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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宁初:“你是说,溶月小姐在知道元和村情况的前提下,依然选择了进村,并且至今都没有出来,是吗?”

朱亥点头:“是的。”

“村里的情况,一概不知吗?不是说,最开始失踪的商队里,有人出来吗?”

朱亥叹了口气:“出来是出来了,只是……痴痴傻傻,记忆全无,连话也说不出一句,全然是个傻子了。”

“这是什么缘故。”顾宁初从未遇到过。

山骨忽然想到了别的问题:“店长,你说我们是第十三批人……那前面的十二批呢?”

朱亥:“他们已经进村了。至今也是……无一人出来。”

第46章

想要得到玲珑鲛绡, 并且接下赏金贴进入元和村的那些人,必定不会是等闲之辈。

若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一定的信心,想必也不敢接下这个差事。

可是现在, 他们都没有出来……

赢周也意识到了, 这一趟必定不会轻松。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指甲敲击着木制的桌面, 发出“塔、塔”的声音。

很快,他便开口道:“店长,准备好玲珑鲛绡, 我们一定会来拿的。”

“好大的口气!”

赢周话音刚落,一个极为嚣张的男人声音便从外面传来。山骨一听,脸色骤变:“怎么是他……”

很快,一个穿着与山骨类似的华丽衣裳,佩戴着同样耳饰的青年男子, 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看也不看在场的其他人, 目光直接落到朱亥身上, 抬着下巴说:“你是店长?玲珑鲛绡, 是我的了。”

一个小仆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店长,这位客人非要往里闯,我拦不住……”

朱亥挥挥手, 示意仆人下去。然后他微笑着站起身来,拱手向男人行了个礼:“这位贵客, 千宝阁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

“我见你拿着我们千宝阁的赏金贴,想必对此次悬赏事宜已经了解, 我便不再赘述。”

“见到溶月小姐之日,便是玲珑鲛绡奉上之时。”

“知道了, 你准备好便是。”男人说完,好像才发现屋内还有其他人,视线一一划过众人,待见到山骨时,他眉峰一挑,似乎非常高兴,大笑道:

“我当是谁,怪不得这样大的口气。阿弟,近来可好?”

“阿弟?”顾宁初听到男人这个称呼,有些惊讶。他居然是山骨的哥哥?

面对这个热情的哥哥,山骨的表现并不太友好,连脸色也有些难看。但他还是忍住了,点点头,低声叫了声:“三哥。”

“这是我三哥,苍风。”

“这是……我的朋友。”

“哎——”苍风应了声,但对山骨的朋友并不感兴趣,只粗略地扫了顾宁初与赢周两眼,目光在顾宁初的双眼上流连了一会儿,连招呼也没打一个。

他走近两步,瞥见山骨受伤的腿,一刹那有些吃惊,很快他便笑得更开心了:“阿弟,你奉祖神之命特意到大禹来,怎么事儿没做成,倒把自己弄成这样。”

“可怎么向祖神交代呀。”

这话说的,顾宁初听在耳里,并没有感受到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关心,反而有些刺耳。

就像是他很高兴一样。

不止是顾宁初,山骨显然也没有从他这个三哥嘴里感受到亲情的温暖。他冷笑一声:“三哥,比起阿弟的腿,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毕竟,玲珑鲛绡是我要的东西。”

“而你,从未赢过我。”

“是吗?”

听了山骨的话,苍风唇角的肌肉有些抖。很快,他扯出一个笑来,手在腰侧拍了拍:“阿弟,等着瞧。你们最好不要再碰见我。”

说完,苍风又再一次深深地看了顾宁初一眼,便转身离去。

苍风一走,山骨原本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就松了,他一向玩世不恭的脸上挂上了难得的……烦躁和,担忧。

“先回客栈。”

算上苍风,为了玲珑鲛绡汇聚到元和村的,共有十四批人。

未免夜长梦多,顾宁初与赢周决定明日就进村,山骨也要去,

赢周不同意:“你走不动。”

“我可以!我差不多都好了!”

山骨为了证明,倔强地扔掉拐杖,站起身就要给他们展示自己独立行走的成果。

可惜,并没有成功。才迈出两步,山骨的腿就一软,扶着桌子才没有彻底摔倒。

顾宁初正握着笔,沾了特制的朱砂往符纸上描画着,之前在域中,他被扎纳钦制住不能施展的时候,还是袖中原本画好的符咒帮了大忙。这次要进元和村,可不得多准备点儿。

听到山骨的动静,他便劝道:“你别逞能了,腿还要不要了。”

“你放心,小场面。我和赢周搞得定。”

赢周也难得劝了山骨一句:“好好待着,别拖累我们。”

山骨:“……你。”

“唉……”山骨叹了口气,终于不折腾了,坐下来担忧道:“如果只有你们俩,我自然乐意在客栈睡觉。”

“可是我三哥在,就麻烦了。”

“他可不是我……”山骨一句话在喉头停了许久,最后仍是开口说道,“他身上养了一只恶生小鬼,能咬人血肉,敲骨吸髓。你们千万小心。”

顾宁初把画好的符咒收好,听了这话疑惑道:“他是你三哥,你们为什么……我是说听起来……不是亲的?”

山骨有些气恼地抓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水,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之后,才一抹嘴,愤愤地说:“亲的!一个阿爸。”

“哦~”顾宁初懂了,不是一个娘。

“从小到大,因为祖神对我特别眷顾,连带着阿爸也更疼爱我,疼爱我阿妈。”

“他很讨厌我,小时候欺负我。长大了欺负不了了,就总在别的地方找我的茬。谁知道,在大禹还能碰见他!”

“他要玲珑鲛绡做什么?”山骨恼怒了一下午,这会儿才想起来这个重点。

“你也说是世间罕见的宝物了,”顾宁初托着下巴趴在桌上,“这么人想要也不奇怪。”

山骨仍是不放心,又嘱咐道:“总之,你们遇到他千万躲远点儿。他阴着呢。”

赢周原本一直听着并未插话,在听到山骨对顾宁初再三嘱咐之后,才悠悠地来了一句:“你三哥说,你奉了祖神之命来到大禹,是什么事?很重要吗?”

