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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狂 凉蝉 23558 字 1个月前

第51章 稚鬼(3)

栾秋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大亮。

他找不到李舒和稚鬼,又受了伤,一路踉跄走回来,气息不稳。

酷热的空气里,客栈像浮在水中一样摇晃着。栾秋在岩石的影子里站定歇息。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现在需要进食和喝水。

远远望着客栈,他忽觉不対。

此时正是旅人们重新上路的时辰,但客栈的马棚里,马儿甩着尾巴吃草,场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栾秋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大步跑向客栈:“商歌!”

商歌正蜷缩在羊圈里。她运功排出体内迷药,看起来比栾秋更加精神。羊圈里有五只“小羊”,三只已经死了,断剑划破了喉咙,剩下两只仍活着。

栾秋不愿意称呼他们为“羊”,开口问:“这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商歌怀中那个,羊皮上血迹斑斑,身上更是遍布伤痕,新的旧的。他们都不太会说话,似乎是受了太大的惊吓,以及平时稚鬼不允许他们说人话,渐渐地忘了如何发声,开口只是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去取点儿水。”栾秋起身。

推开客栈的门,栾秋却一时无法抬腿走进去。

昨晚黑风太大,客栈里满是休息的人。栾秋离开时他们怎样躺着,现在也怎样躺着,在椅子上,在桌面,在地上。

所有人都死了。这是一个沉寂无声的死域。

栾秋只觉得手脚都沉重了,走近柜台,看见趴在柜上的老板和小二颈上都有细细的针口。死者眼皮发青,嘴唇乌紫,都是中毒而亡。

他不忍再看,迅速取了酒和冷水回到羊圈。

见栾秋去而复返,那未受伤的“小羊”忽然激动起来,拼了命往羊圈的角落缩。

栾秋不解,商歌接过酒和冷水,仔细地为怀中受伤的“小羊”清洗伤口。酒液令伤口刺痛,她挣扎起来,微微张开双眼,看见商歌面容时吓了一跳,呜呜地舞动手脚。

“别动!”商歌低斥,“我们要给你治伤。”

那“小羊”起初不信,直到看见商歌从怀中掏出金疮药药粉,倒在她身上的伤口。

药粉是商歌随身携带的,量不多,轻易不会拿出来用。但怀中孩子背脊上羊皮的粘合处被稚鬼狠狠撕扯过,血肉模糊,加上没有救治过,已经红肿溃烂。商歌倒光了药粉,孩子因痛昏睡过去,她静静抱着她,直到孩子的身体不再滚烫,呼吸也渐渐平缓。

见同伴无恙,另一个孩子终于放下戒心,小心地爬过来。他是男孩,因手足关节被稚鬼拧断续接,行走的方式也像羊,别扭怪异。靠近商歌之后,他轻轻把手搁在同伴身上,抬眼看商歌。脏污的脸上是一双乌黑的眼睛,目光充满了畏惧和怯意。

“……别担心。”商歌低声道,“我会救活她。”

趁着商歌救助孩子,栾秋去客栈厨房做了点儿吃的,这是几个人今天的第一顿,而此时已经接近正午了。

外头太热,商歌和他把孩子抱到客栈里,哪怕置身于尸首之中也顾不得了。

稚鬼养的“羊”,一旦落单,后果必定是死。或者被稚鬼杀死,或者被他手下的红衣僧侣杀死,又或者,被普通的金羌人和旅人捡到,也不可能活下来:他们已然非人,是脆弱的怪物,没有人会收留这样的“羊”。

“这样的孩子在苦炼门很多。”商歌轻声说,“都是被父母送入苦炼门的小孩儿,有的人是被花言巧语蒙骗,以为小孩在苦炼门能过上比放羊牧马更好的生活;有的是明知道苦炼门対他们来说如同地狱,但只要献出一两个孩子……反正家里多的是,交出一两个,就能换来苦炼门的庇佑,保全家平安。”

栾秋:“……鹤长老?”

商歌:“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他也算是个异类。你以为苦炼门为什么叫‘苦炼门’?吃尽人间百千苦,炼作浑天铁筋骨。”

未受伤的“小羊”,无论栾秋怎么问他家乡和名字,他都说不出来,只是茫然地看着栾秋,像一头真正的小羊,温顺亲切地依偎在栾秋身边。

“我们帮他们剥去这身羊皮吧。”栾秋说,“人就要有人的样子。”

商歌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嗯。”

两人各骑一匹马,怀中带着“小羊”,离开了客栈。

从这儿往西南方向走大约二十里,便是赤凤镇。赤凤镇面积很小,也是过往商旅的必经之地,商歌记得镇上有医者。栾秋原本打算烧红炎蛇剑,自己亲自剥,但羊皮已经长入血肉,他察看之后不得不放弃。

一路走走停停,专挑阴凉的地方过,速度很慢。

途中路过一片长满红柳的洼地,栾秋砍了不少红柳枝,用绳索捆了,做成便于两个无法直立的孩子躺卧的椅子,正好能放在马背上。商歌在一旁看他忙碌,忽然问:“你的剑没了,怎么办?”

“我先用炎蛇剑,没什么大碍。”栾秋束起衣袖,给两个孩子调整躺得不舒服的地方。

“那把不是浩意山庄的绝世好剑么?”商歌又问。

“什么?”栾秋听得笑出声,“我们山庄,哪里有什么绝世好剑。”

曲天阳出事后,浩意山庄一直都很拮据。一把上等好剑需要好材料、好工匠,两者都不便宜。

而且安安静静缩头缩脑的浩意山庄,根本连毛贼都碰不上,完全没必要去做什么好剑。

“只有谢长春和于笙的剑不一样。”栾秋回到商歌身边喝水,“谢长春做那一套蟒心剑的时候,师父还在世,庄子里也还富贵,他每月都有例钱,攒了许久才做出那两把好剑。师父走的时候,我不仅未出师,连浩海剑法也是刚刚学完全套,师父根本未打算给我准备专属于自己的剑。”

山庄里的武器,包括栾秋手上的那些,全都是四郎镇铁匠铺里随手买回来的,三把九折,五把八折并附赠一把小小匕首,十分划算。

商歌眉头大皱:“……好穷,好惨。”

这话听得栾秋心里很不是滋味:“早知道我们穷,你们还在山庄里吃喝这么久,尤其是李……”

他顿了顿:“我今日看见李舒了。”

商歌的手瞬间如同铁爪,铮地抓紧栾秋肩膀,双眼闪动厉光:“那你不让他来接我?!”

“……我还没来得及喊他,他就走了。”栾秋说了今日情况。

商歌懊恼不已,脚掌拍地,嘀嘀咕咕。

栾秋:“什么?”

商歌:“他一定不愿意再见你了。”

栾秋本想反驳,说些什么“我也并非想见他”之类不落下风的话,但一出口变成了:“不可能。”

商歌冷冰冰道:“你面目可憎,又是敌人,让他吃了许多苦,为什么还要见你?”

栾秋:“他临行时把母亲的遗物还我,他知道我在乎那东西,所以他……”

商歌嘴角一扯:“所以他不要了。那东西你再怎么稀罕,他恨你,他连碰都不愿意碰了。”

栾秋张口结舌,无可反驳。

商歌:“他很小气,生谁的气,就永远不会再见谁。世上无人例外。”

栾秋不禁回忆今日见到的李舒,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可以反驳商歌的证据,可他连李舒是否真的看清楚自己也不能肯定。

“除了星长老。”商歌说。

左一个“星长老”,右一个“星长老”。

自从进了金羌,商歌说话渐多,提到这位神秘“星长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连栾秋这样的人都能听出商歌対星长老有无限的倾慕,他带几分不甘、几分不屑,问:“星长老到底是什么东西?”

商歌怒了:“嘴巴干净点!他是苦炼门最好的人。”

栾秋想起李舒说过许多次的赠扇挚友:“那把‘星流’就是星长老给李舒的?”

