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千江(1)
苦炼门。
灰色的苍鹰在高空盘旋下落,双爪抓住一位身着暗红色僧袍的弟子肩膀。它足上系着一个摇动时会发出轻响的金属圆筒。
圆筒很薄,以精金打造而成,筒身绘制有苦炼门的火焰标记。这是长老和长老传讯的工具,寻常弟子无法打开。
苍鹰落下的地方,是千江的家。
圆筒很快交到了千江手上。
灌注“明王镜”内力后,圆筒便自火焰印记中央裂开,露出里面的小小纸卷。
千江展开,才看一眼,瞳孔忽然急剧缩小。
“稚鬼意外身死,尸体我暂为保管。七日后你若不来,我就丢到山顶喂鹰。”
落款是:虎钐。
纸卷上的金羌文字如银钩铁划,千江眉头紧皱,一是被纸上所写的内容震惊,二是不理解为何由虎钐发出这条讯息。
稚鬼与商祈月一派的几个人素来不和,虎钐虽然为稚鬼配药,但两人从无私交。稚鬼和千江来往密切,连带着虎钐也不乐意搭理千江。她从未主动联系过自己,这张纸卷,十分可疑。
千江立在门前,眼前是深不见底的苦炼门峡谷,暗灰色雾气从谷中翻起。他长久而阴沉的默然,让送来圆筒的弟子露出不安眼神。
“千江长老,是危及苦炼门的事情吗?”那弟子问。
千江干瘦的脸皮动了动,看向他。
年轻的弟子身上有千江已经逝去的强壮气息。千江足够老了,算得上苦炼门长老之中最年长的一个,头发胡子全都灰白,皮包骨头,像一具骷髅。
千江在看到弟子脸上的忐忑与忧虑时,心中忽然一阵急遽的悲切。
“稚鬼死了”——他撑住自己的额头,身体微微打晃。他没有子嗣,稚鬼是他看着长大的。年幼时稚鬼也是李舒这样的练功炉鼎,但稚鬼根骨奇特,他竟然依靠自己,迅速地突破了“明王镜”的四层,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拥有了中层弟子的实力。千江把他收为弟子,一路看着他最终和自己一样,当上了苦炼门的长老——可他怎么就这样死去了?!
纸卷在千江手中燃烧殆尽。他命弟子拿来武器,准备马匹,临走时回头叮嘱:“任何人都不可把我的行踪告诉他人,尤其是椿长老和满长老。若有泄露,我定拆了他皮肉,挂在雪音门上喂鹰!”
弟子们颤抖肩膀跪下,再抬头时,马厩中少了一匹骏马,千江长老身影已然消失。
唯有天空中盘旋的苍鹰,长长地鸣叫着。
金羌的天空不缺少鹰,尤其在酷热或苦寒的时候。倒毙在地面的尸体是它们的食粮。
然而并非所有鹰都愿意食用人肉。
“它是我的朋友交给我的伙伴,名为雪奴。”
一只的鹰从空中落下,收起双翅,站在陈霜的手臂上。它有金色的锐利眼睛,灰褐色腹羽,背上却是一片在日光里泛出银色光华的雪白鸟羽。
“它从不吃人,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伙伴,我相信你也会喜欢它的。”
陈霜正和栾秋站在黑塔附近的山顶,远眺着茫茫的金色沙漠与天地边缘耸立的雪山。
“不愧是你的鹰,和你的名字很相配。”栾秋没话找话说。山顶烈日晒得他昏昏沉沉,两人即便躲进了石头的影子里,炽热砂石仍炙烤着双足。越接近地面,仿佛虚空中有水波一样,所见之物蒸腾着扭曲。栾秋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去吧!”陈霜一扬手,雪奴便振翅起飞,“你误会了,这并非我的鹰。朋友只是把它交给我照顾而已,等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得乖乖归还雪奴。”
雪奴的主人是高辛人,一个年轻的、绿眼睛的青年,有着念起来铮铮有声的名字。栾秋听他说着,对这些事情实在兴趣寥寥,忽然打断:“虎钐送出那信至今已将近二十日,千江真的会来么?”
他们是亲眼看着虎钐把纸卷封入圆筒,系在信鹰腿上的。
信上写了稚鬼死去的消息,虎钐十分肯定:“千江一定会来。他要为稚鬼收殓尸体,还要弄清楚稚鬼为什么死。尤其当告知死讯的是我,他愈发怀疑和警惕。”
千江绝对不会把稚鬼的死告诉任何人。稚鬼死去,千江失去了一个重要帮手,隐隐分裂的十长老之中,他立刻成为最势单力薄的一个。为了查清底细,他必然会亲自过来。
“千江非常自负。”虎钐告诉他们,十长老中,椿长老势力最大,也最有威信,千江一直隐隐地看不惯椿长老,但对其余长老十分不屑,尤其是武功平平、只懂耍弄草药与毒物的虎钐。他孤身前来,自然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可以压制甚至诛灭虎钐的信心。
而针对千江的陷阱已经布好,无非是以众敌寡。
陈霜与栾秋日日在山顶眺望,今日便是虎钐预测千江到来的时刻。
陈霜招呼栾秋坐下,从腰上掏出两个小酒壶。每个酒壶不过四五口容量,他神神秘秘塞入栾秋怀中:“黄金换酒,这是金羌的侠气。”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金羌也不例外。栾秋一路所见所闻仅仅是苦炼门一家。而在广袤的金色炽热大地上,还有许多迥异于苦炼门的江湖帮派。
陈霜四处游历,风一般无定无根,反而很合金羌帮派胃口。他在这里结交了许多朋友。
酒是琥珀般的颜色,在酒壶里晃荡出浪涌的声音。入口有水果的香气,才吞入腹中,口舌立刻热而酣地辣了起来。栾秋酒量不好,他只浅浅尝了一点儿,把酒壶还给陈霜。
“留着给李舒吧。”陈霜笑道,“我这酒,连虎钐都没有。他和我倒算是个同道中人。”
陈霜话很多,他像是很久没用大瑀话跟人聊天,逮住栾秋,自然要说个不停。栾秋总是听一半漏一半,听陈霜说话很有意思,若是放在以往,他是很愿意把酒倾谈的,但现在情况不同。
远处,虎钐的毒阵之外,迤逦行来商旅。
陈霜看了那旗帜,双目一睁,拉起栾秋笑道:“是我的老相识,走,去要点儿吃的!”
两人奔过毒阵,陈霜果然与那商旅中的人相识。一番问候后,商人们送了些肉干、奶酪给陈霜。
离开时栾秋看见商队前后都有穿僧袍的苦炼门弟子,沉默不语,镖师一样护送长长的商队。
“虽然只有五六个人,但只要知道我们在苦炼门有人,别的门派就不敢动我们。”商人笑道,“有这么好的帮手,给点儿好处给苦炼门,又有什么关系?”
回去路上栾秋十分沉默,陈霜吃着肉干问他想什么。栾秋:“我在封狐城遇到西北军统领,他告诉我,我用的这把炎蛇剑,是金羌军队细作的武器。”
陈霜用酒送下肉干:“但你身上这把,是李舒的贴身武器。”
栾秋思索片刻,低声道:“苦炼门和金羌军队有关系。”
陈霜大笑:“这有什么奇怪的!栾秋,你是栾家的人,你应该也知道,栾家之所以财雄势大,不正是因为背靠朝廷?”