“额……”

山骨一时之间竟有些怔忡,呆愣了片刻后,才垂下眼皮,移开了目光。

他摸了摸鼻子,哂笑道:“没什么事,我来大禹玩玩而已。祖神一向疼爱我,无非是给我一个出来游山玩水的理由罢了。”

“是吗。”

赢周定定地看着山骨,直到山骨的发际浮现一层薄汗,才移开目光,轻飘飘地说了句:“那你可要好好玩,可别再受伤。”

山骨:“那是自然。”

夜里,山骨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顾宁初才问赢周:“你下午是什么意思?”

顾宁初了解赢周,不在意的人和事,他是决计不会多问一句。就像那个苍风,如此嚣张跋扈,还当面挑衅,他也不曾出声。

但是他问了山骨。

赢周知道顾宁初问的什么,他将被子轻轻给顾宁初盖上:“祖神之命,我很在意。”

“你还记得长垠军大营,我们遇见的那个蛊师吗?”

顾宁初点点头:“我记得,他是九黎人。”

赢周:“他死前曾说过,祖神不会放过我们。”

顾宁初想起来了,大惊:“你是说……山骨……和祖神?”

“希望是我想错了。”

第二日正午,日光大亮,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

顾宁初与赢周在山骨再三的“小心苍风”的叮嘱下,来到了元和村外。

果然如朱亥所说,一大片浓雾将整个村子都笼罩了起来,即便是阳气最盛的正午,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浓雾。

越是靠近村庄,越感觉有阴冷的寒气从脚下冒出来,沿着腿、脊背,一路爬上后颈,让人忍不住起了一层有一层的鸡皮疙瘩。

顾宁初竖着耳朵,也没有听见一声鸡叫,或者犬吠,更别提人声了。整个元和村就像是被隔绝了一样,连一丝声音也漏不出来。

顾宁初不由得握紧了赢周的手。

“赢周,你看见了吗?好浓的阴气,还有死气。”

雾气之中,有难闻至极的,浓郁的血腥气。赢周很不喜欢,掩着鼻子,嫌恶地点头:“嗯,有死气。说不定还没死透。”

阴气有鬼,死气有将死未死之人。元和村的浓雾,虽然隔绝了村庄,隔绝了声音,但是无法隔绝气。

顾宁初歪头,抱着一丝侥幸道:“千宝阁只说找到溶月小姐的人,可以得到玲珑鲛绡。好像没有明确说,是找到活人,还是……尸体吧?”

如果尸体也算……顾宁初觉得,似乎任务会容易一些。如果不算……那就只能期盼,溶月小姐就是将死未死之人了。

“先进去吧。”

赢周牵着顾宁初的手,一步一步走入了浓雾之中。

随着他们渐渐走入村中,原本浓密的,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浓雾,慢慢地越来越淡。

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宁初还差点儿被歪倒的篱笆绊倒,浓雾终于散了大半,他们来到了一间小院外面。

这个院子之前应该住着人,院子里还有一个大大的石磨,上面还放着只磨了一半的豆子;石磨下放着一只木桶,里面只接了小半桶的豆浆。

院子的另一头,是一间小小的棚子,堆放着大半棚的草料。赢周猜想,这里应该养着一头驴,或者马。

只是如今小院里安静极了,也不见马或者驴的踪影。这里的时间就像是被突然打断了一样,一切都只进行到一半,就生生停止了。

“吱呀”一声,赢周推开了院门。

“有人吗?”顾宁初轻声问。

“呜鲁……呜鲁……”

有奇怪的响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

第47章

“呜鲁……呜鲁……”

声音虽然很轻, 但顾宁初听力一向很好,他凝神听了一会儿,感觉这声音像是从什么东西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隐忍着, 却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声响。

顾宁初紧张起来:“赢周, 小心。”

这个村庄过于古怪,他们还没有摸清门路, 还是谨慎些好。顾宁初从袖中摸出一串铜钱。

这铜钱一共九枚,半新不旧的,有些地方还有磨损和缺角, 只用一根红绳串着。

顾宁初握着铜钱串,轻轻一抖,铜钱发出生脆的叮当声,有红色的符文从铜钱上浮现出来,随着铜钱抖动的频率, 一圈一圈地在空气中漾开。

赢周看着符文进入紧闭的房门内, 然后消失, 而顾宁初手中的铜钱串“砰”地一声, 断开了。

铜钱撒了一地,这是另一种意义的“投钱问路”失败。

赢周微皱起了眉头:“脏东西。”

顾宁初原本紧张的神情反倒是轻松了一些:“至少确定就在屋里。”

二人默契地点了点头。然后顾宁初退开了些许,赢周则长袖一挥, 掀起一阵妖风。

紧闭的房门“欻”地被打开,与此同时, 顾宁初的雷令符也刚好冲了进去。

只听“迅雷”二字话音刚落,小小的屋内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几道紫电闪过, 将有些昏暗的小屋瞬间照亮。

待雷令符咒的威力过去,骨凝处竖着耳朵仔细听了听, 没有再听见先前那怪异的声音。

“应该没事了,”顾宁初抬脚就往里走,“先来一阵迅雷,越是阴气重,越是能清扫干净。”

赢周紧跟在顾宁初身后。屋子里陈设有些简陋,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有两张凳子歪倒在地上。

一张大床靠在墙边,旁边有一个不大的柜子,柜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打开的铜锁。

地上和桌上,都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顾宁初的手指蹭过桌面,捻了捻,便赶紧拍掉:“这里应该很久都没人了。”

“嗯。”

屋子里有雷电灼烧过的味道,赢周嗅觉灵敏,在这片焦味中,他嗅到了另外的一点怪味。

像血腥味,但是很淡,似乎还混杂着肉块腐烂的味道,像是……尸臭。

挂着锁的柜子吸引了赢周的注意。这柜子不大,但也能容下一两个人。他慢慢地走近,缓缓伸出手……

“呜鲁……呜鲁……”

“赢周,那个声音又来了!”

