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面容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苏玉融心头一软,轻声问道:“怎么啦?是不是看得累了,头疼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走了过来。
蔺瞻没有回答,只是依旧看着她。
苏玉融走到他身旁,那种被阳光烘暖过的皂角清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甜暖气息,一下子就将他环绕住了。
苏玉融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她袖口垂落,随着动作一摇一摆,露出一截白腻馥软的手臂。
那恰到好处的按压确实缓解了额角的胀痛,但更让蔺瞻心神摇曳的,是她近在咫尺的温软身躯和那萦绕不散的馨香。
因为是在家里,没有出门,所以苏玉融便随意地挽着发,蔺瞻忍不住拾起一缕,凑近鼻尖嗅了嗅。
而后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往身前带了带,接着将面颊贴上她柔软的小腹。
苏玉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身子一僵,脸颊微热,按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托着他的下颌,问道:“怎么了?”
蔺瞻呢喃:“让我抱抱吧。”
女人腹部柔软温热,蔺瞻面颊蹭了蹭,环着她的腰肢,将苏玉融圈在怀里。
她有些不好意思,只背着手,将敞开的窗户关上了,青天白日,这样算什么话。
察觉到她的动作,蔺瞻轻轻一笑。
关了窗,屋里一下子陷入昏暗,不正方便干事吗?
笨嫂嫂。
“要是看久了就歇一会儿嘛。”苏玉融摸了摸他的头,就和安慰钻到怀里讨糖吃的小孩一样,语气温柔,“我给你揉一揉。”
她抬起手,像先前那样,按揉蔺瞻的额角,蔺瞻仰着脸,看向她,手越收越紧。
慢慢地,苏玉融有些站不稳,感觉到怀里的脑袋不安分地动了动,竟顺着她的腰腹向上蹭去。
他轻咬着她胸口的衣襟,试探性地想要掀开,抬头看她一眼,好似在打量她有没有抵触。
苏玉融四肢纤细,别的地方却是肉乎乎的,以前蔺檀便喜欢从后抱着她睡,手正好可以贴着女孩温暖的肚皮。
蔺瞻比他无耻一些,像个寻求安慰和庇护的孩子,一点一点蹭着她,深深汲取着她的气息与温度。
苏玉融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觉得被他贴近的那片肌肤隔着衣料都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响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你干什么?”
他不答,揽着苏玉融腰的手在她背后交叠,而后贴着脊骨,缓缓往上爬,终于爬到脖颈上,将那小小的系带一拉便扯开了。
苏玉融一惊,“等等……啊。”
话刚出口,蔺瞻直接从她衣襟上方将那松垮的小团布料扯了出去,低头,脸埋进,“嗯……”
苏玉融眼睛顿时湿润,无助地软了身子。
他细细啧着,悄悄将柔弱颤抖的女体往自己身上按。
苏玉融推他的头颅,又不敢用力,想不通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这样胡来。
“蔺……瞻!”
苏玉融惊叫一声,蔺瞻才依依不舍地抬头,抱着她,“抱歉……我有些太累了,见到你实在情难自抑。”
她的衣襟都散开了,松松挂着。
本来想要责问的话已经涌到嘴边,听到这一句,苏玉融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小叔子这些天确实辛劳,早晨苏玉融睡醒,他已买完早饭,手中持一卷书,看得认真,夜里她有时起身,蔺瞻仍旧垫着一盏灯,低头写字时神情一丝不苟。
她盯着他发红的双眼,不由起了几分心疼之意,重话再难说出口。
他这般辛苦,要不让让他吧。
所以也默许了小叔子越来越妄为的行径,可是任何事情,一旦松了口,便如割肉饲虎,只会将对方的贪欲喂得越来越大,到最后,她摇头要躲,蔺瞻就哄她自己捧着,他搂着她的腰,低头吞吃有声,好一会儿,才终于如约将她放开。
苏玉融一把合拢衣襟,一双含着秋水的眼瞳噙泪瞪他。
蔺瞻面色餍足,舔舔唇,似是在回味,“……嫂嫂,多谢。”
他那脸皮薄的嫂嫂已从他身上跨出去,躲到屏风后整理衣物。
苏玉融眼底雾蒙蒙的,膻中微凉,布满牙印,心里决计再也不要相信蔺瞻嘴里说出来的话了,这个总是装可怜诓骗她的坏人!
……
新年后的几日,城门口来往的人又多了起来,过年时大家该回乡的回乡,该进城的进城,等年节一过,周边村镇的小商贩又开始陆陆续续进栗城做生意。
过几日蔺瞻也要准备启程,他询问过苏玉融的意思,要不要随他一起回京,等他考中就自请外派,带她去别的地方生活,两个人过自己的日子。
或者,她不愿意去,那他就自己回京,走之前请几名下人和护卫照看她,等他忙完春闱的事情再回来找她。
苏玉融心里犹豫,难以作出决定。
在栗城自由自在的日子过习惯了,一时让她回京城,她还有些不舍得,且回到京城,又要面对那些人……
蔺瞻让她自己好好考虑,不管她怎么决定,他都会为她安排好一切。
苏玉融已经想两天了,还没考虑好。
这日,蔺瞻出门买纸笔,苏玉融正在小院里晾晒洗净的衣物,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她放下木盆,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许久未见的吴春娘!她依旧穿的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淳朴而热情的笑容,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
“妹子,还认得我不?”
