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薛信在秋水云天必定会做,且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点菜?”叶饮辰显然不是迟钝之人。

“正是。”林安娓娓道来,“秋水云天的菜品随天气与时令常变常新,即便是熟客,也都会先看菜单。所以,凶手只需在给薛信递菜单时,将毒药顺手抹在暖烟璧表面,便能对薛信精准投毒。而且,递菜单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薛信接过涂了毒的菜单,手上便沾了毒。而后他拿取药丸,毒便会染在药丸上,随药一同入口,悄无声息。

叶饮辰若有所思:“可是,那些公子哥们个个身份高贵,怎会自己亲自动手传菜单?”

林安了然一笑,道:“因为这次饯行宴,他们恰好说定,不带小厮跟随,不要下人服侍。那日,我们也在隔壁用饭,无人在旁服侍,我们便是如此传菜单的。”

想通了这个手法后,凶手自然便只能是坐在薛信相邻位置的齐渊文。

“等等。”叶饮辰插了一句,“六人围坐一桌,左右两边都有相邻之人,凶手为何不是薛信另一边的人?”

林安笑道:“因为薛信另一边,恰好是萧濯云萧二公子。”

她说着,心中却暗自揣测,这或许也并非恰好而已。

薛信作为饯行宴的主角,必定会坐在最里面的主位。而萧濯云作为酒楼东道主,也理应坐在紧邻主位的次席。

菜单从外向里传,人手一份。萧濯云与薛信不睦,若非必要,不可能主动给他递菜单。所以,凶手只需要在大家落座时,保证自己坐在薛信另一边,便可以实现递菜单来投毒。

原本在六人之中,论身份,自然当以楚宣平为尊,可从他那日的表现来看,他性情沉稳低调,并不处处冒尖。而齐渊文与薛信走得最近,相邻而坐便显得顺理成章。

在看到陌以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答案后,林安心中不免快慰。

她将两张纸又看过一遍,目光在陌以新最后多出来的第三行顿住,微微蹙眉,疑惑道:“可是,‘勿念’是指什么?凶手和手法都已分明,那么这句,是在说动机吗?”

齐渊文的杀人动机,她的确还不知晓。

叶饮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气凉凉地道:“勿念,就是说让看到信的人不必挂念。”

林安一怔,这才醒悟,原来这两个字,是写给自己的。自己只顾着往案件的方向去想,竟连这么简单的意思都没看懂。

看来,陌以新果然早已预料到会被顾玄英绊住,才会给自己留下这两个字。

“勿念”……林安又将这两个字看过一遍,笔走龙蛇的潇洒之外又带着力透纸背的认真。

林安笑着摇了摇头,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他。

叶饮辰皱了皱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颗白色药丸来,递给林安:“喏,该吃药了。”

林安接过药丸,惊异道:“这不是什么疗伤圣药吗?怎么你好像从地摊抓来的一样,一颗接一颗,不要钱的啊?”

叶饮辰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道:“知道我对你有多好了吧?”

林安噎了一下,没有接这话茬,只觉手中药丸比上回吃的似乎略大了一点。

她眉心微动,转念却也释然——这个时代毕竟还没有标准化生产,尺寸略有参差也不奇怪,便依言将药服下。

叶饮辰一手枕在脑后,微微侧头,看着仰头喝药的林安。

烛光下,她颈侧线条柔和,眉目半敛,洒脱而安然。

片刻,他忽而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为何会为陌以新挡箭?”

林安刚喝完药,差点被水呛着,咳了几声才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么从此以后,你不再欠他了?”

林安一愣:“什么意思?”

叶饮辰直视着林安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好似琉璃一般:“倘若报答完了,便也不用再留在府衙了。”

林安缓缓摇了摇头:“你不明白,我的处境很复杂,只有在府衙,才能求得一时安稳。”

叶饮辰深深望着林安,仿佛能通过她的眼睛,直望进她的灵魂。他的神情一时晦暗难明,喉头动了动,似乎要开口说些什么,终究却咽了下去,将视线转向窗外那寂静无声的夜。

林安也一同望向夜空,轻叹道:“不只是我,其实每个人都很复杂。你,陌大人,顾玄英……每个人,都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叶饮辰眉梢一挑,道:“你既然看得出来,为何却不追问?”

“我若问你,你便会说吗?”林安反问。

叶饮辰沉默。

“这又有何妨?”林安轻轻一笑,“人与人之间,不是要完全透明才能拥有信任。”

“信任?”

