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依连理
谭又明又急着要跟他争,沈宗年打断他:“让我说完。”
“他们不同意我也不会放手,不同意我就求到他们同意,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同意,我不会再离开你,但我们慢慢来,你一直都有选择的机会。”
沈宗年安抚地捏了捏他耳朵:“你不用这么担心我,我说过的,即使最后不行,做朋友,做亲人,我都接受。”
谭又明得到回应,觉得雀跃,又觉心痛:“沈宗年,我不能跟你做朋友,做亲人,我不接受。”
“我也不喜欢慢慢来,”他逞凶地抓住沈宗年的衣领,“跪什么祠堂,你只能跟我拜高堂,你以为关总她们傻的吗,我失魂落魄成这样,他们会看不出来?”
“老爷子老太太大概也没那么糊涂,亲戚旁支多少能猜到,熟人朋友就更不用说,我就差去买一个《花都晚报》的头条版面昭告天下谭又明喜欢沈宗年,而且,沈宗年——”
“我已经跟家里说了我不可能联姻了。”
沈宗年心头大撼,这跟出柜有什么两样,独自去面对这些会承受多大的压力,他皱起眉又要训人:“你怎么能自己——”
“我怎么不能!”谭又明喊得比他更凶,“我有什么不能!以前是我不懂,懂了我就什么都能,什么都敢!”
他深吸一口气:“我已经跟他们许诺过以后每年平海交易额都会增加百分之五以上。”
亲戚张罗他的婚事不过就是想强强联手,只要他满足了大家的要求,保证了家族的利益,旁人就休想再想指手画脚。
“爸妈也放出话去了,说他们以后不用再给我张罗。”谭重山关可芝都管不了了,他们做亲戚的就更不好再开口。
沈宗年沉默片刻,低声道:“关姨和谭叔有没有难过。”
谭又明如实告诉他:“他们只难过你不见了。”
沈宗年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谭又明急道:“是真的,你救了我,一身重伤,下落不明,差点丢了命,他们很愧疚,对你只有感激和想念,爷爷还说你爷爷给他托梦,问他孙子去哪里了,爷爷说他都不知道怎么回,没法给沈爷爷交代。”
“他们失去你,就等于失去我,只要你还活着,还能回家,他们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中国父母就是这样,若是以前,他们也许要经一遭周折,但经历过生死离别,其他一切又都变得不再重要,孩子能平安健康地回家,就是父母最大的心愿。
沈宗年仍是回不过神来,心中愧疚,但也没有后退,如果总要辜负谁,辜负什么,他都一定不能辜负谭又明:“好,那平海的涨幅让寰途来,我去告诉他们是我先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
“那回去了你自己去跟他们说吧。”
谭又明挺凶,抬起头就要去亲沈宗年,距离十四年前的费尔别克里,沈宗年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太阳的心脏,就在他怀中跳动。
沈宗年是冰天雪地里风尘仆仆的旅人,小心地、珍重地接住这轮炽热的朝阳,揽着他的腰,按进自己身体里,腹部相贴,唇齿相交。
他们是两小无猜的玩伴,是生死相随的爱侣,曾经一起读书识字,如今又一同探索、品尝彼此人生中另一种果实。
他们不熟练,却格外契合。
沈宗年比谭又明自己还要熟悉他,狡猾的舌会胡搅蛮缠,门牙换牙是吃苹果的时候掉的,那颗后牙咬人很疼,如今都被沈宗年一一尝过。
他的吻如他本人一样直接、强势,充满侵略性,谭又明的唇舌则嚣张、挑逗。
沈宗年教训他从来都是手拿把掐,犬齿一咬示作警告,轻而易举镇压舌头又细密地安抚。
台灯的流苏悉悉索索,墙上剪影勾缠胶着,犬齿对上虎牙,势均力敌,难舍难分。
“唔、唔……”
谭又明不肯认输,用力扑他,两人跌落在床,都气喘吁吁,谭又明摸到他腰上的伤疤,好几处,大小不一,凹凸不平,鼻子不争气一酸。
这些伤本应长在他的身上,在甲板上如果不是沈宗年扑到他身上挡住那些滚落的货箱,九死一生的是他。
他低头,用鼻尖拱了拱锁骨上的伤疤,像一只动物给另一只动物抚慰伤口。
温热的鼻头像羽毛一样扫在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上,沈宗年喉咙滚动,刚要开口训他。
“沈宗年。”
“疼不疼啊。”
“不疼。”
“谭又明,我不疼。”只有谭又明哭的时候,他会觉得疼。
沈宗年能忍受重伤的折磨,能忍受巨浪吞噬的痛苦,唯独受不了谭又明哭,他皱起眉摸着他的脸,目光中带几分着急:“哭什么?”