吴春娘嗓门敞亮,带着乡间特有的爽利。
苏玉融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吴大嫂!你怎么来了?我当然认得你 ,快请进快请进!”
一边领着人进门,苏玉融一边问道:“大嫂今日怎的有空来栗城了?”
吴春娘笑着迈进院子,“嗐,这不是又来城里卖些筐篓嘛,顺道给你带点自家地里刚拔的萝卜,水灵着呢,炖汤炒菜都甜!”
她将篓子往前一递,里面沉甸甸的都是新鲜得能掐出水的白萝卜。
苏玉融低头一看,顿时受宠若惊,“这、这怎么好意思,让大嫂破费了……”
“自家种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别客气!”
吴春娘摆摆手,硬是将篓子塞到苏玉融手中,她听这小姑娘的口音就不是栗城人,怕是从别的地方搬来的,独在异乡不容易,便想着给她带了些萝卜。
苏玉融只好接下,连连道了几声谢,她将篓子放在厨房里,而后请吴春娘进来,炉上正烧着热水,苏玉融倒了一杯,让她坐下来歇一歇。
吴春娘接过杯子,在堂屋中坐下,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院。
晾衣绳上挂着男子的衣物,屋檐下并排放着两双鞋,堂屋内的椅子,碗筷都是成双成对的,可见,这院子里就两个人住。
吴春娘凑近苏玉融,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熟稔笑意,妹子,你这是和丈夫两个人住在这儿?”
若是从前,苏玉融定会立刻慌乱地否认与蔺瞻的关系。但此刻,她想起少年那执拗而灼热的目光,发觉自己那颗心,已经无法再回到纯粹叔嫂关系的位置上。
她脸颊不禁微微泛红,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子,声音细弱,犹豫地道:“还……还没成亲呢。”
吴春娘一听,立刻恍然大悟,了然一笑,“明白,明白!是未婚夫妻!”
她心想,这兵荒马乱的,又是异地他乡,两个年轻人相依为命,互相照应,也是常情。
再一看家里面好像只有苏玉融一个人,便忍不住询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你男人呢?”
苏玉融轻声回答,“他……他去市集买些笔墨了。”
两人闲聊起来,扯了一会儿家常,吴春娘想起来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说起来啊,我去年在河边碰见的那个男人,昏迷了好几个月,前阵子总算是醒过来了!”
苏玉融捧着茶杯,安静地听着。
“就是可怜见的,脑袋撞坏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连自己个儿叫啥名儿都说不利索!”
吴春娘叹气道,“说话颠三倒四的,什么也不知道,大夫说是瘀血堵着了,能不能想起来,啥时候想起来,都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苏玉融听着,只觉得世事无常,也跟着叹了口气,宽慰道:“人能醒来就是万幸了,记忆慢慢来,总会好的,若实在回不来便也不能勉强,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大的喜事。”
“可不是嘛!”
吴春娘跟着一叹,“倘若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这要找家人还好找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就麻烦了。好在他干活利索,醒来后一直在医馆干活,还算上道。”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蔺瞻回来了,他一手拿着新买的纸笔,一手提着一包点心,走近庭院。
“我回来了。”
苏玉融起身迎上去,“怎么买个纸也弄这么久?”
蔺瞻提了提手里的点心,“你喜欢吃的,转道去买了一包,所以慢了一会儿。”
苏玉融含羞一笑,“快进来吧,外面有风。”
“嗯。”
吴春娘听见说话声,下意识抬头望去,想看看那妹子的男人长什么模样,是不是如她一般温婉腼腆的小年轻。
只是在看清蔺瞻面容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手中的粗瓷茶杯差点脱手落地。
这少年,怎的与村里那男人长得那般像,活脱脱就是一对亲生兄弟啊!
作者有话说:弟:嗯……多谢款待
哥:……
第四十四章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吴春娘站起身, 因为着急,膝盖不小心磕到桌子,她却浑然不觉, 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站在门外的少年。
听到那动静, 苏玉融看向她, 担忧道:“大嫂,你怎么了?”
吴春娘从堂屋里走出,跑上前,神情惊讶,目光一直落在蔺瞻身上, 像是要将他看出个洞来。
像,实在是像,乍一看就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眼前的少年看上去更加冷淡, 目光疏离, 只有在面向身旁女人的时候, 眼底的冷冽才会化了开, 露出盈盈笑意,荡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柔波。
蔺瞻看着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妇人, 那女子审视的目光过于直接,蔺瞻心中警惕, 双目微眯, 打量对方一眼,不动声色挡在苏玉融面前,声音平淡无波,疑声问道:“这位大嫂是……”
苏玉融忙从蔺瞻身后探出身子, 细声解释,“这是吴大嫂,家里的竹筐就是从她那里买的,吴大嫂今日还特地给我带了她自家种的萝卜。”
她又看向吴春娘,脸上带着点细微的薄红,小声道:“大嫂,这是我……嗯……”
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去界定身旁人的身份,说是小叔子吧,可寡嫂怎么会和血气方刚的小叔子单独住在一起,可若说是别的什么,她更加讲不出来。
蔺瞻却坦然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我是她丈夫。”
话音落下,苏玉融心头一跳,惊慌地看了看他,下意识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蔺瞻侧目,淡笑问:“难道我不是吗?”