顾宁初听到声响,知道雷令符没起到预想的作用,急忙提醒赢周。而赢周则是飞快地拉开了柜门。

“铛——”

铜锁落到地上,柜门打开,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顾宁初也终于分辨出了声音的来源。

“赢周,小心上面!”

一个阴影从隐蔽的房梁上骤然扑下,擦着赢周的耳边,伸出一只粗黑、尖利的爪子。

听到动静的那一刹那,赢周便做好了准备。他一手拉着顾宁初将他护到身后,一手凝着妖力,迅速地击中了那团阴影。

“呜鲁——”

阴影被打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很快,它扭曲着黝黑的身体,翻了一个面,四肢着地,又站了起来。

这是一只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赢周乍一看甚至没认出来它到底是妖,还是别的什么。

精瘦的一团,焦黑的皮肤薄薄地覆盖着身体,透出骨头的形状。四肢干枯,只有骨节突兀地凸出来。

它趴在地上,冲着赢周和顾宁初抬起头,龇出一排尖利的白牙。

“行尸!”赢周认出来了。

顾宁初的符纸已经穿在铜钱剑尖上,眼看行尸再次向他们扑来,他急忙念动咒语,符咒燃烧起来,铜钱剑发出红色的光芒。

“呜鲁——呃啊……”

行尸大张着嘴扑到赢周面前时,铜钱剑恰好将它刺了个对穿。红色的光芒迅速从伤口处蔓延至它全身。

行尸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嚎叫,浑身燃烧起来,渐渐化作地上一摊黑白的灰烬。

解决了这个,顾宁初的脸色仍是难看。

“出去看看。”

赢周抱着顾宁初飞身到屋顶,先前没有注意,如今站在高处,顾宁初才发现,这个村子的风水不大对。

有奇怪的阴气犹如龙卷,从四面八方的浓雾之中源源不断汇聚到一处。而此间地气清润,土地温阳,与阴气并不交汇。

“奇怪,这并不是养尸地的风水呀。”

顾宁初又来到院外,抓起一把泥土仔细嗅闻。又问赢周:“这村子的草木布局怎样?”

赢周环视一番,答到:“草木丰茂,树大庇荫。东西两边尤甚。”

顾宁初:“温阳的地气,却出现了行尸。有可能,元和村的风水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变化。有可能是这雾气的来源。”

二人正疑惑着,又一只行尸从林中猛窜了过来。赢周急忙带着顾宁初后退,却见那行尸四肢在地奔跑着,冲进院中没一会儿,便僵硬在地,“呜鲁呜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快便不动了。

它的脖子上,一只小狗大小,浑身光秃秃的“肉块”,正趴在那里不停地蠕动着。

“滋滋……”

“肉块”抬起了头,肉乎乎的脑袋上露出一张沾满了污血的嘴。原来它趴在行尸的脖子上,是在啃食行尸的血肉。

“又见面了。”

熟悉的声音从林中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听到他的声音,原本还在啃食的“肉块”转过头,发出“滋滋”的声音,随即飞快地窜到男人的腿边,顺着他的腿爬了上去。

“乖。”

苍风抱着“肉块”,一点也不嫌弃它满嘴的污血,也不惧怕它肉皮上泛起的青青红红的血线。掏出一张绣着金线的软帕,细心地将它嘴上的污血擦去。

顾宁初明白了,这应该就是山骨说的,苍风养着的那一只“恶生小鬼”。

“你们有什么发现?”

苍风将恶生小鬼抱着,像是抱着一个孩子,然后十分自来熟地冲顾宁初和赢周抬了抬眼皮,语气是十足的上位者的颐指气使。

赢周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倒是顾宁初接了话,他对那只恶生小鬼很感兴趣。

“你看到了,行尸。我们刚来,也遇到一个。”

“啧,真没用。”苍风撇了撇嘴,也走进院中。

他四下看了看,说:“我昨天进来的,已经遇到第三只了。”

“你查探了哪些地方?还有什么发现吗?”

苍风转头看向顾宁初,一脸嘲讽:“呵,小瞎子。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我的发现告诉你?”

“怎么,跟我那个笨蛋阿弟待久了,脑子也不好使?”

苍风说话总是挑衅,没一句好听的。顾宁初倒是不生气,他了悟一般点点头,对赢周说:“哦~原来他没什么发现。”

赢周十分配合地点头:“嗯。”

苍风:“你……”

赢周没有理会苍风。他看了看天色,他们原本是正午时分进的村,在浓雾中走了半晌,又与行尸动了手,如今竟是已经傍晚了。

“天色不早了,就在此处休息一晚,明日再行查探。”

“好呀。”

刚答应完,顾宁初忽然想起屋子里厚厚的一层灰,还有里外两具已经不能动弹的行尸……顿时垮了脸。

“这里,好……脏……”

赢周懂了。

金红的狐火燃起,很快就将两具行尸烧得干净,连同屋内屋外,一丝灰也不曾留下。

赢周目中无人的态度让苍风心里十分不爽,原本赢周施展狐火威力,已经让他有些震颤和怯意,却又瞧见顾宁初手腕上的青玉环。

稍微一联想,苍风便明白了二人的关系。哦,只有一人而已。

怯意骤然化作了得意,苍风像是窥伺到了别人隐秘的人,方才赢周对他的冷漠和不屑,一瞬间就有了另一种意味,从心口里泛滥出极酸的恶意来。

他抚摸着恶生小鬼滑腻的外皮,掀起嘴皮一张一合:“我当是什么玩意儿,一个傀鬼,脖子上拴着链子的奴隶,像狗一样。”

“还不如我这鬼儿子。”

原本正要进屋的赢周停下了脚步,顾宁初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大力的痛。

他知道,赢周生气了。

赢周缓缓转身,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他的眼瞳流出金色的暗芒,额间的火云纹开始闪现。

