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酒足饭饱,一群工作狂难得聚在一起,又让人来摆了牌桌。
陈挽被三位女士唤走,谭又明一人对战卓智轩蒋应秦兆霆。
他今晚情场牌场双得意,朝输家伸手:“拿来吧,卓少。”
卓智轩连输五局,愁眉皱鼻,在他手心拍了一掌,耍赖道:“拿什么拿,你一年的诊费都还没还我,抵债了。”Monica这规格的医生可不便宜。
谭又明消极就诊,卓智轩这一年出人出力还得出钱,倒贴诊费都不一定能把人按时弄去医院。
“行,抵债。”
“哼哼,总算是有人回来治你了,你跟我磨磨唧唧玩耍赖皮,药不吃,针不打,电疗不做,还得我天天蹲守会堂把你绑去医院,一天天的,打游击战,”有时候他一个人扛不住,还得叫上陈挽,卓智轩一朝翻身好不得意,“怎么样,在沈宗年面前你敢吗!”
“那怎么,”谭又明斜他一眼,挺骄傲,“我乐意!”
卓智轩看着他那得意的样子,哎哟一声:“没怎么,我牙酸,行不行。”
第75章 一双笨蛋
屋里牌况正酣,两位患者家属出来露台透酒气,随口交流心理疾病康复的意见与方法。
“你竟然还对怀柔政策抱有幻想,”赵声阁肩披外套靠着墙,“你再迟回来点医生自己都要出心理问题了。”
沈宗年护短:“没那么夸张。”
“我夸不夸张你以后就知道了,”赵声阁期待,“虽然你肯定比我更熟悉他的各种耍赖小妙招,但是我必须提醒你,他现在早就升级换代了。”
不再是普通的混世魔王,谭又明犯浑的时候卓智轩一个人都劝不动,连夜打电话给陈挽,赵声阁开车一起过去的。
“别诽谤,”沈宗年双手撑在栏杆俯瞰花园,金桂在秋夜里香得醉人,“你之前花大钱找的农学大拿怎么样。”
“除了吞金,没有毛病。”陈挽的多头芍药已经开过一茬,估计明年就可以实现二次嫁枝。
“联系方式给我。”
后庙那棵枯死的小叶菩提沈宗年没有放弃浇水,还真让它长出一片新的小小的嫩叶,但仍是一直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估计还是下边的根茎出了问题,要找专业人士来诊断。
赵声阁骄矜道:“你也要种花?”记得那年春节拜年此人还嘲他逃自然课。
“不行?”
赵声阁点点头,分享经验:“种花是得有点耐心。”
不过,沈宗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临近冬至佳节,远处江边不知是谁在放烟花,璀璨花火照亮两个男人的脸,一瞬仿佛回到两年前春节的露台。
彼时沈宗年第一百零八次戒断失败,告诉赵声阁“他们都没有的东西,他们之间总要有个人有吧”,如今屋里传来谭又明热闹的声音:“沈宗年,快过来,蒋应不要脸出千,帮我杀他。”
十一点过,聚会结束,有人欢笑有人哭,约了下次再决战牌桌,逐鹿赌神。
沈宗年喝了酒,家里派司机来接。
张广祥将车停到门桥,看到沈宗年站在门口,半揽着谭又明给他挡风,他下车帮忙打开后座。
“少爷喝酒了?”