苏玉融脸颊更热,垂下眼睫,声如蚊蚋:“……你说是便是吧。”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将这层骤然转变的关系如此直白地公之于众。
吴春娘这才恍然,脸上连忙堆起笑容,“明白,我知道了,怪我眼拙,只是、只是小郎君,你家……可有走失的兄弟?”
她急切地追问,目光依旧在蔺瞻脸上逡巡。
他面色不变,只淡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蔺瞻直觉这个妇人的出现会带来的什么大麻烦,周身气压瞬间变得冷硬,好似只要她有任何异样的举动,蔺瞻就立刻将她丢出去,让其再也没法出现在他面前。
吴春娘却像是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悦,自顾自地继续询问,“那你有没有一个兄弟?失踪或是几个月前死于水患?”
蔺瞻一愣。
吴春娘却猛地转头看向苏玉融,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不少,急切地说道:“妹子,你家这位跟我去年救回来的那个男人,长得……长得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尤其是这下半张脸,就同一个爹娘生出来的似的!”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小院里炸开。
苏玉融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蔺瞻,又猛地看向激动不已的吴春娘,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蔺瞻在吴春娘手指过来的瞬间,眼神骤然冰冷,握着纸张的手指也慢慢收紧,冷冷道:“这位大嫂,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并非没有。”
“不可能认错!”
吴春娘激动地摆手,她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更何况是如此惊人的发现,“那男人是我从河边捡回来的,一开始我天天对着那张脸煎药喂饭,我能看走眼?”
“你们两这鼻子,这嘴,就连下巴的弧度都跟照镜子似的,妹子,你是没见到,你要是见到了,准保也吓一跳,就在我们吴家村,眼下在医馆里帮忙打下手的那个,那男人,长得与你夫君有七分像!”
苏玉融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吴大嫂和她提起过那个男人,是从上流漂过来的,身负重伤,昏迷许久,又与蔺瞻长得很像,一个荒谬的猜想不受控制地从心底钻了出来。
会不会……会不会是……
苏玉融整个人都在抖,眼睛死死地看着吴春娘,“大嫂,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家住何方了。”
“那他……”苏玉融一开口,声音哽咽,“他看起来多大年龄了,嘴角可有一粒痣?”
吴春娘回想起来,“大概二十出头,很是年轻,嘴角……确实有一颗痣。”
苏玉融一听,顿时哭出声,眼泪一下子如决堤的河。
她早该发现的,早该意识到的。
几个月前,吴春娘同她提过自己捡到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苏玉融应该更警觉一些,哪怕只有一点渺茫的希望,她也应该立刻去查看那个男人会不会是蔺檀。
吴春娘被苏玉融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惊愕地看着她,“妹、妹子?你这是咋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哭成这个样子,莫不是,她真认识那男人?
苏玉融泪水汹涌而出,眼前视线模糊,她上前一步,胡乱抓住吴春娘的手,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大嫂,吴家村在哪儿?那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吴家村吗?他还在那儿吗……他伤得重不重……”
她越说越心痛不已,是了,吴春娘和她说过的,捡到蔺檀时,他重伤昏迷,断了好几根骨头,只剩一口气在,大夫都说救不回来了。
他伤得那般重,孤苦无依,而她就在另一座相邻的城池中,却浑然不觉。
“在、在的!他一直在我们村头的赤脚大夫那里帮着干活呢!伤得是、是有些重,但是如今也好得七七八八了!都能下地了!”
苏玉融听了却并没有宽慰多少,心里反而更难过,昏迷了几个月才醒,九死一生,几乎是差一点就活不过来了。
吴春娘被她这模样吓到,有些担忧地问,“妹子,莫非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我……”
苏玉融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是我丈夫”几个字,可话到嘴边,又猛地噎住。
她惶然转头,看向身旁唇线紧绷,一眨不眨凝视她的蔺瞻。
他刚刚才当着吴大嫂的面,说他是她的丈夫。
一股巨大的混乱和愧疚,与知道蔺檀还活着的欣喜交织在一起,让她语无伦次,只能死死抓着吴春娘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她能说什么,能怎么办,苏玉融已经放下亡夫的死,接受与他的弟弟在一起,可是如今,蔺檀却回来了……
盯着嫂嫂的背影,蔺瞻垂落在身侧的手指轻颤。
在那妇人指出有一年轻男子与他容貌相似,又是因水患漂到他们村镇,重伤昏迷时,他的心中就已掀起惊涛骇浪。
蔺檀没有死,他还活着。
他竟然还活着。
苏玉融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那么激动,她一向不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情绪,此刻却这么不体面地抓着别人的手,哽咽到话都说不利索。
蔺瞻上前一步,想将苏玉融揽过来,让她先平静一下。可刚将她的身子微微拨转向自己,就对上她一张泪痕交错,写满了无助与急迫的脸。
“你先冷静些……”
蔺瞻试图安抚,声音低沉,指尖拂过她湿漉漉的脸颊,“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先别激动。”
“我怎么冷静?”
苏玉融眼底噙着泪,挥开他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是他,一定是他!错不了的,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苏玉融语无伦次,转身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院里乱转,想要收拾东西,却手脚发软,拿起这个忘了那个,包袱怎么也系不好,她心里一团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现在就要去吴家村,去见蔺檀。
要拿什么?要准备什么,要不要备两件衣裳,要不要拿钱,他伤好了没,拿几瓶金疮药吧。
金疮药放在哪儿?
