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落雪纷纷而下, 入眼白茫茫一片,一条宽大、平缓的江水把天地分成了两段。
几棵枯树歪七扭八地站立在两岸,树枝上的积雪更厚了, 压得枯枝沉甸甸地往下坠, 偶尔发出一两声“咔嚓、咔嚓”的声音。
是有些枯枝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
顾宁初和山骨站在地势较高的地方, 小心地避开脚下那些大小不一、洁白的蛋。
“我们进来多久了?”顾宁初扶着山骨,问。
他们从关着宋辞的洞穴里出来,在回房间的路上, 就进入了域。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被困在了府邸的什么地方,而是直接进入了画中。
域内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下个不停的雪。顾宁初觉得他们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 又好像只有一小会儿。
他很热, 嗓子火辣辣的疼。一片冰雪天地, 却是难耐的燥热。与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山骨也说不上来, 他只能安慰道:“应该没多久。”
“没多久……”顾宁初喃喃,心中焦急。
这个域太简单了,一眼就看到了头。不像之前遇见过的, 山野村庄,灯笼烛光, 鸡鸣犬吠,甚至还有熙熙攘攘的人。
那是一个极厉害的厉鬼创造的域,顾宁初和赢周花了好一番手段才找到域主, 收了厉鬼,才解了域。
可现在, 太简单了,顾宁初反而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们从进来到现在,将每一棵树都查看了一遍,也沿着江岸走了很久很久,直到每一次都回到起点。
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鸟,没有虫,什么活着的,动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一地的蛋。
找不到域主,就没法离开。
山骨问:“真的会有画能造域吗?”
“万物有灵,也不是没有可能。”
顾宁初小心蹲下,以免自己不小心踩到地上的蛋。他不是没有想过,域主跟这些蛋有关。毕竟在这个构建而出的域中,只有这些蛋和他们两个人一样,是真实存在的。
宋辞说过,这里是孵化室,这些蛋都是扎纳钦亲自送进来的。
温度似乎更高了,今夜会有新的小蝎虎破壳而出吗?它又能活多久呢?
“这么多蛋,如果域主真的藏在里面,我们一个一个找,怕也要个十天半个月……”
山骨见顾宁初对蛋特别感兴趣,已经伸手去抚摸蛋壳,以为他想要在蛋里找出域主。
顾宁初摇摇头:“不是,蛋和我们一样,不属于域。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嘶哑,又透出浓浓的兴奋和恶意。
“扎纳钦!”
山骨急忙抽出双刀,挡在了顾宁初身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扎纳钦施施然地摊开了双手,仿佛听见了什么愚蠢的问题,一脸嘲讽:
“我来看我的孩子,自然应该在这里。”
“不然呢?你们觉得我应该在哪里?”
顾宁初见到扎纳钦,就知道赢周那边定然是出了事。难道……
“赢周呢?”顾宁初咬着牙,一字一句挤出来三个字。
扎纳钦没有回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宁初的脸,然后闭上眼,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畅然道:“真香啊。”
“你找死!”
山骨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看样子这个扎纳钦早就发现了顾宁初的秘密,却一直假装不知道与他们虚以委蛇!
看来,那天晚上他看顾宁初的眼神,除了修炼采补之术的妖怪,本身让人嫌恶的欲念之外,更多的是他发现顾宁初的秘密,而流露出的兴味。
可恶!山骨愤恨地想:我当时竟然以为他只是垂涎小瞎子!
洁白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数道极为醒目的黑线。黑线源源不断地从雪中、蛋的缝隙里,甚至树枝里流动出来,爬上了扎纳钦的腿。
“小东西,我记得我说过,”扎纳钦冷冷地看着那些黑线,一脸不屑,“收好你的蛊,我不爱吃这些玩意儿。”
说罢,他的脸上瞬间爬满了青黑的鳞片,一阵青雾腾起,周身的蛊虫就全部掉落在地,很快便干枯而死。
而趁此机会,山骨已经背上顾宁初飞快地向对岸跑去。
“你跑什么?”顾宁初趴在山骨背上无语极了,“我们怎么逃的掉。”
“逃不掉也要逃。”山骨拼命地向前跑,“这条四脚蛇连那只臭狐狸都能搞定,我估计不是他对手,先跑再说,总不能站在那里等死吧。”
“哎哟!”
头顶一痛,是顾宁初狠狠地敲了他两下:“瞎说什么,赢周才不会被他搞定。”
“是是是,是臭狐狸迷路了行了吧……”
没跑多远,山骨猛地停了下来,他不由得攥紧了顾宁初,死死地盯着前方。
是扎纳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拦在了他们前面。
无路可逃。
“小顾公子,你不是想知道赢周在哪吗?”
“你过来,我告诉你。”
邪异狷狂的脸,喑哑的声音,一张一合的嘴里,顾宁初甚至能看见他长长的,卷曲的舌头。
这张嘴里,正吐出让他难以拒绝的话语:“你过来,我告诉你赢周在哪里。”
“呸——你当小爷是三岁小孩儿!”山骨啐了一口,眼珠一转,见到这一地的蛋,忽然有了主意。
“我看你挺宝贝你这些孩子的……”他轻哼一声,快步上前,一脚踩住了一个,“我脚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受不住力道,你可别怪我。”
扎纳钦肉眼可见的紧张了:“你别动!”
山骨很满意扎纳钦的反应,他回头小声安抚顾宁初:“放心,这里遍地都是他的软肋。”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可顾宁初却觉得,扎纳钦的反应很奇怪。似乎很紧张,可是眼神并没有看向山骨的脚下,而是……一直盯着自己。
“山骨,快把脚移开!”