“当然。那是英则的命根子,他一生最重视的人赠给他的武器。”

栾秋:“……”

他开始回忆,除了母亲的玉佩,自己还给过李舒什么东西。

商歌:“‘星流’十分难得,打造它的工匠已经不在人世,是世上仅有的东西,无价之宝。别说你们这种穷帮派,明夜堂也找不到第二把‘星流’。”

栾秋暗暗咬牙:“……也不见得就这么好。”

一路上商歌滔滔不绝,栾秋被迫听了许多星一夕和李舒的事情。

尤其商歌声称,李舒每每在苦炼门之外遇到伤心事儿,回家总要跟星一夕哭一场。这次也绝不例外

她不描述李舒如何哭、星一夕如何安慰,然而栾秋脑中已然遍布无数令他心头烦躁的画面。

总之一行人抵达赤凤镇,已是傍晚。

镇子很小,有几队商旅歇脚,其中有勃兰湖边见过栾秋和商歌的,见他俩全须全尾,大惊失色:“‘水鬼’的同伴没有找你们吗?”

商歌聊了一路的星一夕,心情极好,压了压笠帽,声音又低又沉:“或许,我们比‘水鬼’更可怕。”

几个商人吓得远远避走。

商歌带路,一行人直奔医舍。两人从马上抱下“小羊”,还未走进医舍的门,那长须的医者便苍白着脸要关门。

“干什么?”商歌一只脚踢开了门,吼道,“救人!”

医者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対不住対不住,两位大侠,这两个……我不敢呀。”

他以金羌话和商歌対话,栾秋听得半懂,但商歌渐渐愤怒,大吼道:“你不必管这些孩子是什么人养的,现在我要你想办法去掉他们身上的皮子!”

医者几乎平贴地面,颤抖着摇头。

商歌甩出离尘网,勒住医者的脖子:“你若不救,脑袋立刻分家。”

“不救是死,救也是死啊。”医者大哭,“如果稚鬼长老知道我碰了他的‘羊’,我全家上下十几个人,甚至整个赤凤镇,都将……都将……”

“不是‘羊’!”商歌一时不知如何继续,只得大吼,“他们不是‘羊’!!!”

两个生面人带来了稚鬼的“羊”。

这消息旋风一样迅速传遍整个赤凤镇,一时间家家门户紧闭,就连同为大瑀来的商旅,也只敢悄悄给栾秋仍几块干粮,除此之外,再无人愿意施以援手。

两人只得带着孩子在赤凤镇边上的废墟里过夜。被晒了一日,如今又吹冷风,那受了伤的孩子再次发烫,难受得昏迷中也流了满脸的泪。

栾秋踹开医者家的门,抢了些药物给孩子用。但这无济于事。羊皮开始腐烂,必须及时剥离,栾秋点着灯烛尝试剥下,但扯动血痂,血立刻汩汩淌出,差点儿止不住。

两人一筹莫展之时,忽然看见从客栈方向行来两匹瘦马。

马上两个红袍僧侣,边冲入赤凤镇边大喊:“客栈起火了!稚鬼烧房子了!稚鬼在找他的‘羊’……”

话音未落,那两人看见了商歌与栾秋,还有废墟中蜷成一团的“小羊”。

栾秋立刻起身,挡在商歌和孩子面前。商歌当机立断,离尘网激射而出,瞬间穿透一个僧侣的喉咙。另一人拍马狂奔,抬手拉响一个传讯的烟火。

客栈已经变成了一团烈火,连同客栈中的无数尸首,都在熊熊大火中吱吱作响。

骑马赶到此处的李舒和白欢喜摘下兜帽,惊道:“发生什么事了?”

稚鬼正在欣赏大火:“人都死光了,一把火烧去,免得麻烦。”

李舒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一步冲过去抓住稚鬼,声音如同变了调子的破弦:“什么?!”

白欢喜连忙拉住他,対他猛使眼色。李舒双目赤红,完全看不到白欢喜的目光,白欢喜只得主动掩饰:“商歌呢?商歌也在里面?”

他牢牢抓紧李舒:“你不要急,我进去找商歌……”

“商歌活着,与她同行的大瑀人也活着。”稚鬼说,“我的人一直紧盯他们,他们已经离开客栈,带着我的‘羊’往赤凤镇方向去了。”

就在此时,远处黑色天空中,高高窜起一束红色烟火。

“找到了。”稚鬼朗声大笑,“我的‘小羊’。”

李舒立即跨上马儿,双腿一夹,飞奔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上回说到白欢喜在写《大瑀行之浩意恶人》,李舒很喜欢看。

但是白欢喜三天两头出门跟女孩约会,心思完全不在写文上。

李舒给他留纸条:“好好写,让栾秋苦苦追我”。——没用。

李舒给他包红包并留纸条:“好好写,让栾秋追我追得肝肠寸断”。——没用。

李舒在深夜潜入他的屋子,用星流里藏的暗器对准白欢喜:你tm到底写不写?

白欢喜奋笔疾书,一夜写了三万字。

第52章 稚鬼(4)

传讯的烟火才刚发射出去,那红衣僧侣已经被栾秋追上。

栾秋并未骑马,他借力在赤凤镇边缘的废墟中腾跃,即便不熟悉地形,也很快追上了那僧侣,把他从马上掀下。

那人身上酒气浓重,栾秋微微皱眉:苦炼门的下级弟子许多都穿暗红色僧袍,扮作喇嘛模样,但这更像是一种伪装,他们吃肉、喝酒,行事恶毒狠辣,根本没有任何佛性。

把僧侣带回商歌身边,那僧侣还在破口大骂。他不认得栾秋,更不知道商歌具体是什么人。

商歌用离尘网削去他一截鼻尖,立刻让那人把稚鬼叮嘱的所有情况,又哭又嚎地说了个精光。

稚鬼离开客栈后叮嘱下级弟子严密监视。但两人带着“羊”往赤凤镇出发时,专挑阴凉静谧的小路行走,他们生怕跟得太紧了被发现,远远缀着,结果跟丢了。

若不是稚鬼发怒烧了客栈,他们也不会这么慌张,四处寻找俩人和“小羊”。

“稚鬼不会甘心吃亏。”商歌说,“今日如果不是门主喝止,他一定要跟你斗个你死我活。他故意把你从客栈引开,就是想制造能够杀你的机会。”

栾秋对此并不畏惧,他看着商歌:“我们不能一味地逃。”

商歌打晕那下级弟子,点头赞同:“从这里去紫衣堡,还有很长一段路。过了紫衣堡才算离开稚鬼地界,我们如果一直躲,只怕根本撑不到抵达紫衣堡,不如反客为主,先出手……”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怔,连忙低头。她怀中昏迷不醒的孩子半睁双眼,呼吸急促,手脚微微抽搐。

栾秋把医者从卧房里抓了出来。

若是浩意山庄的人见到他破门而入,又叱又恐吓地把一个老者从床上拎起,怕是会惊掉下巴。

栾秋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威胁医者:“你救也是死,不救也是死。但你现在不救,全家人立刻就会死在我的剑下。”

他第一次做这种威胁他人的事情,心里想的是李舒平时的无赖模样,有样学样,竟也十分顺畅流利。

医者哭得满脸鼻涕,被栾秋提着又跳又跃,终于落到商歌身边。他一手拧开药箱,一手搭在孩子手腕,片刻后伸手去摸孩子颈下脉搏,又掀开她半睁的眼皮。

抽搐已经停止了,连同她的呼吸和心跳。

她静静蜷在商歌怀里,身上羊皮肮脏污浊,一股臭气。商歌却把她抱得更紧了,死死盯着医者。

医者被她看得悚然,悄悄挪到栾秋身边:“对不住,这‘羊’已经……不是,这孩子已经……”