栾秋生硬反驳:“我不算栾家人。”
陈霜只觉得他别扭,摇摇头继续:“金羌是罕见的苦寒之地,比北戎更苦、更难。任何一个能在极艰苦之地扎根的江湖门派,一定会跟权力扯上关系。权力不舍得放弃它,它更不可能与权力反目。”
栾秋:“难以撬动。”
陈霜扭头看他的眼睛:“因此,你此行无比艰难。”
陈霜是大瑀江湖人,与苦炼门是死敌。
虎钐会跟陈霜成为朋友,是因为她对苦炼门存在或消失,全都无所谓。她有黑塔,有师父和好友,苦炼门于她并无任何紧密关系。
但李舒不一样。
李舒和栾秋之间,掺杂了太多难以理清的东西,乱麻一样混成团。
大瑀江湖人和苦炼门长老们,如今暂时同一阵线,不过是因为在“除去千江”这件事上有共同利益。
千江死后,他们必然要面临新的问题,与各自身份、阵营相关,更与旧日怨仇相关。即便退一万步,当日杀死曲天阳的不是苦炼门而是曲青君,曲青君这样栽赃苦炼门,她当时又是浩意山庄的人,如今也依旧是大瑀江湖人,双方立场互换:又成了苦炼门要找浩意山庄的人讨说法。
理不清,栾秋每每想起,只觉得心乱。
“不过如果一切都如他们所说,借明夜堂名义犯事的不是李舒,而他又是被椿长老推到前台的替罪羊,只要李舒愿意离开苦炼门,你把他带回大瑀,岂不等于解救他?”
“我没想过把他带回大瑀。”栾秋说,“他回到大瑀,无论对他还是对我,都是莫大的麻烦。”
陈霜吃了一惊,似是没料到栾秋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他很快笑了笑:“你比我想的要成熟许多。”
栾秋还要解释,陈霜接着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多想,维持现状即可。我看得出,李舒十分中意你。且不论这种中意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至少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你好好骗他哄他……”
栾秋皱了皱眉,很轻地答:“不,我不会骗他。”
这一句并非说给陈霜听,而是信口吐出的真言。他也不是要陈霜相信,只是心中认定的事情,讲出口时再轻再快,都有千钧的重量。
陈霜听清了,怔了片刻,忽然笑道:“哎呀,我真是……我怎么总撺掇有情人骗有情人,真是罪过。”
他一副又要说故事的架势,栾秋把目光投向低飞的雪奴。
不知李舒喜不喜欢鹰?栾秋想,跟雪奴亲近之后,一定要把雪奴带到李舒面前,让他看看这漂亮又威风的鸟儿。
山的另一面,浓重的阴影里,星一夕和李舒正静静站着。
陈霜与栾秋说话的声音传到这儿,即便是以李舒的耳力也听不清楚。
但星一夕不同。他有绝佳的耳力,自从失去双眼便一直苦练,再加上“明王镜”内力的加持,他是苦炼门耳朵最灵的人。
“然后呢?”李舒小声追问。他只隐约听见那两人说到苦炼门难以撬动。
星一夕张了张口,很踌躇。
“快告诉我!”李舒急了,“可恶,栾秋从来不跟别的好看少侠说悄悄话,怎么一到金羌,怎么认识了那陈霜,就、就这样……”
星一夕把食指按在李舒唇上,止住了他的牢骚。
“栾秋说,他从不打算把你带回大瑀。”星一夕转述,“陈霜眼睛毒,他看出你对栾秋有情。”
李舒耳朵先红,唔唔地狡辩:“我没有……”
“他让栾秋好好骗你,利用你。”
李舒顿了一会儿:“也……也算公道。我毕竟也骗了他很久……可是……”他不敢问,又不甘心,嗫嚅着小声问,“栾秋怎么说?”
星一夕侧了侧脸。日光照不到俩人藏身的地方,藏在布条下的金色伤痕,添了几分晦暗颜色。
“他自然是答应了。”星一夕说。
第62章 千江(2)
等不到千江,栾秋已经被晒得两眼发花。
他告别陈霜,回到黑塔,跳落地面时看到李舒在溪边捞鱼。
大鱼自然是没有的,只是一些称不上鱼的、细细的虫豸一般的东西,不知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它们和水一起流过李舒的指尖。
栾秋感到好奇,也感到新鲜。不闹腾不聒噪的李舒,他蹲在这样的李舒身边,也把手伸进溪水里。
溪水冰凉,令人舒适。他扭头看李舒,凑近后笑了笑。
李舒也靠近他。他们依偎着,栾秋忽然想起在金羌这儿看到的小羊——那些真正的羊,有湿润的鼻子和眼睛,总是在风沙里紧紧地相互靠近,用鼻头亲昵地蹭着彼此。
但他察觉到李舒有一点儿不高兴。
“跟虎钐吵架了?”栾秋问。
李舒甩甩手上的水:“没有。”
“白欢喜和商歌惹你?”栾秋又问。
李舒眉头一拧,怎么说的都是苦炼门的人:“你就没想过,让我不高兴的其实是你吗?”
栾秋怔了片刻,认真问:“我做错什么了?”
李舒却不说,在栾秋衣服上擦干湿手,扭头走了。栾秋在原地回忆,越想越是茫然。
白欢喜在不远处用小刀切割坚韧的千里藤,眯眼看着栾秋和李舒。
“闹别扭了。”他小声对身边的星一夕说。
星一夕也在切药草,切得又快又好,且在白欢喜的注视下越来越快,看那刀势,几乎要切到自己手指。
他停下,手中的千里藤已经被切成了碎块。
白欢喜小声:“是切片呀……虎钐又要骂人了。”
星一夕把小刀往桌上一扔,白欢喜连忙接住。他极少见星一夕如此不安和愤怒,虽然那张速来沉静的脸上没太多表情,但嘴角紧紧抿着,泄露出来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怒气:“李舒回不了头了。”
身为彼此生命之□□过生死的挚友,星一夕极少欺骗李舒,更别说是在李舒紧张的大事上。
他比李舒耳朵灵,而李舒又绝对信任他,按道理说,星一夕说的任何话,李舒都会相信的。
但在他说出“栾秋答应陈霜,会欺骗李舒”之后,李舒的呼吸便改变了。星一夕看不到李舒表情,敏锐地通过变化的呼吸频率和李舒握住自己的双手,察觉了不对劲。
“不会的。”李舒平淡而肯定,“栾秋不会骗我。”
他否定了星一夕的话,也相当于对着星一夕指责:此刻撒谎的人是你。
星一夕攥紧李舒手指:“英则,为什么这么说?”他不得不追问,“为什么你这么相信他?”
李舒那时候有一瞬的迟疑,仿佛星一夕是一个外人。他无法跟一个外人具体地把感情中的一切细节和下意识,说得清楚明白。
“他不会骗我。”李舒肯定地重复,“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劝说他、逼迫他,他也绝不会骗我。”
星一夕胸口如被重锤击打,他不甘又难以置信:“你怎么能相信大瑀江湖人!你们相处那么短暂,你真能彻底了解他?”
李舒这回点头了,还带着笑:“我了解,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这种笃定胜过千万句甜言蜜语。
星一夕抓起桌上的千里藤,渐渐加大力气,粉末从指间漏下。白欢喜十分惊奇:星一夕竟然会因为李舒的事情气成这个程度?
“星长老,英则若是知道你骗他……”
“他不过以为我在与他开玩笑。”星一夕答,“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的。”
“那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白欢喜笑着问。
话音刚落,星一夕忽然抓住他衣襟,仍带着怒气:“我以为那个大瑀人,对他不是真心的!”