“没有。”谭又明晚上连赢八局,有些亢奋。
沈宗年抓了下他的手:“张叔,温度调高一点。”
“好。”
谭又明靠在他肩膀上,傻傻咧着嘴,不知道在笑什么。
沈宗年捏他的脸:“偷笑什么。”
“没啊,就是开心,”谭又明豪迈地张开双臂,直抒胸臆,“就是幸福。”
“嗯,幸福就行,”沈宗年从抽柜拿出药盒,扭开一瓶水,“幸福就来把药吃了。”
“……”谭又明的幸福破碎得太快,装醉卖傻,讨价还价,“回家再说呗,还得喝解酒汤呢。”
沈宗年铁石心肠:“你喝的是饮料,不用喝解酒汤,直接吃药就行。”
谭又明自知逃不过,低下头直接从他手上把药噙走,顺势咬了一口沈宗年的掌心。
虎牙尖锐,沈宗年也不恼,拢起长指包住他的脸,谭又明就不闹了,顺势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沈宗年挑了挑眉,奖励地摸了摸他耳朵。
宾利驰过柯士甸道,夜场会所灯火璀璨,谭又明忽然轻声说:“沈宗年。”
“我在鹰池等了你一个晚上。”
沈宗年一顿,垂下眼看他,黑暗的车厢中,窗外流光忽明忽暗。
谭又明凑到他的耳边:“我让管家等你走的时候来通知我,可是我一晚上都没有接到电话。”
“我伤心了很久。”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伤心,“喝了很多酒。”甚至间接引发了那次住院。
沈宗年把他拉到自己怀里:“对不起,因为我在泊车场。”
谭又明很聪明,抓住他的衣领:“你在等我对不对?”
“对。”
谭又明亲了一下他的侧脸,靠在他肩上:“那你是笨蛋。”
沈宗年捏了捏他后颈,承认:“嗯。”
谭又明又说:“我也是。”
“你不笨。”
轿车飞驰,两个笨蛋就这么紧紧牵着手离那个让他们伤心过的地方越来越远,直至鹰池流光在后视镜中彻底消失不见。
有沈宗年软硬兼施的监督管教,谭又明的治疗进展比预料中的顺利。
虽然在医学数据指标上没有突飞猛进,但整个人的精神、情绪和睡眠都显著好转,除了偶尔,那艘沉海的大船会再次登陆他的梦境。
沈宗年感受到怀里的颤抖,没开灯,把人抱得更紧一些:“醒了?”
谭又明喘着气:“我靠,又是那艘船。”那艘发了疯、想同归于尽、带走了沈宗年的黑船。
沈宗年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低声说:“那就想想别的船。”
“什么船?”
“十六岁生日奶奶送你的游艇,你到十一区岛接我的快船,或者是,小时候我们去西半岛小渔村的那艘大船。”
沈宗年按着他的后脑勺,他不会哄人,只能说:“你有那么多好的船,别怕那辆坏的船。”
“嗯。”谭又明伸手搂他的脖子,嘴唇碰着他的皮肤,沈宗年才是他最可靠的诺亚方舟。
沈宗年宽大的手掌贴在他的后颈上,叫人觉得无限温暖和安全:“而且,你水性很好,会冲浪,开游艇,游泳也厉害,不用怕。”
沈宗年很少这么直白地夸他,从小到大,学书法,学骑马,学击剑,沈宗年从不奉行鼓励教育,他只有挨对方训的份,谭又明登时有些得意:“是吗?我这么厉害?”
