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椿长老(2)
栾秋正在夜色里发呆。
九雀裂谷景色乏味,他所在之处已经是谷中最高的地方,能看见漫天星光。椿长老的居所就在身后,灯烛摇晃,大大小小的影子在地面不停扫动,令人目眩。
他干脆跳上了栏杆,静静立着。
这举止实在不雅观、不礼貌,若是在大瑀,被江湖人看见了,定要笑话他,再编排些浩意山庄的是非。
但他如今身在金羌,平时约束他的规条全都不存在了。他不再是浩意山庄的“二师兄”,仅仅是一个普通江湖客,“栾秋”而已。
身后传来脚步声。栾秋只辨认出李舒的声音和呼吸,另一个人脚步极轻,如羽毛般在地面滑动。
他回头时,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袍男子从阴影中浮现。
李舒走在黑袍男子之前,半是紧张,半是兴奋。他先蹦到栾秋身边,难得的规矩:“栾秋,这是我义父,椿长老。”
说完又转向椿长老:“义父,这位就是栾秋。”
栾秋还未看见那黑袍男人的脸,他只是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这人走路的方式,和他深印脑海的故人极为相似。
没等他思索清楚,男人走得更近了,他方正的脸庞比过去苍老,但精神勃勃,注视栾秋的目光里有强烈的欣喜。
那欣喜像钩子一样,瞬间勾起栾秋逐渐不安的心。
男人垂了垂头,他的脸彻底自阴影中暴露,烛火照亮他的眉眼。
“栾秋。”他非常温柔,带着怀念与期待,呼唤栾秋的名字。
栾秋僵立在他面前,甚至没有察觉李舒轻轻摇晃自己的手。冥冥中降落一场惊雷,将他打回原形,将他推进痛苦和无限的惊愕里,让他恢复成当年的稚子。
“……师父?”他茫然地开口,像每一次曲天阳呼唤他一样,下意识地作出了回答。
与曲天阳初见的酒宴,一直被栾秋认为是自己人生改变的一刻。
父亲大声斥责,宾客窃窃低笑,唯有坐在角落的曲天阳冲他招了招手。
栾秋起初是不想动弹的。他虽然年幼,但自尊心极强,一面羞愧得想转身逃离,一面却害怕自己的离开会让父亲対生母的重重指责被他人认作事实。他仰头与父亲僵持着,甚至已经做好迎接父亲巴掌的准备。
但曲天阳的呼唤,令父亲放下了手。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曲天阳不同:他面色沉静,没有丝毫嘲讽与调侃,腰间配着长剑,一身利落的江湖人打扮。栾秋记得,他进入宴席之后一直坐在角落,不怎么与人谈话,只是静静喝酒。
他朝曲天阳走去,曲天阳牵着他的手,像一个父亲牵着自己的孩子。栾秋看见他将手指轻轻压在自己的脉门上,很快抬头笑着问:“你的名字怎么写?”
栾秋用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曲天阳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执拗的孩子摇头不肯。他便笑着起身:“那我也不坐了。”
一长一幼在宴席上直愣愣地站着,最后是栾秋先坐下,曲天阳才紧随他的动作。落座后,曲天阳再次牵起他的手:“你没有练过武?”
栾秋只跟家里的护院学过一些腿脚功夫,平时撵猫打狗勉强足够,可那绝対算不上“功夫”。
曲天阳又问:“怎么没人教你栾家的内功?”
这问题瞬间勾起栾秋无数的伤心事。他看见栾苍水被父亲抱着,手里抓了个桃子大口地吃。他受尽宠爱的弟弟现在能拥有的、未来能拥有的,都是他只能远望、不可接近的。栾秋控制不住自己,眼圈发红,连忙低头。
曲天阳抚摸他的脑袋,这温柔的举止令栾秋登时哭得愈发厉害。他不敢哭出声,肩膀颤抖,双手死死抓住衣角,眼泪洇湿了粗糙的布料。
“我教你,好不好?”曲天阳低声问,“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你有一副学武的好骨头,人又刚强,以后定能成为大瑀顶天立地的英雄。我有一个孩子,比你年幼,爱哭、懦弱,你才是我想要的接班人。”
栾秋扭头看身边中年江湖客,擦了擦眼里的泪水。“你是谁?”栾秋毫不礼貌地问。
他那个年纪,只知道栾家,并不晓得江湖多大。
“浩意山庄,曲天阳。”曲天阳笑道,“你若愿意,我来做你的师父。”
浩意山庄和栾家完全不同。
栾秋来的时候浑身硬刺,见谁都防备,不懂接人待物,是个莽撞的小孩子。
谢长春和于笙带他去掏鸟蛋、钓鱼、打猎,任蔷总把刚学会走路的曲洱塞到他怀里,让他看顾。栾秋照顾栾苍水已有经验,対付曲洱更是不在话下,曲洱非常粘他,成日里不是喊爹娘,就是喊“二师兄抱我”“二师兄等等我”。得知栾秋的母亲憎厌秋季,这名字又是栾夫人起的,曲天阳便带栾秋上四郎峰顶,看满山满野火红辉煌的秋木。
“栾秋,看,那便是栾树。”曲天阳指着远处如火焰燃烧般夺目的树丛,“你将来也是这样的树,顶天立地,所有人都看得到你。”
栾秋的刺很快变软了,消失了。他跟在谢长春身后学他的架势,只要看谢长春怎么対待弟子,他立刻有样学样,庄重又得体。于笙性子活泼,四郎峰上没有她串不了门的帮派,她成日带着栾秋出门乱走,逢人就介绍:这是我们山庄栾秋,你们可得认着点儿。
在谢长春和于笙的教导下,他学了“神光诀”的入门心法。但奇怪的是,曲天阳始终没有真正教过他什么东西。
栾秋知道,这都是曲青君从中作梗。
等到曲青君宣布由自己教导栾秋,栾秋才真正感到绝望不安:他仰望的始终是曲天阳,他唯一认可的师父,也只有曲天阳。
曲青君让他继续称曲天阳为师父。栾秋便和山庄里其他人一样,喊曲青君为“二师父”。
栾秋渐渐分不清自己対谁的依恋更深。他失去母亲多年,曲青君就像……不,他命令自己停止这样想。
他时常回忆,也常常想起曲天阳去世后,曲青君与任蔷的争执。
那些不能让徒弟和孩子听见、看见的矛盾,只有两个女人在暗处较劲。
她们说过什么?为了什么而彼此僵持?为什么曲青君要师娘将诛邪盟交到自己手上,她想去金羌诛灭苦炼门,师娘却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为什么曲青君执意要带走浩意山庄所有弟子,为什么连师娘也要将浩意山庄经营成一个空壳?