“瞪什么瞪!”苍风还想叫嚣,忽然喉咙剧痛,有皮肉烧焦的味道传来。

他大叫一声,掐着脖子飞快地倒退。

“你……”

嗓音沙哑难听,竟是被狐火灼烧,毁了嗓子。

“滚。”赢周冷冷地盯着苍风,“不想死,就滚。”

苍风捂着脖子,不敢再出言挑衅,只能怨毒地瞪了赢周和顾宁初一眼,带着恶生小鬼转身向林子里离去。

顾宁初轻轻勾起赢周的手指:“不生气了。”

他知道赢周最讨厌别人说他傀鬼的身份,更何况还说奴隶这样的话。那个苍风,也是活该。

要不是念着他是山骨的哥哥,方才就不止是让他闭嘴那么简单了。

不过,口出恶言的人,也不能就让他这样轻易的结束了。

顾宁初晃晃赢周的手,摊开另一只手,掌心是一只造型奇特的黄色的小虫。

他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山骨给的,痒痒虫。我趁苍风不注意,刚刚放在他身上了。”

“这几天,他都不要想安生了。”

赢周失笑,果然还是小孩儿心性。不过,他的怒火倒是平息了不少。

入夜,赢周守夜,让顾宁初睡着。

没多久,忽然听见屋外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似乎是刀剑之声。

他立即警觉地灭了火,贴到窗边。

“欻——”

一把泛着寒光的利剑从窗外刺了进来。

第48章

赢周躲闪很快, 并没有被剑尖擦到。但他已经认出来,霸道又张扬的剑气,带着万剑臣服的睥睨气息, 那是万神宗的剑。

甚至, 他认识那把剑。

脆弱的窗户根本经不起这一剑,剑尖回撤的时候, 一整片窗户便掉落在地。

屋子四周燃起金红的狐火,烈烈火光中,屋外站着的是一个手拿长剑的男人, 另一个男子似乎是受了伤,垂着头,被一个身形较小的女子搀扶着。

明暗交叠在他们脸上,映出其中持剑男人眼中同样诧异惊讶的目光。

“赢……周?”

赢周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地方遇见姜明庭。

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赢周飞速地在记忆里翻找着, 这才回想起来, 似乎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

岁月在姜明庭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原本就爱板着脸的他, 此时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就连嘴角也习惯性地向下撇着。

仍旧是一个让人难以抱有好感的人。

而且看起来,姜明庭对赢周的感受, 也如赢周对他一样。并且,姜明庭手中的却邪剑, 正直直地对着赢周的心脏,一分也不曾偏移。

“真是久违了,赢周。”

赢周没有回答, 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在这里遇见万神宗的人,还是认识他的熟人, 并不是什么好事。

姜明庭上下打量了赢周许久,见赢周浑身上下充满了戒备,不由地冷笑:“你在这里,顾霜池那个叛徒也在?”

“你说谁是叛徒!你认识我爹?”

顾宁初听到动静已经醒来,发现赢周似乎在跟什么人对峙着,便一直小心的不曾发出声响。

直到他从姜明庭口中听见了自己爹爹的名字。

赢周猛地惊醒,回身想要挡住顾宁初,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姜明庭见到顾宁初,脸上先是疑惑,然后划过了明显的震惊。

“你……你是那个……”

“哈哈哈哈……”姜明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真是老天有眼,顾霜池把你藏了这么多年,今日竟落到我的面前。”

“你配吗。”

赢周牢牢地把顾宁初护在身后,双眸微眯,一圈狐火“呼啦”一声将姜明庭和随行的两人圈禁起来。

火借风势,越烧越猛,将火圈不断地缩小,灼热的火舌甚至□□到姜明庭持剑的手背。

“嘶——”姜明庭吃痛,收回了却邪剑。

见到顾宁初的那一刻,他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冲昏了头脑,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忘记了。

如今被狐火一烧,倒是冷静了不少。眼见火势凶猛,他眼中划过一丝精光,撇了撇嘴,用命令的语气说道:“纤纤!”

“是,主人。”

身旁原本扶着受伤男子的女子略一点头,双手猛地插入泥土之中。很快,地表翻涌、土地开裂,无数粗壮的藤蔓从泥土之中钻了出来,将赢周的狐火抽裂成无数块。

这个纤纤,竟然是一只藤妖。

赢周冷眼看着藤蔓犹如铺天盖地一般向他袭来,面不改色,额间火云纹更加明亮。

只见四散的狐火迅速地聚集起来,越燃越烈,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藤蔓之间炸裂开。

“啊——”

藤蔓被灼烧,发出像木柴一样“哔波、哔波”爆裂的声响,深绿色的藤身变得焦黑。

纤纤明显吃痛,在火光映照之下,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火本就克木,更何况赢周的火,是能焚灭妖丹鬼魄的天妖狐火。

可姜明庭没有喊停,纤纤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她死死地咬着唇,顶着狐火的威力,不要命似的,连绵不绝的藤蔓从地里生长出来,向着顾宁初和赢周冲去。

纤纤知道自己不是赢周的对手。她是藤妖,有泥土的地方就能施展妖法,每一根藤蔓都是她的本体。

狐火太猛,她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骨肉都被灼烧到剧痛,焦黑的藤皮勉强包裹着她的身体。

如果再继续下去,她肯定会死的……不,她已经死了,她会灰飞烟灭。

姜明庭当然知道,纤纤这个百年藤妖,是决计敌不过赢周的。可是有什么关系,她的身体至少破开了狐火的圈禁,他能脱离赢周的禁锢范围。

所以,他并没有喊停。

没有主人的命令,纤纤不敢停,可她已经要支撑不住了,她的妖力正在飞速地流失,原本狂舞的藤蔓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直垂着头弯着腰,那个受伤的男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呢喃:

“是……顾公子?”

顾宁初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声音,他试探地向前一步,问:“是……白青崖?”