“我觉得你疼,”谭又明哽咽着为他打抱不平,“老天欺负你,沈家欺负你,连我也欺负你。”
“没有,你没有欺负我,”沈宗年马上严肃地纠正他,“只有你爱我,你说的,你爱我。”
“对,我爱你。”
“沈宗年,”谭又明忽然没来由地说,“其实我在宝荆山的山阳面寻了一块墓地。”
沈宗年皱起眉头。
谭又明直直看着他:“是合葬的双人墓。”
沈宗年握在他腰上的手猝然收紧。
“如果你回来,那死后我们就一起葬在那里,如果我没有找到你,那以后我就自己住进去,另一个碑刻你的名字,就当你永远陪着我。”
“谭又明,”沈宗年被他说得心酸又恼怒,把他用力抱进怀里,嘴唇碰他耳朵的时候却很轻,“你是不是傻。”
“我觉得你比我傻。”
谁会傻到这样默默喜欢一个人十几年,喜欢到一退再退献出生命,喜欢到做朋友做亲人也无所谓。
谭又明抬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低下头:“我是你教出来的,你傻,我自然就只能跟着傻。”
沈宗年捧着他的脸,指腹按了按他还有些红的眉眼,哑声说:“别碰瓷。”
谭又明用鼻尖拱了拱他的:“就碰,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好。”
“沈宗年,”谭又明抵着他的额头,“你喜欢我那么久,又不能说,是不是很辛苦?”
“不,”也许曾经有过痛苦的瞬间,但快乐和温暖远多得多,谭又明给他的是任何东西都无可比拟的,“我很感激,在你身边的是我,无论什么角色。”
沈宗年认真地说:“谭又明,不要再乱想,你值得最好的,别人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嗯,所以你也得是我的,你就是最好的。”
沈宗年拨了拨他垂下来的头发,深深凝着他的脸,心里发疼。
他从小到大捧在手心的人因为自己吃了那么多苦,几百个日夜谭又明是怎么走过来的,有没有再病到住院,每一次希望落空的时候在想什么,只要一想到这些,沈宗年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珍爱地摸了摸谭又明的脸,心里发誓一定要把人养回来。
两人目光胶着在一处,脉脉地,痴痴地,都觉心酸,都觉委屈,不是为自己,是为对方。
都觉得对方苦,都觉得对方傻,都为对方叫冤,都恨对方爱自己太少而爱对方太多。
谭又明心疼沈宗年隐忍苦恋十多年还差点为自己丢了一条命,沈宗年怜惜谭又明顶着分离焦虑熬过几百个日夜在无望的绝境也不肯放弃。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褪去了睡袍,要皮肉相贴,要筋骨相连,要缠成一根连理枝再不分离。
海潮声过,旧旅馆里一双傻子终于都找到了自己身体里丢失的那一根肋骨,得到了几百个日夜里的第一场好眠。
次日从十一区岛返航,停靠明隆旗下的宝莉湾客运码头。
关可芝说来接人,谭又明以为只有她和谭重山,在贵宾室见到老爷子、老太太,甚至还有陈挽和赵声阁,着实吃了好一惊:“嚯。”
关可芝和高淑红先红了眼,双双上来拥抱沈宗年,沈宗年有点无措,但还是展开双臂,一手揽着一个低声说:“关姨,奶奶,我没事。”
老爷子和谭重山按着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咱们回家。”
沈宗年看向赵声阁和陈挽,点了点头:“谢了。”
陈挽笑着摇摇头,赵声阁就不太客气了,点点头:“先欠着。”
谭又明难得一次不驳他:“下次正式请你们吃饭。”
“好。”
商务轿车驶回宝荆山,高淑红和关可芝一路张罗着给沈宗年安排个仔细的身体检查,又说让大师上门来看看风水祈个福。
