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陌以新那五个故事, 实在令她印象深刻。她觉得,倘若陌以新去摆摊说书,也定能闯出一片天地。
风青将筷子一搁, 语重心长道:“你怎么忘了, 那晚的黑衣人还不知所踪啊!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林安闻言, 轻轻一笑。
“你笑什么?”风青纳闷,“那人或许真是冲着你来的啊!”
“那个人,是任一巧啊。”林安笑着摇了摇头。
“什么?”风青瞪大眼睛。
“那个黑衣人所持匕首的握柄也是红色的,事实上,那个‘匕首’,其实就是‘红颜怨’的短刀,也是后来出现在草地里的‘凶器’。”林安解释道。“我想,任一巧当时只是在暗中偷听查案进展,却不慎发出声音被大人觉察了。”
“可是, 她分明是在行刺你们啊!”
“或许, 她见大人上前追她, 一时恶向胆边生,又觉得我们本也是个祸患,便下了杀手。”林安耸耸肩,“而且, 她既然已经偷听到方初雪的身份, 或许还想索性利用这一点,让我们将她也当成匪帮派来的,更加扰乱我们的视线。”
任一巧必定看出陌以新不会武功, 这才冒险出手,而她不过是为了杂耍技艺而学的拳脚功夫,自然比不过正经高手风楼, 所以她当时才会立即退走。毕竟对她来说,隐藏身份才是最重要的。
“对了,先前你不是还惊叹,关山院分明已被封锁,她居然还能潜进来。其实,不过是因为她原本就住在院里罢了。”林安说着,看向一旁的风楼,“至于她能在风楼的追踪下逃走,也不过是利用对环境的熟悉,藏起来后绕回自己房间罢了。”
风楼露出恍然之色,难怪那黑衣人转过一道走廊便没了踪影……想起那夜因黑衣人轻功远超自己而生出的沮丧,风楼终于释怀。
“这个女子,心思实在深得可怕!”风青啧啧几声,长吁短叹,“我真是想不通,不过一个宇文雅山,怎就让那郑白晴和任一巧都爱得死去活来?一个甘愿为他栽赃陷害,甚至失手杀人;一个不惜耍弄阴谋,背刺挚友。”
他又长叹一声,连连摇头,“真不知这些女人怎就偏执到如此地步,把那点儿情情爱爱当了命。”
这几日来,风青已不是第一回如此感慨,林安心中有些不是滋味,索性接话道:“你想知道原因?”
风青原本只是随口议论,并非真要求一个答案,听林安如此回应,反而起了兴致,狐疑道:“哦?你还真知道?”
陌以新也正看着林安,眉梢微扬,眼底一丝微光里藏着轻柔的打量,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
林安点了点头。
“说来听听!”风青催促道。
“楚朝风气本就开明,男女大防并不拘谨,戏班子这种地方就更不讲究了。宇文涛一心想要儿子接班,自幼便将宇文雅山留在院中,熟悉事务。”
林安娓娓道来,“我听说,宇文雅山擅长妆容手绘,关山院起初只是个戏班,唱戏时的戏装都是宇文雅山亲手所绘,要扮什么都惟妙惟肖。如今虽不再以唱戏为主,可登台演出总少不了精致妆容,都是宇文雅山一手教她们的,直到现在,他有时也会亲自出手。”
风青耐心听完,挠了挠头:“你说的这些……和方才那问题有关系吗?”
“郑白晴和任一巧,她们自小便进了关山院,和宇文雅山说是朝夕相见也不为过,又常有描眉点唇、执笔上妆那般亲昵举动,动了芳心并不奇怪吧。”
风青一愣,便反驳道:“动心是无可厚非,可她们简直是沉沦,是鬼迷心窍,连情义道义都不顾了。”
林安轻叹一声,喃喃道:“她们的世界太小了。”
“什么?”
“她们未曾看过大千世界的广阔精彩,更没机会遍览世间多少优秀男子。她们从小到大,所在的天地只有小小一方关山院,她们相处的同龄男子,只有那一个宇文雅山。”林安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悲悯。
“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每个人都会有青春懵懂的悸动,可她们心底那股热情与柔情,所能投向的人只有宇文雅山。宇文雅山相貌堂堂,性情温和,作为少班主在身份上高她们一等,又不至于遥不可及,最适合让人生出一丝憧憬……时间一长,便成了执念。
不要说她们两人,就是关山院其他女子,倘若宇文雅山有意聘为妻子,又有几人会拒绝?”
“这……”风青有些语塞,却还是道,“难道她们害人还有理了?”
“害人当然是错,酿成如今的祸事,自然是她们的错。可是,仅仅谴责她们两个女子却也太过轻巧了。”林安抬眸看他,声音轻淡却带着力道。
“她们不是生来下贱,更不是生来就想要互相倾轧,去争那一点点难得的温暖。倘若女子都能读书明理,眼界自宽;情感有寄,志趣有托,又怎会困顿至此?若有那一日,这种祸事也就少了。”
风青默然,竟一时无言,不由看向旁边始终沉默的陌以新。
陌以新一直静静听着,眉目如常,只在不动声色中微微侧了侧眸。她说话的模样,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洒脱。而她的话,更如一缕风落在他心头,轻拂起一番细不可察的涟漪。
他再瞥她一眼,又微敛了眸光,好似只是漫不经心地掠过,只眼底深处仿佛有一道光影,虽一闪即逝,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
又一日清早,林安洗漱收拾妥当,伸着懒腰往前院走。半路上,便见陌以新悠闲坐在廊下。
林安纳闷道:“重阳假期才过几天,又放假了吗?”
陌以新好笑道:“今日休沐。”
林安反应过来,心道自己这日子过糊涂了,喃喃自语道:“周末啊,睡个回笼觉好了……”
“周末?”陌以新挑了挑眉。
“呃。”林安一噎,随口解释道,“就是说,在一个当差的周期……的末尾……的休息日。”
陌以新摇了摇头,对这新奇用语不置可否。
林安呼了口气,便要转身,却听陌以新又开口道:“别睡了,今日有事,咱们出门。”
“何事?”
“濯云监视茗芳已有不少日子,他约我今日面谈,不知是不是有了进展。”陌以新道。
林安自然也记得此事,连连点头道:“我们去相府?”
想到萧濯云可能已有重要发现,林安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紧张与期待。
“非也,非也。”风青从一旁走来,抢答道,“今儿个是去秋水云天。”
“秋水云天?”
风青见林安一脸茫然,得意洋洋道:“是萧二公子开的酒楼。”
林安一怔,忽而想起第一次见萧濯云时,他还是歌女谭秋一案的杀人凶嫌。他恰好在谭秋死后那日不知所踪,后来解释说,自己是听闻南柘城出了个好厨子,亲自前去一试深浅。
那时,林安并未多想,只道这位相府二公子必定是个爱好美食的讲究人,却没想到原来他还开了家酒楼,难怪会对厨子如此感兴趣。
风青见林安恍然模样,啧啧道:“咱们府衙没有厨子,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咱们的一日三餐是打哪来的?”
在府衙这些时日,饭菜总是现成的,林安一早便知晓,府衙的婢女仆从都是萧砚从相府亲自拨来,只道厨子也一并在其中,此时才知,原来是萧濯云开的酒楼在给府衙送饭。
林安原先便想过,萧砚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已是龙骧卫副统领,虽然只是五品,却直属天听,前途无限。而次子却是闲人一个,作为位高权重的丞相之子,这实在有些古怪。
却没想到,原来他是开了家酒楼?可是,这似乎比“闲人”还要不务正业啊……
林安腹诽着,忽而脑中一闪,醒悟道:“这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吧?表面是酒楼,其实是利用酒楼之便,打探消息?”
“哈哈哈!”风青捧腹大笑,“你话本看多了吧!”
林安一噎,没好气道:“是你不懂吧!”
陌以新也莞尔道:“只是普通酒楼,不过人手都很可靠,饭菜也很安全。至于开酒楼的原因,自然是为了赚钱。”
“啊?”林安愣住。堂堂相府公子,居然要靠酒楼赚钱?
风青一脸神往地咂咂嘴道:“秋水云天虽不是景熙城最大的酒楼,却是最贵的。冲着萧二公子的身份,酒楼从不愁没生意。公子哥们也不在意这几个钱,银子哗哗地流,好赚极了!”
说话间,风楼也走过来,四人便一同出府,前往秋水云天。
秋水云天乃相府二公子的产业,出入者往往非富即贵。是以在林安的想象中,这里必定是金梁玉柱,富丽华美。
到了一看才知,整座酒楼临水而建,三层之高,屋檐飞翘,雕栏画栋,却皆收敛锋芒,不显浮华。
连牌匾上“秋水云天”四字也不是金粉朱漆,而是以沉墨所书,笔锋苍劲古朴,透着一股高人隐者的风骨气度。
入内更是雅致。一缕清檀裹着温酒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红木为梁,青砖为地,摆设的每件器物看似普通,细看却是难得的珍品。
整体风格古朴厚重,却有一种低调而含蓄的华贵,藏在桌几木纹深处,藏在四壁水墨之后,藏在茶香酒香之中。
一行人由小厮领入大堂后,掌柜亲自迎上来,毕恭毕敬道:“草民参见大人。”
此时方至上午,饭时还早,酒楼里并无客人,一众小厮却仍旧站得规规矩矩,一切井井有条。
“早啊!”楼梯上传来一声招呼,正是萧濯云——
第42章
萧濯云一面下楼一面道:“你们来得倒早, 我还以为要到饭时才来,正要差人去府衙叫你呢。”
陌以新道:“怎么,很急吗?”