苏玉融慌不择路地在屋中转了转,打开柜子,因为太着急还险些踉跄摔倒,幸好被蔺瞻及时扶住。
蔺瞻看着她这般失魂落魄,几乎要崩溃的模样,深吸一口气,上前按住她微微颤抖的双手,“苏玉融、苏玉融!”
他不得不提高声音,苏玉融一颤,回过神,慢慢移目看向他,嘴唇嗫嚅,默默流泪,“他还活着,我得去找他。”
蔺瞻张了张口,想劝说她冷静下来,只是话到嘴边,对上苏玉融那双含泪的眼睛,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握着苏玉融肩膀的手紧了紧,“别着急,我帮你收拾东西,现在还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兄长,不必急着收拾那么多的东西,我先陪你去看看,好吗?”
他声音温和,苏玉融一颗乱糟糟的心短暂地清明下来,慌觉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失态,她抬手擦了擦脸,看向吴春娘,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大嫂,让你见笑了……”
吴春娘诧异地看着她,若说村里那男人与苏妹子的丈夫是兄弟,怎么得知亲人还活着,当兄弟的都没什么表示,神情淡然,只一开始怔愣一瞬,接着便又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反而当弟媳的却哭得肝肠寸断。
她心里有些古怪,忍不住打量二人几眼,却没看出个什么头绪。
蔺瞻转身,看向吴春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大嫂,从此地到吴家村,若快马加鞭,今日能否赶到?”
“能,能赶到!”
吴春娘连连点头,“我坐牛车慢,要两三个时辰,若是骑马走官道,快得很呢,天黑前准能到!”
“好。”
蔺瞻点点头,“一会儿便有劳大嫂带路。我们即刻出发。”
吴春娘见状,也激动起来,能找到那男人的家人是天大的好事,她立刻道:“我这就带你们去,竹筐不卖了!咱们这就走!”
蔺瞻不再多言,迅速拿了些银钱,又去打了盆水,沾湿了帕子,将还在不住流泪,浑身发软的苏玉融拉到怀里,低头细细给她擦脸。
“别哭了,眼睛都肿了。”蔺瞻低声安慰,“是不是的,今日赶到吴家村就知道了。”
苏玉融吸了吸鼻子,闷声说道:“嗯……”
蔺瞻为她披上一件外衫,半扶半抱着她,沉声道:“嫂嫂,我们这就走。”
苏玉融被他牵着走出院门,蔺瞻雇了马车,与车夫谈好价钱,三人即刻启程,朝着吴家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卷起阵阵尘烟。
车厢内,苏玉融紧抿唇,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她时不时抬起头,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前倾,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神色焦灼地看向外面。
蔺瞻坐在她身侧,异常沉默。
他的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死水。
蔺檀没有死,这消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对于亲生兄长死而复生这件事情,他理当欣喜。可是蔺瞻一点也笑不出来,一股阴郁的情绪在心里涌动,不安吗?还是不甘心。
蔺瞻心中烦郁,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苏玉融。
她怎么都安静不下来,满心焦急,伏在车窗旁,时不时地掀开帘子向外看去,鬓发都被吹乱了。
蔺瞻伸手拉了拉她的手,“嫂嫂,你坐过来,掀着帘子容易吹风吹着凉了,外头冷。”
栗城虽是南方,但正月里也有些冷,东风灌进喉咙里面只觉得如刀割。
苏玉融坐回来些,她心不在焉,没多久又探头出去,扬声询问,“老伯,能不能再快一些?”
“快不了喽姑娘,再快马要跑死了。”
马夫挥舞鞭子,驱使马车稳稳向前。官道上尘土飞扬,苏玉融呛了风,忍不住咳嗽几声。
蔺瞻皱了皱眉,强硬地将她拉到怀里,一把扯下帘子,“听话,坐好!不可以再往外面看。”
苏玉融伏在他胸前,咳得肩头轻颤。蔺瞻一手揽着她,一手在她后背轻轻顺抚,脸色沉郁,隐有怒意。苏玉融也知道自己有些太着急了,只好耐着性子,不再乱动弹。
抵达吴家村时,已是傍晚。村子不大,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道旁还有刚从田里干完农活回来的村民,肩上扛着锄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笑。
吴春娘利落地跳下马车,急匆匆引着二人奔向村头的大夫程家。矮旧的篱笆院内弥漫着草药味,程大夫正在收拾晒干的药材,一旁还有几个年纪略小的半大少年,围在程大夫身侧,似乎是学徒,正在学习如何辨认药草。
“程大夫,程大夫!”
吴春娘人未到声先至,程大夫抬起头,“阿桃他娘,这急慌慌的是做什么,阿桃又病了?”
阿桃是吴春娘的女儿,年前生了场病,吴春娘将女儿送到他这儿躺了半个月。
这好不容易才病好回家,瞧她这焦急的模样,莫不是丫头又病了?
“不是……不是!”
吴春娘冲进茅房,先四处张望两眼,“阿苏呢?”
那男人记不清自己的名字,只说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姓苏,大家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他,便唤他阿苏。
程大夫抬起头,看到吴春娘以及她身后风尘仆仆的两人,愣了一下,先回道:“你说阿苏啊,他去村西头帮忙修水车去了,那水车坏了有些日子,没想到他竟会摆弄……”
那男人神志不清,连名字是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居然懂得水车是如何运作的,有些坏了的农具他也会修。
这两天,阿苏都没空在医馆帮忙晒药草,一整日都在外面,村民们家里坏了的农具都会请他过去帮忙修缮。
苏玉融站在后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急急追问,“阿苏?他是不是就是大嫂去年从河边捡回来的男人?”