商歌双目含火,扇了他一巴掌。

医者被打得掉落一颗大牙,哭着磕头,磕完女阎罗又磕栾秋:“男大王女大王饶命、饶命……”

栾秋把医者送回家中。

因门窗被粗暴打破,不少赤凤镇的人在医者家门前围观。见他捂着流血的嘴巴回来,人人看栾秋的眼神,像看修罗一样恐惧。

人群里一个方脸大汉用大瑀话说:“喂,你是大瑀江湖人吧?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栾秋只当没听见,把医者扔回室内就走。

老头追出来,捧着几个白色小瓷瓶,磕磕绊绊的大瑀话:“大王、大王等一等。稚鬼的‘羊’,制作时都会受内伤外伤,本来就活不久。这是一些增气血的药,给另一只‘羊’……另一个孩子吃下吧,能多撑几天。”

栾秋接过药瓶子,小声道谢。

“……想剥下羊皮,你们最好去找一个人。”医者说,“苦炼门十长老里,有个特别擅长易容之术的人。她不仅通晓易容之术,还是厉害的医者。传说易容术传授给了她的女儿,医术传授给了她唯一的弟子。这长老在苦炼门,远得很,但她的弟子就在附近。”

栾秋吃了一惊:“这弟子叫什么?怎么找?”

医者指着远处:“穿过紫衣堡,离开稚鬼地界,就是那人的地盘。”

回到商歌所在地,她仍抱着那已经咽气的孩子,用自己的外袍裹紧她小小的尸体。

惦记着之前放出的传讯烟火,栾秋本想催促商歌尽快离开。但商歌执意要安葬这个小孩。

栾秋故伎重施,连威带吓“借”来铲子,直接在赤凤镇边上挖坑。

商歌忽然说:“稚鬼和千江年纪相仿。‘明王镜’练到一定程度,可以接着练苦炼门中秘藏的其他罕见武功,稚鬼抢走了一些书册,他练的便是那些书册上记载的古怪武功。容貌虽然如同孩子,但筋骨已是老年。因为练这样的古怪功夫,他常常浑身骨头发痛。他必须定期服用我娘亲制作的特殊药物,才能控制住身体的疼痛。”

栾秋回头问:“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恶劣。”

商歌用沾水的帕子擦净了怀中女孩的脸,一张稚嫩的、连咽气时也眉头紧皱的痛苦脸庞。

“她身上有伤。”商歌说,“从上到下,连最隐秘之处也有伤。”

她抚摸女孩的头发,指尖温柔,声音却渐渐带上难以消弭的怨恨。

“这是稚鬼的兴趣。他化身为这样的孩童,有欲望,但根本不能人道。于是他专找年幼的孩童下手,把人变成‘羊’,把人变作他的玩物……”她忽然抬头,一双眼睛漾着血一样的红,“同样的事情,他也对我做过。”

商歌那时候还很小。她和白欢喜、李舒、星一夕他们不一样,虽然同在苦炼门生活,但并不是作为奴隶或者消耗品:她的母亲商祈月是苦炼门十长老之一,因为丈夫远走大瑀音讯全无,整日忙于寻找他的下落,疏忽了对商歌的看管。商歌在苦炼门里,常跟李舒他们玩在一起。

她幼时和如今大不一样,矮小、瘦弱,并没有现在如男子般高大强壮的体型。

那时候稚鬼也是长老,她喊稚鬼为“叔叔”,毫无戒心,稚鬼牵着她往哪里走,她就跟着往哪里走。

外出归家的商祈月先发现商歌哭着蹒跚走回家,随后在她衣上看到了血迹。

狂怒的商祈月折断了稚鬼的双手和他的命根子,在稚鬼身上扎了十几刀,稚鬼几乎丧命。

最后是椿长老出面,控制住几乎失去理智的商祈月,救下了稚鬼。

栾秋停下挖坑的动作。

他是看着曲渺渺长大的。虽然只是被曲洱从四郎峰上捡回来的弃婴,但整个山庄的人待她如同宝物,小时候她手指破一点儿油皮,都会哭哭啼啼逐个找庄子里的人展示。她知道,这么一点儿微不足道的痛苦,也是爱她的人们不舍得看到的。她会看到慌张翻找药粉的哥哥,抱着她轻轻吹走伤口脏东西的二师兄,和小心翼翼给她包扎、喂她吃糖的师姐。

栾秋无法想象商祈月面对自己女儿受的苦难,会变成怎样的狂兽。

“我也第一次见娘亲这么生气。”商歌回忆往事,竟还笑了笑,“别人说爹爹抛下我和她去大瑀找相好的女子,她都没那样愤怒过。很可怕,整个苦炼门从此都知道,平素最温和、最亲切的满长老,也是会发疯的。”

栾秋忽然意识到,他从商歌的叙述里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椿长老。

“椿长老就是英则的义父,我说过的那个人。”商歌看着栾秋。

栾秋刹那间明白了:“他能控制你的母亲,能救下稚鬼,弄伤你的脸强迫你学习易容之术……他才是苦炼门真正的控制者?”

商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抚摸女孩失去温度的脸庞。

“从此稚鬼视我和母亲为死敌。但他练这种邪门功夫,始终需要娘亲制药止痛,所以平时也不敢对我们多么过分。”她说,“娘亲后来不愿制药,便由她的弟子制作药物,交给稚鬼。我平时在苦炼门里,很少和他来往,只是听过他在制作‘羊’……但我不晓得,他还一直在做这种事情……”

她抬头看栾秋,静静地笑了,那笑容有几分疯狂。

“他会来找我,也会来找你。”商歌笑着,“正好,我的离尘网很久没杀过人。新仇旧恨,我如今已不是当初的小孩,我,加上一个你,完全能与他相抗。”

她等待栾秋的回答。

但那是根本不需要等候和怀疑的答案:商歌非常明白,浩意山庄的每个人,包括栾秋,全都像山峰一样坚定正直。

“那是自然。”栾秋应道,“行侠仗义,我辈本分。”

赤凤镇外,几匹快马正渐渐接近。

李舒和白欢喜能明显地察觉稚鬼身上的杀气,离赤凤镇越近,越是浓烈。

两人飞快地交换眼色和不说出口的话语:栾秋的事情李舒只跟椿长老说过,是椿长老告知其他人的。稚鬼本来见到高大、英俊的男人就心生怨恨,栾秋在客栈与他一番激斗,又带走了“小羊”,终于激起稚鬼的虐杀之心。

与稚鬼拉开一小段距离,白欢喜低声问李舒:“怎么办?万一动起手来,我们帮谁?”

李舒的目光确凿地传递一个信息:你在说什么废话?

白欢喜恍然大悟:“保护商歌为上。商歌独自一人在大瑀潜伏,想尽办法拐了浩意山庄恶徒回咱们苦炼门,这是大功。商歌要保,那浩意山庄恶徒也要保。把他带回苦炼门,由你来狠狠鞭笞审问他,打听情报,为苦炼门再度进攻大瑀做准备。我说的对吗,门主?”