为什么临死时,任蔷那样强硬地要求栾秋,绝不可以去金羌、绝不可向苦炼门复仇?
栾秋心里一直有巨大的谜团。任蔷和曲青君的种种所做所为,令他和曲洱等人,充满了不可解的迷惑。
而随着任蔷的离世、曲青君失踪,再也没有人能够解答栾秋心中的困惑——直到此时此刻。
他看到了仍活着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曲天阳。
曲天阳苍老了许多。毕竟十六年过去了。栾秋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出门即将登上四郎峰的那个上午。
日头猛烈,栾秋结束每日习练,见曲天阳穿过浩意山庄的大门。曲天阳先喊了声“栾秋”,那口吻,与现在一模一样。
栾秋化作了石头雕刻的塑像。
任蔷临死前的叮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曲天阳的真面目。
她或许在见到曲天阳尸体时察觉了一切,或许更早。她和曲青君向全天下隐瞒了一切——但这并不是为了曲天阳。
曲青君带走浩意山庄大部分弟子,是为了让那些敬仰曲天阳而拜入浩意山庄的人们,与浩意山庄切割得一干二净。来日若曲天阳身份暴露,他们仍能堂堂正正,当一个不会被议论和骂名淹没的江湖客。
没有人比任蔷更清楚曲青君心中痛苦。她钦佩、敬爱的兄长,酝酿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所以任蔷劝说谢长春,让他到曲青君的身边去。有亲近的人在侧,曲青君不至于做出错事。
而栾秋更是在刹那之间明白,曲青君为何执意要教自己神光诀。
神光诀与明王镜同源,而他和李舒根骨近似。李舒能做椿长老的化功肉鼎,他栾秋为什么不行?
“栾秋。”曲天阳走近了一步,仍用栾秋极为熟悉的那种带笑的声音说话,“你还认得我,我很高兴。”
赤红色小蛇从曲天阳袖中爬出,缠在他的手腕上,蛇信吞吐。
眼前之人分明是自己的师父,然而栾秋丝毫没有故人重逢的喜悦。往事与隐约的真相,冰水一样照头淋下,他浑身冰冷。
“你长大了,和师父想象的一模一样。”曲天阳笑道,“可怎么做出了抛弃一切、来找英则这样的蠢事?”
他扫了眼身后同样僵立不动、面色惨白的李舒。
还要再说话时,曲天阳顿住了。
他只听见极快、极锐利的出鞘之声。
栾秋单手持剑,直指曲天阳。软剑绷得笔直,“神光诀”内劲注入,剑身隐隐散出光华,而锐利剑尖就停在曲天阳的左胸,微微刺入衣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主角,各自都有自己的牢笼需要摆脱,嗯嗯。
看到读者想起过曲天阳对李舒说的那些话,是呀,他就是这样解读妻子和妹妹的一切行为的。他以为她们爱他,并且享受这种爱。
第72章 椿长老(3)
曲天阳丝毫不惧。
栾秋对他有杀意,但更有复杂难言的感情。他仍旧温柔注视栾秋:“听英则说,你支撑浩意山庄多年,为师十分感激。”
栾秋只觉心中悚然。
曲天阳果然说到了任蔷和曲青君。
“蔷儿之死,实在出乎我意料。我虽然远离大瑀,但并不代表我打算舍弃她们母子,只是夫妻缘分已尽,无可奈何。”曲天阳叹了一声。
这是埋藏心底许久的话,他一直没有找到可以倾听之人。眼前的栾秋和李舒,是再好不过的听众。
他对任蔷有过真情,任蔷对他更是情根深种,宁可忤逆家人,也要与他这样的江湖客携手一生。曲天阳以为一切都隐瞒得很好,但他没有料到,任蔷虽然不习武,但是却有极聪敏的心思。她发现曲天阳每日每夜习练的内功,除了“神光诀”,还有另一种她不知道的内劲。
她去问曲青君,曲青君语焉不详。任蔷立刻知道,这对兄妹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秘密,不可对她坦白。
彼时曲天阳已经开始组建诛邪盟,要率领大瑀江湖人千里迢迢,去剿灭一个陌生的西域魔教。任蔷非常不安,然而察觉这一切的曲天阳并没有继续撒谎去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反其道而行之,主动告诉任蔷:自己实在早在多年前,已经是金羌苦炼门的一位弟子。
曲天阳非常坦诚:他把自己所有的打算一一告诉任蔷,为什么要组建浩意山庄,为什么要收栾秋为弟子,为什么现在要浩浩荡荡去剿灭苦炼门——他意识到自己在大瑀江湖的身份成为了阻碍,他即便知道如何精进功力,却难以在大瑀施展拳脚。把大瑀江湖人带到苦炼门,苦炼门门主必定高兴:这些各门各派、各有千秋的江湖客,身上藏着无数的精妙武功。苦炼门有太多办法从他们口中挖出秘密。
他全盘托出,等待任蔷的崩溃。
然而出乎他意料,任蔷苍白着一张脸静静听完,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也要把孩子带到苦炼门吗?”