吴春娘点点头,“是啊,我们都叫他阿苏。”
苏玉融心神一颤,眼眶酸涩。
蔺檀向来心系民生,精通这些水利稼穑之事,在京城时便常研究农具,家中书房里都是他绘制的图样。
蔺瞻一听这句话,便知道,那男人必是蔺檀无疑了,兄长曾凭着这手本事,帮忙修缮过城外年久失修的佛殿引水机关。
无需再问,苏玉融转身就往外冲,蔺瞻眸光一暗,立刻紧随其后。
程大夫这才看清蔺瞻的容貌,顿时惊得张大了嘴,看向吴春娘,问道:“刚刚那两人是……”
“好像是阿苏的家人。”吴春娘答道:“你瞧着,阿苏和那小郎君像不像?”
程大夫连连点头,“一看就是亲兄弟!”
苏玉融沿着村中小路,发疯似的向西边跑去。
她焦急地往两边看去,农田广袤,路过的农人都忍不住看向那个奇奇怪怪的女子。
一看就是外乡人,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苏玉融气喘吁吁,目光穿过几户人家,远远望见一片开阔的农田,一架老旧的水车伫立在田埂边。
此时,金乌正沉沉下坠,东边的天际已漫上青灰色的薄暮,如同浸了水的生绢,暮色四合,坠着一弯浅浅的月牙儿。
而西天方向云霞却好似被点燃,熔金流火般铺满了半个天空,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这片沉寂的暮色中,田埂尽头,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卷着裤腿身上的高挑身影,正扛着一锄头,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走来,他的面容在夕阳下看不清晰,但苏玉融就是一眼便确定,那就是蔺檀。
苏玉融呼吸瞬间停滞,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夫君……”
她喃喃开口,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一颤颤走上前,渐渐跑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倦鸟,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身影飞奔而去。
蔺檀刚修完村西的水车,正扛着锄头准备回医馆。
远远的,他看见一个身影朝自己这方向奔来,蔺檀抬眸看了一眼,那似乎是个姑娘,情态焦急,蔺檀忙让到一旁,生怕自己拦了这位姑娘的路。
哪知下一刻,一个温软馨香的身体便狠狠撞入他怀中,突然的冲击力让蔺檀脚下不稳,踉跄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苏玉融扑到他怀中,滚烫的泪水霎时浸湿了男子胸前的粗布衣衫。
“夫君……”
苏玉融哭得撕心裂肺,用力搂住蔺檀的腰,整个人都埋进他怀中。
是蔺檀,是她的丈夫,他没有死,他真的还活着。
蔺檀彻底僵住,肩上的锄头哐当砸落在身后的地面上,他手无措地悬在半空,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完全摸不着头脑,鼻尖萦绕着女子发间干净的皂角清香和一种莫名的,让他心头微颤的熟悉感。
一团温软伏在怀中,他有些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玉融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所有的委屈与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化作了破碎的呜咽和一遍遍细细的呢喃呼唤,“夫君,太好了,你没死呜呜……”
蔺檀身体僵硬,听着怀中女子一声接一声的夫君,他眉头微蹙,眼中满是困惑。
那姑娘声音细软,娇娇柔柔,环着他的腰,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女孩面颊圆钝,眼瞳如鹿,鼻尖哭得有些红,泪光潸潸地望着他,樱唇饱满,吐字馨香,“夫君。”
蔺檀一下子就愣住了,心口嘭嘭跳着。
他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颤抖不止的肩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难掩的困惑。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苏玉融一怔,抬起头,看着他。
蔺檀眸中并无她熟悉的柔情缱绻,只有一片茫然,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苏玉融怔愣住,“夫君?”
被这女孩叫夫君让人面颊忍不住发烫,且她正紧紧抱住他,一片馨香在怀,蔺檀垂着眸子,男女有别,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实在不合礼数,蔺檀本应当立刻将她推开,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着这样一张含着泪,风致楚楚的脸,他一下子竟无法伸手将她直接推开。
男子眼中的疏离与茫然做不了假,苏玉融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蔺檀,颤抖着后退几步,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蔺檀凝视她的脸,心中一片空茫,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
第四十五章 “你会丢弃我吗,嫂嫂。”……
他努力在残存的记忆里搜寻过许久, 空空荡荡的,关于面前这个女子的部分毫无头绪,蔺檀确信, 自己是不认识她的。
只是他刚说出口,那姑娘泪眼婆娑, 凄凄哀哀地望着他, 那双眼眸里溢出来的难过令他心惊,不知怎的,蔺檀也跟着慌乱起来,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说错了话, 让她受伤难过,他下意识就走上前,想要扶住姑娘摇摇欲坠的身体,只是刚走近一步, 却有人比他更快地揽住了她。
几乎在苏玉融后退的瞬间, 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蔺瞻已如鬼魅般上前, 长臂一伸, 牢牢锁住苏玉融单薄脆弱的肩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将她猛地拉回,紧紧箍进自己怀中。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 另一只手用力按着她的后脑勺, 迫使她将脸深深埋入自己胸前,隔绝了她与蔺檀之间所有的视线交流。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苏玉融知道抱着她的人是蔺瞻,她心中又悲又慌, 一想到自己的丈夫现在就在身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弟弟拉拉扯扯,苏玉融心中乱糟糟的,整个人难堪到了极点,下意识就要挣脱蔺瞻的怀抱,才刚挣扎了一下,就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蔺瞻感受到她的不情愿,心里面戾气更甚,他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缓缓抬起手臂,顺着女人柔弱的脊背轻拍。
苏玉融心里所有的委屈与伤心,终于在他怀中化作了压抑不住的,闷闷的哭泣声,她肩膀不住地颤抖,死死咬住唇,汹涌的泪水一下子就将蔺瞻的衣服打湿了。
蔺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突然出现的男子以一种极其占有和保护的姿态拥住那个姑娘,仿佛生怕有不长眼的东西会觊觎她似的。
蔺檀眼中的困惑更深,但目光落在那少年脸上时,他怔愣一瞬,而后惊喜道:“阿瞻?”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是你吗,你是阿瞻吗?”