唐姨早已准备好艾叶柚子水,洗尘除秽,否极泰来。
那吵嘴鹦鹉大叫着“年仔,回家!”“年仔,回家!”,这次终于成真。谭又明当着全家的面让管家将两人的行李都送去沈宗年房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默认和接受,谁也没有异议。
第72章 倦鸟归巢
谭家这一年多没有吃过一顿正经团圆饭,今日饭席摆得满当,生怕饿着沈宗年,关可芝给他夹龙凤宝盒,高淑红给他盛沙参竹荪,谭又明嚷着“他都吃不下啦”,转头又塞了沈宗年半碗红豆沙,说:“先吃我的。”
关可芝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样生动有活人气的儿子,竟有一瞬晃神。
沈宗年不在,谭又明就把两个人所有的责任挑在肩上,只有沈宗年在,谭又明才能做谭又明。
一顿晚餐结束过了九点,沈宗年谭又明回了他们的八角楼。
佣人已经把行李放置好,大熊猫旧了,巴巴望着窗,今日终于盼回主人。
沈宗年打开衣柜,西装睡衣,袖扣领带,谭又明的和他的掺杂着,各占一半,好像昭示着以后的生活也不分彼此。
他打开衣柜取了浴袍,门拉上的最后一刻,又重新推开。
睡袍有褶皱的痕迹,领带也不是平时放置的样子,沈宗年对着这个能装人的衣柜渐渐皱起眉头,心沉到了底。
谭又明一进来就看到沈宗年静静地站在衣柜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有点心虚,昂起首先发制人:“你做什么?”
沈宗年这才抬起头,深深看着他,朝他伸出手:“来。”
谭又明觉得他是知道了,有些丢脸。
沈宗年也不戳穿他,只是把他带过来。
谭又明扎进他怀里:“不许说我。”
“没人说你,熊猫要帮你洗一下吗,手洗。”看起来像被经常蹂躏,毛都不顺了,也不知道扎不扎手。
谭又明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关可芝那么执着于洗熊猫,他将全部力气倚在沈宗年身上嗅他:“嗯。”
谭又明拿了他的手机玩游戏,沈宗年取了浴袍去盥洗室。
谭又明不管先来后到:“我也要洗。”
沈宗年觉得他还是有点不开心,故意让半步:“那你先。”
谭又明烦他装蒜:“一起洗!”
沈宗年挑了挑眉。
谭又明凶狠提醒他:“我们在拍拖,我是你男人。”
沈宗年恍然点点头,从善如流让出半步,放羊入虎口。
谭又明脸皮向来很厚,从不知道“不好意思”几个字怎么写,他现在一分一秒也没法儿离开沈宗年,他想要的就要得到,就要紧紧攥住,张开双臂去抱沈宗年的腰:“我看我现在不只分离焦虑,还皮肤饥渴。”
沈宗年被他磨得没办法,回抱住他。
即便在身边,两个人都要抱着彼此才觉得安心。
浴缸够大,谭又明贴着他,他喜欢沈宗年的骨骼,迷恋他的体温,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去漂流,抬臂给人甩水,他自己的发尖也湿了。
有一瞬间,沈宗年觉得他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他伸手捏着谭又明的后颈,轻声道:“别作。”
不知怎么,谭又明看见他轻顿了一下,漆黑的眼中竟带了微不可察的淡笑,转瞬即逝。
谭又明怔住,被他难得一见的笑容蛊惑,像玉树的雾凇消融,又像冰河涟漪的幽光。
直到他转头望向镜子,才发现自己脸沾着沈宗年手里的泡沫,东一块西一坨,着实滑稽。
“你作弄我!”谭又明两腿一跨,坐上他的腰胯,双手掐他脖子。
沈宗年扶稳他,淡淡垂下眼,道:“这就叫作弄了?”