“倘若不是因为相信你是个好人,我怎敢随便吃你的药?”林安半开玩笑道。

“好人?”叶饮辰笑出声来,“许多人用各种话议论过我,还从未有人用过这个词。”

林安耸耸肩,无所谓道:“我自有眼、有脑、有心,旁人怎么说,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神色微敛,“不过,对于顾玄英……若你愿意讲,我倒真想听听他的故事。”

“顾玄英啊……”叶饮辰拉长了语调,却也没卖关子,“大约七年前,楚朝发生过一场政变。顾玄英一家,便是那场风波中的牺牲品。”

“政变?”林安眼神一凛,“他们家站错队了?”

“你倒是敏锐。”叶饮辰眯眼看向林安,语气中带了几分赞赏,也夹着些许感慨,“说来也是可怜,顾玄英上头还有两位兄长,都是年纪轻轻便战死沙场。他父亲也是军中将领,活过了刀枪无眼的疆场,却死在政变之中。”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顾玄英机缘巧合下侥幸逃脱,七年来,卧薪尝胆步步为营,只为报父仇,我也敬他是条汉子。”

林安回想起顾玄英那字字句句中包含的刻骨仇恨,不禁叹了口气。

对于政变,从来都难以用是非对错来评判。唐太宗也曾血溅玄武门,但有谁会否认他是一代明君?

可是,执着于复仇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林安忽然又想到陌以新,想起天影山那两座孤坟,还有山洞里刻下的那句“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林安的心不由一提——显然,陌以新也曾有过深仇大恨,他的仇恨,难道与顾玄英相同吗?

不,不对……他们分明不是一路人。那这中间,又有怎样的曲折?

林安咬了咬唇,心中犹豫几番,还是开口问道:“叶饮辰,你对陌大人……有了解吗?”

她并不愿在背后打探陌以新的过往,可那些疑云盘桓于心,始终挥之不去。

叶饮辰摇了摇头:“陌以新,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

“身份?”林安喃喃。

“倘若只是一个普通府尹,怎么可能与当朝丞相结义?又怎么可能和顾玄英这样的谋逆头子称兄道弟?”叶饮辰轻笑一声,“我与顾玄英相识已久,对他的身世了如指掌,却从未听他提过陌以新的事,可见陌以新背后,有着比他更大的秘密。”

林安沉默不语,只觉眼前似乎有一场大幕,想要伸手拉开,却不知如何去拉,更不知若真拉开了,幕后的一切是否会将自己一并吞没。

叶饮辰又换上一副轻佻神情,道:“怕了吗?若是怕了,就离开府衙,跟我走吧。”

“你?”林安翻了个白眼,“我还在想,你是不是顾玄英招募来帮他谋反的打手呢。”

“我?打手?”叶饮辰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也太没眼光了吧!”

林安忍不住笑出声来,捂着嘴趴回塌上,唇角还挂着笑意。

身体一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上下眼皮渐渐打起架,意识也模糊了。

……

再醒时,天光方露,窗外一线微明。林安睁眼,微微松了口气,还好没睡过头。

她将视线向外转去,只见叶饮辰坐在桌旁,一手支颐,双目轻阖,似乎仍在小憩。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林安感到几分歉意,自己昨夜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占了叶饮辰的床榻,也没管他要如何歇息。

叶饮辰似乎感应到她醒来,此时也睁开双眼,道:“你醒了。”

林安撑着身子从榻上爬起来,歉然道:“你去躺着再睡一会儿?”

叶饮辰一怔,好似被噎住一般,一脸无奈道:“你这人,心倒是真大啊。”

“何意?”林安纳闷。

“便说咱们初见之时,好歹我也是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就那么晕在一旁,有几人能像你一般没心没肺地打起瞌睡?”叶饮辰好似忍无可忍地指控道,“还有,我给你什么药你便吃,我带你走你便跟着走,和我这样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神秘男子独处一室,你也能安然入眠——林安,你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

这番话一气呵成,竟颇有几分怨气——

第50章

林安见他如同吃瘪一般的神情, 虽被他一番念叨,却不气反笑,摊手道:“那我不也活得好好的?江湖也没有那么险恶嘛。”

叶饮辰轻哼一声, 也没有再睡, 起身从柜中取出两套衣装, 自己拎着一套,另一套则随手抛给林安,转身出了门。

林安讶异看了看手中的女子衣裙,避开伤口小心换好,随后也走出屋外,好奇望向叶饮辰:“你这里怎么还有女装?”