“嗯。”
“还有什么,”谭又明又美了,“你再说说。”
“你……”其实能夸的沈宗年已经夸完了,他真的不太懂怎么拓展,组织语言,“刚学游泳动作还没学会就先用狗刨式赢了卓智轩,开游艇很霸气,占道把邝扬逼得无路可走,还有——”
“靠,你别说了,”谭又明两眼一闭,“我好困,要睡了。”
“……”
谭又明睁开一只眼:“是真的。”说完又闭上。
沈宗年假装信了:“嗯。”
谭又明没骗他,不一会儿真在他温暖的怀里入了梦。
沈宗年抱着人,微微蹙起眉,看了会儿谭又明那不太明显的腮肉,不知道算不算已经把人养回来一些。
上周拿到谭又明的病例本,他特意挑了谭又明加班的晚上,去书房见关可芝和谭重山,问了谭又明这一年的细况。
“对不起,谭叔,关姨,”沈宗年心情很沉重,轻声说,“我不知道他已经这么严重了。”
谭重山打断他:“这怎么能怪你呢,宗年,你不能这么说。”
沈宗年抬起头,心有愧疚,但不卑不亢,很坚决:“我会陪着他治好,无论花多少时间,多大代价。”
即便难以启齿,沈宗年还是要说:“请关姨谭叔给我这个机会照顾他。”
“平海对股东的承诺寰途会做到,祖祠的家法我也——”
“哎哎哎,”开明人士关可芝听不得这些封建糟粕,头痛道,“别搞这个啊,我们家又不是谢家,不许搞这些。”
关可芝在自己公司叱咤风云,到了家里落得跟大儿子告状:“只有你能说得听他,你不在,他都不听我们的话。”
沈宗年刚想说我回去说他,又觉得跟人家亲生父母这么说不妥,只好抿了抿唇,沉默。
关可芝看着这个从小可靠的儿子,知道自己另一个儿子是真的真的离不开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童年初见,也许是朦胧的青春期,当旁人察觉的时候,他们已经缠成了不可分开的藤蔓。
她一开始惊讶,可是仔细回想,又觉得不算惊讶。
关可芝难得正经一点:“年仔。”
沈宗年安静地看着她。
“你救了明仔,叔叔阿姨都还没有正式地跟你说一声谢谢。”
“不——”
“要谢的,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关可芝温柔地笑了笑,“照顾明仔的同时,也照顾好自己,好吗?”
沈宗年微怔,郑重地点了点头。
次月的复诊,Monica对病人最近配合的就诊态度和复健进度感到较为满意。
“不需要一直死盯着硬性指标,主体感受是最重要的。”
“客观数据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但也不是绝对,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要保持这样的势头,我对谭先生很有信心。”
离开诊所,黑色宾利拐上高架,不是回园区的方向,谭又明吸一口柠茶:“去哪。”
沈宗年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到了你就知道。”
车停在英皇大道的地库,谭又明:“你要换车?”
沈宗年拿出一把钥匙给他:“按。”
谭又明手指轻动,一声清脆的鸣笛从正后方响起,一转身,粉红色法拉利强势撞入眼球。
碳纤维底盘,十二缸发动机,外表风骚,配置狂野,除了原本的logo,还嵌了属于谭又明的私人车标。
“你什么时候订的!”他惊喜道。
“你上个月复诊前,”沈宗年为他打开车门,“来试试。”其实不是,很早就订了,只是从前送不出的礼物,从现在开始送。
谭又明跨上去,车载音响、前柜位置,就连软装的挂坠都吊了一只狐狸,完全为谭又明的习惯喜好而设计:“这是奖励?”
“不算。”复诊结果好与坏都不影响沈宗年送车。
“我跑一圈。”
谭又明兴致冲冲关门踩油门,很快原地刹停,大声决定:“我要开它去上班!”
沈宗年没意见,只要不是底盘太高的车,他都不担心:“可以。”
想起刚才Monica建议的距离分级适应方案,他顺势放出诱饵:“后天下午我到界屿出差,如果你能好好待在公司工作,回来之后我陪你去加多利山跑圈怎么样,就开这辆车。”
还在四处捣鼓的谭又明立刻停下来,尾音扬了三个调:“你要去界屿?”
“嗯,一个短差,半天就回来。”
谭又明:“我也要去!”
“只是半天。”
如果是一天或者更长时间沈宗年就肯定带着他了,他也不放心,但是Monica建议从短途短时间的分离开始尝试,半天,出海不出市,时间距离都合适,凡事都有个开头。
沈宗年跟他讲道理:“平时上班我们也会隔半天不见,你就当是我还在办公室里,下了班我就来接你,和平时一样。”
谭又明才不跟他讲道理:“当不了,不一样,你不在就是不在。”
分离焦虑不仅指时间长度,也包含空间距离,同在一间屋子里半天不见和相隔千里半天不见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强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面对诱饵也无动于衷:“跑什么山,不爱跑山,我开去公司过过瘾得了。”
沈宗年心里叹气,把他从驾驶位里揪出来,揽入怀,掐住脸:“那那天严行书团队来家里看树和采样怎么办?你放心交给别人?”