“你还敢挑衅!”谭又明动了动。
沈宗年马上绷起了脸,抓疼他的腰,训人:“老实点。”
谭又明贪婪地摸他,沈宗年身材真好:“他们又听不见。”
沈宗年用力地钳住他的手,警告:“什么都没有。”
谭又明眨了眨眼:“那就不用。”
沈宗年心里叹了声气,将他强势又珍惜地抱入怀中,低声说:“第一次,别作,你听话。”
谭又明抬起头,脸被热汽蒸得彤红,滚着水珠,新鲜,生动,生机勃勃:“那亲一下。”
沈宗年单手捏他的两颊,谭又明嘴巴变成o型,沈宗年眼底再次升起很淡的笑意,谭又明心跳又开始清晰地变快。
没有昨夜那样急切汹涌,彼此唇瓣贴在一处,像两只失散的动物,终于找到彼此,亲昵又温馨,滴答水声掩着喘息和呻吟,一池温水却浇不灭欲火。
谭又明先挑的事,到头来却是自己腰腹颤抖,丢盔弃甲。
“中场休息,”他双手搂住沈宗年脖子喘气,喃喃感叹,“你有点厉害,我有点腿软。”
沈宗年垂着眼,请教:“万花丛中过的人也会腿软?”
谭又明瞪他一眼,但又诚实地肯定:“会啊,你这么厉害,”他没皮没脸,什么都敢说,“感觉能把我弄成一滩水。”语气挺认真。
“……”沈宗年难得没训他口无遮拦,把他下巴的银丝抹去,礼尚往来,“你也不差。”
谭又明被夸,追根究底:“不差在哪。”
沈宗年思索片刻,组织语言,眼看他就要蹙眉,反应迅速:“挺甜。”
谭又明沉吟一声,勉强接受:“嗯。”
他憩在沈宗年颈侧,像归巢的倦鸟,不再叽喳,依恋又享受地拱着人。
沈宗年大手缓缓抚他光滑的脊背,如在顺毛。
沈宗年站起身来披上浴袍,又把他抓起来冲洗擦干,放到床上裹进被子。
谭又明蜷在他怀里,脚掌踩了踩沈宗年膝盖,无论十六岁还是三十岁永远都只有那一招:“开门开门!”
沈宗年便像过去十几年的每一次一样,用腿把他的脚夹住:“快睡。”
两个拍拖日叫谭又明乐不思蜀,第二天返工磨磨蹭蹭,潜藏的焦虑冒出头来,半日的分离也觉难以接受,沈宗年最好时时刻刻在他眼皮底下才叫人安心。
那台黑色宾利在赤湾大道上已经报废,后来谭又明按照沈宗年的喜好和习惯重新订了一台,沈宗年今天第一次开,挺顺手,穿过红灯高架,一路驶到平海园区。
谭又明装睡不下车。
沈宗年指节敲敲方向盘:“你想旷班?”语气和读书时代抓他旷课返校无异。
谭又明鼻腔逸出一个音节,听不懂在哼什么。
沈宗年从中控台取过他的手机,操作片刻,说:“谭又明,看这。”
“什么?”他不情不愿回头。
沈宗年将定位系统和密码输入他的手机:“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谭又明睁大眼睛,以前想要沈宗年三个小时发个定位都难,现在竟然可以实时监控,拍了拖待遇就是不一样。
沈宗年帮他解开安全带:“中午我也会过来,和你一起吃饭和午休。”
谭又明终于露出点笑意,哼哼几声,自觉开门下车。
沈宗年看他进了大楼,打一圈方向盘,驶到寰途。
一年多没露面,先召了几个副总谈话,倒没有太陌生,谭又明和钟曼青将内部秩序维持得很好,公司和各个支柱项目的方针、制度和战略都不曾偏离他从前制定的方向。
而且,十一区岛的这一年多倒不算蹉跎,沈宗年比从前更清楚能源市场的全线生产链条,对安全生产建设做了新的架构。
“谭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不到两小时的会,谭又明看了八回实时定位。
这个系统一定非常了解客户群体的阴暗心理,把定点做得非常细,能直接具体精准到楼层甚至房号。
沈宗年今天早上基本呆在他的总裁会议室,期间去了一趟市场部,经过茶水间室的时候停留了五分钟。
谭又明开始畅想对方今天喝什么,美式?龙井?很久没喝柠茶了,回家要叫沈宗年做,他咽了咽喉,还没考虑好走不走甜就被下属抓包。
杨总监提醒:“要预先大致确定天文仪器的型号,设计师才能根据体量大小改图。”
天文台定址的经纬已经确定,程序走到了设备采购这一环节。
谭又明面不改色将视线移回屏幕,仿佛自己从未神游太空:“我还是偏向争取T70。”
话虽委婉,但态度坚决,大家都静了一瞬。
T70是UAC新研发出的实验室级高倍天文望远镜,主镜、赤道仪再加上配套的计算机、驱动系统和天文圆台逼近天价,准确地说,目前是有市无价。
谭又明要一掷千金博人一笑,但不会当那烽火戏诸侯的昏君:“仪器设备我来解决,你们就按着这个型号和设计师沟通圆台方案。”
言下之意是要自掏腰包,大家都没有异议。
第73章 像素小人
上司带头开小差,会议顺理成章快速结束。
谭又明像网瘾青年,一路低着头研究定位系统里的像素小人。
沈宗年这会儿又到市场部去了,在干什么?