“咳咳,是我……顾公子。”

白青崖不知受了什么伤,刚轻轻地说了两句话不到,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姜明庭甚至扶不住他,猛地就向地上栽去。

“赢周。”

白青崖看起来伤的不轻,之前在盐城他们毕竟也算是有过合作,顾宁初对他印象还不错。

姜明庭也没有想到,白青崖竟然认识顾宁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随即终于开了口:“纤纤,停下。”

赢周也收回了狐火,他并没有什么损伤。反倒是那个藤妖纤纤,几乎是脱力一般,立时就跪坐下去。

姜明庭并没有理会她,他扶着白青崖,直直地看向顾宁初和赢周:“青崖被一只恶生小鬼咬了。”

“啊——”

赢周在小屋外布下了结界,屋子里,纤纤坐在角落里,盘腿调息,自我疗愈。

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了快要神志不清的白青崖。

他的情况很不好,恶生小鬼咬到了他的脖颈,血肉翻卷出来,伤口看起来十分狰狞。

更要命的是,按照山骨所说,苍风的这只恶生小鬼,养得极为考究,比起一般的恶生小鬼吃生人血肉,他这只专吃阴月阴时所生的阴人血肉,鬼气更加森寒。

被它咬了,伤口溃烂不说,连骨头都会一起烂掉,若不救治,很快就会从伤口蔓延至全身,到时候就是神仙也难救了。

顾宁初感受到伤口处阴森刺骨的鬼气,只觉得这事十分棘手。得先拔除鬼气,再找苍风医治才行。

他养的小鬼,也只有他能救。

万神宗看样子是不擅长做这事的,至少这个姜明庭不会。顾宁初咬破自己的食指,用血在空白的黄符纸上画出咒印,然后用力按在了白青崖的伤口上。

“啊——”

符纸一触到伤口,便烧化了,青白的烟雾腾起,伤口处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迅速散发开来。

白青崖脸色更是白得跟纸一样,他虚弱地半睁着眼睛,十分信任地看着顾宁初,好像看着他,疼痛就能减轻一样。

顾宁初全神贯注地为白青崖拔除鬼气,赢周受不了那股恶臭,再捂着鼻子干脆退出了屋子。

姜明庭注意到赢周的动作,见顾宁初是真心实意地在帮白青崖,便对纤纤使了个眼色,也跟着赢周出去了。

“你跟出来做什么?”赢周睨了一眼姜明庭,不客气地开口,“不怕小初弄死他?”

姜明庭倒是不担心:“青崖见到他,很放心。”

顿了顿,姜明庭似乎还是没有放弃,他执着地继续问道:“顾霜池呢?”

“死了。”赢周并没有做什么修饰,就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姜明庭严苛死板的脸有一瞬间的怔忡,他呆愣了片刻,仿佛才明白“死了”的含义,下意识地又走近了两步,一只手伸出去,在快要抓住赢周的手臂时,又堪堪停了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蠕动着嘴唇,问道:“什么时候?”

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姜明庭这副样子,赢周觉得有些好笑,他转过头来,眼中少见的,满是讥诮:“他都死了十多年了,你这副样子是给谁看?”

“若不是你,他就不会逃出万神宗。”

“姜明庭,你忘了吗?”

“顾宁初是纯灵香体质的事,不是你告诉君衡的吗?”

赢周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别说这样难听的话,就像刀子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戳到姜明庭的心上。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双手死死捏着拳头,不住地发抖。

好一会儿,姜明庭才克制了自己,脸上那些不应该出现的震惊、懊恼的情绪,随着他逐渐放平的嘴角,渐渐消失了。

他挺直了脊背,像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了正义的砝码,一字一句道:“灵香炉鼎,本就该献给宗主。顾霜池身为万神宗执剑长老,因一己私情,叛逃宗门。”

“他该死。”

赢周静静地看着姜明庭,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顾霜池偷偷摸摸地进入到万神宗禁地的样子。一向公正冷清的执剑长老,也会露出那样柔软的表情。

顾霜池找到赢周,将他的魂魄从炼化炉里拽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青玉环。

赢周认得,那是君衡的东西,是等着他签下契约之后,禁锢他的容器。

顾霜池拿着青玉环,压着声音:“我救你离开万神宗。而你,九尾赢周,签下契约,终其一生保护顾宁初,绝不背叛。”

他宽大的披风掀起一个角,里面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第49章

那个时候的赢周刚刚被顾霜池从炼化炉里拽出来, 锻魂炼魄的符文,还在他的魂魄上密密麻麻地烙印着。

多日无休的剧痛使他不太清醒,却也明白, 那是他当时唯一的选择。

顾霜池不算是个好人, 趁狐之危。可是比起成为君衡的傀鬼,他宁愿与那个人类幼崽绑在一起。

不过是短暂的人类的一生, 即便无法解除契约,大不了待那个幼崽死后,他再想办法重获自由。

从那一天起, 万神宗再没有执剑长老顾霜池,据说他偷了宗主君衡费尽心机弄来的天下至宝,叛逃了。

赢周很久不曾回忆过去的事,尤其是顾霜池死后。

现在遇见姜明庭,又提到顾霜池, 倒让他想起那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姜明庭的嘴抿得紧紧的, 嘴角两边是两道已经刻在脸上的深深的纹路, 像他这个人一样, 刻板固执,忠心耿耿地做君衡的狗。

赢周静静地看着他,良久, 才撇过头,发出一声清浅的嗤笑。

声音不大、不小, 刚刚好让姜明庭听到。

屋内的恶臭渐渐散去,顾宁初有些脱力地坐在床边。白青崖的呼吸虽然仍旧微弱,但好在已经平稳了许多。

赢周心疼地给顾宁初擦去额头上的汗。

姜明庭对白青崖很是担心, 见状急忙问道:“怎么样,青崖是没事了吗?”