白欢喜恍然大悟,笑出声来:“是你弄错了。”
星一夕听白欢喜念过他写的东西,也追问过白欢喜,浩意山庄的人对李舒到底怎么样。
在见到栾秋之前,他根本不相信栾秋这样的大瑀侠客会真的对李舒动心。一切种种都不过是捕捉和俘虏李舒的计谋:对他好、亲近他、原谅他,等等。大瑀江湖客,见多识广,与李舒碰见,不过像是与一只装作凶悍的小兽碰上而已。
李舒不过是因为从未见过栾秋那样的人,才会被短暂迷惑。
星一夕从不打击李舒,李舒说栾秋的事,他也总是耐心沉着地交付自己的耳朵去倾听。挚友的些许妄想、希冀,听听又有什么关系?安慰他,体谅他,和他一起抱怨、一起责备那遥远的只有名字的陌生男人,星一夕并未察觉李舒的变化。
他也不想承认,是自己太过自负,认为李舒心中唯一绝对信任的,永远只有自己。
在紫衣堡第一次与栾秋打招呼,星一夕便知道大事不妙。
虽然李舒认真遵守约定,并不主动跟栾秋说话,但星一夕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和呼吸。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当一起站在他面前,当李舒向栾秋和欧阳九介绍星一夕时,他从栾秋炙热的指尖察觉了微妙的敌意,针一样,细细地扎着星一夕的手指。
不沉稳的心跳无法骗人,欧阳九问栾秋“怎么老看李舒”时栾秋的沉默也不能骗人,李舒频频的心不在焉,更是时刻提醒:有比星一夕更重要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星一夕站在黑暗之中,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唯一的交心之人正在离自己远去。
“可他一定会碰壁。”星一夕再次开口时,有难以消化和掩饰的痛苦,“英则和他不可能有圆满的结局,双方的身份、立场,还有椿长老的存在。他放不开,任由自己陷下去,你我应该把他拉回来。”
看着李舒和栾秋之间从无到有的发展,白欢喜没法像星一夕一样,果断地当斩断情丝的利刃。他反倒捉住一个不解之处:“他们俩的事情,和椿长老有什么关系?”
星一夕松开他的衣襟,草率地拍了拍,转移话题。
“罢了。他碰了壁,自然会回到我们身边。”星一夕拨开桌上粉末,继续切割千里藤,“若是英则不醒悟,我便杀了栾秋。”
白欢喜背脊瞬间发冷。
如恶虫攀爬,一些令他憎恶和反感的情绪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
星一夕并非随口胡说,他是认真的。这是他的誓言。
白欢喜摇了摇头,把即将被唤起的记忆继续甩到不可打捞的深处。
此时虎钐的声音正好从黑塔传出:“欧阳九回来了。”
白欢喜这才抓住机会,匆忙道:“我去帮忙。”
星一夕沉默地切割千里藤,听见好几个人纷纷跃上黑塔,迎接从赤凤镇归来的欧阳九。此处很快只剩他一人,他停了手,微不可闻地叹气。
地面上,欧阳九骑着一匹黑马,正过桥而来。
虎钐是第一个来到桥头等待他的,长辫子在炽烈的热风中飞起,她手搭凉棚,远远看向欧阳九。
欧阳九在看到她身影的时候加快了速度,很快来到她面前,勒停马儿弯腰笑道:“虎钐!”
虎钐一眼扫过,目光落在欧阳九脸上。
欧阳九又说:“不用担心,我没遇上什么怪人。稚鬼的弟子们走的走散的散,就算遇上,那些不入流的东西,也伤不了我。”
虎钐去解马上一卷包袱:“我没有担心。”
欧阳九习惯她一贯的态度,厚着脸皮笑起来。两人隔着马背对看两眼,是虎钐先垂下眼皮移开目光。
“咚”的一声,那沉重的包袱滚落。
栾秋和李舒正好赶到,不由得退了一步。
包袱皮卷着的,正是稚鬼的尸体。
然而这尸体比之前所见的更加恶心狼狈:它被焚烧过了。
“估计是赤凤镇的人做的。”欧阳九卷起稚鬼尸身,扛在肩上,“身上还有不少毁坏的痕迹,怕是不用我们出手,千江也看不出稚鬼死于何人手中。”
尸体放入黑塔。
金羌干燥,尸体并未腐烂,只是一半尸身被火烧得几乎露出骨头,腰身以上倒还算是人样。
这是他们为千江设下的陷阱之中,最关键的一个物品。
当日商歌用离尘网勒死稚鬼,如今尸体颈脖上还残留着清晰的勒痕。这是必须要处理掩饰的。
虎钐和欧阳九换上工作的衣裳,以布巾蒙面,催促其他人先离开黑塔。
见只有欧阳九留下,栾秋迟疑:“我也来帮忙吧。”
虎钐正在点灯,头也不抬:“出去。”
欧阳九摆出琳琅刀具,笑道:“这儿有我在就行了。她只信我。”
虎钐:“废话太多,你也出去。”
欧阳九忙闭上嘴,示意栾秋赶紧滚蛋。
此时的山顶,陈霜喝光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
他倾斜酒壶,仰头伸舌去舔壶嘴滴落的半滴酒液,啧啧舌头,慢慢回味。
日头斜了,金色的沙漠被笼罩上血红颜色,炽热的温度正被冷风吹散。
在这血红的、如炙如烤的沙漠上,远远行来一匹马。
马是健壮的,马上的人却极瘦。
苍老和瘦,令他看上去像一具干枯的骷髅,灰白头发和胡子藏在兜帽里,他在虎钐的毒阵前勒停了马儿。
陈霜一跃而起,两根手指塞进嘴巴里吹了个呼哨。
哨音悠长,是给黑塔里的人传讯,同样也让千江发现了他。
澎湃的杀意瞬间如利箭,向陈霜遥遥刺来。
“好家伙!”陈霜暗自笑道,“果然如传闻,是个高手!”
他如风一般从山头掠出,朝千江而去。
第63章 千江(3)
千江远远看见陈霜,已知是虎钐的人。
看着那年轻人跃起,千江正预计他抵达自己面前的时刻,并盘算如何擒住此人,拷问出虎钐用意——然而対方速度太快了!
千江甚至下意识略退半步。陈霜落在他面前时,微微一笑:“千江长老,虎钐长老让我来接您穿过毒阵。”
千江收起了杀意。
在这儿杀死这位青年,自己将无法穿越虎钐设下的毒阵。
毒阵通路设计奇特,沙地怎么看都没有任何标记之物,外人无法分辨哪个落脚处安全,哪个落脚处危险。千江牵着马跟在陈霜身后,时刻提防着陈霜发难。
走到一半,陈霜正跟千江说最近天气变化,马儿忽然被地上窜出来的毒蛇吓了一跳。它対于危险有本能的直觉,本来走得已经足够艰难谨慎,这蛇立刻令它前蹄高举,千江控制不住它,缰绳已经脱手。
马儿往沙地另一面跑去,还没跑出两人视线,便咚地倒地。很快,它身下的地面破开了,无数毒蛇毒蝎从沙地里钻出来,很快覆盖了马身。
“最多两天,就成白骨了。”陈霜说,“长老放心,我有马。虽然比不得您这匹,但也是日行百里的良驹。”
千江看他一眼,装作闲聊:“你是虎钐的人?”
或许是看陈霜解开兜帽后,有一张讨女人喜欢的脸,或许是他提到虎钐时那熟稔亲近的语气,让千江产生误会,总之陈霜并不打算澄清,点头默认。
千江便像早有预计一样:“难怪她要长留此处,是为了你。”
陈霜摆摆手:“可不止我。”
千江面色阴沉:“为了几个男人,竟然不肯回苦炼门!”
陈霜笑道:“人各有志嘛。”
虎钐说过,千江话很少。但在看到陈霜之后,一定会借机跟陈霜搭话,目的是为了套问出虎钐和黑塔的情况。
此时的千江实在算不上“话少”,他和陈霜边走边说,从虎钐的男人聊到这儿天气,又聊到黑塔,最后千江终于开口,问陈霜武功的路数。
他开口询问“你是大瑀人?什么帮派?”的时候,出手如电,忽然擒住陈霜手腕!