“谭先生。”
谭又明抽空抬起头应一声,瞧见秘书室里摆了满满当当的甜点吃食,点点头:“又吃上了。”
杨施妍给他泡茶:“寰途总经办送过来的。”
以前钟曼青当总助的时候喜欢给平海定御心居,她的徒弟唐姿喜欢定丽徳西,今天不知道有什么喜事,规格比之前的都高,定了曼嘉华至尊,“还额外叫了凉茶,谭先生要不要来一杯。”
谭又明敬谢不敏,调侃她:“是不是上周那个合作项目你逼得太紧,人家暗示你去去火气。”
“……那小唐助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段位比她师父还高。”说完,杨施妍顿了一瞬,老板今日竟然主动跟她们开玩笑,这已经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事了。
谭又明无察,又开始低头看系统里的小人,沈宗年这回会儿已经移动到运营部,进办公室前,谭又明留下一句:“午餐不用订。”
沈宗年十二点半到,他们一起去了平海的员工餐厅。
高管单独一层,沈宗年太久没在平海露面,大家都有些惊讶,向他问好,谭又明美曰其名不想扰乱午餐秩序将人带进自己的会客厅,实则是贪恋一点独处时间。
“如何,从封闭岛区回到总裁办公室,还习惯吗?”菜摆了半桌,谭又明不忙着吃,只忙着问,“你的高管们还认不认你,总办的吃食是你叫的?你今天到底去了几个部门?”
像素小人动来动去的,谭又明忘了数。
沈宗年舀半碗瑶柱汤堵他的嘴:“你要我先回答哪个。”
谭又明椅子挪挪,靠他更近,膝碰着膝,腿蹭着腿:“一个个招。”
“没感觉,不知道,不是,4个,”到沈宗年审他,“你数那么细,没干活吧。”
谭又明瞪大眼:“谁说的!你出去打听打听,上半年湾区十大青年代表提名都有谁。”
去年海贸会谭又明立了大功,一时风头无两,受邀出席了官方的总结表彰大会。
“那你很厉害,”沈宗年点点头,指指他一点不动的碗,铁面无私,“十大青年也要把蔬菜吃完 。”
“……”
谭又明生了病后就胃口一般,没以前那么能吃能睡,烦道:“你是我对象不是我爹!”