顾宁初大喊,只见山骨脚下的蛋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裂缝,很快整颗蛋碎裂开,一只小蝎虎从里面爬了出来。
山骨听到顾宁初的话,赶紧将脚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刚出生的小蝎虎,并不像那天见到的,转瞬即死。而是浑身上下冒着浓郁霸道的妖气。
它爬上山骨的脚背,一口下去,尖利的牙齿穿破了鞋袜。
山骨惨叫一声,与顾宁初双双跌坐在地。
“啧啧啧~”
扎纳钦站在不远处,摇了摇头:“我说,让你别动了。”
第42章
“山骨, 你怎么样?”
顾宁初着急想要去看山骨的伤势,被他一把拦住:“别碰,有毒。”
小蝎虎还趴在山骨的脚背上, 吐出鲜红的舌头, 有青黑的脓血从伤口里渗了出来,将原本黑色的鞋面浸得颜色更深。
顾宁初看起来非常担心, 嘴唇因为过于用力抿着而有些发白。他靠得离山骨更近一些,凑近到山骨的耳边,看起来像是因为害怕伏在他的肩头哭泣。
山骨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幻, 随即很快地恢复了那副狂傲的模样。
扎纳钦“好心”地提醒:“抓紧时间,这毒发作很快,再折腾一会儿,我怕你说遗言的时间不够了。”
“是吗?”山骨懒懒地吐出两个字,轻轻抬起那只受伤的脚晃了晃, 脚面上的小蝎虎不满地冲他吐出鲜红的舌头, 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个世上, 能毒倒我山骨的毒, 我还没有见过!”
说罢,一只赤红的蝎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飞速地爬上山骨的脚背。尾钩一转, 生生将那只小蝎虎刺了个对穿!
“嘶嗷——”
小蝎虎发出一声惨叫,又见蝎子长尾卷起, 整个身体抱住小蝎虎滚了下去。
山骨甩了甩腿,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
“你——”扎纳钦震惊又疑惑,“怎么可能?我的毒……”
“还有更不可能的。”山骨撩了下头发, 得意地一笑,“小瞎子, 你退后一点。”
顾宁初点点头,听话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嗯,你小心。”
扎纳钦冷眼看着他们两个动作,并未阻止。在他看来,赢周不在,眼前两个人不过是略会些玄门之术的普通凡人而已。
虽然刚刚山骨竟然能够对他的毒免疫,让他有些意外,但是也仅此而已。想必是他擅长用蛊,碰巧而已。
可是,很快。扎纳钦便笑不出来了。
一条又粗又长,覆盖着一节一节黑色的,坚硬外壳的尾巴,从山骨的背后伸了出来,高高地翘起。
尾巴的末端,是一个闪着幽光,带着尖刺的倒勾。
“钳蝎……”
扎纳钦那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惊慌,甚至惧怕的表情。
“你……你怎么会……”
山骨扭了扭脖子,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浑身上下开始布满黑色的坚硬外壳。
他甩着剧毒的尾钩,说:“我说了,能毒倒我山骨的毒,从未见过!”
说罢,山骨飞身一跃,整个人腾空而起,扑向扎纳钦。
顾宁初站在远处,看着化出钳蝎毒钩的山骨与扎纳钦激烈地斗法。
落雪纷飞,蛋壳碎裂成土。无数还未成熟的小蝎虎密密麻麻地从破碎的蛋壳里爬了出来,随即又被正在缠斗的二人踩成了青绿的肉泥。
顾宁初暗暗观察,估算着时辰,从袖中摸出一枚桃符。
原来,在山骨中了小蝎虎的毒之后,顾宁初看似害怕伏在山骨背上,实际上却是用只能他们两人听到的声音,问了山骨一个问题。
“还有什么?”
“一次是蛇,一次是蝎虎……还有什么?比如,钳蝎?”
顾宁初的话,让山骨震惊。他不知道顾宁初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又是怎么看见的。
原来,山骨出身九黎,天赋异禀,百毒不侵。因此受到祖神的眷顾,从小以五毒喂养长大,同时辅以秘术,使得他身负五毒的力量,还可随心意变幻出五毒的形态来。
五毒,正是蛇、蟾蜍、蝎虎、蜈蚣和钳蝎。
顾宁初在若水镇的西江湖底,就曾见过山骨为了潜水,而化出蛇的形态。
今晚去见宋辞,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也是山骨以蝎虎夜视的能力,带着他找到了宋辞。
只不过山骨一直都以为,顾宁初是因为灵感高,才对非人之物敏感。
刚才顾宁初想起来,赢周曾经说过,当年扎纳钦逃到赢周的洞府寻求庇护,正是因为被一只剧毒的钳蝎追杀,甚至,还断了尾巴。
“钳蝎的毒,可以克他!”
顾宁初这样说,山骨虽然震惊,甚至心中不安。但他很快就领会了顾宁初的意思。
正如顾宁初所料,钳蝎之毒,能克扎纳钦!如今,山骨以一个人的身体,与扎纳钦这样的千年大妖,打得难解难分。甚至好几次,隐隐占据上风。
可是,还不够。顾宁初明白,扎纳钦只是因为对钳蝎的天然惧怕,才会失了先机。论力量,山骨终是不敌他的。他必须想办法,助山骨一臂之力。
手中桃符散发出淡淡的桃木清香味,顾宁初摩挲着不太光滑的表面,摸到一个凸起的尖刺的地方,用力地往下一按。
指尖血很快渗了出来,他就着鲜血,飞快地在桃符上画出一道风雷符。比起普通的雷符,威力更甚。
只要是妖,没有不畏惧雷电的。再加上桃木的加持,木助火力,对山骨的钳蝎之力更有助益。
只是如今陷入这个诡异的域中,顾宁初也把握不准风雷符的威力能发挥多少。
“风卷云起,驱雷策电,妖邪百煞,尽化齑尘!敕令,杀!”
“山骨!退!”
“轰——”旱天惊雷!