两人已经站在毒阵边缘,千江不再需要这个带路人了。
他试探陈霜内力,微微吃惊:是个练家子,但内力只能说平平无奇,大约是苦炼门中层弟子水平。
陈霜双脚发软,跪地求饶:“长老、长老饶命!这儿距离黑塔还有一段距离,道路难行,又设了机关……”
千江把他扔开。这样内力的武林人,対他是全然没有威胁的。
没有马的两人终于走到山前。黑塔在深坑中露出顶部,乌黑塔顶在星夜中反射亮光。
黑暗令人不安,饶是陈霜素来胆大,但身后紧紧跟着一个千江,他背上也免不了生出细汗。
已经走到这里,再杀陈霜也毫无意义。况且这一路,陈霜是个极好的伙伴:虽是大瑀人,但他金羌话十分流利,连北戎话都会说,讲得尽是自己四处游历的所见所闻。千江并没有生厌,看着眼前的深坑和黑塔,他心中压抑着的悲痛沉渣泛起。
此刻有比杀陈霜更重要的事情,他没必要激怒虎钐。
两人落地,黑塔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塔中点了鲛油灯,十分明亮,虎钐和欧阳九正在塔内忙碌。
千江落地后并未立刻进入黑塔,而是转身快速地在周围巡查一圈。确认安全后回到黑塔前,欧阳九正在迎接他。
有了陈霜的话,千江也只把欧阳九看作虎钐豢养的男人,瞥一眼后皱眉:“怎么尽是大瑀男人?”
虎钐头也不抬:“便宜。”
一踏进黑塔,所看到的便是安置在塔中央的稚鬼尸身。
尸体用一张黑布盖着,放在木板床上。虎钐自顾自在一旁搅拌药罐,千江知道她冷淡,扭头看陈霜,示意他掀开黑布。
他的谨慎令虎钐冷冷地笑。千江等陈霜掀开后片刻,才慢慢走近。
稚鬼双目紧闭,那张孩童的脸庞上满是烟火痕迹。因在赤凤镇露天放了几日,尸身开始干瘪,骨头顶起皮肤,看起来十分恐怖。
千江在稚鬼尸身前站了很久,他抬手擦干净稚鬼脸上灰土痕迹才嘶哑声音开口:“怎么死的?”
按虎钐所说,稚鬼死于赤凤镇。
他深夜潜入赤凤镇,寻找小孩做“羊”,不料反被赤凤镇的百姓发现。这不是稚鬼第一次到镇上偷小孩,镇中百姓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也有不少南来北往的商旅留宿。得知稚鬼竟做出这种可怕之事,人人激愤。
稚鬼最终寡不敌众,被重创后扔在赤凤镇外头。
镇上百姓不敢动手,他们隐约明白,这个童颜狼心的怪人是苦炼门的厉害人物;但江湖客哪管这许多,当夜就有人用剑捅了稚鬼一个対穿。
果不其然,紫衣堡中稚鬼的弟子见稚鬼久久不回,到赤凤镇寻找,正好与赤凤镇的百姓又打了一场。紫衣堡弟子们干脆放火烧镇,不料反倒把死在废墟之中的稚鬼尸身烧毁。弟子们作鸟兽散,是虎钐听闻传言,亲自去寻找,才把稚鬼尸身带回此处。
虎钐所说,有条有理。
稚鬼下半身烧得糊涂,腹上一个洞口,已经看不出任何线索。
千江半信半疑:稚鬼功夫了得,寻常江湖客奈何不了他。但又想到他身材矮小,若是多个対他一个,确实难以取胜。
想到这里,千江心中又隐隐地痛起来,他是把稚鬼当作自己孩子来看待的,虽然也让他吃过苦……就像椿长老让李舒吃苦一样,苦炼门从来都是这样训练自己的接班人,千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稚鬼用小孩儿做“羊”,千江也觉得难以接受,但那是稚鬼的乐趣——稚鬼此人一生没什么乐趣,既然他只用这个取乐,千江也就由着他去了。
他们并不像中原汉人,讲究子嗣送终,死后尸骨便由天地接收。千江痛惜,全是因为,他又要寻找新的“儿子”了。
养育和亲近一个人,从小到大,是多么、多么难的事情。想到还要再做一遍,千江厌倦中隐隐愤怒:対无法自保的稚鬼愤怒,更対杀了稚鬼的赤凤镇百姓和江湖客愤怒。
他再次低头察看稚鬼尸体,忽然发现稚鬼颈上有奇特痕迹。
“……稚鬼脖子上,怎么少了这么大一片皮肤?”千江问。
虎钐在搅拌罐中磨成粉末的药材,陈霜乖乖侍奉在虎钐身边,为她按捏肩膀。另一个男人则蹲在黑塔门口,把药材分门别类放好。
千江扫了塔中三人一眼,继续问:“是你做的?”
药材散出苦涩气味,虎钐一边搅拌,一边回答:“是狼。”
赤凤镇周围有野狼,它们啃噬了稚鬼的尸体,撕去他脖子上的皮肤,恰好紫衣堡弟子抵达、烧火,这才把野狼吓走。
“若是他们再迟一些,怕是谁也捡不回他尸体了。”虎钐冷漠地说。
“……你向来与稚鬼不和,商祈月是你师父,商歌是你妹妹,你为什么帮忙收殓稚鬼尸体?”千江问。
“都是苦炼门长老,我再憎恶他,也不至于让他曝尸荒野。”虎钐眉头一拧,“你不信我,你还来?”
千江回头看稚鬼。全身上下,最可疑的便是“野狼”撕走的皮肤。稚鬼双目暴突,嘴巴微张,这是被勒毙的特征。千江更发现他那被火烧焦的双手,手指均有缺失,像是被人用利器削断。
但凡有一丝疑点,千江便不能视若无睹。他隐隐察觉尸体有问题,但说不清楚是哪里的问题。想了想,俯身去细细察看稚鬼的脖子。
皮肤没了,只有干枯的肌肉和白色筋腱。在那肌肉之中,隐隐有一道很深的、线一般的勒痕。
千江忙伸手去碰那难以看清的勒痕。
才扒开肌肉,忽然便听见稚鬼尸体腹中,那个対穿的伤口处,一声轻微弹响。
千江张开双臂,黑色长衣拂动,他如一只巨大的黑鹰般弹起!
尸体腹部忽然破裂,从伤口里射出数根锐刺,射向千江!
千江反应太快,那些锐刺已经完全无法伤到他。他一只手按在药柜上,反向弹向虎钐。
一切不过眨眼,从稚鬼尸身内机关启动,到千江亮出手爪抓向虎钐!