叶饮辰理所应当道:“自然是昨日准备的。”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叮嘱一句,“这衣裙颇为贵重,你可要好好保管。”言语间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深意。

方才林安换衣的工夫, 叶饮辰也在屋外换好了自己的一套行装。

此刻的他, 一身绛紫色长袍, 发束金冠,腰带环佩。周身气势更是不减,眼底笑意若有似无,自有一股飞扬神采, 若金玉, 若星辰,无端晃了人眼。

林安略一犹豫,道:“你与我一同去送信, 不用遮掩一下吗?”

“遮掩什么?”叶饮辰挑眉,“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林安道:“你不是也说自己是神秘男子吗?这样大摇大摆出去见人,真的好吗?”

叶饮辰勾唇笑道:“寻常人, 又岂能识出我的身份?”

林安翻个白眼,不再理会他故弄玄虚的腔调。两人就此出发,前往秋水云天。

虽然陌以新、林安、风青三人都接连没了踪迹,风楼仍恪尽职守,守在酒楼之中。

林安找到风楼,将事情来龙去脉大致讲了一遍,让他按照陌以新所言,去找七公主。

风楼虽然对叶饮辰这张陌生面孔有些疑虑,却还是以正事为重,出门奔波一趟,将七公主请来了秋水云天。

“听说陌大人找我?”七公主打量着林安,不解道。

林安行礼道:“回公主,命案已经破解,大人却被旁事缠身,故而命我将真相告知公主,求公主帮忙,代为禀告皇上。”

七公主奇道:“有什么事,会比回复皇命还重要?”

林安面露难色,道:“大人一时走不开,求公主帮忙。”

七公主也不再多问,浑不在意地随口便道:“陌大人毕竟是濯云的朋友,此事又牵涉濯云,我自然不会不管。”

林安忙道:“多谢公主!此案凶手是南齐皇子齐渊文……”

林安如此这般将案情讲了一遍,七公主听罢,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这便去找皇帝舅舅,让他放濯云出来。”

林安松了口气,心中却还有一丝隐忧。

案件真相虽已明了,可要让堂堂一国皇子认罪伏法,自然需要铁证。

此案最关键的证据便是那份涂抹毒药的菜单,然而,在薛信中毒倒地之后,众人乱作一团,凶手只要趁乱将餐单擦干净,便可以毁掉证据。

倘若齐渊文拒不承认,又该如何?可眼下已是军令状期限的最后一日,只能先将结果上呈,至少已算交差,至于其他,便又有了缓冲的余地。

林安思量的工夫,七公主已起身欲走,转身之际,一眼瞥见站在一旁的叶饮辰,有些迟疑地停了下来,思索道:“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你……”

林安微讶,看向叶饮辰,却见叶饮辰神色自若,大方笑道:“人海茫茫,偶有一面,也是寻常。”

七公主也无意追问,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望着七公主的背影,林安轻轻吐出一口气,此事终于暂且告一段落了。

心事落定,林安才又感到一阵倦意,扶着墙坐了下来。叶饮辰随手递上药丸和水,林安接过,仰头服下。

风楼看着两人举止间的自然默契,心中愈发狐疑,可他一向沉默少言,此时亦只是看着,并不开口询问,片刻后也只道一句:“林姑娘,大人呢?”

林安微一正色,道:“大人和风青都还困在顾玄英那里,不过,如今军令状已经完成,顾玄英应当不会再加为难。待今日过去,倘若还没有他们的消息,我便再回去看看。”

风楼思忖着点点头,待要开口,叶饮辰却抢先道:“你如何回去?”

林安一挑眉,理所应当道:“不是有你吗?”

叶饮辰嘴角轻勾,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你怎知我还会帮你?先前那个人情,我可已还清了。”

林安一噎,随即道:“那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好了,日后再还。”

叶饮辰垂眸看着她,忽而懒懒一笑,道:“走吧。”

“去哪?”林安错愕。

叶饮辰伸手在林安额上弹了一下,道:“若要我帮忙,便要先帮我做事。我从不做赔本买卖,更不信什么‘日后’。”

林安待要再问什么,叶饮辰已径直拉过她手腕,一面向外走,一面道:“放心,我要做的事,至少不会如挡箭那般凶险。”

风楼见林安要被拉走,便欲上前拦阻。叶饮辰脚下一晃,身形轻灵,绕过他去。风楼眉头一皱,便要认真动手。

林安见此,忙道:“风楼放心,我去去便回!”