他近几年的记忆虽然受损,但还能认出来蔺瞻是谁,毕竟兄弟两个长得那么像,乍一看就同照镜子似的,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拥有与他几乎完全相同的脸了。
蔺瞻抬起眼,对上兄长欣喜的目光,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一股晦暗难明的波澜。
沉默几息,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兄长,是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真的是你啊阿瞻!”
蔺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嘴角轻轻牵起,笑意温和宽厚,能看出几分往日的风仪。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想拍拍弟弟的肩膀,蔺瞻却不动声色地避过。
蔺檀伸出去的手再一次落空,他悻然收回,笑了笑,目光最终落回弟弟怀中那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这位姑娘是……”
蔺檀迟疑着问道,
蔺瞻揽着她的姿态透着浓浓的占有欲与戒备,就像圈了一块地,死死地将猎物按在自己的巢穴中,不允许她逃出去,也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这副亲昵的模样,关系应当不一般。
蔺瞻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苏玉融,手臂收得更紧,他抬眼,语气平淡,看着蔺檀,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蔺檀明显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惘然。
随即化为歉然和替弟弟高兴的复杂神色,他笑了笑,那笑容似乎带着几分勉强,转瞬即逝,又变成一副温和的模样,“你竟然已经娶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真是失职,竟然完全不知道,也记不清了,真是……恭喜你们。”
听到这些话,苏玉融肩膀颤抖更甚,她不敢转头去看蔺檀,怕看到亡夫那一双笑意如波的眼睛。
蔺瞻紧紧抱住她,看着对面的男人,淡声说:“方才,许是内子认错了人,若有冒犯,希望兄长不要怪罪她。”
蔺檀闻言,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丝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原来是这样。”
他与蔺瞻二人的确长相相似,远远一看便容易认错。
原来,她是将他认成蔺瞻了啊。
“怎会怪罪。”
蔺檀回过神,连忙摆手,目光却忍不住又在那颤抖的肩头上停留了一瞬,心头莫名空落落的,“既是你妻子,那便是一家人……一家人,又那么斤斤计较做什么,小事罢了。”
蔺瞻颔首,“是,天色将暗,有什么事,先回村里说吧。”
他双手滑落,牵住苏玉融,站在中间,将她与蔺檀隔开。
比起刚刚那样的悲恸,她似乎已经缓解许多,低垂着头,连哭声都是细细弱弱的。
苏玉融心里伤心欲绝,这一日她已经哭了太多次,眼睛都肿得有些看不清路。
蔺瞻半抱半扶着她,三人往村庄里走去。
回到程大夫的医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盏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蔺檀同程大夫说了两句话,简单交代了那两人的来历,“那少年是我弟弟,旁边的姑娘是……是我的弟妹。”
程大夫了然,点点头,“我就说,你俩保准是亲兄弟,你既然已经找到家人,那便快回家去吧。”
蔺檀颔首,行了个礼,“这些日子,多谢诸位关照。”
程大夫皮笑肉不笑,“把医药费付了就行。”
“那是自然。”
等回了蔺家,他会遣人过来的。
聊完后,蔺檀转过身,正看到弟弟手里捏着一张帕子,俯身将那女孩环抱住,低头温声细语地哄着,用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虽然还很年轻,尚未及冠,但他的骨架已完全长成成年男子的模样,肩宽体阔,站在女人身前,即便伏着身,也能将她完完全全罩住,蔺檀从背后看,只能瞧见一小截粉白的裙摆。
苏玉融心里很难过,抑制不住地流泪,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不想弄得这么难堪,可是眼泪总是自顾自地流,许多时候越压抑,泪水越是汹涌,怎么都止不住。
蔺檀不记得她了,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忘了与她的一切,看她就和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苏玉融在他心里连名姓都不曾留下。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浓浓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尤其是,当她知道蔺檀将自己遗忘时,她心中的哀伤当中竟然掺杂了一丝隐秘的窃喜。
她伤心的是他忘掉了独属于二人的,浓情蜜意的过去。
又在窃喜什么呢,是窃喜他忘掉了一切,不记得面前这个和他弟弟搂搂抱抱的女人曾经是他的妻子吗?这样自然也不会面对这兄弟共妻的混乱局面,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心爱的妻子在自己死后三个月就勾搭上了他的弟弟。
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几乎将她压垮。
苏玉融难堪不已,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怎么会这样想,蔺檀受了那么重的伤,九死一生,她却在偷偷庆幸他忘掉了一切。
她想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不想让三个人如今的情况太过可笑。
蔺瞻一直在帮她擦眼泪,只是嫂嫂的泪水太多,怎么都擦不完,她小心翼翼,怯生生地想要去看一看站在不远处的蔺檀,却又不敢。
“不哭了。”蔺瞻低声安慰,“哥哥还活着不是很好吗?”