虎钐将药罐中药粉冲千江泼去。千江肩膀一缩,卷起长衣转动,药粉散入周围,并未在他身上沾染一分一毫。
他听见黑塔大门砰地一响:是那个高大的男人关紧了大门。
好一场请君入瓮!千江怒吼一声,使足十分力气,眼看就要用一招掏出虎钐心脏——虎钐却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陈霜在虎钐泼出药粉的同时,揽起虎钐的腰,原地跳起。
千江抬头时,只看见黑塔中一片浓浓雾气。
是那些散入各处的药粉,粼粼地折射塔中鲛油灯的光线,一时间塔中一片迷茫。
千江正要冲向黑塔大门,眼前忽然闪过奇特光线。
离尘网构成的线笼,不知何时已经环绕在他身边。
苦炼门的几位年轻长老都十分熟悉千江。
千江是教授他们内力与外功的师父,他的行事作风、脾气性格,他们都十分了解。
此人自负,同时也多疑。但他的多疑不是因“人”而起——苦炼门中能与他本人匹敌的不多。千江的“多疑”,往往是因椿长老:他会怀疑与椿长老亲近的李舒,进而不信任与李舒交好的星一夕等人。
但虎钐是商祈月的弟子,商祈月与椿长老已然不和,千江対她的戒心没有那么大。
因此这个计划的最基础部分,是由虎钐向千江发信。
稚鬼死得蹊跷,发信人又是虎钐,他在半信半疑之中,为了搞清楚稚鬼的死是否为椿长老削弱自己力量的一计,一定会独自前来。
陈霜的出现是第二环。
他在千江面前显露轻功,引起千江怀疑。又引出毒阵中的蛇蝎,毒死千江的马儿,让两人步行接近黑塔,给虎钐处理稚鬼尸体的机会。
卓绝的轻功定会令千江生出兴趣的,但陈霜内力平平,千江一旦试探,立刻就会知道,所谓的“虎钐的人”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
他対虎钐和黑塔的戒心进一步降低。
稚鬼的尸体就放在黑塔进门处,他的惨状立刻会吸引千江注意力。
欧阳九只能守在门边。黑塔的大门被椿长老带回来的戒指打开之后便无法关上,他和商祈月都不知道如何关闭这扇用机关开启的沉重大门。但欧阳九的臂力能让乌黑色的铁门暂时合紧。
稚鬼腹中埋设好了机关,但那些机关并不能杀伤千江。
它们的作用是激怒千江,让千江対虎钐出手。
自负的千江,在遭遇危机的时刻,绝不会选择立刻逃离,而是擒拿此地害他的元凶,也就是虎钐。
虎钐功力平平,她身边的陈霜更是内功寻常。千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必然会冲二人袭来。
药罐之中是磨成极细粉末的千里藤,由星一夕完成。千里藤性质特殊,悬在空气中可反射光线,扰乱视线。虎钐把千里藤粉末泼向千江,这是极容易识破的招数,千江会用身上衣物拂开,却正好帮助粉末扩散于空气。
黑塔中点了许多鲛油灯,千里藤粉末令光线混乱,能干扰千江的视线。
认出眼前是什么线的瞬间,千江没有怒吼、没有闪避,他迅速伸出一手,抓住了眼前的离尘网。
离尘网环绕在千江身边,瞬间紧缩,将他捆缚!
千江霎时想起稚鬼那被利器切断的手指以及颈上的勒痕。他双目燃起怒火,杀心已起。明王镜内力充盈掌中,他一时无法扯断离尘网,但已将身上离尘网攥成一团,狠狠一扯。
黑塔顶部传来异响。
商歌不得不立刻脱去一个手环。千江力气极大,若不是白欢喜即使拉住她,她已经被千江扯了下去。
“商歌,你回来了。”千江的声音冷冰冰的,像蛇一样,“回来了,却不回家,原来是跟虎钐一起,谋害稚鬼的性命。”
此时黑塔底部只有千江一人。欧阳九在黑塔门外死死抵着大门,不让千江有逃窜的机会。
千江却不打算逃走。商歌、虎钐,再加上那个只有轻功出色的大瑀人,也根本不是他的対手。
他处于盛怒中,耳力、目力都惊人。塔顶不止商歌一人!他忽然察觉,立刻抬头。
一柄剑如直立落地的长针,穿破千里藤粉末形成的雾气,刺向千江。
千江手腕一振,双刀出鞘入手,“噹”地迎击!
那剑竟然是炎蛇软剑!
眼见那剑绕双刀而上,他立刻拆刀脱身。才刚离开炎蛇剑攻击范围,他足尖在药柜上一蹬,双刀如剪,绞向持剑人。
距离近了,他才看到持剑的青年有一张板正得令他瞬间憎厌的脸。
“……浩意山庄?!”千江大吃一惊,“栾秋!”
喊声与武器撞击声同时响起。
栾秋不言不语,浩海剑法如浪如涛,卷向千江!千江武功路数奇诡,他有“明王镜”功力加身,栾秋一时之间根本讨不到便宜,只不过千江不适应黑塔地形,略有迟疑,两人才勉强战了个平手。
但很快,栾秋渐渐招架不住。
“我知道,这是你们山庄的看家本领浩海剑!”千江尖声长笑,“我见过、我见过!不,我不仅见过,我还与最擅长此剑法的人比试过!你与他相差实在太远、太远!”
一声暴喝!千江双刀合并,忽然挑向栾秋双足,双刀飞速旋转,栾秋不得不立即跳起躲避。就在此时,千江忽然亮出一掌,朝栾秋胸口击去。
这饱含“明王镜”内劲的一掌还未击中栾秋,栾秋已然浑身汗毛直竖。
他人在半空,避无可避,一手持剑柄,一手托住炎蛇软剑剑身,同样倾注“神光诀”内劲,试图以剑为盾,抵抗这一掌。
然而千江内劲比他高明,两种内力相击,绷直的炎蛇软剑竟被生生折断!栾秋胸口吃了这一掌,横飞出去。
千江朗声长笑,眼角有异光一闪。
不知何时,又有离尘网环绕着他。
他笑声未绝,身后忽然有风声窜过。还未等他回头,光雾中射出两枚小鱼飞镖,正正扎在千江左右臂的穴位上。千江双手忽然失去力气,紧握的双刀脱手而出。
两个影子如风一般窜过他身边,一左一右,抄走了他的武器。
离尘网适时一绷,将千江捆个正着。
“……白欢喜!!!”千江面色前所未有的狰狞。
白欢喜和陈霜夺走了他的武器,千江却丝毫不惧,他奋起内劲,试图挣脱离尘网束缚。商歌有两个离尘网,他知道,只要再破坏这一个,商歌便再无威胁。
但未等他摆脱离尘网,又有锐响从天而降。
是铁扇破风之声。
千江忽然想起,那些死在李舒手里的长老们,尸身都被损毁得不堪入目。
他与稚鬼讨论过那五个人的死。
他们功力不及千江深厚,又不像稚鬼,长年待在紫衣堡。住在苦炼门的他们,适合李舒下手。然而李舒本人武功层次如何,千江最为清楚,单凭他一人,绝无可能一夜之间连杀五人,并毁坏尸体、抛于深谷之中。
这是眼前这几个人合力制造的惨案,为了让李舒成为苦炼门“门主”,为了让李舒背后的椿长老成为真正掌握一切的人。
铁扇挟带的风声,有金属的怪响。
千江目眦尽裂:他们一直擅长配合,擅长协作杀人。
千江的自负,是李舒死死抓住的弱点。
自负之人,最容易在自己自负之处露出破绽。
栾秋露面给千江带来的震愕是计划之中,栾秋示弱、被千江击中,也是计划之中。
一如他们所料,击中栾秋的时候,千江果真因为狂喜而暂时松懈,令夺武器的两个人有了机会。
灌注内力的“星流”光华灿烂,它被李舒持在手中,像星辰陨落的轨迹,自上而下划破了千江的脸。
李舒并未收手——他知道,如果一击不中,他们将陷入苦战。他手掌死死抵着“星流”扇柄,以最大力气,把铁扇当作一把刀,扎入千江的脸。他碰到了骨头,碰到了血肉,他要在这里把千江的脑袋也一并捣碎!