顾宁初仍有些累, 放缓了呼吸,慢慢说道:“暂时没事。不过……这恶生小鬼造成的伤,带着阴毒,只有它的养父能解。”

“哦,就是它的主人。”

姜明庭闻言,脸色十分难看。

这元和村太过诡异,原本好好的风水,不知怎么竟然养出许多神出鬼没的行尸。他们已经进村五日有余,连秦溶月的一片衣角都还没有找到,同行的另外三个弟子就都被行尸所杀。

今夜,他们在林中看到这边有亮光,便打算过来看看。谁知道在的路上碰到一个嚣张跋扈,脾气暴躁的九黎人,不过是发生些口角,那九黎人就动了手。一个没留意,白青崖就被他的恶生小鬼咬中脖颈。

姜明庭与傀鬼纤纤合力,将那九黎人逼退,就带着白青崖来到有亮光的小屋,这才遇见了顾宁初和赢周。

如今,要再找那个怪异的九黎人救白青崖,谈何容易。

思及此处,姜明庭未免觉得有些沮丧。不过,他仍是出声安慰道:“青崖,你放心。我们出去之后回万神宗,宗主必然有办法救你。”

“嗯。”白青崖病恹恹躺在床上,艰难开口,“姜长老,不必为我忧心。”

说罢,白青崖一双迷蒙蒙的眼睛就看向了顾宁初,他勉力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来:“顾公子,岩城一别,你可好?”

“……”

赢周不着痕迹地将顾宁初拉开了些,然后不待顾宁初开口,抢先回答:“好,不劳你费心。”

顾宁初被赢周硬邦邦的语气吓了一跳,不明白他怎么对白青崖好像意见很大的样子。袖子里的手悄悄地摸了过去,在赢周的掌心挠了挠。

意思是:怎么啦?

“咳……”赢周也觉得自己反应大了些,但……那又怎样。白青崖这小子,之前在岩城的时候就老围着顾宁初身边打转,不愧是万神宗的人,一个个的都看着心烦。

不过,赢周心中却是有些疑惑。

当初在岩城,白青崖猜出来他与君衡相识,又见过自己真身,为了避免麻烦,赢周将他的部分记忆洗去了。

难道自己的法力没有生效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时身体虚弱,白青崖倒是没有觉得赢周语气不好,反倒是点点头,一脸开心地说:“那还好。”

“我总想着,顾公子天资聪颖,符篆之术颇有造诣。若是我师尊见了你,定然也会喜欢的。”

白青崖的师尊,那不就是万神宗的宗主君衡?

顾宁初浑身一抖,心想:还是算了吧,赢周对万神宗的人厌恶至极,这么多年都是绕道走,被迫应付一个白青崖就很勉强他了。再来个宗主……

“咳咳,可惜……可能是回到宗门之后太多事了,我每次见师尊,总是忘记提。”

赢周放心了,看来他的法力没有失效。只是……眼下有个更麻烦的姜明庭。

若是他出去之后将他们的行踪告知君衡……赢周的神情渐渐冷冽,长袖之下,尖利的指甲缓缓伸了出来。

“主人!”

一直在角落里默默疗愈的纤纤忽然站了起来,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姜明庭问。

纤纤怯怯地站在角落里,看了一眼赢周,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主人,我……我疗愈的效果不太好。”她的脸上、手臂上都是狐火造成的灼伤,看着有些可怖。

“真是没用!”姜明庭对自己的傀鬼可没有好脸色,见纤纤身上的伤确实有些严重,更觉得她能力不足。

要不是她只是个百余年的藤妖,妖力太弱,也许白青崖也不会受伤。姜明庭不耐烦地说,“你去外面值夜,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报信。”

姜明庭的态度很不好,赢周看在眼里,不免觉得有些刺眼。这就是如今世上,那些术士对待傀鬼的普遍态度。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予取予求的——奴隶。

顾宁初也察觉到了,他不由得握紧了赢周的手。由人及己,赢周会从这个纤纤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傀鬼的影子。

手上传来的温度让赢周有些烦躁的心平静了不少,他轻轻拍了拍顾宁初有些冒汗的手,表示他无事。

不过,纤纤看起来早已习惯,即便如此,她仍是忍着恐惧,再次开口:“主人……要不,你跟我一起吧……”

“你说什么?”姜明庭没有料到,纤纤竟然胆大包天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你是在要求我吗?”

“不是不是……”纤纤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她小心地看了一眼赢周,赶紧说,“我是想着,白公子伤得这样重,那个九黎人太厉害了。万一……万一他又来了,我一个……我可能……”

纤纤毕竟是个女妖,此时惊惧万分,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更何况,平日里,她安分守己,也确实没有向姜明庭提过什么要求。

可能是被赢周吓到了吧。

思来想去,姜明庭终于松了口:“好吧。”

闻言,纤纤长舒了一口气。飞快地瞄了一眼赢周,却正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纤纤急忙跟着姜明庭出去了,还不时回头,生怕赢周再有什么动作。

赢周收敛起一身法力,心中难以理解。那个藤妖分明是察觉了自己对姜明庭的杀意,故意救他。

算了,这元和村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要杀姜明庭有的是机会。

好在一夜安稳。

第二天,原本在村子边缘的浓雾,开始向村里蔓延。姜明庭说,这诡异的雾就是这样,没有规律,一会儿起,一会儿又消。

需要小心的是,起雾的时候,就是行尸最活跃的时候。

顾宁初当机立断,向村子深处去,既然浓雾里行尸活跃,那么很有可能他们也会找到秦溶月。

浓密的大雾弥漫了整个村庄,树林里,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个树林有些大,姜明庭他们曾在里面绕了几天的圈子,也没有什么线索,反倒是折损了三个人。

顾宁初说,先前曾见到阴气如龙卷,从四面八方的雾气之中源源不断汇聚,涌向村子深处。那个地方,很有可能会有发现。

所以,大家预备先穿过树林,到达顾宁初所说的地方打探。

雾气太大,赢周便背着顾宁初走在最后面。纤纤走在最前面探路,姜明庭则扶着白青崖跟在她身后。

浓雾之中,偶尔会传来“呜鲁、呜鲁”的声音,大家不得不全神戒备,小心谨慎地堤防着,有可能从四面八方突然冒出来的行尸。

顾宁初竖着耳朵趴在赢周背上,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贴在赢周耳边说:“赢周,你听见了吗?”