谭又明想到那奄奄一息的小叶菩提,叶黄了,根枯了,两人亲手种的树蔫蔫一枝像没人疼的黄花菜,他凶狠地冲沈宗年瞪眼:“你就是故意的!”
沈宗年知道他这是妥协了,抱着安抚道:“你可以看你的像素小人,空下来我会给你发信息。”
“别发,不爱看。”
“好。”
谭又明彻底炸毛:“你试试看!”
第76章 新绿希望
万事开头难,真的跨出了第一步也没那么难。
沈宗年出发界屿当日,在车上的时间一直和他通着视频,严书行约了下午三点,谭又明从公司赶回,粉色法拉利连续两天闪耀平海园区,在保卫岗人员和蹲守的狗仔注目礼下,一路飙回宝荆山。
“谭先生,我们检测到根系周围的土壤透气性比较差,”严书行实验室的博士生向雇主解释,“影响了根系呼吸和营养吸收,可能还有一点炭疽病,不明显。”
“是什么原因,以前也没有过这样的问题。”谭又明蹲下来抚摸菩提裸露的根茎。
“天气原因很大,去年海市受洋流影响,恶劣天气也比往年频发,雨水过多会带走养料,极致高温也可能影响植物的内部系统。”
“但是具体的还要我们把泥土和枯叶采样回去做数据分析,肥料的成分和配比需要重新做个体化调配,到时候会给您回复种养方案。”
“好,麻烦了。”
谭又明让管家送他们,自己举起手机,跟另一个家长汇报孩子病情:“说是跟天气原因有关,还有点炭疽病,要杀菌。”
“是吗,”沈宗年停止办公,垂眸看向镜头,“我看看。”
谭又明把手机对准菩提叶子,沈宗年说:“我是说看你。”
谭又明记仇:“我不让看。”
“哦,那我挂了。”
画面突然弹出谭又明放大的怒脸:“你敢!”
沈宗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不错,还有力气跟我吵架。”
谭又明翻了个白眼,手肘搁在膝盖上,烦心道:“他们说成功救活的几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
“接近半数,很高的概率,”沈宗年垂着眼看屏幕,居高临下,有种让人安心的意味,“要有信心,病要慢慢治,不用急。”
谭又明多聪明,斜着眼道:“你说我还是说它。”
沈宗年:“都。”
沈宗年说半天回来就半天回来,还买了海岛的特产哄人,效果一般,他摸了摸那张还有点不高兴的脸蛋,直接把人揪起来,带回了柏里山。
“姜叔。”
管家看了他们许久,眼底有一些湿润:“少爷,谭先生。”
谭又明朝他灿烂一笑,把礼物递上:“姜叔,辛苦了,我们来看看沈老太爷。”
“好,好。”
沈宗年却没带谭又明往敬香的祖屋走,而是先绕下暗道。
灯是昏暗的,空旷阴森。
谭又明隐隐生出不安的预感,皱起眉,问:“这是哪?”