千江双手如同铁爪,钳住了李舒的手腕,试图拔出那柄扎进脸面的铁扇。
但离尘网太紧了,限制了他的手臂动作。陈霜和白欢喜更是同时窜出,仍旧一左一右,把他的双刀扎进他的足尖,将他钉在地面上。
千江放声嘶吼。他抓破了李舒的手腕,他的血、李舒的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
“星流”切开他的脸,像破开一个动物的头颅。
第64章 千江(4)
一枚弹子横空射来,击中李舒的“星流”。
李舒却并未停手。哪怕千江手指已经插入他手腕皮肤,他也丝毫不退——直到星一夕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了。”星一夕提醒,“别忘了,我们还有要问他的事情。”
李舒双目赤红,“明王镜”内劲勃发。他在大瑀的时候吃过栾秋的一掌,之后栾秋又为了救他,渡过内力。两种相融的内劲在他体内融合、生变,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突破第七重与第八重,如今足以与千江一战。他可以在这里杀了千江,扇子已经刺破千江鼻子,只要扎入他头颅,只要捣碎头骨之中的——
“英则!”星一夕抓住他手腕大喝。
李舒狠狠拔出星流,污血溅了他和星一夕一身。
千江也算顽强,脑袋几乎一分为二,仍死死抠住李舒手腕,尖锐指尖抓得李舒手腕血肉模糊,口中念念有词:“你竟与大瑀贼子……好啊,去啊,去苦炼门……你们一定要去苦炼门!”他突然大喊,“去见你的义父!带他去见你的义父!”
他说罢狂笑,口中涌出血沫。
星一夕点了他的穴,令他流血渐止。李舒这才觉得眼前的场景恶心,他不愿再看:“你来问吧。”
“英则……”
李舒收起星流,头也不回,直奔倒在门边的栾秋而去。
栾秋撞在门上,发出巨响,欧阳九在门外死死抵着,听到这响声实在不安。等千江嘶吼的声音传来,他才急忙开门,拉起栾秋。
栾秋体温渐渐升高,却又浑身冷汗,正在颤抖。
李舒一握住他的手,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千江那一掌并不是单纯地想击退栾秋,栾秋体内,“明王镜”内劲正在横冲直撞。
身后,黑塔里其他人已经聚拢到千江和星一夕身边。白欢喜、商歌全都面色凝重,虎钐往千江口中灌了浓绿色的药浆,令他麻痹、痛感减少,方便讯问。
不便旁听的陈霜来到欧阳九身边,察看栾秋情况。
李舒听见星一夕开口:“我想知道不闻长老的事情。”
苦炼门十长老之中,除了李舒这几个年轻的,其余五位都是年长者:椿长老、满长老商祈月、稚鬼、千江,还有一个异常神秘的“不闻长老”。李舒他们从未见过“不闻”,也几乎没听过任何人提起,只晓得此人名号,对此人却一无所知。
杀死千江和稚鬼之后,苦炼门其余长老便再无威胁。李舒认为,椿长老和商祈月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唯有这位神秘的“不闻”,是个未知数。
年轻一辈不晓得“不闻”,但千江一定知道。
既然星一夕开始问,李舒便不再理会身后的事情。他抱起栾秋,跃出黑塔,落在溪边。
溪水冰凉,栾秋胸口又痛,口舌干燥,却无法自行饮用。
李舒便含在自己口里,喂栾秋喝下去。
栾秋丹田如同刀割,蜷作一团。千江的“明王镜”已入第八重,栾秋的“神光诀”同样也是第八重。按李舒与栾秋此前推测,层次相近,应当很快就能融合。但栾秋看起来并不适应这种难耐的痛苦,他紧紧扣着李舒手指,说不出话,只是看李舒。
李舒也根本不知道他看自己能有什么用处,自己又不是灵丹妙药,看了就能消除痛苦。
“……”他心中对栾秋所说的话仍有怨气,但见栾秋这个样子,仍觉得心痛,他把栾秋抱进怀里,低声道,“我们就要赢了,再忍一忍。”
栾秋在痛苦中也不免对他的话感到茫然。
他不知道李舒说的“赢”是指什么。曲天阳不是曲青君杀的,就应该是椿长老杀的。李舒只不过是在欺骗自己。
但他蹭了蹭李舒的面颊,没有说一句话。
“明王镜”和“神光诀”虽有同源的可能,但比“神光诀”霸道许多。它调动起经脉肺腑所有力量,用痛苦和折磨来饲育内劲。
人的身体有保护自己的本能,当身体不断承受几乎超出限度的痛苦,那对痛苦的忍耐力也会渐渐增强。
“明王镜”利用的正是这一点:四肢百骸的力量汇集于丹田,令丹田充盈至满,近乎爆裂,这是一种痛;失去力量的四肢百骸为了自保,生出新的力量,这是第二种痛;丹田之中“明王镜”仍未彻底融入体内,仍在不断吸收力量,于是这两种痛不停地循环,成为第三种痛。
李舒与栾秋手心相碰,他的内劲也缓缓流入,与千江试图侵略、扰乱一切的意图不同,他在引导。
混乱不堪的“明王镜”成为了溪流,逐渐归入栾秋丹田。它与“神光诀”对抗、争斗,最后被神光诀吞没,彻底成为只属于栾秋的力量。
丹田仍有隐痛,栾秋浑身衣裳湿透,手指轻轻地无自觉地抽动。
他的呼吸时快时慢,整个人如沐浴在冷汗之中,当太过强烈的痛潮水般退去,他像被日光暴晒,连皮肤都有针刺之感。
李舒很理解他的一切感受。他把栾秋放在溪边草地上,用溪水打湿自己衣袖,为栾秋擦去脸上汗水。栾秋黑发被汗水浸透,目光疲惫,眼珠缓缓转动,注视李舒。
李舒正要再去接水,栾秋忽然抓住他的手。
“你现在别动,调息好了再……”
一句话没说完,栾秋把他拉到自己身上,紧紧抱住了。
李舒不敢大力挣扎。栾秋力气还未彻底恢复,连拥抱他的手臂也有虚软之感,他趴在栾秋怀中,半晌才说:“行了,放开我。”
“原来是这样。”栾秋声音不仅嘶哑,而且没有力量,像一个虚弱的病人,但他仍强撑着,把想说的话说完,“原来你受的苦是这样的。”
李舒扭头,只看到栾秋汗津津的脸。溪边矿石散着微光,白欢喜在这边插的两盏鲛油灯持续亮着。栾秋鼻尖水珠闪闪发光,他那过分端正以至于不近人情的英俊,因虚弱和疲惫,变作能触碰的温柔。
李舒抬手去摸他的脸,有点儿想哭。这念头才起来,他眼泪便从眼角滚进草里。
“什么废话……”李舒边说边笑,栾秋仍抱着他,凑近了吻去他的眼泪。
“好痛。”栾秋小声说,学的是李舒平时耍赖的语气,“痛死了。”
商歌说,她把李舒小时候的事儿全都告诉了栾秋。
可具体是多少?李舒怀疑过:他又能理解多少?那都是摸不着看不见的往事,经他人之口讲述,痛楚层层削弱,到栾秋心里,就像装不住水的簸箕,剩的只是笼统的同情和怜悯而已。
李舒一直是这样想的。他怀疑栾秋,又渴望栾秋,两根绳系在他心里左右拉扯,勒出谁也看不到的血痕。
他甚至想好了以后怎么解释自己和栾秋的分离:反正总是要分离的,不是今日,就是之后的某日。分离的原因必定是因为自己厌倦,因为栾秋不能懂得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他把自己与栾秋的过往放在秤上称量,分不清谁的更沉重一些,只好找一些栾秋无法弥补的事儿,添在栾秋头上,好让自己释怀。
但现在李舒全忘了。
栾秋一时也说不出更好听的话,只是凑在他耳边哼哼:痛,这里痛,那里痛,原来这么痛。
李舒眼睛睁得很大,栾秋说一句什么地方痛,他就应一声“嗯”。身体里无法消除的恐惧,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和他分担了。
“……都过去了。”李舒小声说,“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我们说以后的事情。”栾秋很快接上一句。
他仍在调息内劲,说话声音渐渐有了中气,仍揽着李舒不放,让李舒趴在自己身上。李舒却挣扎坐起身,面朝小溪,背对着栾秋。三两只萤火在树丛里飞舞,只有水声。
“还有什么以后?”李舒说,“你不是说,没想过带我回大瑀么?跟我是这样说,跟别人也是这样说。”
栾秋慢吞吞起身,从背后揽着他:“你偷听我跟陈霜讲话?是为了这句生气?”