簌簌的落雪被数道闪电劈开,紫电裹着雷威,一道又一道砸在扎纳钦的身上,劈开一道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啊——”扎纳钦发出凄厉的惨叫,紫电纠缠,在他身上发出阵阵“霹雳之声”,一直以来阴恻的竖瞳中,流露出刻骨的怨毒。
山骨的尾巴卷住附近一棵枯树,将自己倒挂在树上,看着扎纳钦的惨样,他不由得拍了拍胸脯:“还好你让我退,这雷也太狠了!劈成这样,还有个全尸吗?”
顾宁初也很惊讶,原本以为在域中,风雷受阻,这风雷符的威力定然会大打折扣,没想到竟然能全部发挥出来。
“你别离他太近。”顾宁初不放心吩咐,“风雷之力会追踪妖邪,你如今幻化五毒,也有妖气。”
山骨倒是毫不在意:“没事儿,我远着呢。”
桃符在空中飞速地旋转,雷电之力经过桃符的淬炼再发挥出来,威力更甚。
顾宁初眼见扎纳钦像是承受不住,已经单膝跪地,便继续双手结印,变换印决,催动桃符。
桃符瞬间裂变成无数块,在空中形成一个转动的圆。浓郁的桃木之力从圆心中散发出来,源源不断地涌向山骨。
“山骨,桃木之力对钳蝎之火有益,你可以试试,一举将他绞杀。”
“嗯!”
山骨甩甩剧毒的尾钩,明显感受到身体之中的力量在暴涨。他信心十足地飞身而下。
“吼——”
风雷中心,紫电缠身的巨大蝎虎竟然站了起来,它一口咬住了钳蝎的尾巴,使劲一摔。
山骨发出一声沉痛的闷哼,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条腿也重重地踩在他的身上。
“糟了!”顾宁初大惊,扎纳钦竟然以原身冲破了雷电禁锢,山骨有危险!
“小东西,未免太过于得意了……”扎纳钦说着,再次用力一踩。
“唔——”山骨的尾巴竟被他生生踩断。
“住手,扎纳钦!住手!”顾宁初大喊,下意识地向山骨跑去。
山骨忍着剧痛,脸色已经毫无血色。他拼命摇头:“别过来……小瞎子,别——啊——”
钳蝎坚硬的外壳寸寸碎裂,山骨支撑不住,口中一股腥甜涌出。他努力地动了动手臂,却不能撼动扎纳钦分毫。
再被他踩下去,山骨真的就要被踩死了。
“过来,继续。”
扎纳钦化为人形,抓起山骨的头发,将一脸血污的他拉了起来。
“过来呀,你不救他了吗?”
顾宁初放慢了脚步,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办法。
怎么办……山骨受了重伤,扎纳钦有了防备,他也不能再施展风雷符,或是别的……
等等,别的!
顾宁初忽然想起来,赢周曾经渡过一缕狐火在他的灵台之中!
若是动用天妖狐火呢?赢周会感应到吗?
试一试!不管怎么样,可以先试一试。不然,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你别伤害他,我听你的,我过来了。”顾宁初苍白着小脸,颤颤巍巍地向前摸索着,看起来非常害怕。
地上都是碎裂的蛋壳,还有污血、断尾、皮肉混合而成的肉泥。顾宁初踩在上面,每一步都感到粘腻,几乎沾粘着他的鞋底。
有一些幸存的小蝎虎,在肉泥中爬过,爬上顾宁初的脚背,又沿着鞋子,爬上他的腿上、衣服上……
顾宁初忍着恶心,没有拂掉它们。
扎纳钦一双竖瞳死死地盯着顾宁初,看着他越来越近,脸上的有着掩盖不住的狂喜。
当顾宁初走近的时候,扎纳钦终于放下手中已经动弹不得的山骨,伸手钳住顾宁初的脖颈。
柔嫩鲜活的脖颈,只一只手便将其完全握住。扎纳钦贴在顾宁初的背后,另一只手牢牢地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
“顾小公子,我想你很久了。”
细长的,带着黏液的舌头,从顾宁初的脖子,一点一点地舔舐到耳后。顾宁初被迫仰着头,浑身战栗。
“混蛋!你个恶心的四脚蛇……”山骨努力想要站起来,可是他的腿骨被扎纳钦踩断了,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拖在地上,他双目充血,却无法站起来,眼睁睁地看着顾宁初落入扎纳钦的手中。
“臭狐狸……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
扎纳钦毫不理会已经没有威胁的山骨,他兴奋地凑在顾宁初身上,一点一点细细地嗅闻他身上那股奇异的香味,十分满足地发出了一声喟叹。
“赢周呢?”顾宁初忍着恶心,再次问了这个问题。
扎纳钦的手从顾宁初的脖颈上松了些,缓缓地抚上他的脸。他笑着说:“你就只会问这一个问题吗?如果我说,他死了呢?”
顾宁初浑身一颤,随即冷静下来:“不可能。”
“哈哈哈哈——”扎纳钦大笑,“当然不可能,我逗你的。他已经死了,大不了,魂飞魄散,灰飞烟灭罢了。”
“你——唔……”
手指已经抚上了顾宁初的双眼。隔着震坤绫,那种冰凉粘腻的触感仍让顾宁初感到难受极了。
就像是从阴暗的沼泽中,爬出来带着腐臭泥水的蛇。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法,能把那只九尾狐狸变成你的傀鬼?毕竟,当年那个看起来本事很大的美人,连劝他离山,都用了很久很久。”
“与你无关。”顾宁初并没有在意扎纳钦的胡言乱语,他忍着恶心应付着扎纳钦,思考着何时才是催动狐火的最佳时机。
“哦,是吗?那让我猜猜……”
扎纳钦一脸陶醉地吸着顾宁初身上的香气,一边说:“知道我为什么不在意这些孩子了吗?”