曲天阳并不喜欢曲洱。身为父亲,他自然疼惜孩子;但身为曲天阳,他不觉得这个爱哭的、瘦弱的孩子,有足以襄助自己的能力。
得到曲天阳的否定回答,任蔷大松了一口气。从那一天起,曲天阳的秘密也成为了她的秘密。
“她爱我至深,是不会向你们揭露我身份的。”曲天阳对栾秋说,“蔷儿死得可惜。”
剑尖终于刺破衣物,曲天阳皱了皱眉:尖锐的痛觉从他胸口散开。栾秋竟然真的动手了。
刺入得不深,这一点儿伤口,实在无法对曲天阳造成任何伤害。他捏住软剑,听见栾秋那陌生的愤怒吼声:“不要提师娘!她保守秘密,并不是为了你!”
一股无名火从曲天阳胸口窜出。他一时也分不清是对栾秋的忤逆生气,还是对栾秋将自己与任蔷、浩意山庄完全割裂而生气。他捏住软剑剑身,咔地折断,食中二指夹着纸片一样纤薄的断剑,掠过栾秋颈脖。
这一招极快、极完整,栾秋即便下意识后退躲避,然而曲天阳的手臂仿佛无端伸长,眼看就要重创栾秋。
——闪动寒光的断剑划过了李舒的手心。
李舒以曲天阳也觉得惊奇的速度闪到栾秋面前,抓住了那把致命的武器。
剑刃划破他手心,顿时鲜血淋漓。
他抓住断剑,扑通跪地,喊了声:“义父!”
曲天阳夺回断剑,心头那无名火越烧越烈。他手指忽然一弹,断剑直冲李舒脸面飞去!
星一夕说过的话在这一瞬间,轰然于李舒脑中响起:是的,他对曲天阳而言,已经再没有价值。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是栾秋揽住李舒的腰身,就地一滚,躲开了那截断剑。炎蛇软剑当当脆响,竟被人大力挑走。栾秋虎口震裂,仍紧紧将李舒护在身下。几个黑衣人立在他俩周围,垂头盯着栾秋。
冰冷的剑尖几乎贴着栾秋的背脊,令他生出恍惚痛感。
陈霜与白欢喜就着一壶小酒,谈了半晌的天。
两个都精明绝顶,各有试探,也各有隐瞒。
等酒喝完,白欢喜大致明白明夜堂在大瑀是什么地位,也晓得了陈霜是个什么人。他笑道:“如果正邪无分别,你我一定能当好朋友。”
“改邪归正也不是难事。”陈霜答,“苦炼门就这么好,你们都不愿意走?”
“有什么好的。”白欢喜转动手中酒杯,“商歌那样的人,只适合在金羌这种干燥的地方生活,我不说她。但凡正常人,见过你们大瑀的好山好水,哪里还吃得了苦炼门这样的苦。”
陈霜等他下一句话。
“可我们走不了的。在这儿生,在这儿死。除了苦炼门,哪里都不会收留我们这样的人。”白欢喜低声说,“大瑀容不下我。我贪图女色成性,最喜欢和好看女子勾勾搭搭,你情我愿自然好,若是她不情愿,我也有无数方法得手。我这样的人,若是被明夜堂的人逮住,会有什么下场?”
陈霜言简意赅:“阉了你。”
白欢喜一脸了然:“对嘛。”
“但李舒是一定会走的。”陈霜说。
白欢喜摇摇头:“他也走不了。”
“没有什么能困住一个人的双脚,如果他真心想离开。”
话音刚落,李舒忽然冲进洞口。
他脸色苍白,右手掌心一道剑伤,不停滴下血来。
白欢喜和陈霜一个扑向他,一个厉声喝问栾秋下落。李舒只是愣愣地扫了一眼俩人,忽然问:“星一夕呢?”
星一夕就在洞口上方的山壁坐着。
他耳朵微动,将九雀裂谷中的一切声音听得清楚。
栾秋被十二剑的人带走了,曲天阳喝令李舒立刻离开,否则不会留情。他听见李舒踉踉跄跄来到自己身旁,正要打招呼时,李舒忽然拎着他衣襟低吼:“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星一夕的耳朵被他呵斥得发疼。
“你有苦炼门最灵的耳朵,一夕,你早就知道义父是曲天阳……所以你才说,你是外人,而我跟栾秋都不是……”李舒又怒,又恨,又痛,“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你也是义父的人……你帮着他控制我,是吗?”
“我没有。”星一夕立刻辩白,“我只是认为,你留在苦炼门才最为合适。”
李舒松了手。星一夕所在的平台虽然比不上椿长老居所高,但也足以眺望大半条九雀裂谷。裂谷深而黑,有灯火如星,摇曳不停。他忽然被巨大恐慌和孤独包围。连星一夕也不能再信任了,他心口发凉,久违的痛楚在身体里复苏。
仿佛回到多年前,仿佛仍是石床上蜷曲挣扎的稚子。然而围绕在他身边的,全都是不打算救他出苦海的人。
李舒如被什么迎头击中——就连星一夕也没想过救他。他的挚友,想要的是能长久陪伴身边的“英则”。
而他是“李舒”。
世上唯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爱他,千里万里、穿山过水,要来救他。
李舒胸口那颗摇摆不停的心忽然定了。
只要世上有栾秋,他便无法被任何痛楚击倒。
“我要救他。”李舒说,“一夕,栾秋绝不能死。他死了,我也会死。”
星一夕紧紧抿着嘴巴。李舒说话直接,但他听懂了。
“我不会帮你。”星一夕咬着嘴唇,“你想放弃我,你想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处死地!”
“我们可以一起走。”李舒说。
星一夕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嘴唇挤出,他难以憎恨李舒,只能将无边怨气全都倾斜在栾秋身上:“只要有那个人在,你就不可能始终以我为首位。”
李舒攥住了他的手:“一夕,栾秋对我重要,你对我也重要。你我一同经历的岁月,是栾秋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他从来没有要求我把你剔除,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在你和他之间选择一个?天下很大,苦炼门太小了。只要我们逃离这里,你一定能结识更多的朋友。也会有人把你当作唯一……”
“可我瞎了!!!”星一夕终于破声大吼,“英则,我是瞎子!!!”