萧濯云三两步已走到面前, 道:“不急, 只是今个午饭我还与人有约, 无暇与你们一同用饭了,便想着先将正事说完才好。”
陌以新点了点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是该去歇歇。”
萧濯云摆摆手,引着一行人向楼上走,叹气道:“你以为是什么好约?今日是为淮南王小儿子薛信饯行。我与他其实并不对付,那家伙为人阴险,品行低劣,还做过强欺民女之事,我向来看不上他。只是他明日便要走了, 我有几个兄弟与他交好, 非要拉上我一起饯行, 我实在推脱不掉。”
“他要走了?”陌以新有些意外。
“嗯。”萧濯云点头,“上个月,淮南王不是受诏入京么?薛信幼时便被送来景都,过了这么多年, 此次终于要随父回封地了, 明日启程。”
林安心念一动,迅速想到一个词——质子。
淮南王是因军功受封的异姓王,皇上留他的小儿子在景都为质, 也属正常。只是,听萧濯云所言,这位小公子此次要随淮南王回封地, 结束质子生涯,却不知是为何了。
陌以新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八公主与淮南王世子薛朗的婚事,当真算是订下了?”
“是啊。”萧濯云颇为感慨,“薛世子多年前便倾心八公主,只是那时八公主还小,求娶不得,如今总算了了夙愿。”
林安这才恍然,难怪淮南王的小儿子可以回去了,原来是大儿子要娶公主,这位异姓王与皇室联姻,成了亲家。
对于楚朝皇室,林安如今也有了些了解。
自古以来,在封建王朝的子嗣排序中,皇子与公主从不混排。皇子按出身先后依次称为大皇子、二皇子,公主则另列为大公主、二公主,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偏偏当今皇帝登基后第二年,便要打破这项祖制。
当时满朝上下一致反对,毕竟在他们看来,男女有别,皇子理论上都是“储君”候选,排序关乎继承大统,而公主地位虽尊,却不涉及继承,混排显然不合规矩。
可不知为何,皇上却一力坚持。
众臣不解,却不敢太过强谏。毕竟这位新帝虽登基不久,却雷霆手段,威望极重,且此事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称谓而已,不涉及实际权力。
即便混排,公主终究只是公主,断不会真与皇子同列储君之争。如此一来,反对之声便慢慢平息了。
于是,僵持数月之后,此事便由皇上亲自定夺,自此成例——皇嗣无论男女,皆以出生次序为准,大者为长,小者为幼。
当今皇上共有八个子女,其中三个女儿,分别就成了五公主、七公主、八公主。之前听说五公主年过二十还未婚配,而八公主却已先一步订亲,不知其间又有何玄机。
说话间,几人已走入楼上雅间,围桌坐下。几个婢女进来添上茶水,又悄然退出雅间,房中再无外人。
陌以新喝了口茶,接着方才的话题道:“只是不知,八公主是否中意薛世子?”
“不晓得。”萧濯云闻言摇头,“八公主最是文静内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她那两个姐姐一点不同,如今连宫中宴饮都不露面。说起来,我也很久不曾见她了。”
陌以新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我记得八公主幼时虽然文静,却也还不失活泼。”
林安心头一动——莫非陌以新在八公主小时候便见过她?
“谁知道呢。”萧濯云一甩长袖,“女人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今日高兴了便笑嘻嘻,明日不高兴了又凶巴巴,毫无定性。”
陌以新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你似乎开始为儿女之事烦心了?”
“啧。”萧濯云只是摇头,“说正事,说正事。”
陌以新轻笑一声,也不再问,只道:“那么,茗芳那边有何发现?”
萧濯云的眉头皱了又皱:“说来当真奇怪,从前我便留意过茗芳,若说当时只是略微上心,并未一直监视,倒有可能错过了她的异动。可是这次,除去她进大嫂房里服侍的时间,我全程不落地盯着,仍未见她有任何异常!”
他说着,瞟了眼林安,继续道:“依你所言,茗芳对林姑娘产生怀疑,必定会尽早与上头联络,问清此事。难道她在我眼皮子底下传出了消息,我却还没察觉吗!”
萧濯云越说越是破防。林安也不禁同情,堂堂相府二公子,亲自跟踪一个婢女,不惜日夜颠倒,接连多日。更令人忧伤的是,他还没查出个所以然。
陌以新却不甚意外:“此等组织,若手段如此好查,也不可能发展到今日。”
“我还真不甘心。”萧濯云咬牙道,“为那丫头片子,枉费我多日时光,竟还一筹莫展!”
陌以新正欲开口,雅间外却传来一阵嘈杂。
林安依稀听到有小厮叫道:“等等,不行啊,二公子特意吩咐了不能进去……”
紧接着是女子的声音响起:“不能进?这天下还没有我秋大小姐进不去的屋子。你给我让开!”
林安不由愕然,自打来到这个世界,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女子如此大声说话。然而这声音虽高,却清脆悦耳,毫无粗鲁无礼之感。
林安看向陌以新,又随着陌以新的目光看向萧濯云,果然看到萧濯云一副棘手的模样,还未及多想,已见门外之人冲了进来。
一个茜色衣裙的少女在桌边站定,一手指向萧濯云,嗔怒道:“你方才说什么丫头片子!”
只见这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眉目生得极秀,杏眼微圆,眼珠一转便透出几分灵气。
她一袭衣裙艳而不俗,绣着金丝暗纹,随她微动间隐隐泛光。腰间系着缠金流苏,步履轻快,又多出几分不拘礼数的潇洒。
她站在那里,气息鲜活,即便是一副怒容,也似春日枝头最俏的一朵花,明艳、张扬,又带着未谙世事的娇憨与率直。
她抬起下巴俯视着萧濯云,眼中藏着几分天生的傲气,却不叫人反感,反因那不经意间流露的自信而令林安颇觉亲近。
萧濯云尚未开口,女子又道:“好啊,我寻你几日不见踪影,竟是去找别的女人了。萧濯云,我跟你没完!”
旁边几个小厮见状不妙,忙埋下头连声道:“二公子,小人知罪,小人实在拦不住公……姑娘。”
萧濯云一手扶额,一手挥了挥。
小厮们忙感恩戴德地退了出去。
那女子怒容中夹着委屈,继续道:“萧濯云,你知道我有多急吗?这几日来,我吃不好睡不好,也找不到人帮我,只能想到你。你、你却不见人影,跑去找女人风流快活……我、我真是——”
女子说着,俏脸都已涨红。
很显然,这女子不知茗芳之事,方才依稀听见萧濯云说到一句丫头片子,便误会他寻欢作乐去了。
萧濯云从听到女子的声音开始便一脸无奈,见她闯进来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女孩一见他便误会吵闹,他本有些怒气,此时见她委屈模样,却又一时间怒气全消,只觉手足无措。
“这位姑娘。”还是陌以新开了口,“这些日子,濯云是受在下所托,去帮一个大忙,绝非风流快活,姑娘莫要误会。”
“嗯?”女子眨了眨眼,刚刚酝酿出的泪意便收了回去。
她这才看向陌以新,眼眸微眯,上下打量,环臂胸前踱了几步,道:“你是何人?凭什么叫他帮你的忙?”
萧濯云此时才开口道:“这位是景都府尹陌大人,我父亲的义弟。”
女子眼神一动,不由恍然:“原来你就是那个陌以新?”
陌以新温和笑笑:“正是下官。”
“下官?”女子眉心一蹙,“你、你为何要自称下官?”
“回七公主,下官不敢不遵礼数。”
“你、你知道我是谁?”女子愈发愕然。
“公主天生贵气,自与凡人不同。”
七公主转转眼珠,轻笑一声:“那你为何不猜我五皇姐或八皇妹?”
“回七公主,下官听说五公主尊贵雍容,而八公主文静内向,故而——”
“你!”七公主被噎得气结,狠狠坐下,不耐地挥挥手道,“罢了罢了,算你聪明,本公主不与你计较。”
“好了,盈秋。”萧濯云道,“我正与陌大人谈正事,你没事了就快回宫去吧。”
“喂!”七公主又站了起来,急道,“谁说我没事!你没听到我方才说找了你好几日吗?我有事,有大事!”
这七公主面容姣好,加之表情丰富,一颦一笑皆大方鲜明,率真自然。即便是发怒或心急的模样,也令人颇觉灵动。
“究竟出了何事?”萧濯云无奈道,“帕子弄丢了?簪子摔坏了?小狗生病了?唉,公主大人,小人知道您千金贵体,难免贵人事忙,但是小人也很忙啊。”
听萧濯云这话,恐怕七公主往日时常以这些事由前来找他了。
七公主脸一红,跺脚道:“这回真有急事!”