“无幻之术记载,天孕的男体产下遇风而长的卵蛋,孵化出浑身红皮的幼崽,食之,可增天寿三千年。”
“增满三万年,则可飞升成神。”
“我已经在这里孵化了三十年,却一个都没有孵化出来。我原本以为,阿辞会是那个给我生下红皮幼崽的男人,没想到,我遇到了你。”
“没猜错的话,九尾狐狸屈尊降贵地为你鞍前马后,目的也是一样的。亏我还以为他真的冷心冷情,一心苦修呢。”
扎纳钦说完,手指用力一挑,遮缚在顾宁初双眼之上的震坤绫,就这样被他挑落。
霎时间,奇异的浓香飘满了整个雪域。
“万里无一的纯灵香体质啊,与你双修,我还要那些卵蛋做什么!”
第43章
“他是不是, 日日与你双修?”
扎纳钦贪婪地嗅闻着顾宁初白皙的脖颈,没有了震坤绫的封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奇异香味, 终于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
一瞬间, 连山骨都被这味道蛊惑了。
此时的顾宁初,就像是摆在饥饿的人眼前的珍馐;是干渴的人接到的一捧清水;是赌博的人眼前那一颗骰子……
是让人沉沦的罂粟。
自从父亲死后, 这是顾宁初第一次感到恐惧。从不离身的震坤绫没了,赢周也不在身边。
他该怎么办?他的秘密,竟然就这样全然暴露在这个恶心的四脚蛇面前吗?
他能不能……睁开眼睛?
顾宁初的恐惧和战栗取悦了扎纳钦, 他非常满意看到他这样的反应。果然,美人就应该乖顺地掌握在强者手中,而不是舞刀弄枪一样,做什么强硬的事。
就像宋辞,像他之前的每一任“夫人”一样。
“说呀, ”扎纳钦的手指扣住了顾宁初的下巴, 强硬地将他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 “他是如何与你双修的?”
“他……”扎纳钦哑了, 他看见了顾宁初的脸。
没有了震坤绫的遮掩,顾宁初的长相全然地露了出来。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长长的眼尾几乎要超过眉尾。
令人心动的美貌。
顾宁初脑中突突地疼,天妖狐火在他的灵台深处跃跃欲出。他强忍着想要睁开双眼的冲动, 回忆着自己袖中那几张符纸。
是他提前画好的。如今他双手被扎纳钦钳制着,它们倒是可以发挥作用。
“……”顾宁初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发出了一些声音。
扎纳钦有些晃神, 急忙问:“你说什么?”
顾宁初的嘴又张了张,丰润的唇泛着粉, 是在向他求饶吗?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扎纳钦仍是没有听清,不由得凑得更近了,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也松了些。
顾宁初等的就是这一刻!
“云罗天网,狐火焚融!杀——”
袖中天网符飞出,瞬间化作红光密网,将扎纳钦整个人缠住。与此同时,顾宁初的眉心跃出一簇金红的狐火,直直飞入天网之中。
霎时间,天网禁锢,狐火焚身!扎纳钦着了道难以挣脱,发出了震耳欲聋一般可怖的惨叫声。
顾宁初忍着剧痛,双手骨节错开,趁着天网的阻碍,生生从扎纳钦手中扭开,想要脱身而出。
“想跑——”
火焰之中,扎纳钦的脸已经被鳞片覆盖,显现出蝎虎的原型。他带着几次三番被顾宁初戏耍的愤怒和羞恼,忍着狐火焚身,天网割裂的痛,死死地抓住了顾宁初的手。
“狐火又如何!想杀我,你还嫩了点!”
“啊——”扎纳钦手下用力,“咔嚓”一声,捏断了顾宁初的腕骨。随后狠狠一甩。
“噗——”
顾宁初生生撞上了一棵枯树,腐朽的树干发出了了“咚”一声闷声,积雪簌簌而下,将顾宁初掩埋在雪中。
“小瞎子——小初!!!”山骨嘶声大喊,拖着腿,挣扎着慢慢地向枯树爬过去。
雪下的顾宁初,疼得发抖,一只手已经没有了知觉。他强撑着,摸索着想要站起来。
“咦?”
手下似乎是摸到了枯树掩埋在雪中的树根,可是这个触感……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树根?
这个感觉,似乎有点熟悉?
顾宁初不确定,又仔细地摸了摸,倏然,他明白了!域主是什么!
“哈哈哈——”
扎纳钦不愧是千年的大妖,赢周留下的这一簇天妖狐火,威力还不足以杀死他。
只见他撕裂云罗天网,运起妖力,将浑身的狐火一路引到他的尾巴上……
断尾求生,是蝎虎的保命伎俩。
“小瞎子,我对你的耐心已经用尽了!”
扎纳钦浑身冒着青烟,一步一步向着枯树之下凸起的雪堆走去。
蓦地,域中地动山摇!
纷纷的白雪停止了下落,平静的江面开始出现龟裂的波纹,几棵仅剩的枯树,一棵接着一棵,在地裂天崩之中倒下。
“怎么回事?”扎纳钦大惊,这是域正在崩塌的表现!
“怎么可能!”这是它的域!
而这时,天裂了。
“扎纳钦——”
火红的九尾狐狸从天的裂缝中落了下来,将躲闪不及的四脚蛇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赢……赢周?你怎么……你怎么出来的?”
扎纳钦拼命挣扎,却绝望地发现,竟是徒劳。他竟然一点也不能挣脱出赢周的禁锢。
来自九尾狐的强大威压,不仅让他动弹不得,竟然让他的心中也开始弥漫出浓浓的胆怯。
多年的运筹、经营都没用,一切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他依然是那个为了保命,断尾求生;又卑微至极,寻求赢周庇护的蝎虎妖。
“臭狐狸,你终于来了!”
山骨撑起身体,一张脸因为愤怒和庆幸扭曲极了,他大喊:“杀了他!杀了他!他伤了小瞎子!!!”
进入域的那一刻,赢周就闻到了顾宁初的味道,却没有看见他。他知道,小初一定是出事了,心中焦急更甚。
脚下力度不减反增,扎纳钦口中喷出鲜血,骨骼也发出了碎裂的声响。
“小初呢?”