“是小时候我被关押的地方,”沈宗年紧紧牵着他的手,终于来到了地窖,沈宗年抱住他,低声说,“以前每次我一不见,回去后你都追着问我去了哪里,就是这里。”
灰色回忆袭来,谭又明脊背一僵,沈宗年将他抱得更紧,体温源源不断传过来:“我在这里挨过饿,挨过打,被折磨,但是每一次,我都能挺过去,走出去。”
“你知道为什么吗,谭又明。”
谭又明眼底温热,用力地抱着现在这个三十岁的沈宗年,也抱着他灵魂里那个十来岁饱受折磨的沈宗年。
“是因为你。”
“谭又明。”
“是因为你。”沈宗年一遍遍重复,一遍遍告诉他。
“因为我知道你还在等着我,我一直想着你,就可以挺过去,走出去。”
但是这间黑色地窖困住的不止沈宗年,还有谭又明,它是分离焦虑的源头,是少年岁月里不能提及的病灶,沈宗年希望他能带着谭又明走出去。
“我可以走出去,你也可以。”
他像以前教习练枪、马术或是打拳一样,鼓励谭又明。
“你可以吗。”
“谭又明。”
谭又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承诺:“可以,沈宗年。”
“我当然可以。”
从小到大,无论学什么,沈宗年都是他的航向标,引路星,谭又明争强好胜,从不服输,这一次,也不例外。
“你可以的,我也可以。”
他目光灼灼,坚定,又带着一点想要被肯定的期待。
“嗯,”沈宗年手指按了按他有些发红的眼皮,欣慰地夸赞:“很听话。”
两人一起去给沈老爷子上香,再次面对沈仲望那张巨幅遗照,谭又明还是要说:“你爷爷好帅。”他都怀疑他小时候那么护着沈宗年是因为他真的长得太好看了。
“……”
“不对,现在是我爷爷了。”
他太自来熟,敬完三柱已经跟人家老爷子唠上了:“爷爷,咱们上次见还是我小时候,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但是我记得你,你特别帅。”
“你孙子也特别帅。”
沈宗年:“……”
谭又明没空理他,忙着跟家长表忠心:“他以后就是我的了,我特别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虽然他有时候有点气人,脾气一般,还喜欢训我,但是我人特别好,长得好,性格好,还有钱,不会跟他计较。”
“……”
“以后我会帮你照顾他,关心他,让他开心。”
说完,谭又明转头望着沈宗年,沈宗年只好说:“嗯,他说得对。”
又补充:“我也是。”
谭又明这才又转回去跟沈仲望说:“谢谢你当初选了我们家,谢谢你把他送给我,他是我生命里最好的礼物。”
“您放心,永远有人爱他。”
人如草木,万物有灵,严行书救树,沈宗年治人,效果都挺理想。
到冬至的这一天,小叶菩提真的再次发出了新芽。
不粗的一枝,颤颤巍巍,迎着冬日的寒风,在日光下张开稚嫩叶片,像两只青嫩的小手,伸出手臂迎接太阳,又像一张新绿的旗帜,充满希望,在宝荆山上升起。
没输给小叶菩提,谭又明也超额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治疗和戒断,从半天的离程,到一天半的出差,再慢慢适应更长的公里数和时间。
连Monica都不禁几分吃惊,在私下向卓智轩感慨,她从医多年,这样的进程不多见。
“嗐,”卓智轩倒是不奇怪,“他上学的时候就这样,不认真学罢了,认真起来,轻轻松松吓你一跳,而且,我之前不就跟你说过,他原本很健康,底子很好。”
谭又明临近合格的心里检测报告成了沈宗年三十一岁生日最合心水的礼物。
生辰这天,不信佛的沈宗年趁谭又明没起床一大早去跪了祖祠,拜了祖庙,谭又明为他点的祈福灯沈宗年一盏一盏还。
谭又明拉着寿星去天后宫还愿。
今年冬至没有落雨,日光宁静,淡淡一层,覆在瓦檐和琉璃上,苦楝子和榕树的叶子泛着金黄。
天后宫的道士都已与谭又明很相熟,告诉他今日玄陵法师在,带着大师兄慧静回来布法。