见萧濯云仍旧不以为意,七公主似是下了决心,一咬唇,继续道:“薛信明日离京,我……我要同去。”
“什么!”始终漫不经心的萧濯云,闻言拍案惊叫一声,“你、你要随他去淮南?”——
第43章
“不是!”七公主见萧濯云紧张模样, 又喜又怒,欲再解释,却环视一周, 有些犹豫。
萧濯云只好介绍道:“陌大人不是外人, 这两个小兄弟跟在陌大人身边多年, 自是亲信,至于这位姑娘——”
萧濯云的目光停在林安身上,林安暗叹一声,自觉起身,默默压抑着内心的八卦欲。
陌以新轻咳一声,接口道:“安儿是我一位世交伯父的女儿,暂住在府衙托我照看,同样不是外人。”
好嘛,“安儿”又来了, 又忽悠人了……林安嘴角抽了抽, 心头却浮起一丝暖意。
萧濯云“哦”了一声, 似笑非笑地觑了陌以新一眼,才道:“好了,放心说吧,你有什么事, 他们也会帮忙的。”
七公主咬了咬唇, 眼眶先红了一圈,微微低下头,全不似方才的直爽痛快, 小声道:“我……我要去找八皇妹。”
“什么!”这回不只萧濯云,在座几人皆惊,八公主——难道不该在宫中吗?
七公主愈发压低声道:“两年前, 八皇妹便去了淮南,我也不知为何。”
“两年前?”萧濯云皱眉。
“就是那回淮南王与世子受诏进京,他们走时,八皇妹是一同去的。”七公主回忆起来。
“那日八皇妹来找我,我以为是像往常一样去逛花园,谁知八皇妹一见我便哭起来,说她要去淮南了,还叫我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吃惊极了,可是问什么她都不肯说。后来,她果真离开了,宫中连旨意也无,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七公主说着,禁不住流下泪来,她抬手抹过眼角,继续道:“自小便是八皇妹与我最为亲厚,两年前,我明知她并不情愿,却什么也做不了……前几日,我听父皇说起八皇妹的婚事,便决心在她出嫁前去淮南找她,问个明白。”
她说着,神色愈显坚决,“我知道,联姻是大事,牺牲一人幸福,换得一时安稳。我们身为皇家儿女,享受了身份带来的尊贵与富足,便该承担应有的责任。可倘若八皇妹的事还有其他难言之隐,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眼看她受委屈,我不想再后悔了!”
林安望着七公主,心中生出几分敬意。这个女孩虽看起来娇憨率直,在大是大非面前却分外清明,既有担当,也有觉悟。对姐妹有情有义,言行之间亦不乏勇气与赤诚,的确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这……”萧濯云有些为难,“你是要向皇上请旨?”
“不可能的。”七公主叹道,“皇帝舅舅怜惜我,准我随意出宫,已是极为不易,可我毕竟还是公主,又怎能随意离开景都呢?”
林安心中便是一动——皇帝舅舅?七公主竟不是皇上的女儿?那为何不封郡主而封公主?她心存疑惑,此时却不是询问的时机。
萧濯云斟酌片刻,道:“今日我们正要在此给薛信饯行,要不我先去问问?”
“别!”七公主忙道,“薛信自然是站在他兄长那边的,怎么可能帮我救八皇妹呢!”
萧濯云终于长叹一声,道:“这样吧,明日我找人——不,我亲自,去一趟淮南,设法见到八公主,说明你的意思。倘若真有隐情,我也不会不管。盈秋,你先回去,有什么情况我会差人告知于你。”
七公主颇为意外,睁大了眼,吸着鼻子糯声道:“你不骗我?”
“不骗你。”萧濯云仍旧一脸无奈,“你放心吧。”
“濯云——”七公主破涕为笑,唇边便挂起一抹浅浅的梨涡,愈发显得天真俏丽。
她站起身来,却不是出门而去,而是扑向萧濯云怀中,极其迅速地一抱,又更加迅速地放开,这才红着脸跑了。
萧濯云僵在椅上,许久才反应过来,一面拍着额头一面道:“唉呀,我怎就这么倒霉,难道天生就是跑腿命吗!”
陌以新笑道:“身为男子总该有怜香惜玉之心,更何况七公主一向真心待你,你帮她也是应当。”
“什么真心?”萧濯云翻个白眼,“不过是个任性又烦人的小丫头,懂什么真心?”
“她是不懂,只是单纯喜欢与你相处,才时常缠着你。”陌以新斜晲他一眼,“而你,明知此事干系重大,十分棘手,却还是答应帮她——这才叫真心。”
“哎,哎!”萧濯云急忙摆手,“你可别想太多,我只是好奇。你说说,八公主为何两年前便去了淮南?即便皇上早有联姻的打算,也不用早早将八公主悄无声息地送去吧!”
林安心中也有许多疑惑,除了八公主的事以外,还有这位七公主——她唤皇帝为“舅舅”,与萧濯云之间也过于亲近,全然不见半分公主架子,而萧濯云对她亦无恭敬之意,言语举止更像是多年挚友……
陌以新看了林安一眼,道:“这位七公主的确并非皇上所生,而是安阳长公主之女。安阳长公主是皇上同胞双生的亲妹,也是皇上唯一的手足。长公主自来体弱,夫君战死沙场后,才发现已有身孕,她忧伤过度,终因难产而亡,只留下这一个女儿。
皇上痛失至亲,又怜惜刚出世便失去父母的外甥女,便将她养在身边,视如己出。登基之后,更是与两个女儿一并册封为公主,倾尽宠爱。七公主与八公主年岁相近,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最好。”
林安恍然大悟,原来七公主的确本应是郡主,只是破格封了公主的名号。
“至于七公主与濯云——”陌以新继续道,“安阳长公主曾倾慕丞相,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婚。长公主临终前留下遗愿,将女儿许配给濯云为妻。皇上自然有意促成此事,两人自幼便时常往来。”
林安吃惊道:“指腹为婚?”
萧濯云以手扶额,唉声叹气:“长公主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林安看萧濯云分明在意七公主,却总是口是心非,不禁也有些好笑。
而皇上待七公主,显然是一片用心良苦。为她与萧濯云指婚,虽是为了成全长公主的遗愿,但安排两人自幼相处,却完全是为了七公主的终身幸福。毕竟,让二人两小无猜、情意自生,可要远远好过一道冷冰冰的赐婚旨意了。
看来,皇上对这个外甥女,的确是呵护有加。
萧濯云又叹了口气,起身道:“以新兄,正事我也说完了,你们待会便在这用饭吧。我先去收拾行装,准备明日上路,中午还要在隔壁雅间为薛信饯行,就不过来了。”
萧濯云走后,风青便迫不及待地招呼小厮进来点菜。
小厮恭恭敬敬,呈上几方玉牌,道:“这些是秋水云天今日菜品,请各位客官慢看。”
几人之间向来不拘礼,相互一传,玉牌便人手一个,林安捏着玉牌细细观看,很觉稀罕——不愧是“高档酒店”,点菜的菜单都是玉制的。
这玉牌通体温润如脂,边角打磨得极为圆润,入手微凉,质感细腻。上面笔迹清晰,淡雅而不晕,似是用特制的笔墨所书,一笔一划都极有风骨,带着几分古意。
分明只是菜单,却像一件精巧的玉器,透出股低调的讲究,匠心独运。
看林安啧啧称奇的样子,风青笑道:“这菜单名叫‘暖烟璧’,取自‘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是秋水云天的一大特色。秋水云天一直在开发新菜,根据季节、天气、时辰等不同,还会有不同的菜品搭配。所以,即使是我们这样的熟客,每次也都会先看看当日当时的暖烟璧,再行点菜。”
林安闻言,更是连连赞叹,看来这位萧二公子,对这间酒楼的经营还真是很上心。
几人各自挑了一两道菜,小厮用心记下,恭敬退出。
菜肴很快便一一上桌,皆盛于温润玉盘之上,摆设精巧,色泽鲜明,香气缭绕,未动筷便已叫人食指大动。
林安望着满桌精致佳肴,有些纳闷——她在府衙吃了这么久秋水云天送来的饭菜,从未见过如此繁复讲究的菜色。
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这些菜制作考究,用料名贵,做法繁复,光是那一盅汤羹,怕就要炖上几个时辰。如此菜色虽赏心悦目,终究不太顶饱,只为宴请贵客,或偶尔尝鲜之用。
平日送到府衙的,想来都是另外准备的家常便饭。
林安品尝几口,又想起先前那事,不由开口道:“八公主一事,的确颇为古怪。”
“是啊。”风青附和,“两年前便走了,总不会真是让公主去淮南培养感情的吧。”
陌以新摇头:“八公主是秘密离开,除去少数几人,所有人都以为她仍在宫内,连濯云也以为她是因性情内向才不在人前露面。”
他顿了顿,“此事必定另有隐情,或许濯云此次前往便可探知。”
林安琢磨着,思绪不由飘远,忽听一旁风青道:“安儿,别发愣了,菜要凉了。”
林安回过神来,重新执起银箸,忽而反应过来,转头道:“你叫我什么?”