前面的人还在走着,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赢周不慌不忙地有意放慢了脚步,渐渐地与姜明庭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嗯,”赢周点头,轻轻地说,“听见了。”

顾宁初贴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赢周的耳边,他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耳朵,但仍是专注地听他说的话。

“还很远……声音很小。不过……在接近了。从后面!不止,都有!”

“嗯,抓紧了。”赢周背着顾宁初,足尖一点,便飞升而起,轻轻巧巧地踏着约有树那么高的虚空上,俯首看着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

而这时,前方的姜明庭和纤纤,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呜鲁——呜鲁——”

浓雾之中,四面八方渐渐涌出十来个行尸,它们或四肢着地,或是直立行走,俱是皮肉黢黑,牙齿凸出的模样。一个接着一个,将姜明庭他们围了起来,从喉咙里发出贪婪饥/渴的声音来。

“纤纤!”

姜明庭这才发现赢周和顾宁初不见了,他愤怒地持剑而立,护在白青崖身前,随即纤纤那遮天蔽日一般的藤蔓从地下疯狂地生长出来。

趁着姜明庭他们与行尸缠斗,赢周背着顾宁初往反方向飞去。很快,他们就找到了那个微弱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正僵直着,一步一步缓慢地行走。她的头上戴着赤金的步摇,随着她一颠一颠的步子,发出“叮铃”的声响。

顾宁初和赢周听见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是秦溶月。”赢周看到了她衣襟上的方圆家徽,是天宝阁秦家的标志。

“溶月小姐!”

她还有呼吸,还活着!

顾宁初一落地,兴奋地喊了一声:“溶月小姐,我是天宝阁请来寻你的人。”

秦溶月看起来有些奇怪,她僵直着脖子,听到喊声,艰难地转动了两下眼珠,嘴巴微长着,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不对劲。

顾宁初和赢周走到她的身边,赢周闻到了从她身上发出来的,腐臭的味道。

“不是活人。”赢周做出了判断,“也没死。”

第50章

不是活人, 但也没有死。

活死人顾宁初不是没遇到过,有些人因为某些原因,会出现生魂离体的现象, 身体还有呼吸, 有心跳,但是魂魄不见了。

这种时候, 只要及时将魂魄找回,人就好了。怕就怕,时间一长, □□支撑不住,心跳停止,呼吸一断,身体也腐坏掉。

那个时候,就算是生魂找回来, 也无济于事了。

顾宁初已经闻到了从秦溶月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腐臭味, 她的呼吸也十分微弱, 想必生魂离体已经多日, 再耽误下去,这活尸就要变行尸了

能带活的回去,自然比尸体好。

“赢周, 看来,我们得试试招魂。”顾宁初从袖中摸出一张定身符, 贴在秦溶月额头上,避免她的身体继续腐坏,接着说, “就今晚吧。”

赢周点点头:“好。”

“招魂?何必白费力气呢!”

苍风的身影从雾中渐渐走来。他显然是听见了顾宁初和赢周的话,此时竟变得十分热络:“千宝阁只说找到她把她带回去, 又没说是死是活。小瞎子,我们合作怎么样?”

“玲珑鲛绡有足足三尺,我不多要,一尺就行。”

苍风如今的模样与昨天遇见时大相径庭,恶生小鬼就趴在他的肩头,一双纯黑的眼瞳,直直地看过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原本精致华丽的衣服也沾染了许多的尘土。苍风的脸上、手背、脖子上甚至还有清晰的血痕。像是,被抓挠出来的。

一看就是又一个在元和村吃了苦头的人,并且……这个苦,还有顾宁初的手笔。

他向顾宁初伸出手,缓缓摊开,掌心里赫然是几只黄色的小虫,一动不动,正是顾宁初偷偷放在他身上的痒痒虫。

痒痒虫的尸体轻易就被碾碎,苍风拍了拍手,“啧”了一声:“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就不与你计较了,如何?”

“嗬嗬……”肩头的恶生小鬼适时地发出了叫声,大张着的嘴里,尖利的牙齿闪着寒光,像是威胁,又像是在附和苍风的提议。

比起昨天的傲慢,今日的苍风确实显得平和了许多。也是,任谁见了任务对象在别人手里,都会忍不住。

区别就是,苍风此时并不敢直接下手抢,毕竟赢周加上顾宁初,他自知胜算不大。

“这个嘛……确实没说必须要带活的回去……”顾宁初拉长了声音,像是在一本正经地思考苍风的提议。

苍风的眼睛都睁大了,果然还是小孩子好骗。

顾宁初又不傻,自然不会答应他。秦溶月既然只是生魂离体,还有活命的可能,他必然是要尽力将她的魂魄找回来的。

只不过……既然苍风想要与他交易,刚好。

“你是山骨的哥哥,我自然信你的。”顾宁初向苍风展露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大大的笑容,“这样吧,你救我一个朋友,我就与你合作。”

赢周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偏过头去,没有反驳。

姜明庭和纤纤拼力绞杀了那些行尸,扶着白青崖刚刚赶到,恰好听见顾宁初与苍风的交易。

原本因为被耍而怒气冲冲的姜明庭适时的收敛起来,眼下要救白青崖,比起不知何时能够回到万神宗请宗主出手,苍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而白青崖早已被顾宁初那声“朋友”砸了个满怀,傻笑着一直看着顾宁初,若不是伤得太重,他真想上前去,与顾公子好好做一回朋友。

“哦?”