冷冽的声音,流露出令人胆寒的狠戾。仿佛下一刻,就会将脚下的东西踩成泥。
而这时,雪堆里,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伸了出来,左手握着一段洁白的木头。
“赢周……我,我在……”
雪堆里爬出来一个狼狈至极的人,他闭着眼,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破了,脸色白得吓人,震坤绫没了。
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手腕耷拉着,高高地肿了起来,红红的一圈,像是在他的手腕上,绑上了一根红绸。
“扎、纳、钦!”
赢周仰天长啸,狐啸之声刺裂耳膜,扎纳钦瑟瑟发抖,再也维持不住人形,化作了一条青黑的,秃尾蝎虎。
一条丑陋至极的四脚蛇。
愤怒的赢周俯身将四脚蛇一口咬住,尖利的牙齿刺入了蝎虎柔软的腹部。
“不要——不要——”
扎纳钦惊恐的大叫起来,赢周咬住的是他的妖丹!若是没了妖丹,他就完了!
“求求你,赢周我错了!赢周大人!我错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扎纳钦拼命地求饶,甚至开始胡言乱语:“不是我干的,是那个人……那个人给我的!”
“无幻之术是这么写的,是无幻之术记载的,不是我,不是我……饶了我……”
皮肉撕裂的疼痛从腹部开始蔓延,惊恐至极的扎纳钦看到了顾宁初。
“顾小公子,饶了我吧……阿辞还怀着孩子,他要生产了!没有我他会死的,他会死的……你不是要救他吗?”
顾宁初没有理他,只是托着手站在树下,在这地动山摇的域中,艰难地、努力地站稳。
然后抬起脸,委屈地呜咽了一声:“九哥,我好疼啊……”
山骨:……四脚蛇完了。
果然,赢周狭长的双眼危险地眯起,额间的火云纹发出了金红的光亮。
“不要,不要!”
“不……”
下一刻,一颗闪烁着青绿光芒的妖丹滚落在地,挣扎的扎纳钦再没了声息。
赢周捡起妖丹,然后飞身落到顾宁初身边,将他打横抱起,小心地不去触碰到他受伤的手腕。
“走吧,出去了。”
天崩雪融,域消失了。
五天后,重伤的山骨腿上绑着夹板,直直地坐在马车里。鉴于他为了保护顾宁初受伤,赢周特批他可以坐车,他终于不用去干驾车的活儿了。
顾宁初站在一旁,他的手腕上也绑着厚厚一圈白纱,震坤绫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双眼上。
宋辞将一个华丽的、巨大的食盒放到马车上,然后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顾公子,我真的不能跟着你们吗?”
现在的他,巨大的肚子已经没有了,恢复正常的他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身体恢复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那日,他一个人待在山洞里,忽然胎动。扎纳钦不在,剧烈的疼痛让他以为这一次会死在那里。
意识模糊的时候,赢周带着扎纳钦的妖丹来了。
有了扎纳钦的妖气滋养,宋辞像之前一样,顺利的剩下了两枚光滑洁白的蛋。
然后亲自踩碎了它们。
原本扎纳钦抓来的那些小妖逃的逃、死的死,这些日子,还是宋辞凭着对府邸内的熟悉,帮着赢周照顾着重伤的山骨还有顾宁初。
可现在,他们要走了。
宋辞的心情很低落,当初父亲把他卖了,如今他也不想回去露雨村,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能去哪里。
想要跟着顾宁初他们,他们却也不愿意。
顾宁初听出来他的低落,便安慰道:“跟着我们会很危险,再说了,你被关在这里三年,难道不想四处走走,游历一番吗?”
“宋辞,你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的。”
“你的娘亲会保佑你。”
“娘亲……”宋辞摸索着那枚陈旧的指环,难得露出来一个轻松、释然的笑来,也不再勉强,点点头道:“好,一路顺风。”
赢周将顾宁初抱上马车,冲宋辞点点头,随即便上路了,往花锦城的方向而去。
顾宁初不想闷在马车里,非要跟赢周一起驾车,气得山骨脸发黑。
“赢周,你这几天怎么啦?明明解决了,我怎么觉得你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呢?”
赢周闷头专心赶车,在顾宁初的再三追问下,才开口道:“我还是不应该太过于纵着你。”
原来,赢周一直觉得,是因为他非但没有阻止,还帮着顾宁初去做什么“调虎离山”“夜探山洞”这些危险的事,才会中了扎纳钦的计,才会让顾宁初受了这样重的伤。
“是他坏——”顾宁初连忙辩解,“再说,他一早就发现了我的秘密,即便是我们不主动踩陷阱,他也会想别的法子的。”
顾宁初用好的左手去拉赢周的袖子,轻轻晃晃:“而且,你不是来的很及时吗。再说了,也是你的狐火,保护了我呀。”
赢周还是闷闷的,轻轻摇了摇头:“不一样。”
顾宁初不想赢周这样,想了想转移了话题:“对了,还没跟我说,当时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给我讲讲呢。一定特别特别凶险!”
“还好,只是发现一个熟悉的东西。”赢周从袖中拿出一截洁白的木头,“你看,我杀了神像,落出来这个。”
“登天木!”
顾宁初大惊,随即也拿出来一截一模一样的木头来,这是他从域中发现的。
正是因为发现了它,才破了那个域。
“世间罕见的登天木,有这么容易遇到吗?”算上阿妹,顾宁初已经有三个了。
赢周也觉得不对,只是当下比起登天木的问题,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抬手揉揉顾宁初的发顶,震坤绫完好如初地继续履行着它的使命,但它的力量,已经不够了。
“不急,我们先去花锦城。”
第44章
比起之前, 去往花锦城的路好走了不少。
顾宁初这些日子一门心思放在那三个登天木上。他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三个登天木的出现,真的是偶然吗?