李舒点头赞叹:“很好,这门主之位,应该你来做。”

白欢喜笑道:“客气、客气……”

稚鬼回头看他俩,眉头皱紧。

白欢喜知道他也从来看不惯自己,但脸上笑意一点儿没打算收敛。

“英则,你记得吗?”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传递信息,“咱们都还小的时候,星长老也是他的目标。若不是商歌的事让他受了重伤,怕是连星长老,也当了他的‘羊’。”

“还有你。”狂舞的夜风吹起李舒的头发和衣角,他转头看白欢喜,冷得如此夜星辰的眼眸里渗出沉静的杀意,“他做过什么,我全都记得。”

若在此处击杀稚鬼,回到苦炼门必定要想出足够合理的理由,应付义父。

但不可能看着他对付负伤的栾秋,自己却袖手旁观。

李舒心念电转,一言不发,疯狂地思索。

离赤凤镇越来越近了,稚鬼和随从当先抵达附近一个小坡,勒停了马。

从小坡可以俯瞰赤凤镇。李舒来到小坡上,立刻看见赤凤镇边缘处两个熟悉的人影。

夜间寒冷,风卷起满地沙尘。

在一处小小的坟包前,商歌正跪地磕头,栾秋就站在她身边。

似是有所感应,在李舒看见栾秋的瞬间,栾秋忽然抬头,远远望向此处。

苦炼门的热是特别热,冷也是特别冷,结结实实,毫无商量的,岩石一样的热和冷。

李舒好不甘心,他竟然从来学不会。

在心头演练过千万次的冷眼相对,在和栾秋目光相碰的瞬间就被抛到了脑后。

他必须死死控制自己,才能压下此时此刻奔向栾秋的渴望——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更新任务达成!明天周日,休息一天,周一一起搞事——

目前已出场或提及的长老们:

年长的(不受李舒控制的):椿长老(义父),千江长老,满长老(商祈月),稚鬼长老;

年轻的(李舒当门主之后提携的):星长老(星一夕),喜长老(白欢喜),影长老(商歌),鹤长老(绍布)。

老的少的,都各有一个没出现——

我是不会因为被威胁而日更三万的!

这种事只有没骨气的白欢喜才会做,嘻嘻。

第53章 稚鬼(5)

在看到栾秋的瞬间,稚鬼便像一枚箭矢,从马上飞射而出,朝栾秋扎去!

栾秋拉着商歌立刻后撤,各自亮出兵器迎战。稚鬼的鞭子猛甩过来,打在炎蛇剑上,擦出一列火星。

炎蛇剑后撤,商歌的离尘网弹出。离尘网末端系着的铁丸径直射向稚鬼的眼睛。

稚鬼右手持鞭,左手一把抓住那铁丸。炎蛇剑就在此时刺向他的胸口。

稚鬼后跳躲开,松手放开离尘网,笑道:“原来如此。”

连栾秋和商歌也从未想过,浩意山庄会跟苦炼门配合抗敌。

两人都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死敌”成为了可以交心和托付背后的伙伴。

离尘网在暗杀、救援上有奇效,但对敌很不合适;栾秋右肩受伤,无法使出足够威力的剑招,落了下风。

一个为了回到苦炼门,一个为了抵达苦炼门,这暂时相同的目标,让两人没有任何犹豫,一拍即合。

如果不能在赤凤镇中抵抗稚鬼,这里就将成为栾秋的葬身之地。

心念电转之间,两人已经和稚鬼交手近百招。

稚鬼内力深厚、身形灵活,但有一个致命弱点:他身高不足。

为了弥补这一弱点,他使用的武器是长鞭。

商歌双手手环之中的离尘网,基础功法与鞭法十分相似。母亲教她武功的时候,也确实说过两者可以看作同一种东西。稚鬼鞭鞭沉重,能夺人性命,商歌则灵活异常,她与栾秋身形高大,武器出手,总比常人长多几分。

稚鬼在此地作威作福许多年,已经很久没有遇过这样的对手。他判断距离不够准确,前襟已经被栾秋的炎蛇剑划破几道。

恼恨、愤怒和擒住栾秋折磨他的渴望,让稚鬼双目渐渐蒙上殷红血色。

他张口大吼,长鞭忽然一抖,星光中如同覆盖一层锐利铁刺。

“来了。”商歌说。

这是稚鬼武器中的机关,铁刺密密麻麻附着在长鞭之中,使用特殊的手势晃动长鞭,才能令它们钻出表面,成为新的威胁。

原本与他俩拉开一段距离的稚鬼,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制服这两个比自己高大太多的对手,疾冲了过来。

缀满铁刺的长鞭呼啸出凄厉风声。

栾秋手中的炎蛇剑脱手而出!

那原本蕴满内力、绷得笔直的软剑,长鞭只要一甩,就可将它远远打开。稚鬼只想立刻靠近栾秋和商歌,用手中鞭子刮下两人一层皮,面对栾秋扔过来的炎蛇剑也只是嘲弄地笑笑:“打不过,连武器也扔了么?这就是你们大瑀江湖……”

话音未落,面色一变!

失去内力加持的炎蛇剑在碰上长鞭的瞬间忽然变软,绢布一样卷上了长鞭。

稚鬼试图甩开炎蛇剑,但炎蛇剑缠得极紧。眼看就要抓住栾秋了,他舍不得停步,伸出左手去扯开炎蛇剑。

就在他扯下炎蛇剑的瞬间,原本绵软如纸的炎蛇剑忽然再度绷直!剑尖锐利,薄刃毫不留情,切向稚鬼的左手掌!

被切断的半掌疾飞而出。稚鬼失声一喊,立即松手往后连续几次翻跳。

他看到了。栾秋脱手而出的那把炎蛇剑剑柄上,系着一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丝线另一端,握在商歌手中。

商歌有两个手环,两副离尘网。

可以于无声处取人性命的离尘网,一副握在商歌手中,用来与稚鬼对峙;一幅被商歌系在炎蛇剑剑柄上。她通过这微弱的联系,在稚鬼对炎蛇剑松懈的瞬间传输“明王镜”内力,控制着炎蛇剑切断稚鬼的手掌。

这是极为冒险、成功率极低同时也绝无可能重复的一计。

栾秋滚地抄起炎蛇剑,浩海剑法如浪如涛,袭向稚鬼!

稚鬼心中大喊不好。

他松懈了,他轻敌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瑀江湖小人物,一个曾被自己伤害过、只懂易容和暗杀的年轻女子,谁都没有他这样阴毒的心肠和不择手段的武功。他的长鞭遍体生刺,以往只要在谁皮肤上一拉,便立刻令对方丧失战意,只能滚地哭嚎。

商歌见过这样的场面。她一定见过。否则她不会在自己亮出尖刺长鞭的瞬间,双目布满恐惧。

可她为什么不退避?

稚鬼想不明白。左掌的剧痛更是令他愤怒,他甩动鞭子与栾秋对了几招,发觉左掌流血无法停止。

当机立断,他撤身后退。

“别追!”商歌喝止了试图追赶的栾秋。

稚鬼奔逃的方向正是他方才动身的山坡,山坡上有不少人马,其中两位是栾秋也认得的人。

栾秋停下了脚步。他胸口有一种陌生的灼痛:李舒就在远处的山坡看着,冷冰冰地看着,无动于衷。

想起商歌说过的话,他即便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知道那可能是真的:李舒把玉佩扔还给他,是“前情断绝”的意思。

商歌收起离尘网,拉着栾秋忽然退了一步。

“混帐!居然……”她咬牙说。

在山坡上,李舒和白欢喜同时起身,从马背跃出。

“气死我也!”白欢喜大喊,“竟然这样折辱咱们苦炼门的长老!稚鬼长老莫怕!我们来帮你!”

两人朝稚鬼狂奔,稚鬼正托着自己流血不止的左手往回疾奔,闻言大怒:“别拦我!”

眼前两个年轻人脸上有一模一样的兴奋,这表情与他们所喊的话迥然不同。

如同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察觉了命悬一线的危机——稚鬼右腕一振,长鞭霎时注满内力。

然而武器还未甩出,一场小小的飓风夹带着夜间戈壁冰冷的风声,从李舒手中升起。

“星流”如同旋转的星夜,挟起风沙之刺,利刃一般切向稚鬼颈脖!

稚鬼刹不住脚,只得后仰躲开。

“星流”擦着他脖子而过,再度回到李舒手中的时候,白欢喜抓住因后仰而看不见自己飞速近身的稚鬼的双臂。

咔嚓两声脆响,稚鬼仰头惨呼。

白欢喜一掌击中他胸口,稚鬼被击得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面。

李舒与白欢喜从下马、狂奔到接近稚鬼,手上动作快得无法捕捉,脚步却始终未停。

这出乎稚鬼意料的突袭,必须极快、极快,不能给稚鬼任何反应的时间。

稚鬼摔在赤凤镇边缘的废墟上,此时商歌那句“混帐,居然帮稚鬼的忙”才刚刚说完。

她与栾秋甚至来不及交换眼色,两人同时原地弹起,跃向倒地的稚鬼!