“我和栾秋都当你的眼睛。”李舒毫不犹豫,“我们小时候约定过的,去看山、看海,去见识广阔天地。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星一夕怔怔地在黑暗中面对李舒。
他只能通过触觉来还原如今的李舒。记忆中,只看到幼年时那瘦弱却爱笑的男孩。
大漠的星空见证了他们的誓言,在他还没有失去眼睛之前。
星一夕握紧李舒的手,良久才终于开口:“他在发怒。”
李舒:“……什么?”
星一夕静了片刻,耳朵微微翕动:“椿长老正在对栾秋发怒。”
李舒顿时揪紧了心:“说的什么?为什么发怒?”
星一夕竭力去听。若不是因为曲天阳太过震惊、愤怒,忘记了控制自己,他是根本听不到从裂谷深处传来的声音的。
“……他说,‘你的神光诀为什么不纯?’”星一夕皱了皱眉,“‘为什么你体内,会有明王镜的功力’。”
第73章 椿长老(4)
李舒回到苦炼门之后,跟曲天阳说过大瑀发生的许多事情,其中自然包括栾秋。
曲天阳也很喜欢听他说栾秋。昔日的弟子如今成长为什么样子,这是个很能引起他兴趣的事情。
然而在抓住栾秋手腕、试探脉门之后,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怒气:栾秋体内明显存在“明王镜”的痕迹。
他是不会认错的:始终温厚的“神光诀”,与霸气冲撞的“明王镜”,二者他都极其熟悉。
在许多年之前,世上还没有“苦炼门”,也没有“浩意山庄”的时候,两个从海岛琼周渡海而来的年轻人,踏上了大瑀的土地。
他们年纪不大,有一些闯荡江湖的美梦,两人手上各持一把鱼枪。
从南到北,他们穿过了能走到的每一片土地,幸运地熬过了无数困厄、灾劫,最终在北戎最西端的血狼山下,看到了熊熊燃烧的鹿头。
以血狼山为家的是一个名为“高辛”的民族。他们拥有绿色的、狼一样的眼睛。高辛人接待了两位青年,并且告诉他们,从血狼山往西去,是一个名为金羌的国家。那里炎热、干燥,但有世上最辽阔的沙漠与最澄净的月色。
两人骑上新买的高辛马,穿过边境,向西而行。
就在这片无边无垠的土地上,他们发生了巨大的分歧:谁都不知道是什么让两位情同兄弟的青年分道扬镳,在他们各自留下的记录里,也全都默契地没有提过这件事。
一个人留在金羌,一个人往东、往南,想回到故乡。
留在金羌的那一位,在九雀裂谷里住了下来。他把一路上的见闻刻在九雀裂谷最深处的洞穴里,并在这个洞穴中思考出了“明王镜”。
打算回乡的那一位,在沈水旁邂逅了四郎峰上打猎的少女。他停留下来,娶妻生子,孩子与妻子同姓“曲”。夫妻二人创立了浩意山庄和“神光诀”。
“神光诀”和“明王镜”之所以会有极其相似的特性,甚至能够相互融合,因为两种内力原本就是同源:两个青年在十多年的游历中,不断在自身的痛苦和重塑中发现了一种修炼内力的方式。人如何忍受超出限度的痛苦,如何锤炼自己、战胜这样的痛苦,“明王镜”和“神光诀”都是答案。
它们是同一株树长出的不同枝丫,有同样的根须,从同样的经历中脱胎而出。
栾秋被关押的地方,正是当年“明王镜”创始人书写记忆的洞穴。
无奈这些文字他全都看不懂。他在黑暗中用手触摸,发现那并不是金羌文字,而是琼周人记事的标记。
他不懂,但曲天阳懂。四郎镇附近的七霞码头,每一年都有许多琼周人来往,曲天阳交游广阔,他是懂得的。
被曲天阳狠狠攥过的手腕疼痛无比,十二剑将他扔进这洞穴时下手很重。栾秋手腕脱臼,只能自己悄悄推正。
曲天阳说的这些事情,对栾秋而言有如传说。无论人或事,离他都很远。
已经不那么愤怒的曲天阳,静静站在遍布标记的石壁前。“苦炼门,‘明王镜’,本就属于我。”他说,“我是此地真正的继承人。”
栾秋想的却是别的事。
“山庄正堂的暗室里,有武功秘籍,还有各位祖师爷的画像。唯独没有你的。”他说,“师娘不让我们挂,她说你走得太早,没任何功绩,不能够跟祖师爷们并列。如今想来,她根本连你的模样都不愿意再看见。”
曲天阳微微一笑:“凡人一旦陷入情爱,总是失去判断力。唐古如此,蔷儿也如此。她既然恨我,就应该舍弃一切回家去,连曲洱也不要管了,重新当她的任家小姐,再寻个乘龙快婿,总好过早早死去。”
栾秋:“……她恨你,但牵挂曲洱和我们。我和于笙不肯跟曲青君走,誓要与山庄共存亡。她若是离开了,我们……”
“她又有多好?”曲天阳回头问,“若不是她临死前所说的话束缚了你,你早就成为大瑀江湖赫赫有名的英雄侠客了。她和青君都在骗你。”
栾秋呼吸骤然急促。
这是他一直不想承认,然而无论曲洱还是于笙,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能被承诺束缚的,从来都是最重承诺之人。任蔷看着栾秋长大,最熟悉栾秋的性子。连于笙都有可能因为自己的习性而离浩意山庄而去,唯独栾秋绝不会。他将曲天阳看作另一个父亲,将浩意山庄看作自己的家,而更重要的是,他在世上没有可去之处。
没有什么比将死之人的遗言更像桎梏,她临终的三个要求,铁锁一般,把栾秋死死锁在了浩意山庄。
这把锁是栾秋心甘情愿接受的,曲洱试过,于笙也试过。熟悉的人都劝过他:走吧,离开吧,没有留在这儿的意义。
然而只有一个人成功撬动了栾秋心里的锁。
想到李舒,栾秋那颗因为曲天阳三言两语而狂跳的心渐渐稳定。
他呼吸渐渐沉稳,内息更是平静如海。曲天阳有些诧异。思索片刻,他问了栾秋另一个问题:“来金羌的只有你?长春呢?实在不行,于笙和曲洱呢?”