“好,谢谢。”谭又明将带来的贡品交给小道士。
上香、祭拜,两人并肩跪立。
谭又明:“妈祖管护航海安全,驱散海难,你能平安回来,是得了娘娘保佑,要诚心拜谢。”
沈宗年跪在金身神像前,转头看了眼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谭又明,心道,不是。
我能平安回来,是因为你,因为你一直在找我,因为你永远都不肯放弃我。
沈宗年九死一生,仍旧不信神佛,如果非要信,那他也只信谭又明这一尊。
从天尊到妈祖,沈宗年被谭又明按着头一个个行礼,听完念诵,谭又明去找玄陵法师,沈宗年到院落等他。
冬至香客不少,钱财、姻缘、寿命,芸芸众生,各有所求,沈宗年立在琉璃檐角下,看丧母的年轻人哭泣哀求,看失偶的妻子失魂落魄。
他不在的这一年,谭又明是不是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几百多天他又来过多少次佛前为自己祈祷,沈宗年不敢深想。
阳光渐渐变淡,细叶蓉的树影模糊,一位年轻的女人牵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孩子经过长廊,沈宗年偏身让了让,她们走进偏殿请符。
道士问:“施主,您请的是什么符,庙里没见过。“
“是换业符。”
母亲和孩子的八字都在里面,用自己的福运气数为孩子抵挡灾祸。
可怜天下父母心,宁愿将业障病碍转移到自己身上,也不愿孩子吃苦,以父母凡身,承子女灾祸。
沈宗年没有这份父母亲缘,忍不住瞥了一眼,蹙起眉心……那符的图案几分眼熟。
忽然,他转身快步出了寺庙,宾利就停在附近小巷,沈宗年打开车门取出证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图案一模一样的换业符!
沈宗年握紧拳头,证件夹是回来的第一天谭又明还给他的,他问怎么还多了一张,谭又明随口说是去寺里给他请的平安符,让他一直戴在身上。
手指攥紧,沈宗年打开换业符,里面赫然写了他和谭又明的八字。
父母没有给他的,谭又明都给他了。
冬日穿堂风经过,细叶榕哗哗作响,灰色树影覆沈宗年脸上,看不清表情。
谭又明从玄陵的清修堂出来,没有找到人,有一瞬的心慌。
“谭又明。”
他一转头撞进沈宗年沉黑的目光里,不满道:“你去哪儿了,我找不——”
“谭又明,”沈宗年冷静地问他,“你在我证件夹放的那个是什么符。”
第77章 冬至又至
谭又明看他一眼,面不改色:“平安符。”
“我再问你一次,什么符。”
谭又明怔了一瞬,明白大概他已经知晓,有些生气,咬死:“就是普通的平安符。”
沈宗年盯着他,像出示通缉令一样将展开的换业符举到他面前,审问:“普通平安符也写八字?”
谭又明抿紧嘴唇,沈宗年当着他的面把那换业符“哗”地撕成两半。
“你干什么!”谭又明又急又怒去抢,沈宗年举高,另一只手牢牢铐住他的双腕。
谭又明挣扎不开,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换业符放到红烛上点燃,烧了,红色火光绰绰,映在沈宗年阴气森森的侧脸。
等那符彻底焚成了灰,他才转过头,没有表情地警告谭又明:“别再被我发现你请这个符,我见一次烧一次。”
谭又明气得要骂人,又听见他低声说:“谭又明,我自己受伤,伤了一分,那就只是一分,你伤一分,痛在我身上就是十倍,百倍,你自己选。”
谭又明一怔,胸口怒烧的火焰又哗啦被泼灭,道家圣地,人不能抱,手也不能牵,只好走近,再走近,贴着他,语气有些不忿:“大师都说了我命好,换给我又不会有事。”
沈宗年垂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为所动:“跟这个没关系,如果是我要给你换,你愿意吗?”