白欢喜当时本想折断稚鬼双臂,但稚鬼已有防备,他内力与稚鬼有差别,瞬间无法得手,只能令稚鬼双臂齐齐脱臼。

稚鬼落地后立即就地翻滚,迅速跳起,忍着剧痛往废墟中钻去。

赤凤镇此时已然大乱。在稚鬼手下发出传讯烟火的时候,赤凤镇的百姓便知道大祸将近。紫衣堡的僧侣们从另一条小路进入赤凤镇,□□烧,在栾秋等人与稚鬼激战的时候,火光已经遍布全镇。

稚鬼狠狠撞在土墙上,把脱臼的手臂复位。周围没有他的亲信,他一想到李舒和白欢喜居然出手袭击自己,便恨得浑身如被火烧灼,脑中混沌:“早知如此,应该把他们都做成羊!”

双臂仍旧疼痛不灵活,长鞭也遗失在远处,稚鬼翻过土墙,抓起一个跑过的红袍僧侣,拧断他脖子后夺走了他的剑。

前头火光熊熊,还未回头,身后一阵锐利风声。

稚鬼立刻回身格挡——又是“星流”!

“英则!!!”稚鬼破口大骂,“你这样对我……”

话音未落,炎蛇剑从另一个方向如蛇一般无声袭来。稚鬼连打带退,背部抵在一截破墙上。

眼前是李舒、白欢喜和栾秋,三个年纪相仿的、无论面目还是风姿,都令稚鬼憎恨的年轻人。

“大难不死,必成灾殃。星一夕所说的果然没错!英则,你就是苦炼门最大的祸害!”稚鬼狠狠瞪着李舒,“当日长老推选,我本来就不愿意选你!我知道你背后有人,我也知道,单凭你自己,根本不可能一夜之间手刃五个长老!”

李舒慢慢摇着“星流”,耳朵听着稚鬼的话,目光却一直往不远处的栾秋身上飘,心里想的尽是什么“栾秋怎么不看我”之类的事情。

他的悠哉愈发激怒了稚鬼。

“星一夕、白欢喜,商歌、绍布,还有虎钐!”稚鬼恶狠狠地笑了,“我知道他们都是你的帮手!你毁坏尸体、割下长老们的头颅挂在雪音门上,正是为了破坏他们身上致命伤的痕迹。可苦炼门里知道这事儿不止我,还有……”

他忽然顿住了。

眼前只有三个男子,却不见商歌的踪迹。

“还有谁?”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稚鬼来不及抬头,立即矮身闪开。然而不知何时,那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已经松松环在他的颈脖周围。

如鸟儿钻入陷笼,稚鬼一动,离尘网立刻收紧。

他反应极快,在瞬间抬手握住离尘网,竭力将它从自己脖子上拉开。

双手蕴饱内力,竟与离尘网僵持了片刻。然而纤薄、锐利的丝线,很快切断了稚鬼的手指,啪地勒上他的脖子。

商歌双足分开,站在土墙之上,双手一左一右勒紧了离尘网。

她这时才察觉,稚鬼很轻。

小时候她也很轻。因为太轻了,无法抵御、无法反抗。

多年来她苦苦地练习,每一夜入睡前都向天神祈愿,祈愿自己能拥有男子一般强壮魁梧的身体。没有任何人能压制她、伤害她。

离尘网越收越紧。稚鬼残存的喘息从丝线上传来,他已经不能说话,只有破碎的□□,手脚乱舞乱蹬。

直到稚鬼没了动静、脑袋忽然垂下,商歌才发现因为双手太过用力,离尘网也勒入她的掌心,渗出血来。

随着她松手,稚鬼的尸体沉重地落地。

她又感到困惑:竟然是这么重的声音吗?

过去的同伴、现在的同伴,全都仰头看着她。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虽然清点了过往的怨恨,但这种清点,根本无法补偿二十多年的痛苦煎熬。

“……商歌?”李舒走近两步,喊了她的名字。

商歌跳落地面,脚底是轻飘飘的。她走到李舒面前,李舒拥抱了她,像拥抱自己的亲人。白欢喜发现了她手上的伤口,探头探脑地看她表情。商歌没有哭,只是木木的,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啊。”白欢喜抚摸她沾满灰尘的头发,“我们没有去接你,你会怪我们吗?”

“……会。”商歌开口,“恨死你们了,把我丢在大瑀。”

李舒:“都怪白欢喜。”

商歌:“嗯,都怪白欢喜。”

白欢喜忍气吞声:“好嘛,我就是苦炼门最大恶人。”

栾秋无法走近。他没有可以和他们一同舔舐的陈旧伤口。

耳畔忽然传来哭喊声,赤凤镇里一栋房子被烧毁了。他耳朵尖,听出那是医者的哭声,连忙转身奔去。

火舌熊熊,栾秋从火场里救出医者的老母亲,看着众人救火、呼喊,心头忽然一凛——仍活着的那个小孩儿,他没有人照顾!

栾秋找到安置小孩儿的棚子时,那棚子已经被火烧透。

他找不到水,干脆蒙着口鼻,打算就这样冲入火场找人。

“喂喂喂!”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又是你?大瑀的年轻江湖客,一个比一个冲动啊?”

一个方脸大汉正坐在不远处的土墙上。栾秋依稀认得,此人在医者家门外指责过自己欺负老百姓,说的是流利的大瑀话。

大汉怀中正抱着小声抽泣的孩子,孩子背上羊皮被火烫着了,黑了一片,大汉裸着半身,外袍裹在孩子身上。

“多谢!”栾秋要接过那孩子,不料大汉却挡住了他的手。

“你是什么人?”大汉打量栾秋,目光最后落在他手中的炎蛇剑上。

他自称在赤凤镇生活许久,很少见栾秋这么年轻的独行江湖客,便多了个心眼,悄悄跟在他和商歌后面窥探,才发现两人照顾着两只“小羊”,之后更是见到他俩合力与稚鬼对峙。

僧侣们放火打砸,他回头去帮忙,中途想起那蜷缩在棚子里的孩子,才匆忙赶来救走。

栾秋又惊又奇:他和商歌居然一直没发现有人暗中盯着。

不想贸然告知陌生人自己来历,他客气反问:“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大汉又仔细看栾秋几眼。

“你肯定来自大瑀。我离开大瑀许多年,从不在江湖露面,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很正常。但你应该听过我父亲。”他大咧咧地笑,“青松阁,欧阳大歌,认识不?”——

作者有话要说:

虎钐(shan,“杉”音)——

此时的浩意山庄,来拜访的青松阁阁主欧阳大歌打了几个喷嚏。

欧阳大歌:谁?谁骂我?

谢长春:……或许是有人想你?

第54章 紫衣堡(1)

因在欧阳家族谱里排行第九,大汉自称欧阳九。

他自然有响亮的大名,但只乐意别人喊他欧阳九。

欧阳九少年时十分叛逆,和欧阳大歌一直对着干,又看不惯父亲四处钻营、想跻身江湖上流的嘴脸,一次大吵之后愤然离家出走。

在江湖上混了几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倒是杂七杂八学了许多本事。多年前听人说大瑀西北边防军有个厉害的统领,便提着佩剑来参军了。这军才参了三个月,他嫌军队枯燥无味,逃离后继续往西边走。

这一走就将近十年,再没有回过大瑀。

细看欧阳九的模样,确实跟欧阳大歌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大咧咧的性格,说话做事动不动就往栾秋背上狠拍几下的习惯,活脱脱一个年轻点儿的欧阳大歌。

看他年纪已有三十来岁,栾秋便问他是否在赤凤镇安家。

“我没有家,只有常住的地方。”欧阳九指着远处,“路程很远,我就不接待你去了。”

他把怀中孩子交给栾秋,转身继续帮忙救火。

天亮时,大火才堪堪扑灭。

赤凤镇百姓似乎对这样的灾厄习以为常,哭过后一个个沉默地在废墟里翻检还能用的东西。然而火势太猛,整个镇子已经剩不下什么东西。

李舒、商歌等人满脸污黑,坐在土墙边擦脸。

白欢喜倒是一身干净,十分利索。栾秋狐疑打量他,他在稚鬼的尸身上擦净了剑上的血。

“料理了稚鬼的那几个弟子。”白欢喜笑道,“斩草除根,可不能留口舌。”

栾秋:“……你杀了他们?!”