李舒不答,栾秋握住他的手,强硬地把试图挣扎的李舒圈在自己怀中。李舒威胁道:“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我确实没想过带你回大瑀。”栾秋说,“就连我,我也不回去。”
李舒怔住了:“说的什么屁话?”
栾秋平时没自觉,现在才醒悟:自己原来喜欢听李舒不干不净地讲话。他笑道:“你说过的,我把浩意山庄还给曲洱,你也不当苦炼门门主。去哪儿都行,换个名字也行,反正我也不乐意姓栾。”
他越说越多,越说,竟渐渐地越快活。平时只敢在心里略略一想的念头,终于有了可说之人。
他羡慕一牛派掌门人,那个拎着两把破斧头、骑着老牛就敢带挚友游历天下的少年人,像他心目中真正的江湖人。他一身武艺,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处,听闻江北十二城与北戎人总有摩擦,去行侠仗义也不错。李舒若是不乐意往北边去,他们就去南方的赤燕,或者渡海去琼周列岛,传闻列岛如百颗明珠,有大瑀人没听过也没见过的珍奇异兽。
等栾秋弄清楚是谁杀了曲天阳,“明王镜”和“神光诀”到底为何可以互相融合,他就带着答案和李舒离开。
他能吃苦,但他绝不让李舒吃苦。李舒吃的苦够多了,栾秋一定会发挥劫富济贫的江湖人传统本事,保准李舒这一路吃穿用度,至少跟他羡慕嫉妒的岳莲楼一模一样。
李舒听得不满:“我不嫉妒他。”
想了想又说:“我也能吃苦。”
栾秋又想起了小羊。那些在赤凤镇的风沙里亲昵地碰鼻子,用湿润眼睛注视彼此的真正的小羊。皮毛可以御寒,身体和身体紧贴在一起,可以成为壁垒高墙,抵御一切。他吻了吻李舒的面颊,低声说:“去哪儿都行,我总得跟你在一块儿。”
李舒一颗心跳得激烈。按他的性子,这时候是一定要开开玩笑的。要引诱这位正道大侠对自己死心塌地,他做到了,他应该得意,他有很多又好笑又气人的话可以说。
他依偎在栾秋怀中,突然感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只是这样平静地呼吸,他已经足够幸福。
那三只细小的萤火消失于树丛之中时,黑塔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栾秋和李舒同时跳起。李舒搀着栾秋,栾秋催促他:“快去看看!不能让千江跑了!”
李舒奔回黑塔,先看到的却是倒在黑塔之中的星一夕。星一夕面上被抓伤,蒙眼的布条落地,他正捂着眼睛,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自己。
千江不见了。
“方才他说,不闻长老的事情只告诉星长老一人。我们几个退开之后,他便袭击了星长老。”白欢喜解释,千江一掌将星一夕推开,拔出脚上的双刀便窜出门外,陈霜、欧阳九与虎钐已经追了出去,他是直接往黑塔上方跃去,想逃离此处。
起身追赶时,虎钐咬牙说了一句:他逃不出我这儿。
李舒连忙抓起地上蒙眼的布条,靠近星一夕。
星一夕浑身正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慑人气息,他低吼:“别过来!”
“是我。”李舒说。
星一夕沉默了。李舒小心靠近他,星一夕始终低着头,不让任何人看他的脸。
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李舒为他系好掩盖双目伤口的布条,星一夕眉头紧皱:“对不住,我没看好他。”
他的脸被千江挠了一下,伤口不深。李舒擦去他脸上一点血迹,用门外众人全都听不到的声音问:“为什么放走他?”
星一夕沉默地面对李舒,不发一言。
千江已然身负重伤,他推开星一夕,固然是星一夕给了他机会,但跃上黑塔、来到地面,那积蓄的力气已经用完。
他耳中嗡嗡指向,被“星流”划开的伤口竖着贯穿脸部,点穴效果已经消失,随着他的剧烈动作,热血不停从脸上涌出。
千江极其后悔。他不该大意,不该自负,不该给这些混帐孩子下手的机会。
回头时,身后是影影绰绰的三个人。
此时已经日出,沙漠反射万丈光芒。然而他双目模糊,视野被血淹没,完全看不清追来的人是谁。
踉跄往前走了几步,他一脚踏空,跌入那道令李舒也感到恐惧的深沟。
像濒死的黑鹰,落入深渊。
虎钐和欧阳九同时拉住了想要一起跳落的陈霜:“不用追,他跌下去,活不成了。”
深谷之中,千江跌破浓雾。
一道黑影斜刺里掠过,抓住即将落地的千江,稳稳放在地面。
千江下落时已经昏迷,一口血堵在喉中,近乎窒息。那人把他放下时十分粗鲁,千江浑身发痛,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睁眼,朦朦胧胧中,看见一个人蹲在身边,正一个个掰开自己手指,试图夺走他的双刀。
千江死死握紧武器,不肯放松。那人似是厌烦,捏住他手腕,咔嚓折断。
千江喉咙咕噜着,这痛算不得什么,他全身的知觉都在缓慢消失。但他仍睁大了血红的眼睛,吐着血沫,瞪着眼前弯腰凑近了的人。
“曲……曲青……”
那人割破了他的喉咙,千江登时断气。
把千江尸体踢入河中,曲青君掂了掂手里的双刀。
这是千江的武器,刀柄上刻有他自己的标记。
在河水里洗净刀上血迹,曲青君抬头时看见千江的尸体卡在岩石中,腰骨折断,已经不成人形。
“多年不见,难为你还认得我。”她微微一笑,将纷乱的鬓发别在耳后,“多谢,人死了,还赠我能进入苦炼门的钥匙。”
将双刀收在腰侧,曲青君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
第65章 旅途(1)
封狐城。
西北军军部门外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有几个江湖人打算翻墙进入军部,被西北军士兵厉声呵斥,忙不迭退了回来。
军部外的铺子也坐得水泄不通,封狐城里的人已经许久没见到街面上一下涌出这么多的生面人,殷勤中带几分惶恐:“又要跟金羌打仗?”
这句话一问出声,里外所有的封狐百姓都看向那位正被询问的江湖客。
“……”那人摇着扇子,面上三分不耐烦,三分倨傲,还有三分讥讽,“我看起来,像去打仗的?”