“安儿啊。”风青答得理所应当,“大人不也这样叫吗?我可听见好几回了。”
林安一时语塞,看了陌以新一眼,只见他俊朗的眉目间略显无奈,并未放在心上。林安却不曾发现,他眼底微不可察地一凝,隐着一丝不动声色的等待,仿佛在确认她的反应。
林安只随口解释道:“大人那不一样,都是有缘故的。”
“噢噢,大人自是不同的。”风青眨了眨眼。
林安又一噎,待要再说什么,门外忽而传来一阵嘈杂,随即夹杂着几声惊呼。
几人对视间,便见一小厮慌慌张张冲了进来,面色煞白,也顾不上行礼,便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出人命了!”
林安心头一跳,几人立刻起身,跟着小厮赶往出事地点,居然就是隔壁的雅间。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死者,正是那位即将离开景都的淮南王之子——薛信——
第44章
案发的雅间内一片沉寂, 似乎所有人都还未从薛信暴毙这一幕中回过神来。
薛信仰面倒在地上,双手摊在两旁,嘴角渗着一丝血迹, 双目圆睁, 看起来令人心悸。
听萧濯云讲述, 他是在席间突然痛呼一声,便身子一歪,向后倒去,“哐”地砸在地上。众人急忙过去探查时,他已没了气息。
林安环视一周,一大桌饭菜几乎还未动过,两壶酒则已拆封。围桌有六张圈椅,因这宴席是为薛信饯行,是以薛信坐于最靠屋内的主位。
陌以新询问了前后经过, 几人相互补充, 将当时情形仔细还原了一番。
今日宴饮共有六人, 算是小范围聚宴,来的都是十分相熟之人。除了薛信与萧濯云,其余四人身份同样不凡。
楚宣平,单看姓氏便知是皇室宗亲。他的祖父翊王爷, 是先皇二弟, 皇上的二王叔。先皇仅有三个弟弟,至今仍在世的,唯有老翊王一人。
先帝在位时, 老翊王便是一位闲散王爷,从不过问军政,但身为皇亲地位始终尊崇。
楚宣平则是老翊王唯一一个嫡孙, 很受宠爱,甚至越过他父亲,直接被册封翊王世子,地位尊贵。
古承影,大将军古恺之子。古大将军戎马十余载,战功显赫,至今仍率军驻守北境,手握重兵。
古承影子承父志,也在军中任职,却未凭父荫,而是自基层磨砺,如今职位尚低,说起来还是萧濯云兄长萧沐晖的部下。不过因为他父亲的威名,自然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职位而轻视他的分量。
齐渊文,南齐皇子。南齐是楚南边一个小国,依附于楚已久,年年进贡、朝拜,受楚荫庇。南齐国君仰慕中原人杰地灵,其子幼时便被送入景都学习中原文化。而实质上讲,齐渊文与薛信一样,是质子的身份。或许也是因这缘故,两人之间走得最近。
秦介,御史大夫秦启之子。按楚朝官制,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之职,相当于副丞相,据说这位御史大夫与萧丞相有些不合,没想到他的儿子倒与萧濯云相熟。
薛信明日便要离开景都,几人想纵情一聚,便相约在大家最为熟悉的秋水云天,说好都不带小厮下人,就几人之间宴饮践行。
听完这几人身份,林安暗暗摇了摇头。薛信之死,嫌疑最大的便是在场这几人,以他们的身份,无论真凶是哪一个,显然都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陌以新淡淡扫过一眼,命风青查验尸身。
“陌大人。”古承影此时道,“此事事关重大,是否应当先禀报皇上?”
陌以新尚未答话,秦介站出来急道:“这还用问!淮南王如今还在景都,薛信却——哎呀,这可麻烦了!”
林安不由感慨,他们好歹也算朋友,薛信刚死,首先想到的不是伤心,而是麻烦。
——这恐怕就是男人之间的塑料友谊吧。
陌以新道:“各位公子稍安勿躁,本官已派人入宫禀报。眼下要紧的是找出凶手,还请诸位配合本官提供线索。”
几位公子闻言都面色不悦,但他们也明白自己的嫌疑,再加上薛信身份特殊,他们也不可能倚仗身份甩手离开,只好点头应下。
风青此时站起来道:“大人,薛公子是中毒而亡。”
毒杀?在场几人都是一惊,面色愈发难看。他们同一桌吃饭,喝同一壶酒,为何死的只有薛信,难道他们都只是侥幸逃过一劫?
风青仍在继续:“这是一种名叫‘蕙辛’的毒草,毒性很强,服下后瞬息毙命。而且它的汁液无色无味,很难被发觉。”
“检查饭菜和餐具。”陌以新简单道。
“不是饭菜。”古承影身为将门之子,说话干脆利落,“我们入席后一直闲谈,刚点完菜,菜品方才上桌,我们尚未动箸。”
“正是。”秦介也道,“我们素来习惯先饮酒再用膳,可这酒尚未入口,他便已……”
说到喝酒,林安注意到,在座有六人,桌上正好是六只酒杯,但只有薛信杯中只余少许残酒,其他人杯中还是满的。
陌以新也注意到这一点,指了指薛信的酒杯,道:“为何唯独薛公子酒杯已空?”
“是为了服药。”南齐皇子齐渊文解释道,“他偶有胃痛,太医说不宜饮酒,但他实在好饮,戒之不去,太医便开出药丸,让他每回饮酒前都要服下。他时常抱怨麻烦,也总是以酒送服。”
林安嘴角抽了抽,心中却是一动——莫非,毒是下在酒里?
众人举杯共饮之前,薛信总会先喝一杯来服药,此毒瞬时发作,薛信暴毙,其他人自然不会再去喝酒。
下毒之人只要知晓薛信这个习惯,便可以利用这一点,在一桌六人中单单毒死薛信。
“莫非毒是下在酒中?”翊王世子楚宣平揣测道,显然也是想到此处。
陌以新没有接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负手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风青很快查验完毕,道:“大人,饭菜都没问题,只有薛信杯中残酒有毒。”
众人的猜测得到证实,都不甚惊讶,然而风青却接着道:“其他五只酒杯中无毒,酒壶中也无毒。”
林安不由意外,也就是说,毒是单单下进薛信的杯子里,而不是下进整个酒壶里的。
“方才可有何人碰过死者酒杯?”陌以新问。
楚宣平微微皱眉,回忆一番后,笃定道:“没有。”
“的确没有。”始终沉默的萧濯云此时补充道,“我们六人围坐一桌,相邻两人之间少说也相隔两尺。若要碰薛信酒杯,即便是邻座之人也得伸手过去,如此明显的动作,大家不可能都没有印象。”
林安微微蹙眉,若非席间所为,难不成是在他们入席之前,薛信杯里已被下了毒?
他们常来秋水云天,习惯坐的雅间是固定的;薛信作为今日饯行的主角,会坐于最内侧的主位也是可以确定的。
如此看来,的确有可能提前准备毒酒杯。可若是如此,凶手便不一定在这几人之间了。
陌以新问:“案发时,你们分别坐在什么位置?”
萧濯云思忖道:“我坐在薛信左手边相邻的位置,再向左依次是楚宣平、秦介、古承影,齐渊文坐在薛信右手边。”
几人都点头。
“奇也怪哉。”齐渊文蹙眉道,“只有薛信杯中有毒,但我们都不可能在席间动手下毒,那便只能是在我们落座前便下好了毒?仔细想来,我们今日进哪个雅间,薛信坐哪个位置,都是可以预先想到的。”
“不可能。”萧濯云却断然否认,“在我的酒楼,不可能有外人随意进出,更遑论接触餐具,酒楼下人也都是我亲自挑选知根知底的,更不可能下毒。”
虽然他的语气十分笃定,这些主观的判断却很难令人完全信服。
古承影便摇了摇头,直言道:“濯云,这可不好说了,若是武艺高强之人,趁夜自窗口潜入下毒,也是人不知鬼不觉。”
“这也不可能。”萧濯云仍然否认,“每日一早,餐具都会重新清洗一遍,且有专人看管。”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再说什么。
唯一一只有毒的酒杯,两人间不窄的距离,安全可靠的酒楼……综合起来,简直是排除了各种下毒的可能。
陌以新略一沉思,开口道:“既然手法未知,便从动机查起。诸位可与薛信有过矛盾冲突?”
片刻沉默后,楚宣平率先道:“没有。”
“是啊。”齐渊文点头,“能在今日相聚在此为他饯行的,自然都是好友。”
林安心念一动,突然想起萧濯云先前说过的话——
“我与他其实并不对付,那家伙为人阴险,品行低劣,还做过强欺民女之事,我向来看不上他……”
隐隐地,林安感到一丝不安。
果然,秦介忽而道:“濯云!”
众人皆是一惊,秦介连忙接着道:“有一次,薛信犯了错,濯云当众痛斥他一顿,还动了手。”
“啊,我也想起来了。”古承影若有所思,“薛信性情暴躁,自然不服,当时便还了手,只是他武艺平平,反被濯云狠揍一顿。后来我们好一番调停,两人才不至于见面便翻脸,只是关系却淡了许多。”
萧濯云目光扫过几人,冷笑道:“他强抢民女,逼得人自尽,我打他一顿已是轻的,又有何错?”