他想起和李舒、白欢喜同在那山坡上的红袍僧侣们。

白欢喜奇道:“不杀的话,倒霉的可就是我们。”

栾秋料不到这人这么轻易就取人性命,顿时面色阴沉。

白欢喜知道他脾气性格和苦炼门弟子的秉性从来不合,也不管他,催促李舒和商歌一同离开。

稚鬼死去的理由倒是好找,全推到栾秋身上就是了:商歌从大瑀带回来一个浩意山庄弟子,不料此人奸狡万分,趁隙逃脱,还设下陷阱夺了稚鬼长老性命。

“家里还有没有大葱之类的东西?咱们到时候往眼里挤一些汁液,故事更真实。”

商歌左耳进右耳出,只顾着问李舒:“接下来怎么办?”

赤凤镇百姓无家可归,附近的村镇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在这贫瘠的地方,难以一下找到可收留这么多人的住所。

“去紫衣堡。”李舒对商歌和白欢喜说,“带所有人去紫衣堡。”

欧阳九和栾秋去催促镇民收拾东西上路,医者感激栾秋,也帮着一同劝说。

出发时间约在正午,才能保证夜间赶到紫衣堡。两人回到李舒等人所在之处,商歌正抱着那刚刚苏醒的孩子,焦虑不已。

那孩子体温升高,正在发热。

“稚鬼在紫衣堡制造‘小羊’,紫衣堡里面有不少药物。尽快把他带过去,先不管羊皮能否剥下来,保证他活命才是要紧事。”李舒左右一看,目光掠过栾秋,直接对白欢喜说,“白欢喜,你先启程回紫衣堡,只把稚鬼的事情告诉星一夕,让他先在堡内先做好安置赤凤镇百姓的准备,尤其是食物、饮水和药物。我们今晚到。”

他想了想,又叮嘱:“紫衣堡里愿意留下的弟子全都留下,不想留的,立刻走。今晚如果还不走,或是在紫衣堡里闹事,任由你处置。”

他和欧阳九打了招呼、互道来历,叮嘱欧阳九和医者把镇民中病弱的、年老年幼的全都单独记好,还要再去找几辆能用的马车,等等。

他协调安排,一切井井有条。栾秋心中很惊奇:这样的李舒有些许陌生,不是他在浩意山庄里结识的那个好吃懒做、胡说八道的混账了。

“说到羊皮,大夫告诉我,穿过紫衣堡、离开稚鬼的地界,可以找到一个医术高明的人。”栾秋顿了顿,想起医者说的话,“商歌,那人似乎是你母亲的弟子。”

此话一出,他眼前所有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包括拿来干粮的欧阳九。

栾秋:“……你们认识这人?”

“确实。”白欢喜笑道,“要救‘小羊’,这附近也只有虎钐能做到了。正好,紫衣堡里还有不少这样的孩子,我们先在紫衣堡汇合,等他们情况稳定,再一起去找虎钐吧。”

他说完抓起两个饼子,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平白遭了无妄之灾,赤凤镇百姓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直到看见稚鬼尸身,才鼓足勇气痛骂。

栾秋却认为,赤凤镇这场灾难是自己和商歌带来的。白欢喜似乎没有把他当作外人,话里话外,是要和他一起去找救孩子的人。栾秋也没打算反驳,他此行要接近苦炼门,如今身边有商歌、白欢喜,外加一个李舒,已经是最好的机会。

但李舒一直不跟他说话。

这种僵硬的生疏,连欧阳九都感到奇怪。

“你们吵架了吗?”他问栾秋。

一行长长的队伍正在酷热的沙漠上行进。马车里坐着孩子、病人和老人,能骑马、行路的男女全都在马车前后迤逦。他们已经离开被烧毁的赤凤镇,而距离紫衣堡路程还很远。

李舒只跟商歌聊天,问她在大瑀和浩意山庄发生的事情。栾秋有时候想插话,但李舒的冷漠太过明显,连眼光都不愿意赐予,他几次搭话,都是自讨没趣。

他和欧阳九徒步行路,欧阳九喋喋不休,说的都是虎钐的事情。

这名字不久前栾秋从稚鬼的口中听过。

虎钐是十长老之一,而且是李舒这边的,年轻,不合群,商歌娘亲商祈月的弟子,医术高明。

“你一定没见过那样的人,气质非凡,性格又可爱。我在见到虎钐之前,并不相信世界上真有一见钟情。”欧阳九挥动手里水囊,谈兴高昂,“但我一见到,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认定这一个人。”

他逃离军队后一直在金羌游荡,某次见义勇为,被十几个苦炼门弟子打得筋骨重伤,扔在流沙地里。路过的虎钐把濒死的他救起,拖回家里,又是灌汤药又是接骨,把欧阳九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此欧阳九一颗心完全系在虎钐身上,什么爹娘、大瑀、江湖游历,全都抛在脑后。

“假以时日,虎钐一定能了解我的真心。”欧阳九拍着栾秋的肩膀。

栾秋:“假以时日?你在金羌呆了多久?”

欧阳九开始数手指。

数到第二只手,栾秋叹气:“你不容易。只不过我没料到,江湖上有龙阳之癖的人,竟然不少。”

欧阳九吃惊:“龙阳……不不,那是你们,不是我。”

震惊于欧阳九眼力的栾秋:“……”

欧阳九揽住栾秋大笑:“虎钐是个姑娘!整个金羌最好、最美、最温柔、最可爱的姑娘!”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赞美。

在队伍另一侧,李舒和商歌震惊地回头,他们听见了欧阳九的话。

“……温柔?”商歌重复,“虎钐温柔?”

“……可爱?”李舒惊恐,“这个欧阳九不会是被虎钐折磨疯了吧?”

再回头时,栾秋正飞快靠近。

李舒心中暗骂自己没定力:一定是方才回头看的那一眼,又不小心扫到了栾秋身上。

栾秋和他之间隔着一个商歌,一开口,语气就很沉重:“商歌,不烦的事情你说了吗?”

商歌:“还没讲到,刚说了栾苍水和于笙吵架,被谢长春赶出山庄那事儿。”

类似事情在山庄常常发生,栾秋一时间也不知道商歌说的是哪次,总之继续保持沉重的口吻:“不烦没了。”

李舒吓了一跳,果然停步,直愣愣地看栾秋:“什么?!”

栾秋:“山庄里再也没有不烦了。”

李舒脸都白了,抓住栾秋衣袖:“出了什么事?不烦病了?伤又重了?不对、不对……他的伤势不致命,他只是……”

听不下去的商歌插嘴:“不烦跟着一牛派掌门人去游历江湖。”

惊慌恐惧的李舒:“……”

他和栾秋的目光终于准确而毫无差错地对上。

栾秋目光沉静:“愿意跟我说话了?”