“再有一日,就到花锦城了。”赢周提醒他们。
山骨懒洋洋地应了声, 翻过身又睡了。
顾宁初则盘腿坐在赢周身边, 将三个登天木都拿了出来,一一摆放在自己的衣襟上。
一模一样的三个纯白细腻的木头, 其实握在手里的感觉更像是冷硬的玉。
说是一模一样,其实也不全是。
最左边的是阿妹的木心,她起了灵智又刚好是人形, 最后为了收集齐陈小姐散落的魂魄碎片这个微乎其微的希望,自愿被无根火焚烧,留下这颗木心。
中间的这一个,是一根直直的,约有两根手指粗细的圆柱, 像是被细细地打磨过, 更加地光滑。
最右边的, 是赢周带回来的, 从神像里掉落的,是圆的。
这些日子,顾宁初几乎把这三个登天木盘出包浆来。
“赢周你看, 这个登天木就是那幅画的域主。我记得我摸到它的时候,还不是这个样子, 更像是一截树根,弯弯曲曲的。”
“但是现在它成了这个样子……”
顾宁初托着下巴还在冥思苦想着。
据赢周推测,他们大约再走半日, 才能走到官道上。现在他们还在不太平顺的山路上,连带着马车也非常地颠簸。
马车本来就不太大, 驾车位置坐两个人原就有些勉强。顾宁初坐没坐相地盘着腿,要不是赢周拉着他,几次三番差点被颠下车。
倏然,他一拍大腿,猛地往后一仰:“我明白了!这是那幅画的画轴。”
赢周眼疾手快地赶紧抓住他:“要想进去想,别干扰我。”
“哦……”
顾宁初听话地爬回了马车里。山骨因为伤痛,已经睡着了。
只是这样放着,顾宁初都能感受到它们的灵异。除了阿妹的木心之外,另外两个登天木都有充沛的灵气。
不一会儿,马车帘子又掀起来一个角,顾宁初的脑袋从里面伸出来,一脸兴奋。
“赢周赢周,我知道了!这些登天木在吸收灵气。”
“你看,阿妹其实在吸收陈小姐的命源,所以她的身体才越来越弱。后面她听了什么高人的话,杀人喂血,其实那些人的命源都被她吸收了,陈小姐根本不可能复活。”
“而那幅画,表面上看起来是那些小蝎虎的孵化室,但是扎纳钦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三十多年了,他一只能够活下去的小蝎虎都没有孵化出来。到底是画域在给卵蛋提供孵化的灵力,还是……”
“还有神像。那些信众的信仰之力,姑且认为是信仰之力吧,真的加持到了扎纳钦身上?我看未必,这截登天木的灵气,是三个之中最浓的。”
顾宁初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堆,他觉得自己的分析没有问题,这三个登天木,就像是有人特意把它们放在了特殊的地方一样。
“会是谁呢?到底有什么目的呢?”顾宁初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他想到扎纳钦之前说过,这样的飞升手段,是无幻之术上记载的。
无幻之术,据赢周所说,是妖族采补修炼的一本秘术。
“赢周,你看过无幻之术吗?上面真的记载了扎纳钦说的那些方法?”
如果是真的还好说,如果是假的……扎纳钦没有发现吗?他也会被骗?
没多久,他终于发现好像一直是他一个人在喋喋不休:“赢周?赢周?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
“那……”
赢周专注驾车,一边回答:“我看过无幻之术的记载,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
“哦……嗯?”顾宁初的关注点忽然有些偏,“你真的看过那个……采补修炼的秘术啊……”
“吁……”赢周停了马车,把自己的头发从某个作乱的人手里解救出来。
“看过。妖族的秘籍,我大多数都看过。采补之术,只图速成,不利心境,我不炼。”
“哦~~”顾宁初笑了,然后小声说,“看来扎纳钦真的被骗了呢。”
赢周将那三个登天木收起来,然后将顾宁初眼上有些歪斜的震坤绫整理了一下,说道,“你伤还没好,就不能先把好奇心放一放?”
“无聊嘛,而且今天不是很困。”顾宁初干脆把下巴放在赢周肩上,用熟悉的,带一点长音和软的语调,撒娇。
“而且,这些奇怪的点,我觉得你应该也察觉到了。但是你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还有些……刻意回避?”
顾宁初打量着赢周的脸色,终于把这些天最想说的话问了出来:“赢周,你好像很不愿意提。”
“没有。”赢周摸了摸顾宁初的头,一直紧绷的脸放松了些。
“我说了,太过于放纵你的好奇和好心,最终的结果其实都不太好。所以……”
“所以!”顾宁初接过话头,拍着胸脯保证,“我下次一定一定,不对这些事有太多好奇了。”
这么乖?赢周不相信。
果然,顾宁初接下来就说道:“那……别的事好奇一下可以的吧?扎纳钦说的,几次三番来找你,后来又跟你一起离开的美人,是谁呀?”
“是你的朋友吗?”
赢周的眼中有一瞬间的厌烦,他几乎是立即就反驳:“不是。”
不是朋友,那……
顾宁初有些紧张。其实当时扎纳钦对他说那些话,他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太在意,甚至还能顺着他的话自编自演下去,但是他还是记住了扎纳钦说的每一句话。
多次上门,甚至最后赢周还是跟着他一起离山的,美人。
赢周伸手按住顾宁初的脑袋,把他塞回马车:“一个不值一提的人。”
“好了,老实在车里待着,别耽误赶路。”
马车又开始在路上飞驰起来,顾宁初摩挲着赢周的手刚刚按着的地方,多日来,心中的忐忑终于安心了不少。
“不值一提的人。”
那就是没有关系咯!