他语气平静地宽慰着面前的女人,心情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忘了也好,忘了一切,他就不用惴惴不安地担心苏玉融会离他而去,可是他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吗?
苏玉融心情低落,默默地哭着,她连哭都不会哭出声音,生怕漏出一点端倪,被蔺檀察觉到异样。
是啊,只要蔺檀活着,她还要奢求什么,只要他还好好地活着就好了。
见她终于好受一点后,蔺瞻才起身去处理眼下的情况,重伤昏迷的那几个月里,蔺檀伤势极重,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头部受过重创,失去了近几年的记忆。
程大夫捋了捋胡须,说:“他身体远未完全康复,内里亏损得厉害,幸好是年轻,身体正是最鼎盛的时候,所以才活了下来,我这里这里条件有限,只能进行最基本的调理,想要完全康复,还要好好休养一年半载。”
“嗯。”蔺瞻颔首,将先前自家中临时取出的所有钱都交给程大夫,“我身边暂时只有这么多的钱,劳烦列一张清单,待我书信一封回京,再将剩下的钱全部送来。”
程大夫也不客气,他还有几个学徒要养,有一个医馆经营,自然不会嫌钱多。
夜色渐深,小小的医馆内灯火摇曳。因为已经天黑,无法再进城,所以苏玉融和蔺瞻便只好在吴家村歇下了。
吴春娘热情好客,拉着几人住在自己家中。
苏玉融坐在角落的凳子上,眼睛红肿,神情恍惚。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与邻里低声交谈的蔺檀,他的侧影在月色下依旧清俊挺拔,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温和气度,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可那双看向她时充满陌生和礼貌疏离的眼睛,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蔺檀与吴春娘的丈夫说完话,转头一看,对上苏玉融的视线。
她看得入迷,所以一时没有察觉到蔺檀发现了她的视线。
待他走过来,她才蓦地回神,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蔺檀看着她低垂的脑袋,与放置在膝头,微微蜷缩着的双手。
她好像很紧张,也好像很惧怕他,大概是因为白日认错人的事,让她觉得有些难堪,不自在了。
蔺檀长这么大,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与女孩子近距离接触过,莫说像黄昏时那般紧紧相拥,就连与女孩子单独说话这样的事情都从来没有过。
他抿抿唇,走上前。
“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温润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犹如淙淙泉水,苏玉融肩膀一颤,只看到一双粗糙的布鞋停在了面前不远处,她不敢抬头去直视蔺檀,只虚虚抬起目光,“我……我叫苏玉融。”
蔺檀在心里默念,又温声一笑,“是哪几个字?”
坐在面前的女孩只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视线。
蔺檀自认为自己长得应该还算可以,不至于到吓人的地步,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怕他,若是因为不自在,既是一家人,抱一抱也不会怎么,他又不介意 ,又并未觉得她冒犯。
苏玉融瓮声瓮气,说:“雪融的融,宝玉的玉……”
女孩声音清糯,软软的,蔺檀点点头,微微一笑,叫人如沐春风,“我明白了,很好听的名字呢。”
苏玉融头低得更低。
蔺檀看着她的发旋,因为低着头,所以女孩细白的颈子完全暴露出来,脆弱得好像一只手就可以完全攥住,让她挣脱不得。
蔺檀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了这样荒谬的想法,实在有些……
他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时,蔺瞻从屋子里出来了,看到蔺檀站在苏玉融面前,他立刻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将两人隔开,挡住男人的视线。
蔺瞻方才与吴春娘说了些事情,给了一笔钱,问清楚了她发现蔺檀的地方,一出门就看见蔺檀似乎在与苏玉融说话,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但他心里就是有些不安,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名分来得不够光明磊落,所以难免患得患失。
“吴大嫂家就两间屋子,没有多余的地方给我们住了,方才收拾出了一间柴房,土坑上能勉强躺一夜。”
乡下村子里条件也只有这样,现在去镇上也有些太晚了,回栗城更是来不及。
苏玉融“嗯”一声,“没关系。”
“走吧。”他伸手扶她起来,“早点休息,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回栗城。”
苏玉融站起身,被他牵着,她的身影被蔺瞻完全罩住,只能跟着他走。
蔺檀转过身,看着弟弟将弟妹揽在怀里,两个人慢慢离开他的视野,心里突然有些失落,方才还有许多话没问她,比如……他们办过酒宴了没,有没有下过聘,拜过天地。
柴房被收拾出来,中间的土坑上铺了被褥,苏玉融在榻边坐了下来,她今日没什么精神,一直呆呆地坐着。
直到腰肢被箍住,蔺瞻像鬼魅一样从身侧攀上她的身体,双手缓缓收紧,将她拉到怀里,苏玉融的后背紧紧贴着蔺瞻的胸膛,被迫坐到他的双腿上,而他低下头,以一种环抱的,禁锢的姿势,将她锁在自己怀中。
苏玉融正心神不宁,一时不查,已被他狠狠缠住。
她吃惊地回头,“蔺……唔。”
想叫他名字,只是刚开口便被蔺瞻掰着脸同他接吻,他很凶,咬开她的唇缝,舌头不容推拒地闯了进来,狠狠地往里面顶,苏玉融惊慌失色,想要挣扎,却被禁锢得更用力,他的手钻到裙摆底下,顺着腿侧软肉用力地揉。
苏玉融慌乱地扭动,舌根却被狠狠一吮,嘴巴都有些发麻得合不拢,整个人软绵绵地滑了下来,却反而愈发坐在他纤长的手中,她哭叫道:“蔺、蔺瞻!”