苍风抚摸着恶生小鬼的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刚刚赶到的二人一妖,认出来是昨晚遇到的万神宗修士,心中厌烦,脸上却是不显,眼珠一转,畅快地同意了。

“成交。”

天色渐渐变暗,今日的浓雾却没有要消散的迹象。顾宁初无法判断阴气汇聚之处距离他们还有多远,若是夜晚还待在树林中,将会更加危险。

再三思索,一行人决定先回到昨夜歇脚的小屋,明日天亮待浓雾散去,再行前往。

回到屋内,顾宁初要苍风先给白青崖解毒。

苍风倒也不扭捏,先是观察了一下白青崖的情况,见大部分鬼气都被拔除,余下阴毒待解,便摸了摸恶生小鬼的头,说道:“儿子,去吧。

恶生小鬼“嗬嗬”叫了两声,一张模糊了五官的脸上,露出贪婪又饥/渴的表情,它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才迫不及待地扑到白青崖身上,对着伤口吸了起来。

随着阴毒被吸出,白青崖因中毒而发青的脸色,渐渐变得正常了许多,只是仍有些苍白。

吸饱了的恶生小鬼回到苍风身上,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扑在他怀里,蹭了蹭撒娇。

苍风爱抚着它,然后对顾宁初挑眉说道:“怎么样,我的诚意足够吧。”

姜明庭忙不迭地去看白青崖的情况。

赢周见白青崖脸色确实好转不少,便勾了勾顾宁初的手指:“嗯,可行。”

“好,今夜我先尝试招魂。若是能召回溶月小姐的生魂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我们再另想他法。”

“反正,浓雾不散,我们也出不去。带着一具活尸走来走去,也不方便。”

招魂要用的东西其实不多,青香、符纸顾宁初都是常备的,赢周又在屋里翻了翻,找出来半碗糙米,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几颗干瘪的酸枣。

足够了。

夜风有些凉,赢周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为顾宁初护法守神。顾宁初在院子里点上青香,招魂的符纸开始缓缓燃起。他刺破手指,鲜血滴落在那把生锈的剪刀上。

“失魂落魄,归在本身;五方正气,引路回身;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青烟笔直而上,剪刀上的锈迹开始褪去,碗里的米和酸枣开始不停地抖动,这是有魂魄应召的表现。

“秦溶月——魂兮归来!秦溶月——魂兮归来!”

顾宁初大喊三声秦溶月的名字,将燃尽的符灰在她的身体旁洒了一圈。

然后所有人都期待地等待着。

可是没多久,笔直的青烟开始散开,震动的米、枣也停止了。符灰仍然完整,将秦溶月的身体圈在里面。

而顾宁初眼中的黑暗里,出现了三个鬼魂。

一个都不是秦溶月。

“怎么会这样啊……”

顾宁初有些沮丧地把头靠在赢周的肩上,费心费力地招魂,折腾了一晚上,来的三个魂魄一个都不是要找的秦溶月。

夜已经深了,除了姜明庭那个傀鬼纤纤,其他人都在屋内休息。顾宁初与赢周不想跟他们待在一个屋子里,便在院子里坐下。

小小的火堆发出木柴崩裂的“噼啪”声,赢周将披风给顾宁初拢紧些,又把他圈在怀里,免得他着凉。

他安慰道:“也不是全无收获,不要急。”

也是,来的三个鬼魂虽然不是秦溶月,但是恰好是先前进村的那十二批人。

顾宁初问灵得知,他们大部分是被神出鬼没,数量众多的行尸所杀,只有一个名叫周冉的术士与别人不同。

他说,他是在剑炉,被一道夺目的剑光所惑,再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剑炉,正是阴气汇聚的那个方向。

“我倒是不急,唉……”顾宁初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冷,又往赢周身上靠了靠,“只是有些担心,能不能把溶月小姐或者带出去。”

赢周失笑,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小顾公子害怕了?”

“那倒不是。”顾宁初下意识地握着赢周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数道,“这屋子小小的,如今挤了五个人,两只鬼……可不是一条心。”

顾宁初的担心不无道理。他们这些个人,为着各自的目的,暂时不得不结伴一起,可这样的队伍,随时随地说散就散了。

时刻提防,也会有松懈的时候。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背刺了。

“无妨。”赢周拍了拍顾宁初的背,淡淡道,“杀掉几个,自然心眼就少了。”

“啊?”

“噗通……”几步之外,原本想要给火堆添柴的纤纤听到赢周的话,吓得手一抖,怀里的木柴掉了个干净。

“对……对不起……”纤纤不敢看赢周,急忙蹲下身去捡。

虽说是傀鬼,可这个纤纤也太小心翼翼了。

赢周很看不惯她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样子,一想到她是姜明庭的傀鬼,脸色更冷了。

他挥了挥袖,将掉落的木柴一股脑儿地卷起来扔进了火堆,然后硬邦邦地开口:“别捡了,坐下。”

纤纤腿一软,直接跪坐下去。

“姜明庭是虐待你吗?”赢周对姜明庭的厌恶一点也不掩饰,语气很不好。

“没有没有。”纤纤慌忙摆手,“主人他没有虐待我。他只是……他只是性情如此,而已。”

纤纤不过是修炼百年的藤妖,面对赢周这样威压强硬的大妖,本能就感到惧怕。再加上,她发现赢周对自己主人姜明庭的杀意,更是不敢直视他。

她不知道赢周突然跟她说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胆战心惊。

“哼,什么性情。”赢周冷哼,“不过是媚上欺下而已。”

许是纤纤表现得实在是太过可怜,顾宁初看得不忍,凑到赢周耳边小声说:“九哥,你别吓她了……”

赢周哪里是想吓她,这样的小藤妖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不过是见不得姜明庭对她颐指气使,她还要护着他而已。

傀鬼不能反杀主人,否则将遭受千百倍的反噬。但是……若是她的主人被别人所杀,契约就自动解除了。

赢周见纤纤还在发抖,心想:刚好,救一只小藤妖。

翌日,浓雾仍未消散。

众人收拾好准备继续出发,若是不被耽搁,按照昨夜那个鬼魂的说法,他们在夜晚到来之前应该能赶到剑炉。

“什么?你不去?”

苍风懒洋洋地依靠在床边,点头道:“我对秦溶月的生魂又不感兴趣,懒得折腾。再说了,带着活尸实在是麻烦,不如留在这里。我守着她等你们回来。”

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质疑,苍风笑了笑,肩上的恶生小鬼也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坐在秦溶月的身体旁,说:“放心,浓雾不散,我也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