沈宗年一点不惯他:“我要不起你这样的儿子。”看着那张没了肉的脸颊来气,又加磅一份清炒芦蒿,“这个也吃完。”
“……”
讨价还价解决完一顿午餐,两人到谭又明的休息室小憩,沈宗年掀开被子,下面埋着一件他的衬衫,谭又明口口声声每天抱着他的衣物睡觉并不是胡诌骗人。
沈宗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拿起来叠好,谭又明过来抢:“干嘛,我的了。”他睡眠太差,没有这个太难熬。
沈宗年淡淡睨他:“你要这个还是要我。”
谭又明努努嘴:“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用。”
沈宗年低着头继续叠衬衣:“我不会不在。”
“那不一——”
“只要你一叫我我就会过来。”
谭又明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声行吧,褪掉外套爬上床,沈宗年调好换风系统和温度过来躺下,谭又明一个翻身滚进他的怀里,蛇一样缠上去,腿要夹着,手臂环腰,一张脸埋人家颈窝,好似皮肤饥渴,再怎么近也不够。
沈宗年被他拱出火,两臂一收将他扣紧:“安分点。”
谭又明趴在他身上,像动物一样嗅,摸来摸去:“对你安分不了,没扒光你算我自制力强——”
沈宗年把他嘴巴捏成一个o,警告:“真不想睡了是吧。”
谭又明挺不怕死,露出一点虎牙尖,还有点期待:“不睡也行。”
沈宗年气笑,将他往自己胸膛一按:“行什么行,给我安分睡觉。”
谭又明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感慨:“唉,我怎么那么喜欢你啊,沈宗年。”喜欢到他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沈宗年最受不了他这招,每次都被他磨得心发软发烫,他叹了声气,按着谭又明的后脑勺,搓了搓,说:“卖乖也要午睡。”
谭又明这一年克己自律,成熟不少,沈宗年一回来马上就原形毕露,跟小时候一个德行,该睡不睡,该起不起,一个午休过去,沈宗年按停闹钟,哄了几次无果,直接掀他被子:“再不起来我走了。”
谭又明果然马上睁开眼睛,许久没睡过这么酣畅淋漓的觉,神清气爽,两人各自洗漱,在穿衣镜前套西装,系领带,默契得好似一对久婚的伴侣。
桌面手机响,谭又明拿起来看,沈宗年的,来电显示江乔睿。
谭又明抬起眼皮审视看向沈宗年,沈宗年莫名其妙,过来拿走手机接电话。
不知那头说了什么,沈宗年低声应了个“嗯”,仍是言简意赅一句“你决定”,只是电话久久不挂。
谭又明走到他身后,从背后将人抱住,脸贴上肩,觉得自己变成一个被醋发酵的面包点心。
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什么都懂了。
一双坏手在腰腹作乱,沈宗年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当作警告。
谭又明眼角耷拉,变本加厉,沈宗年皱起眉,单手扣住他的后颈按在自己胸前,他就乖了一点。
电话一挂,谭警官开始审人:“乔睿找你做什么!”
沈宗年如实报告:“能源项目二期要进一批新设备。”
谭又明不是要听这个,单刀直入:“他是不是喜欢你!”
沈宗年稍顿,还没说话,谭又明又先声夺人:“你别想着忽悠我,他看你的眼神不可能没有别的意思。”
沈宗年看着他,不说话。
谭又明急了:“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重要吗?”沈宗年语气冷静,理性到有些无情,谭又明怔了一瞬,又听见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不关心别人怎么想,我只在意你。”
“啊,是吗,”沈宗年从来不说这种话,谭又明呆了,又有点开心,“嘿嘿。”
“傻。”
“啧,”谭又明烦道,“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就可以人身攻击。”
“而且,”沈宗年挑了挑眉,攻击力加码,“你确定你要跟我翻旧账,比桃花债?”
谭又明就不笑了,勾上车钥匙,开始变得很忙:“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走吧,别迟到了。”
下午约了医生给沈宗年做细致的全身体检,没有太大问题,原本积在脑后的淤血已经慢慢消散,按时复检即可。
宾利出了医院直接拐到Monica的诊室,去给谭又明复诊。
沈宗年是第一次看谭又明的检测报告和各项数据,以家属身份单独和Monica聊了许久,猜测到谭又明这一年多来或许会伤心、难过甚至是艰辛,但从未想过情况竟然糟糕到这种地步。
长时间无法入眠,抵抗力变得不堪一击,感知力退化产生幻听,彻底丧失求生意愿,凭借意志苦苦强撑着扛起所有责任,每一个清晰而具体的诊断都迟来地落在沈宗年身上。
“他在催眠期间无意识吐出的一句话让我记忆很深刻,‘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但是还是不能,万一。’”
Monica告诉他:“后面没有说完,但是我知道,万一后面是——万一你回来了。”
报告单被捏皱,沈宗年心脏不住往下沉,这一年来,谭又明到底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第74章 胜似婚宴
谭又明做完检查,沈宗年走出主治诊室,和他一起去拿了药。
他一直拿着报告单认认真真看,也不说话,谭又明想起自己历来的就诊表现实在算不上好,有些心虚,那些日子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行尸走肉一般。
气压太低,谭又明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呃,其实我感觉也没那么——”
“谭又明,”沈宗年终于察觉自己沉默太久,朝他伸出手,“过来。”
谭又明有些懵地走过去,沈宗年将他按进怀里,抚他的脊背:“辛苦了。”
谭又明一怔,沈宗年抚他的肩头:“吓到你了?”