几人对视一眼,皆不做声。萧濯云即便占理,可这事终究是他与薛信之间的正面冲突,也是众人之中唯一与薛信结过梁子的。
萧濯云见气氛不对,不由恼道:“难道你们觉得我会因此记恨至今?我的确瞧不上薛信,可也不至于要这样杀他。退一步说,即便我当时一时冲动起了杀意,又怎会忍到今日才动手?”
“你莫非是怕,等他回淮南,便再也没有机会了?”齐渊文缓缓道。
“我——”萧濯云气结,“不是我!”
秦介思忖道:“方才也说了,提前下毒的可能性最大,如此说来……”
他没有说完,众人却都心知肚明,若要提前下毒,萧濯云作为秋水云天的主人,自然最为便利。
萧濯云面色一沉,却不再与几人分辩,只转向陌以新道:“不是我!”
他很清楚,陌以新会相信他,也有能力找出真凶。
陌以新仍然稳如泰山,不假思索,一字一句道:“综合种种线索,萧濯云嫌疑最大,即刻押入天牢,不得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什么!”萧濯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色剧变,音调都带了几分失控——
第45章
林安同样挑了挑眉。想当初歌女谭秋一案, 萧濯云的嫌疑可比此时还要明显,陌以新却丝毫未曾怀疑过他。
她相信萧濯云,也相信陌以新相信着萧濯云。如此说来, 陌以新一定另有用意。
“带下去吧。”陌以新轻拂袍袖。
早已赶来的官差虽有些为难, 但知晓此事事关重大, 即便是相府公子也得追究,只好上前道:“萧二公子,得罪了。”
萧濯云一双朗目瞪得溜圆,看向陌以新的目光愈发不可置信,却不见陌以新有任何反应。官差不得已,硬着头皮又唤了一遍。
终于,萧濯云一咬牙,转身愤然而去。
陌以新此时又开口道:“如今第一凶嫌已经关押,但证据尚且缺失, 案情尚无定论, 还请诸位暂住于酒楼之中, 本官会派人保护周全。”
保护,说白了就是监视。
几人心中虽各有不快,但方才亲眼所见,连萧濯云都被这位传言中冷心冷面的府尹大人二话不说关进天牢……相比起来, 暂住酒楼已是很好的待遇了, 便都默然应下。
“圣旨到——”忽听一道尖细嗓音划破气氛,只见一名内监步入雅间,众人连忙起身, 恭敬叩拜。
传旨太监目光环视一周,最终落在陌以新身上:“圣上口谕,宣陌以新即刻觐见, 不得有误。”
“臣领旨。”陌以新答道。
林安心念翻涌。此事既已上报天听,淮南王恐怕也已得知。震怒、悲恸、朝野动荡……如同秦介所言,大麻烦,怕是来了。
陌以新起身,转头吩咐道:“风青风楼,这里暂由你们看守。林安,你随我同去。”
“我?”林安吃惊。
“走吧。”陌以新没有解释,迈步而出。
林安想起传旨太监那句冷冰冰的“不得有误”,也不便再多问,随之跟上脚步。
酒楼门前,林安随陌以新登上宫中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前,她隐约瞥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衣饰华贵、身形魁梧的男子,跌跌撞撞踏入酒楼。
——想来,正是闻讯而至的淮南王。
马车内,太监开口:“陌大人,这位姑娘——”
“林安姑娘精于毒理,是本官查案的助手。”陌以新从容答道。
林安:……
很好,出门在外,身份果然是自己给的。
太监打量林安一眼,没有再说话。林安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马车行至宫门处,林安并未随陌以新入宫面圣,而是与马车一同留在了宫门口的甬道之上。
林安暗暗松了口气,然而左右十数名侍卫阵容整肃,甲胄森然,肃杀之意扑面而来,仍令她清晰地感受到皇城之中,那股无形却压迫的威严。
林安不敢东张西望,便只静静在马车里坐着,不知过了,终于有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车帘之外。
“林姑娘,是我。”陌以新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林安掀起车帘,果然见到熟悉的身影站在车前,如玉树临风,朗月入怀。
“走吧。”陌以新微微一笑。
林安一怔,便见陌以新对守在一旁的车夫道:“不必送了,本官另有安排。”
林安闻言明白过来,跳下马车,跟着陌以新走上了与宫门相反的方向。
“大人,咱们要去何处?”
陌以新笑了笑:“自然是回酒楼。”
林安:……说好的另有安排?
“只是想步行回去,便不必乘马车了。”陌以新解释道。
林安回头看了一眼,见离宫门已经有了一段距离,才压低声音道:“皇上不曾为难大人吧?”
“皇上命我在三日之内查清此案,否则唯我是问。”
林安眉头一跳,心中一沉。
此时此刻,相府公子萧濯云被陌以新关入天牢,其他几个贵公子也被扣留酒楼,淮南王那里更是还没有交待——各方压力下,皇上设下时限,其实并不奇怪。
陌以新看了林安一眼,似是知她心中所想,道:“皇上本无此意,是我主动请命,立下三日军令状。”
“为何?”林安微讶。
“因为两日太短,四日太长。”
林安一怔,转念便有些回过味来。
陌以新不会怀疑萧濯云真是凶手,却将他关入天牢,如此不合常理,必定事出有因。
不论凶手是何人,薛信毕竟死在秋水云天,萧濯云身为酒楼主人,难逃疏于监管之责,事后总要给出一个交待。
至于如何处置,却可大可小。倘若有人借题发挥,推波助澜,便可能小事化大,对萧濯云不利。
林安思忖道:“大人关萧公子几日,待真相水落石出,他便是无辜蒙冤的牵连受害者,自然不会再去追究他的罪责。是以,萧公子必须入狱,而且时间不能太短。”
陌以新眸中显出一抹赞许,点头道:“还有,淮南王性情暴烈,行事乖张,他的儿子死在濯云的酒楼,难免怀恨在心,若再听说濯云涉有嫌疑,定会不计后果痛下杀手。虽然他不见得就能得手,但一旦发生冲突,终究是火上浇油。濯云在狱中,反而落得干净。”
“原来如此。”林安并不了解淮南王的为人,想起陌以新特意强调禁止他与外界接触,才恍然明白,这是对他的保护。
陌以新继续道:“也正是因为淮南王的身份与性情,此案决不能拖得太久。三日,便是最佳的期限。”
林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陌以新看她一眼,挑眉道:“林姑娘可是在想,我说得头头是道,却不知三日是否够用?”
林安不由莞尔,道:“我并不担心,大人既然如此作为,必定已经胸有成算。”
陌以新悠然点头:“看起来扑朔迷离的事,有时反而很简单。”
林安想了想,接口道:“在我家乡,有位神探曾经说过——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唯一的真相。”
陌以新原本正欲解释下去,闻言却轻轻一顿,眼中浮现一抹讶色,旋即眉峰微挑,唇角微扬,眼底却多了几分认真与欣赏:“那么,林姑娘排除了什么?”
林安缓缓道:“首先,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人在席间向薛信杯里投毒;其次,按萧二公子所言,也不可能是事先投毒。那么,唯一剩下的——”
林安微微一顿,“不是之前,不是席间,唯一剩下的,便只能是——之后。”
陌以新眉目舒展,唇角笑意更深,神色间愈发带了洗耳恭听的赞赏:“中毒之后才下毒,这的确是难以置信的一种可能。”
“当查出薛信杯中残酒有毒,所有人自然而然便会认为,他是喝了毒酒而死。可是,酒里有毒,和被酒毒死,并不能画上等号。看似顺理成章的逻辑,或许只是一种障眼法。”
林安思忖道,“薛信猝然倒地,所有人都会在大惊之下围过去查看,屋中乱作一团。凶手在此时向杯中投毒,很容易避过大家的注意。同时,也轻而易举将案件引向饮酒中毒的假象,从而掩盖了真正的作案手法。”
“那么林姑娘认为,真正致死之毒究竟在何处?”
林安摇了摇头:“不好说,可能性有很多。薛信饮酒前要先服药,或许是对药丸做了手脚;又或者,凶手熟知薛信还有其他什么习惯,在他时常会触碰的地方下了毒……而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调查。”
陌以新听得认真,眸光沉沉,忽而启唇轻笑,声音中带了几分温醇:“不若,我们再打一个赌。”
林安讶异看他:“什么?”
“当初在半溪城,林姑娘曾与我打赌,赌谁先找到凶手。”陌以新道,“这一次,我们还赌这个。”
提及往昔,林安眼中也浮起几分暖意,玩笑道:“上一回,大人输了,莫非心有不甘,急着找回场子?”
陌以新哑然失笑:“这一次,又怎知不是你赢?”
林安也起了兴致,爽快应道:“好。不过,上次我是想赌一个道歉,不知大人想赌什么?”
“还是由林姑娘来定。”
林安沉吟片刻,一时却想不出什么来,便随口道:“那便赌一件事吧,赢的人,可以让输的人任意做一件事。”
陌以新一怔,眼底掠过一抹深意。语调带了几分低沉,尾音却是微扬:“任意……做一件事?”