听到这声音,蔺瞻才终于抬起头,松开女人被唇齿厮磨得有些泛红的脖颈。
他眼底猩红,戾气重得人都有些神志不清,此刻才惊察到自己又在犯浑。
苏玉融推开他的肩膀,从他腿上跨出去,合拢衣襟,坐到离他最远的边上,抿唇不说话,眼睛红通通的。
蔺瞻怔然坐着,许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走过去,牵住她的一截衣角,低声道:“对不起。”
苏玉融侧身背对他,攥着自己的衣襟,吸了下鼻子,“好端端的你干什么,我……我不喜欢这样。”
且不说现在是在外面,她心里一团乱,根本没有心思做这种事情。
蔺瞻垂着眸,心里面波涛翻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明明知道蔺檀什么都记不清,他心里面还是不安,蔺檀虽然忘了一切,可苏玉融还记得,一见到蔺檀她便哭成那个样子,她那么喜欢他,如今亡夫死而复生,真的能将一切都看淡了?
以前,蔺瞻还能强硬地劝说她,蔺檀已经死了,她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得往前看,可现在,要是一切的前提都不存在了呢。
他心里不安愈来愈浓,迫切地要从她身上寻求几分安全感。
“我就是害怕。”蔺瞻侧目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我怕你知道兄长还活着,会不要我。”
苏玉融一怔。
“你会选他,然后丢弃我吗?嫂嫂。”
蔺瞻盯着她的侧脸,轻声询问。
苏玉融呆坐着,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像是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滞涩了。
蔺瞻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问得那样轻,却又那样重,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本就混乱不堪的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一边是曾经三书六礼,拜过天地的丈夫,两个人曾经浓情蜜意,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
他死后,苏玉融的确好像有一半的魂魄都跟着他走了,她伤心了许多日,茶不思饭不想,连睡觉都不敢,只要一闭眼就想到蔺檀,想到两个人最后一面,他站在烟雨蒙蒙中朝她挥手,让她快些回家的画面。
好不容易,她从丈夫死去的伤痛中走出来了,他死而复生,但却将她全然遗忘,那些在雁北的点点滴滴,他教她写字时的耐心,为她画眉时的温柔甜蜜,这些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脑海中。
哪怕他忘了,她也无法轻易抹去,苏玉融在得知他还活着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随之而来的巨大愧疚,几乎要将她撕裂。
另一边,是以强横又偏执的姿态闯入她生活中的小叔子,引她背离伦常,走上不归路。
苏玉融深知,蔺瞻性情阴郁难测,手段偏激,只是她这个人软弱不堪,虽然惧怕蔺瞻这样的人,但是她又渴望有人能这样强硬地闯进她一尘不变的生活,哪怕这是一根扭曲的浮木。
就算她想要与亡夫旧情复燃,蔺檀会愿意么?他已将她视为陌路,她该如何自处,如何告诉他真相,难道要声泪俱下地告诉他,自己曾是他的妻子,如今却与他的弟弟纠缠不清吗。
那对他而言,她也许就是一个冷心冷情,放荡不堪的女人,苏玉融完全不敢想象蔺檀知道真相后,那双温润眼眸中会露出怎样的失望。
若是就这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又无法心安理得地与蔺瞻在一起。
苏玉融只觉得头痛欲裂,心口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哪一边割舍不掉,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三心二意,水性杨花,她才是那个最坏的人。
苏玉融一想到这儿,脸色发白,她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溢出,“我不知道……要是没有我就好了,要是我没来过京城就好了。”
看着她如此痛苦的模样,蔺瞻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偏执逐渐消退,转而被一种复杂的心疼与无奈取代。
嫂嫂总是有那么多的泪,好像怎么都流不完。
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将她揽入怀中宽慰,却在触及她颤抖的肩膀时,动作顿住了。
苏玉融哭成这样,此刻的拥抱,对她而言,或许不是慰藉,反而是一种逼迫。
蔺瞻叹了一声气,缓缓收回手,只坐在她身旁,静静地望着苏玉融泪痕遍布的面颊,“嫂嫂,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心里现在很不好过。”
他看着她蜷缩哭泣的背影,眼神幽黯。
苏玉融哽咽声停住,转头看向他。
蔺瞻也凝望着她的双眸,他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方才亲吻她时那般强硬得让人觉得窒息。
“但是嫂嫂。”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顿,“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我都不会放手。你可以犹豫,可以挣扎,甚至可以恨我,但你想回到蔺檀身边,与我划清界限绝不可能,除非我死。”
苏玉融愣愣望着他,一时连哽咽都忘了。
这句话没有方才的激烈,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决绝,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并非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蔺瞻说完,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一点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得像是羽毛,好像生怕力气大一点便会弄红女人柔软的面颊。
其实他骗了她,就算他死了,她也别想与他划清界限,别想和蔺檀双宿双飞。
他那可怜的嫂嫂那样胆小,见了鬼怕是会害怕,可是那又怎样,害怕,也好过不要他。
作者有话说:哥:谁家男鬼从地底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