谭又明蹭蹭他的颈窝,沈宗年心情很沉重,抱他更紧,低声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谭又明抬起头:“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以前的就算了,”沈宗年只能当三秒钟温柔男友,很快又变回严肃家长,“但是以后你绝不能再消极就诊,药不能有一顿没一顿地吃,复诊不能随心所欲取消,更不能动不动就跟医生搞失联,还有——”
谭又明上前捂住他的嘴,没用,旁边因为不愿打针挨训的小孩已经张望过来,谭又明呲牙咧嘴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小声点!”
“别整天在公众场合训我!万一被狗仔拍到怎么办,我现在是十大青年!”
“……”沈宗年冷笑,“哪十大?大话连篇还是大言不惭?”
“……神经。”
沈宗年严肃起来真挺唬人的,但也顾着他商业之星的面子放低了声音,下最后通牒:“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以后要听话。”就这个就诊记录,看了就叫人火大,简直是乱来,没见过这么治病的。
谭又明瞥了眼那小孩,连忙应:“嗯嗯。”
沈宗年还想说他两句,看他那眨巴的眼,又把话咽了下去,只是把他拉近,无奈地说:“谭又明,我说认真的。”
谭又明静静地看了两秒他的眼睛,沈宗年漆黑的目光里有强势,有忧虑,更多的是怜惜,好像只要谭又明答应,只要谭又明能好起来,让他去做什么都无所谓。
某种扎实的、温暖的情愫悄悄滋生,静静蔓延,填满谭又明空缺了一年的心,他笑了笑:“沈宗年,你真的很担心我。”
沈宗年严肃地承认:“是。”
谭又明又笑了,笑得挺痞气:“不用担心,会听你的话。”
他的话目前已经失去信誉度,沈宗年没什么表情地说:“以后用你的行动证明。”
谭又明心情好,觉得他好玩极了,又嗯嗯点头。
宾利拐上伯利丹顿大道,正值傍晚,又是一个难得的紫色黄昏。
云层浓一笔淡一笔晕开,仍是天街落日桑葚云,彼时沈宗年独自在天街下看谭又明出品的广告,觉得远在天边,相隔天堑,如今谭又明在他的副驾玩他的手机,嘴里吧啦说个不停。
中英双语的巨大蓝色路牌依旧告示这条路上的所有人All Destinations.
彼时决定放弃的人认定,所有目的地,就是没有目的地。
兜兜转转,柳暗花明,原来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宾利停在万宝楼门桥,晚上约了朋友们吃饭,是为沈宗年准备的接风,也是对大家的答谢。
下车前,谭又明从抽柜里取出一个丝绒礼盒,塞到沈宗年手上:“给我戴上。”
沈宗年打开,蝶纹领带夹金漆镶嵌宝蓝,光芒闪动。
“这是你送的那一枚,”谭又明凑过来,指背面的金漆刻印,“你看,我特地叫人刻的,不会弄错。”
十二年前未曾能送出的礼物再次回到手里,沈宗年手心变得沉甸甸的,垂眼看着那一行刻印,他请教谭又明:“tymzaszn是什么意思。”
“谭又明只爱沈宗年,”谭又明目光黑亮,得意又期待,“怎么样,我想了很久才决定写这个。”
“……嗯,”沈宗年扯过他的领带帮他戴在心脏齐平的位置,“跟赵声阁的非主流不分伯仲。”手心里写字撒狗粮和领带夹缩写示爱半斤八两。
“啧,你懂什么。”谭又明懒得理他的不解风情,对镜自照,正了正领带,宝蓝蝶翼栩栩如生,在他胸前振翅欲飞。
包厢定了谭又明去年生日聚餐时的大桌,太白兰、水晶灯,墙上挂着一幅苏绣。
卓智轩和蒋应最先到,两人喝茶聊天,一起密谋给卓智轩就要落成的新酒店弄几个神秘宝贝古董吓吓市场,门一开就被谭又明胸前那抹宝蓝闪瞎眼。
“我没看错吧,”蒋应挑了挑眉,不可置信看向沈宗年,“是那一枚?”