栾秋以为自己听错:“他是你儿子。”
“子为父殒,可成佳话。”曲天阳笑道,“彼此成就,有何不可?”
此时的金羌沙漠上,曲洱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与谢长春、于笙正站在黑塔附近的吊桥旁,曲青君与商祈月刚刚从吊桥下的深谷中跃出。
两拨人马的碰头全然是意外。
曲青君在商祈月的带领下前往黑塔,不料黑塔中找不到虎钐,两人却发现了探查黑塔的十二剑。曲青君当即出手,两人合力将冥剑小队的三个人诛杀并扔进了深谷。
商祈月无法找到虎钐,开始担心。想到不远处就是稚鬼的地盘,虎钐要定期给稚鬼提供止痛的药物,两人启程前往紫衣堡,不料却在紫衣堡里遇上了正求人去救栾苍水的曲洱等人。
乍见曲青君,浩意山庄三人无不惊讶。于笙与曲洱当即露出敌意,是谢长春阻止了两人,曲青君才有解释的机会。
然而她并不多说自己的来意,只告知眼前三个后辈,身旁的女人正是苦炼门的满长老,她将带大家到苦炼门去。
数人半信半疑,然而最紧要的是救出落入深坑的栾苍水。
商祈月熟悉地形,前去看了一眼,便知道深坑与黑塔附近的峡谷相连。
她与曲青君到谷底查探,看到的是千江被扔到岸上的尸体,以及绍布、栾苍水一路前行,在青苔上留下的脚印。
得知栾苍水活着,众人这才松一口气。
但一听说深谷尽头就是苦炼门,数人再度色变。
此时纵使对曲青君完全不信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想要追赶上栾苍水,必须循深谷前行。走得快的话,还能在栾苍水抵达苦炼门之前截住他。
曲氏兄妹和于笙对曲青君始终怀有明显敌意,唯有谢长春与她沟通。曲青君根本懒得解释一切,只催促他们尽快做出决定:“栾苍水往苦炼门去,你们要找的二师兄目标也是苦炼门,走吧,犹豫什么?”
曲渺渺对曲青君毫无了解,但于笙与曲洱却都熟悉。
她从来干脆利落,说一不二。讲完这句话便跳下深谷,独自往前走。
商祈月左右看看,目光投向谢长春。他俨然是此处可以作出决定的人。
但走过来的是曲洱。
“我们走吧。”曲洱对商祈月作揖,“请满长老带路。”
商祈月便多看了他两眼。眼前少年瘦弱,不似健硕的练武之人,气质也全无江湖客的爽朗干脆。但作出决定时,倒是掷地有声。
在商祈月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追上了曲青君。
曲洱犹豫着靠近曲青君,他心底有一个巨大的谜团。“你看过爹爹的尸身吗?”
曲青君脚步停了一瞬,继续往前。
“你和娘都看过的,对不对?”曲洱追问,“雨淋这么久,脸都烂了,但你们肯定看到他脸上的那张……”
曲青君回头看他,厉声喝道:“你想问什么!”
曲洱也大声答:“那不是爹爹!爹爹在哪儿!”
曲青君冷笑:“你推测不出来吗?杀害他人,伪装成自己,你认为你的爹爹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曲洱紧紧追着她:“你知道?你和娘亲都知道,是不是?”
他忽然生出一股大力,拉住曲青君的胳膊:“你们什么都知道,却还欺骗二师兄,欺骗我们!”
连曲青君也没料到,这一贯孱弱、畏怯的少年人,竟能把自己手臂抓得发疼。曲洱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曾从自己和曲天阳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激动、愤怒与难以置信混杂的目光,是一无所知的稚子成长为人的瞬间。曲青君心头一凛。
“算你有些骨气。”曲青君甩开他的手,“你要真想知道一切,就跟我来,这道深谷的尽头有你想要的答案。但到了那时候,你可不要哭鼻子。”
曲洱:“我不会哭。”
“那你听好了,我要去找的,就是我的大哥,你的爹爹。”曲青君低声道,“我来金羌,是为了取他项上人头。谁拦着我,谁就是我曲青君的敌人。”——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是三波人:1,李舒他们已经在苦炼门;2,栾苍水、绍布、虎钐、商歌在峡谷中途;3,曲青君、商祈月因为折回黑塔,所以与曲洱他们相遇,这几个人在最末尾。
三波齐聚苦炼门的时刻,就是狂揍曲天阳的时刻了!
第74章 杀意(1)
天亮的时候,第一股北风卷到了苦炼门。
沙漠中气温逐渐下降,只有白日的太阳能赐予些许温度。九雀裂谷因为太深,温度变化不明显,但清晨时分,说话呼吸都已经带有薄薄白气。
一枚磨得滚圆的弹子弹跳着落下,顺着倾斜的路面一直滚到“雪剑”小队的面前。
“雪剑”正在执行他们每日的巡逻任务,队长用足尖把弹子踢开,抬头便看见前头走来一个人。
星一夕蒙着双眼,仍如履平地,连日日与他相处的人都要怀疑,他是否真的瞎了眼睛。他走得着急,不时侧着耳朵倾听,察觉呼吸声之后顿了顿,笑着打招呼:“雪剑。”
无论“雪剑”还是死在黑塔的“冥剑”,外表与装束完全没有任何区别:黑色的兵器,黑色的衣装,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连五官也被黑色的面具笼罩着,看不清面目。
为首的队长是个女子,听见星一夕的话,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也仍对他略略颔首。
星一夕耳力绝佳,十二剑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能分清楚,只是队员们并不乐意告诉他自己名字。久而久之,他也只能用小队名字称呼。
这一点儿够不上亲昵的熟悉,让星一夕与他们总能多聊几句。
十二剑对星一夕没有恶感。一是因为星一夕平素低调、温和,待人接物十分有礼,也绝不做出格越矩之事,是苦炼门里难得的老好人;二是因为星一夕确实懂得推测天象和占卜,曲天阳很尊重他。于是连带着曲天阳身边的十二剑也对他十分恭敬。
“星长老。”队长身后两个队员出声打招呼。
星一夕便问他们是否看到一个弹子滚落,说这是自己用于占卜的工具。雪剑队长捡起交给他,星一夕小心收下弹子,两人指尖相碰,他微微一笑:“多谢。”
队长没有离开,静静看着星一夕:“你想问什么?”