直到出了秋水云天,叶饮辰才松开手。

林安问:“究竟去何处?”

叶饮辰并不答话,忽而转身一揽,便将她稳稳背上,紧接着纵身一跃,身形凌空而起,带着林安轻飘飘跃上屋脊。

林安猝不及防,险些叫出声来,余光瞥见街上已有行人抬头张望,忙压低声问道:“这是做什么?”

叶饮辰语气轻快:“你还有伤在身,不宜多动,我带你飞。”

林安是资深武侠迷,不知多少次在梦中御风而行、飞檐走壁。昨夜虽也被他背着飞过,可毕竟是在深夜,视野不清,心中又另有记挂,倒不曾体会那种肆意洒脱之感。

此刻却不同,白日之下,天清气朗,阳光泼洒而下,两人在屋脊间穿梭而行,衣袂猎猎生风,林安心中不由便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与雀跃。

林安稳稳抓住叶饮辰双肩,两人一路飞掠如风,仿佛在片刻之间,便到了郊外。

叶饮辰在一片幽静草地之上落下脚步。虽已至深秋,此地却并不显得萧索。草地仍存两分绿意,午时的阳光自头顶洒落,驱散了风中的微凉。

天阔云疏,草叶轻颤,一时间,竟有种远离尘嚣的自在安宁。

“这是何处?”林安从叶饮辰背上下来,四下环视。

叶饮辰随意在草地上坐下,道:“就在我那木屋附近。我闲来无事时,便会来这里。”

林安便也在他身旁坐下,点头道:“景色倒是不错。”

叶饮辰唇角微扬,笑意懒懒地浮上面庞,随手折下一片草叶,拈在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

林安侧头看向他。

他斜倚在草地上,眉目俊朗如画。那根草叶在他指尖轻转,他指骨分明,动作随性而优雅,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

阳光下,他细密修长的睫毛也被镀上一层光华,微风拂过,他发丝微扬,整个人仿佛与天光融为一体,好似一幅和谐到极致的画卷,令人移不开眼。

叶饮辰察觉到林安的目光,也转过脸来,眯眼道:“怎么,看呆了?”

林安撇撇嘴,转开视线,没有理他。

叶饮辰也不在意,接着道:“这里叫‘望舒坪’,望舒,是月亮的意思。传说中,这里是离月宫最近的地方,在这里所说的话,都会被月神听到,许下的愿望也都会成真。”

林安本是不以为意,听他说得认真,也起了两分兴致,喃喃自语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也会有这样浪漫的地方。”

“你说什么?”叶饮辰问。

“哦,没什么。”林安道,“你在这里许过愿吗?”

叶饮辰但笑不答,变戏法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草地上打开。

林安好奇地瞅着,只见里面放着两只小玉瓶,两张空白纸笺,和一个笔囊。叶饮辰从笔囊里倒出两支短小的毛笔,将其中一支递给林安。

林安瞠目结舌地接过,狐疑道:“这些也是你昨日准备的?”

叶饮辰又递来一张纸笺,道:“将愿望写下来,塞进玉瓶,埋进土里,如何?”

林安问:“为何?”

“许愿啊。”叶饮辰理所应当道,“陪我一起许愿,这便是要我帮忙的交换。”

林安眨了眨眼,不明白这算哪门子交换——许个愿而已,又有何难?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忽而心念微动——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已经历许多命案,还从未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撇开帮忙不提,叶饮辰这个提议其实也不错。

——将心愿埋进土里,总算是在这个世界“到此一游”的印记吧。

于是,林安爽快点头:“好。”

叶饮辰咧嘴一笑,用舌头舔了舔笔尖,道:“那我可开始写咯。”

林安看着笔尖,有些犹豫:“一定要舔过才能写字吗……”

“墨是干的,不舔写不出。”叶饮辰随口回答,见林安似乎在为此纠结,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笔,放到嘴边舔了舔,又递回给她,“好了,写吧。”

林安:……

她无语接过叶饮辰舔过的笔,却也不再在意这些细节,认真思量起要写的内容。

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愿望?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在努力生存,似乎还从未想过“愿望”这种高级问题。

不知过去多久,林安终于提笔写道:“楚晏再见,林安你好。好运请多关照。”