问话的是水滑面摊子上帮忙干活的少年,他被这江湖客冷冰冰的反问吓得不敢出声。一碗水滑面放在江湖客面前,端面的是个老妇,她扫了那江湖客一眼:“不像。”
那江湖客“哼”地喷出一口气。老妇紧接着说:“如此油头粉面,哪里比得过咱们西北军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桌边还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位同样江湖客打扮的女子笑出声来:“正是、正是。老妈妈,你的面好吃。”
这几位正是从江州城千里迢迢,来到封狐的于笙等人。
浩意山庄所有人都离了家。起初曲洱和谢长春都不想带曲渺渺出门,渺渺打滚撒泼,逼得曲洱服输。山庄大门一关,四人骑上新买的马儿,一路穿过风雨烈阳,日夜兼程,终于在深秋时节抵达封狐城。
四人本来不想带上栾苍水。不料在启程当日,已经回平澜城的栾苍水忽然出现在浩意山庄门口,说来找栾秋。
栾秋的爹爹并不知道他已经离开江州城去了金羌,眼见中秋将近,便让栾苍水带些东西来看望他。栾苍水哪里敢说出大哥去向,提着中秋节礼不过是借机来看看于笙。一见浩意山庄关门闭户、居家出逃的架势,他心领神会,立刻骑上自己的马儿,跟在四人身后,也一同来到了封狐。
浩意山庄四个弟子囊中羞涩,一路上多得栾苍水慷慨解囊,也不好一直拒绝他,进城之后便邀他一同行动。
但行动不过半日,于笙已经四处寻找针线,想缝上栾苍水的嘴。
几个人边吃边听周围议论。
堵在军部门口的不仅是江湖人,而且听口音,大多都是沈水流域的江湖人。
他们是来找活儿的,如此闹腾已有三五日,军部实在不堪其扰。
“不是说封狐城到处都有活儿么?”有人嚷嚷,“咱们也不杀人放火,求个谋生活计也这么难?”
士兵喊得声音嘶哑:“你们应该去找封狐城城守!”
“城守听你们宁将军的!”人们又吵起来,“宁元成!宁将军!给我们个说法呀!”
宁元成在军部实在坐不住,威风凛凛地迈出来,大吼:“谁在喧嚷!”
原本见他年轻,江湖客都不怎么在意,不料他声如洪钟,这一吼竟将扰攘之声全都压了下去。
周围一静,有人规矩开口,一五一十道来。
这些江湖人原本在沈水流域生活,沈水连续两年洪灾,他们实在熬不下去,只得另寻出路。众人原本一路往北,打算去江北谋个活计,不料在杨河城里遇见了明夜堂的岳莲楼和章漠。
一问之下,才知这两人也是要过江去北边的。众人自然要问堂主章漠江北有什么事儿可做,因江湖人太多,章漠不停接待,杨河分堂忙得不可开交。他与岳莲楼往北去的计划自然也暂时搁浅了。
他们并不知道岳莲楼和章漠去北边做什么,但是眼见岳莲楼从一开始的和颜悦色,渐渐变成一副见到江湖人上门便烦闷凶恶的可怕嘴脸。
“他告诉我们,封狐这儿才有活计,来晚了便没有了。”那人说,“还指名让我们来找宁元成宁将军,说只要报上他的名字,你便什么都懂了。”
宁元成:“……我懂什么?”
江湖客们:“我们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宁元成头发都竖起来了,恨得暗暗咬牙。他与岳莲楼一场相识,没想到岳莲楼竟然这样坑他,内心恨不能将岳莲楼架在火上炙烤,但也只能扭头对侍从低吼:“立刻把明夜堂封狐分堂的人给我找来!!!”
军部门口再度乱成一团。
这边的五人默默交换眼色,栾苍水暗唾:“为了不让人打扰他和章漠游玩,岳莲楼竟然这么阴损?”
于笙打了个响指:“你没看沈灯新写的那卷《侠义事录》?据传是岳莲楼代笔,写的正是诛邪大会的事儿。他在书里说你玉树临风,不愧为栾家之后,气质清贵,只是……”
难得于笙开口搭话,且不是讽刺冷嘲,栾苍水疯狂摇扇,正要端起架子询问,却想起自己李舒面授的各种技巧,忙清咳一声,轻柔反问:“只是什么?”
于笙:“只是格调底下,人品不堪,如此败絮,可惜可叹。”
同样看完那本假书的曲渺渺连连点头。
栾苍水差点折断扇子,当先冲出去,要找明夜堂的人算账。
好不容易把他气走,于笙扭头问曲洱:“此去金羌,我们必须慎之又慎,不能带栾苍水。”
曲洱一路都极少说话,此时也只是默默点头。
曲天阳坟墓中的怪象,重锤一般令他混沌不安。
那个雨夜,浩意山庄的四个弟子在墓前静静伫立了许久。谢长春先离开,把韦问星和欧阳大歌等人劝了回去。等夜更深、雨更密的时候,他们把棺椁连同棺内尸骨都搬回了山庄。
那张人皮/面具已经不知道在尸骨上附着多久,竟然难以撕扯下来。于笙尝试后不得不放弃。
曲洱站在棺前,冷静得连自己也惊讶:“这是江湖客常用的□□,我对此道了解不深,但制作这个面具的人技艺十分高超。”
“□□……谁要易容?”于笙问,“你是说,棺材里的不是师父?”
只有这个可能。
四人在正堂之中,室外风雨如磐,雷鸣闪电。
他们的每一个推测都荒诞得不可思议,但也唯有这样荒诞的推测,才能解释眼前的怪事。
于笙先想起来,曲天阳尸体被发现时在四郎峰上暴晒、雨淋了许多天,尸体应该已经膨胀腐烂。
但面具是不可能腐烂的——任何人只要看到发胀的尸体与毫无变化的面具,便知道尸体有问题。
“所以姑姑不许任何人靠近尸体,包括我。把尸体抬下来的时候,她才在尸体脸上盖了布巾。”曲洱说,“她当时已经知道,这不是爹爹。”
谢长春同样想起任蔷捡起断指的事情。
尸体送回来之后,曲青君先去找了任蔷,随后才开门让众人抬尸进入山庄。收敛曲天阳的时候,屋内只有曲青君和任蔷,其余任何人不准进入。
当时任蔷说,是为了不让他们看到曲天阳凄惨不堪的样子,要让他们永远记住的,都是师父和父亲最好的模样。
“……师娘骗了我们。”谢长春说,“她也知道一切。”
曲洱浑身忽然发冷,一种从内生出的寒意吞噬了他。他只觉得脚下坚实地面突然塌陷,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在皮肤上攀爬。
他哭着跪送的人是谁?他年年祭拜、诉说心事的墓碑下是谁?
为什么母亲和姑姑要隐瞒?曲天阳现在在何处?活着吗?死了吗?十六年来的一切原来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吗?
杀人的真的是苦炼门?无缘无故的冤仇,究竟是因谁而生?
曲渺渺是曲天阳死后才被曲洱捡回来的。她从未见过曲天阳,只晓得师兄师姐们震愕,但并没有任何伤心之感。
“那我们要告诉二师兄吗?”她问,“师父也许没有死,我们山庄跟苦炼门没有仇。他可以放心地去找李舒大哥。”
曲洱心如雷震。
是了,还有栾秋。
如果曲天阳并没有死,一切根本是一个谎言——被这个巨大谎言禁锢在浩意山庄足足十六年的,是栾秋。
他们没有犹豫,很快决定启程。
曲洱一是想找到栾秋,告诉他这件事,二是打算拜访苦炼门,决心解开误会。
他是浩意山庄的主人,但一直以来,所有事务都由栾秋处理,他可以安心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度日。
不能再躲了。这是他父亲和苦炼门之间的误会,他要自己去解释。他还要亲手解开禁锢栾秋的东西。
趁栾苍水离开,四人连忙换了文牒出关。
离开白雀关再往前不远便是勃兰湖。
一路上遇到的商旅都在谈论“勃兰湖水鬼”之事。
据说勃兰湖中原本有水鬼,杀人抢货,无恶不作。但最近不知出了什么事,那些水鬼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湖中。传闻说,是勃兰湖中出现了更可怕、更凶猛的新“水鬼”。
总之勃兰湖如今十分平静,新的“水鬼”也从不滋扰歇脚的客人。商旅之人看出他们四人都是练家子,邀请了一同上路。谢长春和于笙合计,这样也方便打探消息,便汇入了商旅的队伍。
入夜,他们抵达勃兰湖,扎营歇息。
“水鬼”的生灭永远是最受欢迎的话题。人们围在篝火边,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遭遇过的“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