星一夕仍是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们跟椿长老抓住的那大瑀刺客是一起回来的。英则要保他,你也要保他?”
“不,不是的。”星一夕摇摇头,“在栾秋这件事情上,我跟英则不是一条心。”
这说法显然令雪剑队长吃惊,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流露诧异和怀疑。
“你和英则,不是一条心?”
“我想让栾秋死。”星一夕低声说,“椿长老必定也和我一样,知道栾秋来的目的。他要带走英则,但英则绝不能离开我们苦炼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些偏执与焦急,但很快掩藏起来,再次对雪剑队长笑了笑:“我想知道,他现在如何?”
雪剑队长沉默了。
星一夕:“只要知道生死,别的不重要。”他十分坦诚,连昨夜一直竖起耳朵倾听动静的事儿也告诉了眼前的女子。到后来椿长老声音渐小,他再也听不见,才有今日的设计相遇。
雪剑队长:“若还活着呢?”
星一夕:“我便再想办法。”
雪剑队长走过他身边:“那你多想几个吧。”
星一夕面朝她和队员离去的方向,笑着说:“多谢。”
“雪剑”小队每日的巡逻路线基本都是固定的,星一夕坐在高处,静静捕捉周围的细微声音。
方才“雪剑”队长从身边走过时,他记住了她身上佩剑与金属腰带撞击的声音,随着走动,富有节奏。这声音曲曲折折,沿着九雀裂谷往远处去,时不时会停下。
直到日上中天,他才从高处落地,仍慢吞吞地,和以往一样步伐平缓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同样住在山壁凿出的洞口里,但宽敞明亮。虽说一个瞎子的住所不需要多么明亮,但李舒不这么想:他带着人把星一夕的家布置得亮堂干净,谁看了都知道,这儿的主人被人仔细认真地看顾着。
如今,李舒、陈霜与白欢喜正在星一夕的家里吃午饭。
星一夕落座时,闻见了肉类的香气。这是陈霜的手笔:他长年在外游历,擅长打猎,更擅长料理食物,加上随身带着各种奇特的大瑀调料,平平无奇的兔肉也能被他侍弄成绝妙菜肴。星一夕动了动鼻子,他头一次遇上无法通过嗅觉分辨的调料。
陈霜正要解释,李舒忙对他摆摆手。
果然,星一夕没有问。他吃了半饱,把自己从“雪剑”那儿问来的消息告诉了眼前三人。
这个小小的同盟,是昨夜才连结而成的。
李舒要救栾秋,陈霜自然也要救栾秋。星一夕不想看见李舒难受,别别扭扭、不情不愿地加入了这个联盟。
唯有白欢喜,无论他们怎么劝说都不吭声。
救走栾秋,势必要与椿长老为敌,而椿长老控制着苦炼门,与他为敌就等于必须离开苦炼门。陈霜可以回家,李舒栾秋可以游历天下,星一夕可以跟着挚友离开,然而白欢喜没有可去之处。
他仅有苦炼门这一个家。
最后是李舒以性命相逼,白欢喜才讷讷点头。
他此时仍是毫不积极:“既然没死,那就可以放心了。他毕竟也是椿长老的弟子,椿长老绝对不会害他的。”
李舒、陈霜与星一夕一夜未眠,他们不知为何曲天阳要掳走栾秋,而不是当场解决栾秋。星一夕与李舒都认为,显然栾秋对曲天阳有意义、有价值。曲天阳愤怒于栾秋内力不纯,可知他所求的东西与栾秋内力相关。
但栾秋的“神光诀”已有八重功力,并不适合用来化功、练功。
陈霜提醒:“这只是你们的揣测。你们也说,从来没有人能够把‘明王镜’练到第十层,而如今曲天阳就在第九层冲第十层的关键时刻。也许他懂得你们并不知道的练功法子。”
李舒:“……他也要对栾秋做同样的事情吗?”
陈霜没听懂:“什么事情?”
但星一夕和白欢喜都看向了李舒。李舒面色惨白:他当年还是个孩子,二三层功力,已经痛苦得死去活来。如今栾秋功力已有八层,“神光诀”已经是他的血肉筋骨,曲天阳要剥去这些,栾秋所受之痛必定是自己的千倍百倍。
李舒心头大恸:如果一切如他们所猜测,栾秋必死无疑。
草草吃完午饭,李舒起身整理自己的武器。他将“星流”擦拭得光洁无比,并在中空的扇柄里仔细地注入了毒药。
陈霜和星一夕也在整理自己的武器,白欢喜靠在窗边,犹豫着:“真的要这样做?”
“你有别的办法?”李舒问。
白欢喜踟蹰:“……‘雪剑’小队,算是十二剑里跟我们关系比较亲近的。至少‘雪剑’从来没有对我们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三个人齐齐看着他。难得听白欢喜说几句人话,大家都很吃惊。
陈霜先反应过来:“你喜欢人家?”