“怎么?”林安不解看他。
她的目光撞过来,神情坦然,明亮的眼中毫不设防。
陌以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道:“好。”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林安已将此事放到一边,问起心中另一个疑惑:“对了,大人入宫接旨,为何要我也一同过来?”
陌以新语气平静:“针线楼仍无踪迹,我们却在明处,我不知他们何时会来找你,如此才放心些。”
林安微微一怔,回想起在半溪城时,陌以新默默跟在自己身后,那时自己气愤于他的试探,而他也是如此解释。
时至眼下,大案突发,朝堂震动,他却仍不忘她的处境。她虽不能跟着入宫,可宫门守卫森严,针线楼怎么也不可能从皇宫分派的马车里公然抢人。
此时此刻,林安对他先前的“跟踪”再无一丝疑虑,只觉心中淌过一阵暖流,垂下眼,漫不经心道:“风青风楼也在,这次,我可不是一个人。”
“刚出命案,酒楼中尚且一片混乱,他们的心思都在案件上,你若离开视线,一时也难以留意。”
“我若离开视线,大人总能留意?”
“嗯。”
林安听到陌以新沉稳笃定的声音在身畔响起。
他轻咳一声,接着道:“本官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林安:……——
第46章
两人一路漫步, 脚程本就不疾不徐,林安又隐隐觉察到,陌以新并未直奔酒楼, 而是又带着她绕了不少路。待走回酒楼时, 天色都已黑了。
刚走进酒楼大门, 风青便颠颠地跑过来,一跺脚喊道:“大人啊!你们怎么才回来!”
林安以为又生变故,忙问:“怎么了?”
风青“哼”了一声,道:“你们前脚走,淮南王后脚便来了。薛信暴毙,淮南王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怒交加之下,险些命人将酒楼砸了,还说要萧二公子偿命。我们好说歹说, 才劝他先为薛公子办丧事, 等待皇上发落。刚刚才将人打法走。”
“还有——”风青在大堂中快步绕着圈, 一口气说道,“另几位公子府上都有人来探问案情,要接人走,跟我们磨破了嘴皮子, 我们也是将皇上搬出来才稳住他们。”
“还有!”风青终于在两人面前站定, 扶额道,“还有那七公主,听闻萧二公子被大人关入天牢, 也过来闹。这公主可比淮南王还执着,现在还在雅间等大人回来给个说法呢!”
陌以新应了一声,沉吟道:“的确执着, 本以为该走的都已走了。”
林安:……
她终于明白陌以新为何不乘马车,为何要散步绕路,原来是早知酒楼会被踏破门槛,索性在外面躲清静。
“大人,你们做什么去了?”风青微恼,“总不会是在宫里待到现在吧!”
陌以新眼神微妙地看了林安一眼,淡定道:“自然是去查案,寻找重要线索。”
林安:……
抿着唇绷住了笑。
“什么线索?”风青忙问。
陌以新便将凶手的障眼法讲了一遍,作为一下午“调查”的结果。
“原来如此。”风青若有所思,“还真是别出心裁,将我们所有人都误导了。”
“不愧是传闻中断案如神的陌大人。”楼梯上传来一道轻灵的女声,七公主楚盈秋向下走来,“短短半日,便破解了最大的谜团。”
“下官参见七公主。”陌以新只微一颔首。
“你分明相信濯云,又为何要押他入狱!”七公主直截了当地质问。
陌以新并无遮掩,将那两条理由又讲了一遍。
七公主虽时有任性,却是明理之人,此时一听便已了然。
她思忖着,双臂交叉环于胸前,下巴微扬,在陌以新面前踱起步子:“你倒当真是个聪明人,也不枉丞相看重。”
这一言一行,倒真是有了些公主的气派。
“下官多谢公主理解。”
七公主却轻哼一声,仍不满道:“虽说是为他好,可濯云一向锦衣玉食,如何受得了牢狱之苦?”
“情势所逼,的确委屈了他。”陌以新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他受此无妄之灾,一定很需要关心和安慰。”
林安嘴角抽了抽,便见七公主神色变了又变,先是一脸心疼,又是眼神一亮,又连忙将这份喜意掩了下去,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陌以新分明是在提醒七公主,萧濯云虽然要吃点苦头,她却可以借此机会,拉近感情。
七公主轻轻点了点头,温言道:“此事,的确多亏陌大人了。”态度已然好了许多。
陌以新接着道:“下官已立下军令状,三日内破案,濯云也自会洗脱嫌疑,请公主放心。”
“可这案情……”七公主仍旧有些犹豫,似乎在思考,是否应当派人留在酒楼督促查案,也好随时回禀于她。
陌以新好似忽而想起什么,不经意道:“对了,下官下令严禁濯云与外界接触,这本是为了他的安全,可终究不忍他吃那牢饭,想送些饭食过去。只是……禁令乃下官亲口所言,实在不便擅自违例——”
“咳。”七公主轻轻咳嗽一声,从容不迫道,“陌大人还要忙于查案,这点小事,便由本公主代劳吧。本公主亲自准备的饭菜,自然万无一失。”
“那是自然。”陌以新拱了拱手,“如此,便多谢公主了。”
七公主点了下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来,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很显然,三言两语之间,陌以新不但将七公主打发走,还将七公主的好感度也刷满了。七公主有了关心萧濯云这件“要紧事”,想必也无暇再来问询案情,省去许多麻烦。
看着七公主远去的背影,林安不住地摇头。
“怎么了?”风青凑过来问。
林安咽下腹诽,说起正事:“薛信平日的随从可还在?”
一旁的风楼点了点头,道:“就在楼上。”
案发时,薛信的随从与其他几位公子随从同样,被留在了一楼大堂里,不曾跟去雅间。下午,风青风楼以办案为由将薛信的随从留下,淮南王并未反对,命他务必配合查问,实则也有监看案情之意。
陌以新与林安对视一眼,道:“带下来。”
不多时,风楼带着一人下楼。这小厮眼圈通红,神情木然,行了礼后,便默默等待陌以新问话。
“薛公子有酒前服药的习惯?”陌以新开门见山。
“是,大人。”小厮哑声回答,“公子一向喜好饮酒,略微相熟之人都知晓服药之事。”
“那药通常是由谁保管?”
“回大人,一向都是自太医院取药,由公子亲自随身收着。小人也时刻带着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近日可有旁人碰过这药?”
“回大人,应当没有,少爷通常都将药放于衣袍暗袋之中,贴身携带。”
陌以新看向林安,道:“林姑娘可还有问题要问?”
林安也在思忖,听起来,似乎也不是药的问题。
薛信是在以酒服药后暴毙,倘若既不是酒,又不是药……
林安微微蹙眉,道:“薛公子平日可还有什么习惯?”
“习惯?”小厮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林安提醒道:“比方说,习惯摸一摸衣角,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没错,仍然是那个思路,将不可能的排除在外——那么除了酒与药,便只剩下——手。
倘若凶手将毒药涂抹在薛信惯常触摸之处,薛信手上便会沾染毒药,再一拿药丸,毒便会沾在药丸上,随之进入脏腑。
小厮想了想,茫然道:“似乎没有。”
林安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一时没了思路。
两人又轮流查问一番,也未再得到新的线索。
将小厮带下去后,陌以新又看了眼楼上,道:“那几位公子,都是如何安排的?”
风楼道:“都住在三楼客房,每人一间,每间房都有衙差守着。”
“将人看好。”陌以新顿了顿,“这几日我们也住在楼上,先不回府了。今日多有波折,都早些休息。”
……
三楼的一间上房中,林安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将案情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酒杯中的毒很可能是凶手在案发后趁乱投下,用以扰乱视线的。而薛信的药丸一向贴身保存,很难做手脚。除此之外,薛信并无其他特殊习惯。
那么,凶手究竟要如何投毒,才能特定指向薛信,而薛信也会毫无所觉地触碰到呢?
似乎怎么想,都兜不出这个圈子。
夜已深,林安却越想越清醒。四周已然十分静谧,秋水云天的房间本就隔音极好,此时连窗外街上都再没了声音。
林安百无聊赖,终于坐起身来,披上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抬头望天。
在这个没有电的世界里,夜色格外纯正。今夜月牙弯弯,满天星辰却璀璨生辉,点缀着幽深夜空。
林安凝望天穹,视线仿佛穿过这片深沉夜幕,看向了另一个世界。她从那里而来,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静立良久,林安轻叹一口气,止住这些无谓的感慨。待思绪回到现实,她才发觉,自己熬到这般深夜,早已腹中空空。
回想起中午那顿没能吃完的珍馐美食,林安咽了咽口水。秋水云天不愧是景都最贵的酒楼,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口味更是不用多说。
中午那道银丝炙鹿脯,还有八珍酿香骨,只看菜名就令人垂涎,只可惜她还未及尝到。这个时辰,不知是否还有宵夜……
林安默默畅想着,脑海中忽而有如一道亮光劈过,神情随之一震——等等,难道是这样?