叶饮辰比林安写得快许多,待林安写完时,他已在草地上挖好了坑。

两人一同将纸折好,各自塞进小玉瓶里,放入坑底,重新埋了土。

林安看着脚下深色的新土,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像是与这个世界之间,终于有了第一次交心的对话。

心愿瓶已深埋地下,她便也在这个世界扎根了吧……既来之,则安之。从今往后,一定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林安。

林安心事静静流淌,叶饮辰也是少有地静默相伴。

良久,林安从思绪中回神,转头看向叶饮辰,见他亦眼神飘远,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右臂自然抬起,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手里轻轻捏着一件小物。

林安向他手中瞥了一眼,这不经意的一眼,却让她浑身僵住,如遭雷击。

叶饮辰察觉到来自身畔的灼热目光,转过头来,只见她神情恍惚,好似失魂落魄一般,视线更是凝固在他的手中。

叶饮辰也是一震,抬起右手,盯紧林安:“你在看这个?”

在他手中,是一个香囊。

——林安见过这个香囊。

她脑中“轰”地一声,将她一瞬间拉回到穿越前的那个黄昏。

那时,她正坐在大学湖边看书,夕阳斜照,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再次醒来时,眼前便是梧桐悬尸那一幕。

可在那一觉中,她还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虚无,唯独有一只香囊,在黑暗中分外清晰,仿佛被光包裹着一般,毫无理由地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

她记得很清楚,那香囊上绣着两片叶子。奇怪的是,分明是紧挨着的两片叶子,其中一片是银杏叶,另一片却是普通形状的树叶,双叶并生,看起来难免有几分违和。

冥冥之中,不知是什么吸引着林安,那枚香囊始终牵引着她的视线。

后来,那香囊渐渐转动,好似化作了一个深邃的漩涡,在梦境的尽头将她一点点吞噬。而她,则毫无挣扎地沉了进去。

在那个瞬间,她只当是一场怪梦。可在那之后,她便穿越了。

穿越后,亲眼见到梧桐悬尸,紧接着又去乱葬岗埋人,事情一件跟着一件,林安根本无暇去回想那个梦境。而随着时间推移,那段记忆也渐渐淡去。

可是此时此刻,叶饮辰手中握着的,正是一个香囊——绣着两片叶子的,一模一样的香囊。

林安仿佛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共振,冷汗微微沁出指尖,心跳如擂。

诸多思绪只在转瞬之间,下一刻,林安近乎失态地双手抓住叶饮辰的手,盯紧了他手中之物,语无伦次道:“这、这个东西,你的吗?”

叶饮辰眸光闪动,反问道:“你见过这个香囊?”

“我……”林安情绪实在太过激荡,一时说不出话来。

自己穿越时所见的香囊,为何竟会出现在叶饮辰手中?!

若它与这场穿越有关——那它,会不会也能带自己回去?

叶饮辰沉默着,也不催问,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林安。

林安仍紧紧攥着叶饮辰握住香囊的手,用力到叶饮辰的指节都被她捏的有些发白。

她心乱如麻,随口解释道:“我……我不是失忆了吗?不知为何,看到这个香囊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是吗?”叶饮辰低声应了一句,“这个香囊,是一个人送给我的。”

林安正要再追问,不远处忽而传来一道仿佛已经久违的声音:“林姑娘。”

林安猛然回神,下意识松开叶饮辰的手,循声望去,意外道:“大人?”

陌以新缓步走近,身姿笔挺,神情如常。风青亦跟在他身后,目光在林安与叶饮辰之间打量,眼中满是疑惑。

林安又看了叶饮辰一眼,心知此时再追问香囊之事已不合时宜,便轻吐一口气,起身道:“大人,你是如何脱身的?”

“我与顾三哥,恩怨已清。”陌以新简短解释一句,又话锋一转,“离开前,我曾到你房中寻你,你却不在。顾三哥说,你同他的一位朋友离开了。”

说到此处,他目光淡淡掠向仍慵懒坐在草地上的叶饮辰,眸色如水,好似无波无澜。

林安也看向叶饮辰,用视线剜了他一眼——原来顾玄英根本就知道他带自己离开的事,这个家伙又何必半夜三更穿着夜行衣来飞檐走壁,搞得那般偷偷摸摸……

叶饮辰若无其事站起身来,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林安腹诽几句,转回正题,道:“大人,我已将案情告知七公主,求公主代为禀明皇上。今日正好是军令状期限的最后一日,还好没有耽误。”

陌以新眸光一凝,眼中掠过一抹难辨的情绪:“你独自离开,便是为了这个?”