李舒甩开他衣袖,脚尖一蹬,跑到队伍前头去了。

离开紫衣堡之前,李舒在白欢喜和星一夕面前指天发誓:绝不跟栾秋说一句话,绝不多看栾秋一眼。

两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立誓。

“……若违此誓,白欢喜一辈子都碰不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李舒正色道,“栾秋太过中意我,我若是给他回应,他必定又会死皮赖脸贴上来。”

正要抗议的白欢喜顿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半晌才反问:“你说的是真实的栾秋,还是我杜撰的浩意山庄痴心大恶人。”

李舒:“都是同一个。”

白欢喜转头求助:“星长老!”

星一夕倒是非常配合:“英则,我懂。确实,要摆脱栾秋这样的人,只有你硬起心肠才可做到。不要可怜他,不要同情他,你现在对他决绝,是为了他好。不然和我们苦炼门纠缠在一起,只会毁了他们那样的正道人士。”

李舒是怀着这样的决心来的,不料被栾秋一个谎言引得破功。

他更没料到栾秋居然学会了面不改色说谎,回头责备追上来的商歌:“是你教坏了他。”

商歌:“我……?!”

李舒:“不然这样正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撒谎!”

商歌懒得反驳,戴好笠帽扭头走远。

一路熙攘,终于在深夜时分,看到了远处的紫衣堡。

栾秋和欧阳九正在分吃干粮,欧阳九指着紫衣堡:“咦,有人来迎接我们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两人身边飞速掠过,正是朝紫衣堡疾驰而去的商歌。

栾秋心念一动,凝神眺望:紫衣堡前的宽敞高台上,果然站着一个陌生的潇洒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完本章的栾秋,满意点头:李舒对我滤镜很重。

商歌毫不留情,按下“一键还原”。

第55章 紫衣堡(2)

在见到星一夕之前,栾秋也曾通过商歌的描述,想象过这位“星长老”的风姿。

但商歌对星一夕的看法掺杂了太多太多的个人喜好:星一夕是完美的,星一夕什么都好……栾秋不信。

从白欢喜抵达紫衣堡到大部队驻扎,不到半天时间。栾秋以为稚鬼的根据地应该混乱不堪、秩序全无,但出乎他的意料:一切井井有条,愿意留下来的红衣僧侣对白欢喜及星一夕毕恭毕敬。

和苦炼门其他长老不同,星一夕也练“明王镜”,但他极少在众人面前显露功夫。弟子们对他恭敬,大多因为他是长老,而且举手投足之间自有清贵之气,令人无法违抗。

那蒙在双目之上的布条,和脸上被掩盖但仍能看到痕迹的金色伤痕,是星一夕震慑力的来源。

虽然目不能视,星一夕听力却十分出色。栾秋和李舒走到他身旁,还未出声打招呼,星一夕已经把脸转向栾秋所在的方向:“是浩意山庄的栾秋少侠么?”

两人很客气地作揖见礼,栾秋懒得从脸上挤出什么笑意,反正星一夕也看不见,始终面色冷淡。

商歌不满地看他,倒是李舒很热情——只对星一夕热情:“一夕,我们把稚……”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似乎不想让别人听见这件事。

星一夕点头:“商歌已经说了。”

李舒显然失落:“噢……”

星一夕:“但我还想听你再说一次。”

他声音十分沉静温柔,无端令栾秋想起夏季时四郎峰的山峰与松涛。

栾秋本想说些什么话,但忽然间兴致全无。李舒自从和他搭了两句话就扭头不理,他心中郁气渐渐冒头,只顾埋头搬运行李。

白欢喜和星一夕调动起紫衣堡之中的所有人,无论是稚鬼的手下还是被稚鬼抓来干活的奴隶,全都动作起来。赤凤镇百姓很快在紫衣堡里安顿好了,寂静冷清的石头堡垒变得热闹,有了活气。

眼看天就要亮,几个人都没有睡意,白欢喜搬出稚鬼偷藏的好酒,在高台上摆了小小的酒宴。

栾秋不想参加这种无聊宴会,不料欧阳九跃上墙头,一把将他拖了下来。

他力气很大,功夫又好,栾秋毫无防备,眨眼便被欧阳九拎到众人之中。

恰好坐在李舒对面。

李舒十分露骨地转开了脸。

先转向左边,是正抠鼻孔的白欢喜。再转右边,是和商歌小声说笑的星一夕。

李舒把头干脆地侧向右边,咕嘟咕嘟喝酒。

稚鬼藏的都是金羌出名的葡萄美酒,入口香甜,后劲很足。李舒喝了半壶,被星一夕按住端酒的手:“别喝了。”

李舒乖乖听从。

欧阳九正揽着栾秋,聊他心目中最美的虎钐。但栾秋听到一半,忽然转头问白欢喜:“你们几个年轻长老里,所有人都听星一夕的话?”

白欢喜一头雾水,目光左右晃动:“也不是所有,我和虎钐谁的话都不听。星长老是商歌心里的神,当然说什么她都……”他躲开商歌扔过来的石子,“鹤长老正常的时候可能听。……嗯,至于李舒,他一直都很有主见。”

最后一句话讲得十分笃定。

不料话音刚落,星一夕就对李舒说:“别忘了你跟我发的誓。”

李舒眨眼:“什么誓?”

星一夕:“不跟他说话,也不可理会他。”

李舒掷地有声:“当然,我做到了。”

星一夕嘴角一勾,很满意的笑。

这笑落到栾秋眼中,几乎是挑衅。

“不跟谁说话?”他问,“我吗?那不对,李舒已经跟我说过话了。”

李舒:“我没有。”

栾秋:“第三句。”

众人:“……”

商歌开始数手指。

星一夕拎着一个琉璃酒壶,先冲栾秋笑笑,仿佛栾秋说了今晚最好笑的笑话。那笑一掠而过,他对李舒点头:“没事,我信你。”

白欢喜把肉干一颗接一颗往嘴巴里扔,决定暂时保持沉默,远离这个奇怪的战场。

不料欧阳九毫无眼色,忽然插话:“栾秋,你见过我爹,他现在怎么样?”

栾秋只得先应付欧阳九。

李舒对欧阳大歌的第一印象并不好,虽然之后渐渐有所改观,但他当□□着栾秋把浩意山庄交还曲洱的嘴脸,实在很令人讨厌。李舒如今看欧阳九也觉得不大顺眼,尤其此人酷爱与栾秋勾肩搭背。

“我也见过你爹。”他跟欧阳九说,“他还挺喜欢我,跟我聊过许多青松阁的事儿,问过我要不要拜入他门下。可我从未听他提过你。”

欧阳大歌认为,欧阳九受大瑀江湖侠客的故事荼毒甚深,年纪轻轻,不想着成家立业、买田买地、扩大势力,成日这边行侠那头仗义,他很是不满。

欧阳九同样认为父亲表面上是江湖客,内里则是活脱脱的四处钻营之小人。青松阁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什么名,全因欧阳大歌到处与人称兄道弟,才勉强换来一点儿名声。他不齿这些行径,离家之后就再也没想过要回去。

“他一生最热衷的,就是买田买地,收租过日子。收来的租钱,一是把青松阁修得碧丽堂皇,二是让青松阁弟子穿得富贵逼人。”欧阳九嗤之以鼻,“什么练武学艺,什么行侠仗义,他从来不考虑。”

栾秋说起诛邪大会上欧阳大歌为浩意山庄出头,结果被喜鹊三兄弟羞辱之事。欧阳九大吃一惊:“他疯了?”