这样想着,顾宁初只觉得心里舒坦了许多。他拖出宋辞给他准备的那个巨大的、华丽的食盒,从里面摸出两块香糯的绿豆糕。
“就吃两块。”他还记得赢周之前的教训,不管多馋,再不会一次把整盒的食物都吃完了。
到了花锦城,天色已经晚了。赢周兜兜转转,才找了家看起来还比较新,整洁干净的客栈住下。
山骨拄着拐杖已经勉强能走了,他拒绝了热情的小二们要将他抬上客房的建议,坚持要自己走。
“你确定吗?”
顾宁初还是有些不放心,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山骨则毫不在意,大咧咧地说:“那是普通人,小爷我是普通人吗?”
也是,普通人确实做不到,断了腿才十多天,就能拄着拐自己行走了。
顾宁初便也不再管他,在马车上待了那么久,他实在是需要有一张舒服的床好好睡一觉。
当然,还要洗一个热水澡。
在吃住这方面,但凡兜里银钱够,顾宁初从来不委屈自己。小费给的足足的,喜得送水的小二,连抬进房的浴盆,看起来比普通的都大了一圈似的。
“客官慢用、慢用!”小二倒好热水十分贴心地接着推荐,“本店还提供搓澡服务,技工都是有多年经验的老师傅了,技术和口碑在我们花锦城都是一等一的!”
“客官风尘仆仆一路劳累了,要不要试试?不贵,只再加一钱银子。”
搓澡?
顾宁初急忙拒绝:“不了不了,你弄好水就出去吧,我们自己知道。”
“是,是。”
热心肠的小二终于离开并关上门。顾宁初闻到了屋内氤氲的水汽,带着皂团的清香。
“赢周,赢周。”顾宁初站起来,迫不及待张开双手,“快,洗澡啦。”
“好。”
赢周习惯性地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先解开披风的系带,将天青色的披风挂在衣架上;接下来是外裳。
顾宁初看不见,常常会将外裳的弄上一些污渍,这不,领口上就不知何时沾染了一些深色,还有残留的绿豆糕的碎屑。
赢周轻轻将碎屑抚掉,再解开衣带,将外裳扔到了一旁,打算等下让小二拿去浆洗。
再然后,是亵衣。
纯白的柔软的亵衣,赢周的手指放在那个小小的活结上,只需要轻轻一抽,就可以解开。
但他停下了。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明明是做了无数次的动作,这一次,赢周的手却停下了。
那个轻巧的活结好似变成了一把厚重的锁,赢周只觉得自己手里像是握着一把钥匙,一把沉重到几乎无法抬起手来的钥匙。
“怎么停了?”顾宁初的鞋袜都已经被他自己猴急地蹬掉了,此时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有些冷,脚趾都蜷起了。
赢周看着眼前的顾宁初。
深红的震坤绫好好地绑缚在他的脸上,巴掌大的小脸在红色的映衬下,似乎更加白皙。
亵衣的领口有些大,露出了他修长的脖颈和胸前的一部分肌肤。
顾宁初有些瘦,即便是吃的较多,也只是在脸上长点肉,看起来圆润一些,身上倒是一点也不长,薄薄的一片,套在略显宽大的亵衣里,有些空。
但是非常好看,并不柔弱,是纤长薄韧的少年身形。赢周好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顾宁初真的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快点呀,”顾宁初催促着,“等下帮我搓搓背吧。”
赢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蓦地,他的手指离开衣带结,飞快地捏着亵衣的领口往中间一拉,然后将顾宁初抱了起来。
“嗯?衣服还没脱完呀。”顾宁初懵了。
哗啦。
顾宁初穿着亵衣被赢周放进了浴盆里。
赢周:“衣裳脏了,顺便洗洗。”
顾宁初:“……?”
第45章
期盼了很久的热水澡, 顾宁初原本以为能够舒舒服服地洗一洗,泡一泡,没想到赢周这突如其来的动作, 倒把他整懵了。
赢周把他扔进浴盆后, 留下一句“你把衣裳脱了扔在旁边就行”就出去了。
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顾宁初起先并不明白赢周为什么突然这样,他并不是第一次给自己洗澡。再说, 有必要用洗澡水洗衣服么?
喊了两三声,赢周都没有回答,顾宁初只好认命, 在水里将亵衣脱下,把湿答答的亵衣扔在一旁。
客栈的皂团味道很香,顾宁初握着皂团,揉搓出一层白白的泡沫。细细地将泡沫涂抹在身上,这些日子在外摸爬滚打的疲惫和风尘, 渐渐地消失了。
热腾腾的氤氲水汽让他好不舒服, 顾宁初一边洗, 一边满脑子都是赢周的奇怪举动。
顾宁初拨弄出水花, 到底赢周是怎么了呢?