对啊,完全有可能,甚至,从眼前线索来看,这就是唯一剩下的可能!那么,倘若真是如此,凶手便只能是……
林安在心中一遍遍推敲那个念头,眼神愈发明亮。
秋水云天的上等客房宽敞雅致,一切布置应有尽有。林安转身走到桌旁,提笔蘸墨,在铺好的纸笺上写下一个字。
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写下的答案,又微一沉吟,在下面另外补上三个字。
写完后,她搁下笔,将纸折了起来,收入袖中。
仿佛是心事已了,困意也随之而来,林安轻呼出一口气,伸个懒腰准备回床去睡。
一眼瞥见窗还开着,林安先去关窗,刚刚走到窗边,眼前便是一黑。她心中一惊,向后急退一步,那黑影却借机掠入窗中,转眼逼近身前。
林安大骇,下意识便要呼喊,这一声喊却被生生堵在喉中,化作浅浅一声嘤咛——嘴被来人捂住了。
黑影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手轻巧一勾,飞快将窗关上,紧接着便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钳制,动弹不得。
黑衣人,怎么又是黑衣人?
此人身形颀长,宽肩窄腰,身形举止都绝非女子之态。林安莫名就想起了在半溪城客栈那一夜,那个因中毒而倒在自己门前的黑衣人。
依稀记得,他叫叶饮辰。
说来不过是在上个月而已,但这些日子又发生了许多事,便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似的。
林安心跳如擂鼓,眼神终于聚焦到面前的黑影身上,当看到他露在黑色蒙面布外的双眼,林安登时怔住。
“怎么,吓呆了?”眼前之人,居然正是叶饮辰。
叶饮辰松开钳制着她的手,揭掉面上黑布,另一手却仍捂着她的嘴。
“唔——唔——”林安嘴里含糊着。
叶饮辰嘴角轻勾:“我并非有所企图,只是怕你一时惊骇叫出声来,暴露了我。”
林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叫人。
叶饮辰便也不再耽搁,立时松开了手。
“呼……”林安猛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嘴,脸颊已被捂的有些发红。
“怎么又是你!”林安没好气低声道。
叶饮辰见林安下意识压低声音,眉间浮起笑意,毫不见外地往凳上一坐,道:“想你了呀。”
林安给噎了一下,更加气道:“少胡言乱语,你怎么又跑到景都来了?你究竟要做什么?”
叶饮辰左右瞟了两眼,悠哉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林安已经看出来了,对这种人,你越理会他可越来劲。索性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不再理他。
“这里出命案了?”叶饮辰忽而又道。
“嗯?”林安一时错愕。
“淮南王之子薛信中毒而死,陌府尹立军令状三日破案。”叶饮辰继续道。
林安眉心一跳,面色渐渐沉了下来:“你如何知晓?”
虽然今日秋水云天人来人往颇不太平,但外界最多传言秋水云天出了事,又怎会知晓这些细节?
叶饮辰笑而不语。
自那夜初见,林安便知叶饮辰定非寻常人——寻常人又怎会一袭夜行衣,身中奇毒?她只是因不愿再多惹麻烦,才强自收起了好奇心。
然而此时,叶饮辰却又来到这里,还说起此案。今时今日,还能对他的身份置之不理么?
林安凝眉,正色道:“你究竟是谁?如何知晓此案?如何知晓我在这里?深夜来寻我又是想说什么?”
叶饮辰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我可不是来寻你说话的,原是打算趁你熟睡,将你带走——”
“什么!”林安愈发震惊,也无暇再顾及被叶饮辰略过的几个问题。
“反正这案子也破不了,军令状已立,完不成可是死罪。你是府衙中人,难免受到牵连,我好心前来搭救,你还不快快从了我?”
林安忽略叶饮辰乱七八糟的用词,只抓住重点:“什么叫案子破不了?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那位破案奇才陌大人,这次破不了案了。”叶饮辰一字一句道。
“不可能——”林安断然否认,毕竟,她已经想出了凶手,她相信,陌以新也一定可以。
林安刚刚说出三个字,连忙刹住话头——眼前这人身份不明,自己竟险些将案情进展告诉了他。可自己这句接得太快,也不知他会不会听出端倪。
“哦,查出凶手了。”叶饮辰连一瞬也没有犹疑,眯了眯眼,“凶手是谁?”
林安暗叹一声,心知此人绝非好糊弄的,只别过头,不再多说一句。
叶饮辰点了点头,似是自言自语:“难道他真有这么神?”
“你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林安反问。
“没什么关系。”叶饮辰站起身来,面色竟有几分真诚,“既然你如此成竹在胸,我便暂且不管了。待真出了事,我再来接你。”
“究竟会出何事?”林安上前一步,急声问道。
见叶饮辰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握了握拳:“你若是不说,我现在便喊人进来,将你捉住!”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叶饮辰淡淡一笑,漫不经心的神情中莫名便多出了两分怅惘。
他踱到窗边,负手面向窗外,窗户仍旧关着,他的一身夜行衣却仿佛自成了一片幽深夜色。
林安看着他的侧脸,见他微一垂眸,长长睫毛投下淡淡阴影,而后双唇微启,继续道:“那夜你算是救我一命,我许你报偿,故此刻前来,如是而已。”
林安沉默片刻,而后,嘴角轻轻勾起:“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相信陌大人。”
叶饮辰未再言语,眸光却变得幽深,仿佛暗藏波涛,愈发令人难以看透。
林安忽又想起,方才问他何许人也,被他略过未答,正要再问,叶饮辰已一步跨到窗前,轻推窗扇,身形立时飘了出去,窗边便只留下一声——“再会。”
望着那身影瞬息间融入夜色,林安心中一闷,对着窗框打了一拳,反手将窗关上,啐道:“故弄玄虚,呸——”
重新坐回床上,林安却更加无心睡眠。她对案件本身并不担忧,但叶饮辰的态度似乎十分笃定。
“我知道,那位破案奇才陌大人,这次破不了案了。”
他是如此说的。
林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此人分明知晓陌以新是“破案奇才”,甚至从她脱口而出的话里,已经猜出他们找到了凶手。可是,他却仍旧笃定还会出事。
这是否说明,并不是案情的复杂使他认定此案难破,而是他知道,此事还会出别的岔子?
林安猛然站起身来。没错,倘若有人为了阻扰查案,直接对陌以新下手,那么他一旦出事,即便查出真凶,又有何用?
林安心中发沉,在房中踱了几圈,终于还是决定去找陌以新,对他透露此事。
可是,如何向他提起叶饮辰呢?总不能说是在半溪城初遇一个行迹鬼祟的男子,瞒着大人帮了他,然后今夜再见,又被他逃掉了吧?
——又要编谎了,林安有些头疼。不过,此时已是深夜,想必陌以新早已睡下了,或许还是待明早再寻机开口吧。
林安这样想着,随手轻推房门张望一眼,却看到隔壁房间仍旧亮着灯,透过小窗洒出淡淡光线。
——他竟还没睡。
林安有些意外,或许……择日不如撞日?她鬼使神差般地走过去,又犹豫片刻,在心中大抵打好腹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很快有人回应,陌以新的声音低哑而带着些许倦意,仿佛笼着一层水雾般的朦胧。
上次在关山院,林安也在夜里找过他,这一次已是轻车熟路,可推门进去,却未见人。房间右手边立着一面雕花屏风,想来陌以新便在里面。
林安心事重重,无心多想,径直向里走去,垂眸盯着脚尖,心里还在打磨想好的说辞。
“风青。”陌以新的声音很近,“加药吧。”
风青?药?林安闻言一怔,才忽而发觉,房中的确有股浓郁的药味,不由抬起头来,浑身登时便是一僵。
陌以新正在沐浴。
紫檀木浴桶中热气蒸腾,水雾缭绕间,陌以新半倚在桶壁,线条分明的上身隐现于氤氲水汽之中,皮肤冷白如玉,水珠顺着颈侧滑落,没入胸膛与锁骨之间。
水面漫在他的腰际,墨发尽数披散,因打湿而愈发黑沉,如泼墨般铺洒在肩上。几缕发丝垂落在胸前,令胸肌的轮廓若隐若现。
林安脑中一懵,更加发了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只见他阖着双目,长睫微湿,薄唇轻抿,平日里清淡的唇色,此时却透出略微异样的殷红。
他面上亦有些潮红,额角沁着细细水珠,沿着那清晰的下颌线轻轻滚落,不知是水还是汗。
平日看他时,总会被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摄去全部视线,此刻他闭着眼,才愈发觉得他鼻峰英挺,轮廓冷峻如刀刻一般,好似一尊沉静而隐忍的玉像。
“风青?”陌以新又唤了一声,喉结微微一动,带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冷艳。
这声轻唤令林安猛然回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什么,在剧烈的感官刺激下,“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陌以新听到如此声息,眉心微动,也极为罕有地一惊,睁开双目,便见林安就站在浴桶前不远处,怔怔望着自己,身形紧绷,神情专注,紧抿着唇,仿佛连呼吸也屏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愈发静止。
“我……不是风青。”林安莫名说出这么一句。
陌以新:……
记忆中,他似乎从未有过这般不知是进是退,甚至不知如何接话的情形。
“大人,我进来啦?”风青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下一刻,人已风风火火转进屏风,正看到林安呆立此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浴桶中的陌以新。
“啊!”风青惊叫一声,迅速捂住眼睛,任由手里捧着的药包掉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林安脑中轰地一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时间逃离现场,甚至都没有转身回避?