倒是李舒听得不解:“明明是江湖人,还整天想着田地、银钱,好迂腐。”

欧阳九:“人人如此。”

李舒:“我见你们大瑀的什么和尚道长、丐帮毒教,过得很清苦,倒也不是人人如此。”

欧阳九灌下一口酒,清清嗓子开说。

丐帮长老黄乞儿,有一位正妻、六个妾室,梁京的鸡儿巷里头养了好几个娇美娘子,儿女成群、奴仆无数。大瑀几处城池都有他的豪宅肥田,每年光是收田租就有上千银两。他平日最爱收集金器玉器,浑身绫罗绸缎,只有在要以丐帮长老身份出门亮相时,才穿上破烂的衣裳,严肃地上工做事。

连那衣裳也是上好绸缎布料制作而成,又有工匠精心加工,又剪又烫,伪装破烂痕迹。江州城里就有专门做丐帮服饰生意的人,手艺出色,做出来的衣服看着比乞丐服还破,穿在身上却柔软舒适,清凉透气。

李舒、商歌和白欢喜愣得酒都不喝了。

道长们相对而言,确实清心寡欲,但沉迷找年轻强壮之人双修,又常常花大钱购买药材炼长生丹,为此大手一挥,买了好几座山头,专心修行和炼药。

那几座山头,峰顶云雾缭绕、仙气逼人,山脚繁华富庶、尽是商铺。

商铺都是道长们开的,茶酒、饭菜、饮水……应有尽有。

种种物品,无不携带仙气。

吃喝了仙气,自然要付出比平常多一些的银钱。

于是道长们的衣裳越来越漂亮,亭台楼阁越来越华丽,连流水、空气,也越发香甜宜人。

这下连栾秋都吃惊了:“我怎么不知道?!”

“和尚呢?”李舒心有不甘,“和尚总好些吧?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

“都差不多。”欧阳九说,和尚们喜欢买田买屋,在经商挣钱一道上远远超出其余帮派,方式手段之复杂繁巧,连明夜堂都要甘拜下风。

皇亲国戚们又常常入寺拜佛听经,一出手便是几十上百两的香油钱。毕竟香油越多,庇佑就越多,人们大都甘心如此。

李舒听得一愣一愣的,被这些大瑀江湖帮派的手段震惊得脱口而出:“实在太卑……”

话说到一半,忽然和正对面的栾秋对上眼神。

栾秋似笑非笑,支着下巴等他下一个词。

李舒连忙吞下自己口头禅,换了句话:“实在精明!”

说完又瞟栾秋。

栾秋笑得腰都弯了,肩膀疯狂抖动。在场之人只有李舒知道他在笑什么,可又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流露情绪——毕竟他发过誓——只好皱眉扁嘴,做出个古怪表情。

然而直到众人离开紫衣堡、前往下一个长老的地界,栾秋都没找到能够跟李舒好好说话的机会。

紫衣堡里稚鬼豢养的“羊”还有十几个,羊皮尚算完好,只是身体虚弱。他们带走了幸存下来的那孩子,打算先让虎钐看看他的情况。

星一夕也跟他们同行,说是顺便回苦炼门去。栾秋以为他一路免不了要受人照顾,不料星一夕上马、奔驰,动作行云流水,引得欧阳九都困惑:“他真的瞎了?”

离开紫衣堡,便是一片接一片的漫漫黄沙,起狂风时遮天蔽日,晴朗时又仿佛能将人双目灼痛。

栾秋的脸被晒得发红脱皮,欧阳九笑他适应不了这气候,连李舒也频频回头看他。

走了大约五日,前头终于出现一片枯萎的小树林。

这一日十分晴朗,栾秋极目眺望,看见不远处的石头山上有小小的黑色房子。

欧阳九提醒众人下马,商歌把孩子抱在怀中抬头时发现栾秋已经往前走去了。

他的左足正准备踏入一片松软的沙地。

瞬间,身后所有人脱口而出:“别踩!”

栾秋的脚已经落地。

金黄色的沙地突然如水面般疯狂涌动。

第56章 无量风(1)

沙面涌动如浪面,顷刻间便有无数紫黑色蝎子如弹丸般从地里窜出!

栾秋退避不及,眨眼间已经有两三只落在他的脚面。

李舒飞身援救,商歌甩出离尘网想把人拉回身边,栾秋急急后退——忽然一个人影掠过,李舒和商歌都是一愣:栾秋不见了。

再抬头时,栾秋已经落在十几丈外的一棵黑色枯木上,被人拦腰抱着。

“不要运功。”把他捞起的那人说,“运功后毒行更快,你这条腿还要不要?”

树下的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黑色毒蝎。沙面还在滚动,是各式各样的毒蛇从沙子里纷纷钻了出来。

栾秋被他点穴,动弹不得,干脆不回答,只默默运功冲穴,斜眼打量。

那人披着带兜帽的披风,兜帽和面罩把他的脸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灵活的黑眼睛。察觉栾秋打量自己,他扭头,眼睛笑得弯弯:“你倒镇定。”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扔向远处的李舒等人。

“……哦?”兜帽怪人忽然睁大了眼睛。

离尘网破空袭来,“当”地击碎了瓷瓶。恰好一口风吹过,瓶中粉末被风吹散,纷纷扬扬落到李舒等人手上。

然而让怪人吃惊的并不是商歌的这一招,而是以惊人速度飞掠而来的一把精金铁扇!

“星流”灌注“明王镜”内力,飞袭速度比离尘网更快。李舒腾空跃起,一足踏在扇上,腰身一拧便借力高高跃起,右手抄起脚底的铁扇,劲风如刀似剑,朝怪人攻击而去。

“漂亮!”怪人十分快乐地赞了一句,似是非常欣赏李舒亮出的这手轻功。

李舒的目标是被他擒在怀中的栾秋,铁扇脱手袭向怪人,自己则朝栾秋抓去。

他愤怒、急切,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在星一夕和白欢喜面前许下的种种誓言。

“星流”先李舒一步来到怪人面前。铁扇沉重,挟带风声,威力极大。怪人却不闪不避,甚至伸出手去,想抓住那铁扇。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李舒和栾秋都没料到,怪人竟能准确无比地抓住扇柄!

“暗器用得多,我眼力还……”

怪人一句得意的话还没说完,虎口忽然一疼。铁扇劲力十足,竟生生将他虎口震裂,血飞溅而出,落在了栾秋脸上。

“星流”脱手!怪人吃了一惊,“咦”地惊叹,但还带着几分笑意:“好厉害!”

话未说完他便提着栾秋跳起,落到了另一棵树上。

李舒抓了个空,心头又恨又恼,足尖在树梢一点,方向改变,再度冲栾秋和怪人袭去。

他捞起滞空的“星流”,再不留手,亮出了杀招。

不料那怪人竟然捏着栾秋脖子,把栾秋作为盾牌抵挡。李舒当即收手,“星流”方向转变,直冲怪人脸面而去。怪人哈哈一笑,竟用肉手阻挡铁扇。

一串火星溅出,怪人指间夹着暗器,与“星流”摩擦,发出刺耳怪声。

这一挡,李舒足底再无可以着力之处。他落到了沙面。

“栾秋!!”李舒大喊。

栾秋双目圆睁,胸口血气翻涌:那袭击过他的紫黑色蝎子正潮水般涌向李舒!

李舒全然不顾脚下的生死危机,甩开蝎子,再度踩上树干,要追赶怪人和栾秋。

“我先给他祛毒,有缘再见!”然而那怪人提着栾秋几下飞跃,声音和身影已经在追不上的远处,朝着山上的黑色房子奔去,“再见时你我一定切磋!”

小树林外,白欢喜和欧阳九各牵着一匹马狂奔而来。用马儿吸引蝎子的注意力,救出李舒,这是他们的办法。

但跑到李舒身边,各人面面相觑。

蝎子毒蛇们只是在他们周围爬动游走,完全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

星一夕和商歌带着孩子小心踏入,发现他们也是一样,被袭击的只有最开始踩上沙地的栾秋。

“这药粉……”欧阳九在身上嗅了又嗅。被商歌击碎的瓶子装满了药粉,闻起来有一股苦涩的气味。

“是虎钐的驱蛇虫之药。”商歌捡起瓶子的碎片,瓶底果真有一个金羌文字:虎。

欧阳九面色巨变:“这怪人怎么会有虎钐的药!此药珍贵异常,连我都拿不到!”

他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微微颤抖:“糟了、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