白欢喜:“……没有。”
他挠挠自己的光头,还要再说时,李舒已经起身站起。
白欢喜从来没有在李舒脸上看过这么坚决、冷漠和不可置疑的神情。
“必须诛杀十二剑。”李舒盯着他,“否则我们无法接近义父,更无法救出栾秋。杀‘雪剑’,是我们计划的基础。白欢喜,我不容许你犹豫。”
“雪剑”的巡逻路线多年来一直没有改变:清晨从九雀裂谷最高处,也就是椿长老居所出发,穿过巨大的血岩门,往深谷前行,中午时分折回,傍晚抵达起点。
在这途中,他们还会巡视苦炼门弟子练功、休息、玩乐的地方。
日头渐渐偏西时,“雪剑”小队回到了血岩门。
当初栾秋和陈霜在这道门之前被蒙上眼睛,看不到门如何开启,陈霜心中一直十分好奇——直到他瞧见李舒将双手按在两扇巨大、沉重的门扉上。
李舒双臂注满力气,“明王镜”内劲循环全身,衣服、头发无风自动。他双手按定的地方,正是血岩门上两处镶嵌了精金的关窍。
内劲令精金产生反应,陈霜只听见门内传来咔咔巨响,随即石头大门缓缓开启。
“只有七重以上的‘明王镜’才能打开这道门。”白欢喜说,“普通的苦炼门弟子,一旦进入九雀裂谷,若非有长老们带着,他们永远也走不出去。”
大门开启之后,门外正是“雪剑”小队。
那三人与李舒打了个照面,有些吃惊:“门主。”
白欢喜押着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陈霜从门内走出。李舒扫了陈霜一眼,对“雪剑”说:“这人在来路上发现了尸体,我和喜长老带他找一找那地方。”
“他不是苦炼门的客人?”“雪剑”问。
“当然不是。”李舒狠狠盯着“雪剑”,“我的客人,从始至终只有栾秋。”
“雪剑”垂目后退,让出位置。李舒往外走了几步,回头说:“你不来?”
“雪剑”反问:“……什么尸体?”
白欢喜和李舒看向陈霜。陈霜装作虚弱,慢慢抬头:“一个……小孩儿的尸体……塞在山缝里,手里拿着鞭子……”
他仔细地描述稚鬼长老的容貌,所有的特征都是白欢喜和李舒告诉他的。
果然,“雪剑”面色变了。
十二剑只在深谷里找到了千江的尸体,然而黑塔被曲青君和商祈月关闭,他们除了“冥剑”小队的尸体之外,并没有看到关锁在黑塔里的稚鬼尸身。
而李舒等人并不知晓十二剑已经探查过黑塔,还以为千江与稚鬼的死无人得知。
两方所知各有欠缺,却歪打正着——这个说法成功引起了“雪剑”的兴趣。
“雪剑”三人跟随李舒等人,往九雀裂谷之外的深谷走去。
夜幕渐深,陈霜走得趔趄,几次摔在水里,不停求饶:“光头长老,求求你松绑……我走不了……”
随着陈霜再一次摔在溪水里,这回连带“雪剑”也压抑不住怒气:“喜长老,这样什么时候能走到……”
话音还未落,她眼角掠过几点寒光——在白欢喜身躯遮掩的死角,陈霜射出了他的小鱼飞镖!
第75章 杀意(2)
“雪剑”闪身躲开,白欢喜已回头攻来。在他身后,摆脱束缚的陈霜轻盈跳起,如大鹰一般张开双臂扑来。
“雪剑”三人就地滚开,亮出兵刃。无需多说一句话,两方人马已经拼斗在一起。
十二剑中任何一人的内力都比白欢喜强,白欢喜是李舒这方的短板,好在有陈霜,神出鬼没,缠得对方应接不暇。深谷中没有灯烛,一片漆黑,星光只照亮了上部,在这黑暗之处缠斗,全凭本事。
李舒盯上的是“雪剑”小队中相对较弱的那人。他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星流”一出手便招招直取其致命之处。但对方也不是傻子,立刻察觉李舒的意图,很快形成以二斗一的局面,与李舒战得不相上下。
白欢喜与陈霜合力对付“雪剑”领头,以快打快。二人不打算杀人在,只想制服对方,但那女子出手极其狠辣,招招绝不留情,白欢喜诧异中渐渐升起怒气。他没有称手武器,手中只得一把苦炼门里带出来的铁剑。他趁陈霜挡住对方视线时,从极刁钻之处迅速刺出一剑,划破了女子腰间衣物。
那双素无表情的眼睛里掠过怒气。她双足一蹬,忽然高高跳起,在空中利落翻身,双手各持一把短剑,直直插向白欢喜头顶!
陈霜回身救援,但几乎来不及。白欢喜只能撤身躲避。
他位置一移动,“雪剑”于空中竟拧转腰身,以极快速度下落,双手仍持着两把短剑,已落在白欢喜身后,卡住白欢喜颈脖。
白欢喜咚地跪在水中,“雪剑”左右一看,陈霜正在犹豫着是否逼近,李舒将自己两个伙伴逼到角落,渐渐占据上风。
她吼了其中一人的名字:“发烟火!”
李舒眼前的两个人阵营立刻变了,一人舍身阻挡,另一人从腰间抄出烟火,拉去引信,烟火迅速往黑色的天空窜去!
李舒心道不好。
这计划着实仓促、鲁莽,但他想不到更好的解救栾秋的法子。三人实则与“雪剑”以命相搏,能跟这三人打得有来有回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苦炼门中的其他人若是看到烟火并赶来,此役休矣。
但阻拦已然来不及。即便是陈霜……
这念头一闪而过,所有人都看向那枚在深谷中上窜的烟火。
一个黑影掠过。他似乎不畏惧正在燃烧的烟火,竟用手准确地抓住了他。
李舒失声大喊:“绍布!!!”
夺下烟火的正是绍布!
他还未落地,便烫得手心发疼,连忙把烟火扔进了溪水里。烟火瞬间熄灭。
发烟火的人正要摸出腰间的第二枚烟火,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绳索缠上了他的手臂。
在烟火被夺的瞬间,“雪剑”便知道另有帮手赶到。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短剑扎入白欢喜肩膀,右手短剑拧转,锋利剑刃对准白欢喜颈脖就要割下去。
一把扇子领空飞来。
她在一瞬间还以为那是李舒的“星流”——但很快,她察觉扇子飞动的轨迹绝非苦炼门的任何一门功夫。
来不及躲闪了,那同样是极其擅长扇子之人甩出的致命一击,无声无息,直到扇子来到她身边她才察觉。
短剑只来得及在白欢喜颈上划破一道口子,她已经仰面倒下。沉重的铁扇割破了她护颈的衣料,脖子上一道长长血口,正不断涌出血液。
白欢喜捂着颈上的小伤口,踉跄爬开。那铁扇承载星光,转了个圈之后回到主人手中。
栾苍水悠然摇扇,很惊奇地看着白欢喜:“如意派得意弟子,就这等水平?”