作为这枚领带夹的经手者,也是受害者,蒋应当年受沈宗年委托千辛万难帮他搭上关系,目睹他应酬送礼费尽心思弄到手,没想到临门一脚居然不送了,十几年实在把他憋得够呛。
沈宗年勾着车钥匙对蒋应点点头:“谢了。”是谢当年的委托之恩,也是谢这一年多来的帮衬之情。
卓智轩更是没眼看:“要不要这么骚,隔壁船王五太的沙弗莱钻戒都没你闪。”
谭又明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跟他计较,外套脱了,腕表卸了,硬是留着领带不解:“以后还有更闪的,等着。”
卓智轩“啧啧”两声,话虽调侃,眼神中却是止不住开心和欣慰,不知不觉谭又明又有几分回到从前那顾盼神飞的模样了。
许恩仪徐之盈和汪思敏先后脚入酒店大门,乘电梯遇上秦兆霆和谭祖怡,几人随口聊了聊近期股市。
门从外头打开,谭又明站起身:“欢迎。”
徐之盈不知从哪个正式场合过来,一身干练白西装,对谭又明笑道:“还以为我们到早了呢。”又和沈宗年握了一下手:“好久不见了,沈先生。”
沈宗年回握,对她点了点头,两个人都很正式,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重大合作项目会晤现场。
秦兆霆拍了下沈宗年的肩,没多说什么,只有一句简单的:“总算回来了。”
他们这些人自小在畸形严苛、充满利益的权利层里长大,不会有太多的表达,谭又明是个特例,其他人背后做得再多,面上简单一句问候就是最多了。
沈宗年也只点点头:“嗯。”但大家为他做了什么,他心里都清楚。
陈挽和赵声阁最后到,谭又明对发小发难:“怎么你次次压轴,耍大牌啊?”
赵声阁面不改色拉陈挽在沈宗年身边坐下:“嗯,你去告我吧。”
卓智轩笑得不行,陈挽递出一盒礼物当和平使者:“上次你们来家里吃的曲奇,新做了几个口味,尝尝。”
又细心地观察到谭又明胸前的闪耀,真诚地夸赞他:“好漂亮的领带夹,像一只蝴蝶停在你的心脏上。”
谭又明被他走心的赞美精准狙击,冲人弯眼睛笑,陈挽太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纯粹热烈的笑容,一瞬间仿佛回到从前。
谭又明打开礼盒,“嚯”了一声,小狗,熊猫,老虎狮子,能开个动物园。
曲奇放在旋转桌中央当餐前甜点,很快就俘获了几位女士,汪思敏甚至想要配方放到酒店当贵宾赠品。
卓智轩叫苦不迭:“师父,不用这么卷吧。”
谭又明拿了一块狼形的给沈宗年,黑色的,巧克力味,自己嚼了一块黄油狐狸。
行政主厨带人来布完菜,沈宗年先倒了酒,除了家里长辈,他几乎不用敬别人,也绝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再多的东西也依旧是言简意赅:“谢谢各位,辛苦了。”
谭又明站起来,举起杯,大家目光聚焦到脸上,都等着他说点什么,他沉吟片刻,忽然感慨了句:“你们说,这像不像婚礼敬酒。”
“……”场面静了一瞬,虽然大家对这份感情知道得比他这个当事人还早,但这个婚宴未免来得太突然,宾客都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来吃席的。
蒋应道:“你这效率比《花都新社》刚爆的闪婚天王还高。”
“这是最新流行的结婚方式?”没有任何前情预兆吓人一跳,卓智轩喃喃,“我没看懂。”
秦兆霆尽职尽责:“对外公布之前要提前告知我,我先稳住股仓。”
小妹谭祖怡想了想:“哥,这事我大伯和伯母知道吗?”
“真的假的,”许恩仪缓缓举起手机,“真的我要去德文班群里宣传,让那群对你念念不忘的老同学快点对你死了心。”
汪思敏事业心不减,比较认真地发出商业邀约:“正式婚宴能在我新落地的半山酒店办吗,全免,但希望两位到时候能配合一下我们的推广宣传。”
只有赵声阁没发表评论,淡淡看了沈宗年一眼。
“切,瞧你们吓得,”谭又明嘲笑道,抬手将手肘搭在沈宗年肩上,“我还没求婚呢,到时候记得封个厚利是。”
沈宗年有些头疼地拿走他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