谭又明不说话了。
沈宗年握住他的肩膀,摩挲了一下他后颈,放低声音,软硬兼施:“今天我生日,你听话一点。”
谭又明倔道:“那你也不能在这种地方这么说。”天尊听见当真了怎么办。
沈宗年重重捏了一下他后颈:“你少倒打一耙,自己办的什么事,还不让人说。”
谭又明缩了缩脖子。
“谭又明,”沈宗年皱着眉,无奈又郑重地看着他,“不要害怕,也不要补偿我,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会好好的,什么事都不会有。”
谭又明殷殷地望着他,目光热烈,也深不见底:“这句话也送给你,你好好的,我就会好好的,你自己也要记住了。”
枝叶同根的两个人,都知道威胁对方无济于事,拿自己做饵才立竿见影,还一个比一个倔。
这下行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都暗地下了决心好好对自己,不敢叫对方伤心。
沈宗年先答应:“好。”
谭又明挨近他,也轻轻说:“行。”
两个人从小就是吵架吵得快好得也快,烧了换业符,一起去求了道同心符和解厄符。
谭又明非要问他们俩的八字,不敢去问知根知底的玄陵,只能问问初出茅庐的小道士。
小道士业务不精,看得云里雾里:“天干六合,红鸾互锁……可是怎么、怎么是两个男宫啊。”
谭又明又乐了,憋笑得不行。
回到家,老爷子的绿鹦鹉在门口迎。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太谄媚了吧,我生日你怎么不是这副面孔,”谭又明随手给它撒了把吃的,跑去厨房看给沈宗年的生日宴做了什么吃的,确认关可芝的长寿面赫然在列,心满意足了,悄声跟沈宗年幸灾乐祸道:“你等着吃两碗吧,把去年缺的也补上。”
谭重山开了酒,谭老和高淑红高兴,也倒了大半杯,给沈宗年封了厚厚的利是。
谭老满脸通红,高兴道:“年仔今年就三十一了,时间过得太快,你来家里的时候才这么点高,不爱吃饭也不爱说话,冰着一张小脸,我跟你奶奶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大家都笑了起来。
高淑红噙半口葡萄酒:“可不是,我跟你爷爷,叔叔阿姨,都搞不定,只好派明仔出马,嘿,没想到,神兵有奇效!”
谭又明得意道:“也不看看我是谁!”
谭老举起杯:“来,我们敬小寿星一杯,生日快乐,岁岁平安,以后都顺顺利利,高高兴兴的,别有什么都自己扛,有事就跟家里说,这个家永远都是你们的后盾,你们都是好孩子,无论你们要做什么,想做什么,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永远支持。”
高淑红豪气地说:“对!来,咱们寿星来许个愿,不,两个,有什么想要的就跟家里说,去年没过上的生日,今天得再补上一个。”
沈宗年站起来,端起酒杯,大家都等着他说话,他看着依旧高大的老爷子和永远优雅的老太太,认真而郑重地说:“爷爷奶奶,谭叔关姨,谢谢你们,我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愿望,”他捏紧酒杯,静了一秒,罕见地有些紧张,艰难地请求,“只想向长辈们要一个以后照顾谭又明的机会,我、我会尽我所能,对他好,让他开心。”
谭又明猝不及防,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他,还难得有点羞涩,心说沈宗年怎么那么有种。
他面色被酒意染红,眼珠子四处乱瞟,被关可芝白了一眼。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谭老这一年半载哭过,病过,哀过,生死都看开,先碰了沈宗年的杯:“那你就把这混小子收走吧,以后有的够你折腾的。”
高淑红也跟着表态:“好好的,你们都好好的。”
谭重山和关可芝也笑着举起杯,一饮而尽。
切过蛋糕,吹了蜡烛,两人散步回八角楼,宝荆山连着慈恩山一片,灯火通明,红烛摇曳,都是谭又明供的平安灯,即便沈宗年回来了,也没有撤下。
谭又明犹在回味沈宗年在长辈面前那番山盟海誓,甜蜜,得意,又有点羞涩,手背要碰不碰的,沈宗年看了一眼他,反手一把抓住他那只时近时远的爪子,牵住,扣紧,谭又明就差一条尾巴翘到天上。
“笑什么?”