渐渐地,顾宁初的动作越来越慢。他的嘴角也从平平的角度,逐渐上扬, 拉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蓦地,他用双手遮住了脸, 双肩不停地抖动着,有隐忍的笑声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顾宁初满心都被喜悦占据,他轻轻开口, 小声却又笃定:“赢周,你喜欢我。”
“赢周, 你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等赢周回到房间的时候,顾宁初已经洗好了,他甚至乖乖地自己擦干了水汽,自己穿好了干净的亵衣,自己用被子裹好了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他。
屋里干干净净的,顾宁初知道赢周在想什么,主动说:“我已经让小二来收拾了,换下的衣裳也一并拿走了。”
“多付一点钱,他们可以洗。”
赢周的脸色有些不太自在:“怎么不叫我。”
顾宁初全身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来,他左右晃了晃脑袋,一字一句地说:“我叫了很多声呀~可是某人都听不见呢~”
刚泡了澡,他脸上的皮肤还透着一层粉色,故意拖长的尾音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赢周看着他,感觉今晚的顾宁初好像跟之前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咳……”赢周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说,“洗好了就快睡吧,明日我们就去千宝阁。”
“哦~”顾宁初往床里挪了挪,给腾出来挺大一块地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睡吧。”
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两个字,不知为什么,赢周听在耳里,像有小钩子一样,在一下、一下地搔刮着耳膜。
赢周:“……你睡。”
顾宁初忍着笑,赢周的样子看上去别提多别扭了,一双眼睛视线一会儿落在床上,一会儿又飘去了床脚,就是不肯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
他继续拍拍床,发出习以为常的邀请:“一起呀~”
赢周的脊背挺得更加笔直了。他知道对于顾宁初的邀请,他是必须要答应的,毕竟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的。
今晚虽然奇怪,但应该也不例外才对。
于是赢周点了点头,慢慢地几步走到床边,直着身子缓缓坐下,规规矩矩地坐在顾宁初分给他的那一块地方,连一片衣角也不曾挨到顾宁初。
顾宁初乖乖躺下,裹着被子又往里挪了挪,看着赢周过于挺直的脊背,舔了舔嘴唇,随即轻轻咳了两声,软着声说道:
“赢周,冷。”
轰隆——
似乎要印证顾宁初的话,窗外此时适时的炸响了一声雷,很快,滴滴答答的雨落了下来。
起风了。
窗子没有扣紧,被夜风吹得发出了声响,有凉凉的风混着丝丝的雨水钻了进来。
赢周觉得,好像真的是有些冷。
他急忙起身去将窗子关好,待他回过身来,却发现顾宁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被子有节奏的微微起伏着,顾宁初安静地睡着,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像一个精致的娃娃。
赢周回到床上,因为紧张而胸中一直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轻轻地吐了出来。他凝视着顾宁初的睡颜,想到顾宁初说“冷”。
好一会儿,赢周才微乎其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闭上双眼,显出九尾狐的原型来。
火红的九尾狐狸,抖了抖蓬松的毛,小心翼翼地掀起被子的一角,慢慢地钻了进去,贴在了顾宁初的胸口。
第二日,三人都起了个早,忙不迭地赶到了千宝阁。
不愧是当世最大的珍宝连锁商铺,更何况是在花锦城这样的大城市中。千宝阁占据了城中最繁华街道,最繁华的地段的一大片土地,还足足盖了五层高楼。
玲珑鲛绡是世间罕见的秘宝,据说连千宝阁这个当世最大的珍宝商铺,也才仅仅珍藏着三尺而已。
这样的秘宝,一定价格不菲。顾宁初一开始还在肉痛,担心自己赚来的那点微薄的酬金,远远不够。
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要来千宝阁消费,他就应该把扎纳钦府邸中的金银财宝也一起带走。
这下惨了,肯定买不起。
结果提心吊胆了半天,千宝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不卖。
这可把山骨气坏了:“怎么,你们是怕小爷我出不起这个钱?”
因为是要买玲珑鲛绡,此间分店店长朱亥亲自接待了他们。见山骨发火,朱亥面色不变,笑眯眯地说:“自然不是钱的问题。”
当然不是钱的问题。
朱亥早就将眼前的三人都仔细地观察清楚。山骨一身明显的异族打扮,是九黎人。
左耳的耳坠,是纯金搭配的红宝石,鲜艳欲滴。金子不算什么,只是那红宝石的成色亮眼,朱亥一眼认出,定然是瀚卓尔海所出,无价之宝。一般只会作为贡品,进贡给皇室。
一身红衣的赢周,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饰品,衣裳虽然光华流转,看不出是什么成色。
可他往那里一站,朱亥就不敢将平日里对待普通客人的手段使出来。
最后是顾宁初。能将震坤绫当盲眼布用的,家底必然不会薄。更何况,他手上还有一只仿若滴翠的青玉环。
可就是这样三个人,朱亥仍是坚定地摇头:“玲珑鲛绡,不是卖的。”
山骨还要再吵,顾宁初却是听出来朱亥的言外之意。他挥了挥手让山骨冷静,随即客气地问道:“不是卖,那……可有别的途径?还请店长告知。”
朱亥笑眯眯地点头:“顾公子聪慧过人。看来三位近日来不曾关注过千宝阁的赏金贴。”
“不瞒三位,这一个月来,你们已经是第十三批要玲珑鲛绡的人。”
赢周:“还有别人?”
朱亥摸着胡子点点头,接着说:“鄙人奉阁主之命,在花锦城管理此间分店。玲珑鲛绡是镇店之宝,按阁主规矩,是决计不卖的。”
“可是……上个月,阁主唯一的女儿,溶月小姐外出,在花锦城附近的元和村失踪了,遍寻也无踪迹。阁主便以千宝阁的名义广邀能人异士,若能找回溶月小姐,就将玲珑鲛绡相赠。”
山骨大喜:“那简单!我们定然可以将那个什么月亮小姐找到!”
顾宁初可没有他那么乐观。按朱亥所说,溶月小姐上月就失踪了,还是在花锦城附近的元和村。
几乎等同于在千宝阁自己的地盘上出事。
而且,方才朱亥说,他们是第十三批要玲珑鲛绡的人,这意味着,前面有十二批人来过。并且,他们都没有找到溶月小姐。
这很危险。
顾宁初小声问:“赢周,玲珑鲛绡一定要吗?”
如果他再想想办法,例如再给震坤绫加封几道封印咒呢?白生犀不够的话,还有别的宝物……
赢周坚定地摇头,说:“一定要。”
震坤绫威力不够,先有山骨,后有扎纳钦。赢周不能再让顾宁初因为这个陷入险境之中。
玲珑鲛绡,势在必得。
“店长,说说情况吧。”
“好。”
原来,元和村就在花锦城附近约三十里左右,之前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村落,并没什么特别的。
从上上个月起,忽然有了失踪的传言。先是有商旅经过,十余人仅出来两三人,再后来,连元和村里的人也失踪了。
整个村庄被诡异的浓雾覆盖起来,只见人进,再不见人出。
秦溶月就是这样失踪的。上个月,她带着一对人马经过元和村到花锦城,便再也没有出来。
“我早就传信阁主,告知元和村的情况。即便是溶月小姐经过,只要不进入浓雾,应该不会出事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