林安依稀觉察,陌以新无论神情还是语气,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冷意,不知是不是与顾玄英彻底分道扬镳的缘故。

她点头道:“是啊,毕竟先前是我擅自行动,破坏了大人的安排。倘若为此违逆圣旨,我心中难安。”

她说着,反应过来还未介绍叶饮辰,便又补充道,“大人,这位便是我提过的那个黑衣人……呃,他叫叶饮辰,恰好在顾玄英那里做客。我是请他帮忙,才得以顺利送信。”

陌以新视线向叶饮辰一扫,点了点头。

叶饮辰也点了点头,目光从容迎上。

两人这个招呼太过简略,林安不由一怔,便听陌以新又道:“安儿,你身上有伤,不宜颠簸。”

林安又是一怔,她早已有了一种习惯,“安儿”这个称呼一旦出口,便是陌以新又要忽悠人了。

她脑中盘算着,一时间却琢磨不透——这一次,陌以新又是在演哪出?究竟有何深意?

她心中狐疑,只好斟酌道:“不妨事,大人放心。”

陌以新身上隐隐透出一股莫名的压迫感,却依旧展露出一个温润的笑,语气低柔近乎刻意:“安儿,我们回家。”

这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唇角弯起的弧度亦恰到好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他的眼眸却幽深如渊,掩着不动声色的波澜,好似有锋芒藏于风度之下,虽克制,却宣示着某种界限。

林安:……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需要配合什么吗?已经合作了好几次的战友,怎么忽然就没有默契了……

林安满腹疑惑,只点了点头,而后转向叶饮辰,正色道:“这次的事还是要多谢你!后会有期。”

叶饮辰已经换上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懒懒道:“下次见面,再给你讲两片叶子的故事。”

林安心头一震,对于那个香囊的惊疑又涌了上来。

叶饮辰却未再多留,足下一点便飞身而去。林安只好在心里将此事狠狠压下。

陌以新看着林安专注目送叶饮辰远去的背影,眸色微沉,眉心不自觉地轻轻一跳。

片刻后,对风青道:“去前头驿站,借匹马来。”

风青接收到陌以新的眼神,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便依言去了。

林安总算收敛好心神,道:“大人,顾玄英怎会如此轻易放你离开?”

“我了解他。”陌以新道,“他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不会滥杀无辜,亦不会强人所难,那一箭,只是想出口气罢了。一箭之后,恩断义绝,两不亏欠。”

林安轻叹一声,或许顾玄英并不是坏人,可他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陌以新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道:“安儿,你已为救我身负重伤,如今又因我军令状奔波劳神,我该如何谢你?”

林安沉默一瞬,轻声开口:“大人,我已经知道了,其实我并没有救你一命,顾玄英射的是你右胸,本无性命之忧,我这么一挡,反而险些送了小命。”

林安说着,自嘲一笑:“至于这趟送信,也不过是收拾我自己惹出的残局罢了。”

陌以新眸光微动,沉声道:“安儿,我始终欠你一命。”

林安摇摇头,本欲再说什么,却忽然反应过来——怎么还是“安儿”?此时分明只有他们二人,究竟又能有何深意?

林安左右张望几眼,的确没有旁人,索性问道:“大人为何一直唤我‘安儿’?”

陌以新一怔,似是未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轻咳一声,道:“如此称呼,比‘林姑娘’听来更显熟悉些……在人前也更方便应对。”

他看着林安的眼睛,目光温润,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你意下如何?”

林安:?

她再次看了看四周,又看回他。

现在不是在人后么?

陌以新显然看出她的不解,眼底情绪一闪而过,随即垂眸,语气一低:“倘若林姑娘心中不悦,我便改回去。”

林安眨了眨眼,不过一个称呼而已,何至于到了心中不悦的地步。

她耸肩,随口道:“随大人便是。”

说罢,忽又想起一事,旋即道:“大人可还记得我们的赌?”

陌以新眉梢一挑,道:“自然记得。”

林安从袖中取出两张已经展开看过的纸笺,一并递给陌以新,道:“大人你看,是我赢了。”

陌以新接过扫了一眼,看到两人一字不差的答案,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淡笑,好似春雪初融。

他抬眸看她,眼神含着几分玩味:“既然你我答案相同,为何便是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