谭又明斜他:“开心我就笑,你管不着。”
“傻子。”
谭又明“嘿”一声:“刚刚还说要对我好,照顾我,让我开心呢,你变脸是不是也太快了。”
沈宗年眼中含着很淡一点笑意:“我没说要照顾傻子。”
“你才傻子,”谭又明趴到他背上,命令,“傻子背我。”
沈宗年微微屈膝,谭又明跳上去,小腿踢来踢去,被沈宗年重重地捏了一把:“别乱动。”
“我靠,”谭又明夸张地大喊,“沈宗年,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都青了。”
路过的佣人都往这边瞧,沈宗年黑了脸:“别碰瓷。”
谭又明夹他的腰,嚣张得没边了:“就碰,我还要讹你。”
打打闹闹回了屋,沈宗年把他放在床上,谭又明不撒手,双臂搂着他的脖子,两条长腿轻车熟路挂上腰窝,装考拉:“去哪儿?”
沈宗年居高临下,不说话,垂着眼,静静地看着他。
谭又明眼珠子又开始乱瞟,小声嘟囔:“你不是都见过家长了,我们现在可是真的三茶六礼,媒妁之言。”
沈宗年眼底浮上一点浅淡的笑意:“你还知道三茶六礼。”
“……”谭又明恶狠狠地掐他的脖子摇晃,“你到底拆不拆礼物?”
沈宗年装蒜:“礼物在哪?”
谭又明烦他,微抬起下巴,牵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衬衫的纽扣上,是一份不太好惹的礼物:“这。”
沈宗年眼底的笑意散了,单手撑在他的脑袋旁,用了劲儿钳他的下巴,按出了印子,又摸了摸,淡声道:“你会痛的。”
谭又明的膝头磨他的腰胯,蠢蠢欲动:“也可能很爽。”
沈宗年的目光变得黑沉,幽深,甚至有些可怖,谭又明被他身上的热感完全笼罩,感到一瞬的陌生,可很快又被那种蓄势待发的野心、强势和侵略性所俘获,慕强的天性让他倾倒、迷恋,极度亢奋,跃跃欲试,迫不及待。
他一直说不清楚自己喜欢沈宗年什么,现在看来可能是喜欢他的强势和侵略性。
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谭又明的头发很快乱了,睫毛也沾上水意,脚掌踩在沈宗年坚实的大腿上,热情地挺起腰,接住。
沈宗年的手指穿过他乌黑的发丝,坚硬穿过柔软,独孤航行的船终于找到可以停泊的港湾,深流涌动,身体起伏,喘息急过白浪,一波循着一波上涌。
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对对方的身体比自己的更熟悉,手托着颈,腿搭着腰,卯榫相契,如同两株肆意生长的蔓藤纠缠,茎叶同根,一枝双蒂,一并分享白日,也分享黑夜,分享阳光,也分享雨露,疾风骤雨重重拍在叶尖,枝芽颤动。
从前一同读书识字,而今一起探索身体,亲密的幼年期,阵痛的青春期,错过的成人礼,兜兜转转到了而立。
沈宗年十几年前埋下的种子,今夜就要开花结果,只等他浇灌雨露。
谭又明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灌入了属于沈宗年的气息,又长出新的枝芽和叶片,舒展、长大、充盈,蒂结出独属于两个人的春华秋实。
沈宗年实在等得太久太久了,对谭又明咒骂的指令充耳不闻,下巴绷着。
谭又明被灼热,又被淋湿,被浇透,仰起头闭着眼,痛快,热情,却也挑衅:“你他妈……”
“靠……你到底要……。”
“卧槽——”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听不见我说话。”
“沈宗年、沈宗年!!!”
华露自叶尖逸出,汗湿淋漓的两副躯体一抖,沈宗年和谭又明胸口起伏喘着气,失神地望着彼此,下一秒,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颗心脏疾速跳动,仿佛即将爆炸的星体,在独属于他们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