不过瞬间,形势逆转。
虎钐、商歌与栾苍水、绍布日夜兼程,意外在这里与他们相遇,当即出手相救。
虽然不知道李舒为什么要袭击雪剑等人,虎钐和商歌却没有细问。两人制服了剩下的两名成员,看向“雪剑”的尸体。同为女子,心有戚戚,虎钐正要开口,李舒当先把苦炼门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栾苍水浑身发冷:“栾秋要死了?!”
李舒瞥他一眼:“你要竭尽全力帮我,否则回到大瑀,你无法向你的爹爹交待。”
栾苍水连扇子也顾不得摇了:“我不是顾忌这个……快走快走!杀进苦炼门,救栾秋!”
李舒拦住了他:“我们有全盘计划,你不要鲁莽。”
虎钐周围看了几眼,忽然问:“你们一路走来,看过生面人吗?”
她说出在深谷里发现的生人痕迹。刚包扎好的白欢喜与李舒面面相觑:“没有,一路走来,连苦炼门的人都没有见到。”
虎钐有些诧异:“这么说来,那些痕迹应该在你们之后、我们之前出现。但我们一路也没有见到任何别人。”
李舒认为此时不合适继续讨论,便摆了摆手:“先不说了,等待星一夕给我们带人过来。”
他作出呼哨之声,仿佛鸟儿鸣叫。
苦炼门高处的平台上,星一夕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此时正是入夜,苦炼门中到处都是饭菜香气,弟子们懒洋洋地吃饭喝酒,十分懈怠。
星一夕从平台落到平地,往前快步走去。
没有任务时,十二剑一般都在固定的地方休息。那是位于九雀深谷中段的一处深邃山洞,星一夕极少进入,但能听见山洞中偶尔传来的惨叫与哭嚎。十二剑在此处执行审判、刑罚之责,这儿也是苦炼门弟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星长老。”
快走到门口时,有人向他打招呼。
星一夕立刻从声音认出此人:“苍剑。”
“你来做什么?”苍剑小队三人有男有女,性格活泼,与星一夕讲话也没那么多无聊礼节与规矩,开口就问,“吃饭么?今天有鹿肉,挺香的。”
十二剑分苍、冥、雪、水四队,“冥剑”总是在外行动,如今下落不明,星一夕一直没有听见他们的动静;“雪剑”已经被解决,谷中应当只剩“苍剑”与“水剑”。
“水剑不在么?”星一夕装作焦急,他并没有在裂谷中听到“水剑”等人的声音,但为求保险,还是多问一句。
“水剑出去了。”“苍剑”领队答,“给椿长老办事。你找他们?”
星一夕心中大松一口气:一切顺利——但对着眼前三人,他面色一沉,流露踟蹰。
他鲜少如此不安,“苍剑”三人面面相觑,好奇心起:“星长老有话就说吧。”
“我知道你们四剑平时做事,相互都不干涉,但‘雪剑’与‘水剑’是姐弟,我不知道该不该……”他曲起手指,犹豫不决,“……我听见血岩门外有异声。”
苦炼门中那道被沈灯在《侠义事录》中大写特写的,是雪音门,伫立在苦炼门地界的地面上。
血岩门则深藏于谷中,是长老们与十二剑才有能力开启的沉重石门。“雪剑”小队负责巡视苦炼门地上地下,血岩门是他们每日都要来回的地方。
“苍剑”一听,立刻理解:“‘雪剑’出了什么事?”
星一夕耳力绝佳,他说听到,那便一定是听到。三人盯着星一夕,星一夕低声道:“惨叫,和兵刃相击之声。”
“清理不长眼睛、乱转乱跑的东西,很正常。”“苍剑”说,“不过是‘雪剑’在做该做的事。”
“我也这样以为。”星一夕抬起手,分辨空气的流动,“但之后就再也没听见‘雪剑’他们的任何声音了。无论说话、走路、兵刃碰击,全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他们应当已经回到苦炼门。”
话音刚落,“苍剑”三人便与星一夕擦肩而过,窜了出去。
这个诛杀十二剑的计划是李舒一夜间想出来的。
十二剑只归曲天阳管理,而他们也笃信曲天阳、崇敬曲天阳。曲天阳刚愎自负,他控制了整个苦炼门,从不认为李舒等后辈有反抗自己的胆量和能力。十二剑是曲天阳的爪牙,同样不相信李舒等人会愚蠢到与他们为敌。
冒犯十二剑,等于冒犯曲天阳。冒犯曲天阳,在苦炼门将永无立足之地,活着比死更可怕。就连千江也只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与曲天阳对着干,其他人绝对不会有这种胆量。
正因如此,十二剑对长老们从无警惕。这是在天长日久的安逸与绝对控制中产生的错觉:牛羊马儿,绝对不会反抗饲养它们的牧人。
李舒紧紧抓住的正是这一点。曲天阳尊重星一夕,星一夕是苦炼门唯一的可以占卜未来与天象的奇才,对长老们毫无警惕的十二剑,绝不会怀疑星一夕的说法。
他们也不会料到,几个单打独斗绝非十二剑对手的人,竟会与大瑀江湖客联合起来,绞杀他们。
而十二剑总是三人一队活动,彼此之间都怀有戒备,这正是化整为零、逐个击破的机会。
星一夕逐队引出十二剑,李舒等人在苦炼门之外的深谷将他们一一解决。曲天阳的帮手消失后,他们才有勇气与可能,去夺回栾秋。
“苍剑”等人迅速离开,星一夕也转身要走。
一切都很顺利:三人一队的“苍剑”,只要抵达血岩门外,等待他们的便是李舒的致命陷阱。
晚风才刚刚吹到星一夕脸上,前方“苍剑”的步伐便停了。
迎风送来的,是一股新鲜浓郁的血腥气。
“去哪儿?”有人问。
星一夕立刻站定,心头剧跳不止。
这声音,是“雪剑”的弟弟“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