原本只是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如今又被风青撞个正着,局面顿时失控。
对于来找陌以新要说的事,她本就有些为难,又撞见如此出乎意料的一幕——这种事,即便是来自现代的林安,也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啊。
此时此刻,想说什么都已无从说起了。
“抱歉!”林安丢下两个字,转身落荒而逃。
冲到门口又迎面撞上一人。
“发生何事?”是风楼的声音,显然是听到喊声赶来查看。
林安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闷头跑了,只留风楼站在原地,一脸错愕。
林安回到房中,脸颊这才感到几分灼热。她也不是没有社死过的人,可这一次,却格外窘迫。
她鸵鸟似地躺回床上,可一闭上眼,眼前便铺满了方才那个画面。
热气蒸腾中,陌以新浑身湿透,肩膀和胸膛线条分明,肌肉紧致结实,在氤氲的水汽中,反而显得愈发清晰,更添几分撩人的美感。
若非知晓陌以新不会武功,林安真要怀疑他是练过的。
她飞快地摇摇头,试图将那湿漉漉的肌肉画面甩出脑海,眼前却又蹦出他脖颈好看的弧度,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林安大窘,又猛地甩了甩脑袋,冷不防一滴液体落在脸上。林安睁开眼,伸手抹了一把。
——要死,流鼻血了。
……
待林安真正入睡已是凌晨时分,清晨却仍旧起了个大早。谁知一到堂中,陌以新与风青都已坐在那里用早饭了。
一见到林安,风青便意味不明地眨眨眼,道:“还以为你要躲着不肯出来了呢!”
经过一夜的沉淀,林安虽已淡定,却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
陌以新淡淡扫了风青一眼。风青吐了下舌头,不再挤眉弄眼。
陌以新若无其事道:“昨晚是我失礼了,我以为门口是风青,不曾问清便让你进门,还望林姑娘莫要挂心。”
林安明白陌以新的好意,这才开口道:“是我太莽撞了,请大人莫怪。”
那一幕的尴尬便如此云淡风轻一带而过,陌以新顺着转开话题:“对了,你去找我是有何事?”
风青终于找到机会插话:“是啊,都那么晚了,你怎么还去大人房间?”
关于叶饮辰的事,林安本只想对陌以新一人说,此时风青还在一旁,便有些犹豫,不过风青心思单纯,告诉他应当也不打紧。
林安心念既定,正欲开口,却见陌以新的视线落在她腕上,微微蹙眉:“林姑娘,你的手伤了?”
林安不明所以,抬起胳膊,这才看到袖口竟沾着殷红血迹,不由也纳闷地“咦”了一声,而后猛然一个激灵,想起昨夜下意识抹鼻血时,似乎的确蹭到了袖子……
“血?”风青此时才看见血迹,“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我……”林安本想说是自己不慎划破了手,可两只手分明白白净净没有一点伤口,又如何瞒得过风青这个“神医”。
一时间想不出其他托词,只镇定否认道:“没事,真的没事。”
“昨夜有人去过你房间?”陌以新眸色微沉,话音不轻不重,却不容回避。
林安心下一惊,竟被他说中了……可这血迹根本与叶饮辰无关,若是扯在一起只会越说越乱,更加产生误会。
眼见状况愈发复杂,林安勉强扯出个笑,故作轻松道:“真没什么,只不过是这几日天干物燥,容易上火。”
她言尽于此,决心含糊到底。
陌以新目光一顿,眉心微跳,神色变得复杂。
“上火?”风青那医者的本能占了上风,竟很快反应过来,“噢,原来是流鼻血啊,吓我一跳。”
他刚松了口气,却忽然领悟到什么,“噗”地喷出一口水来。他小心觑了陌以新一眼,愈发艰难地强忍笑意,却实在败下阵来,捂着嘴疾步往楼上跑,在楼梯上留下一串颤抖而失控的笑声。
林安绝望地闭了闭眼,强撑着最后一丝节操,一本正经转移话题:“对了,大人最近身体有恙吗?为何要风青加药?”
问完却意识到,自己虽是在转移话题,实际又说回了昨晚那一幕。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林安暗骂一句。
陌以新轻咳一声,道:“我没事。只是时已深秋,快要入冬,我体质畏寒,每年到这几日,便要用药浴祛寒。”
林安闻言微微一惊,想起在关山院便听风青提过大人受不得寒,却不知竟到了需要药浴的程度,可回想昨夜所见那结实身躯,怎么也不像体弱之人啊……
林安不由看向陌以新,正撞见他望过来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冽沉静,云淡风轻,耳根处却隐约露出从未见过的淡淡红色。
沉默片刻,陌以新又轻咳一声:“林姑娘,你看这个。”
林安正乐得转移话题,随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便见他手中捏着一张纸笺。
“巳时初刻,大同货仓,一人前来。”纸上,只有这寥寥十二字。
林安一怔,看向陌以新:“这是——”
“今早在我窗边看到的。”
林安愕然:“这是谁写的?大同货仓在何处?为何只让你一人前往?你去吗?”
陌以新笑了笑,只回答道:“我会去的。”
“为何?”林安更惊。
陌以新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交给林安,道:“倘若三日之限内我还未回来,你便带着此信去找七公主,看过信后便会知晓如何回禀皇上,完成军令状。”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相信,林姑娘同样能够窥见真凶,只是,我们毕竟还有赌约,我便先将答案交给林姑娘。”
林安接过信封,随手揣入袖中,在这里,还躺着一张折好的纸笺,上面同样写了她的答案。
可是此时,她已无心再对答案,只追问道:“大人,是谁叫你去?你为何要去?”
陌以新舒眉展目,嘴角轻扬,眼中却无笑意,他又看了眼手中的字条,只道一声:“你放心。”
林安抿了抿唇,一时无言。
“你拿好信,我走了。”陌以新最后说了一句。
他步履不疾不徐,透着一股沉静的决然。晨光斜斜洒落在他身上,将那抹背影拉得细长孤单。烟青色衣摆在风中微微扬起,不染微尘。
不知为何,林安想起了她在天影山中看到的那个背影。
“往年我尚未为官时,向来是独自前来祭奠。此次与你一起,本只是顺势而行,此时却觉得,我似乎做对了一件事。”那时,他曾这样说过。
林安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苦涩。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隐没在门外,她才蓦然回神,心头骤然一跳,猛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那位破案奇才陌大人,这次破不了案了。”
叶饮辰的话再次响在她的脑海,这一次却如惊雷一般,令她浑身一震。
昨夜她便猜测,叶饮辰之所以会那样说,或许是有人为了阻挠破案,要直接对陌以新下手。而今早,陌以新便收到无名字条,独身赴约,去见那不知敌友之人。
这两件事,难道便是同一件事!
她分明猜到了,也分明有机会提醒陌以新,可却因那点不痛不痒的尴尬,三番两次将正事搁到一边。
这些日子以来,陌以新对她的信任与庇护,一点一滴,她都看在眼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她呢?明知他会有危险,还眼睁睁看着他去了!
林安攥了攥拳,再也来不及多想,当即跑到楼上,找到风青,沉声道:“风青,你知道大同货仓吗?”
“知道啊。”风青随口应道,“大人不是要去那里吗?”
风青果然也知道此事。林安定了定神,强调道:“大人一个人去了。”
“嗯。”风青竟稀松平常地点点头,“大人说没事,就不会有事的。”
林安嘴角抽了抽,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一向信服大人,可那边是谁,有多少人,有何企图,咱们都不知道,怎能让大人独自前去?”
风青沉默片刻,眯了眯眼:“林姑娘,你很关心大人啊。”
林安一噎,索性瞪风青一眼:“总之,你带我过去!”
“啊?”风青瞠目。
“啊什么啊。”林安没好气道,“我好歹也做了不少事,连一次工钱都还没领呢,大人若是出事,我找谁要去?你若不带我去,我便自己找去。”
“哎——”风青拦着林安,郁闷地抓了抓脑袋,心道,若林安自己问路去找,迟早也找得到,那还不如由他带去,至少也能看着点。
权衡片刻,风青终于松口:“好吧,我带你去,不过你得保证不轻举妄动。”
“一言为定。”
……
风青带着林安来到城外,行出一段距离,一片林林总总的高屋映入眼帘。
“这里是景熙城近郊一处货仓聚集地,大同货仓便是其中之一。”风青介绍道。
“你怎会知道这个地方?”林安问道。
两人是绕小路一路小跑来的,此时离巳时还早,她估摸着,以陌以新一贯不疾不徐的脚程,一定比他们到得晚。
风青不以为意道:“大人从前便派人留意过这里,我也跟着来过一次。”
林安心念一动,原来陌以新早就知道这个地方?那他……是不是也已经猜到,约他前来的人是谁?
两人朝着大同货仓的方向而去,却不敢接近正门。
风青小心翼翼地带林安绕到货仓背面,指向面前高高的院墙,道:“喏,这便是了。我不是风楼,可没法带你飞进去,我们就在附近等大人出来,如此你可放心些?”
林安没有答话,沿着墙从东走到西,视线落在墙角一个小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