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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宗年斜他一眼:“你不是喜欢吃?”

谭又明有点得意,哼哼道:“那我也吃不完这么多呀。”

“可以吃很多年。”

谭又明纳闷:“为什么要吃很多年,每年都做新的不就好了。”

这次,沈宗年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开了口:“对不起,谭又明,我只有荔枝。”

谭又明莫名其妙,他一回头沈宗年不见了,谭又明着急起来,四处寻人无果。

第一年,果脯吃完了,沈宗年没有出现。

第二年,他的荔枝乌龙喝完了,沈宗年没有出现。

第三年,荔枝酒也见了底,沈宗年没有出现。

他知道,沈宗年不会再出现了。

“对不起,谭又明,我只有荔枝”其实就是,“对不起,谭又明,我只能陪你到这里。”

“明仔!”

“明仔!”

眼睛睁开之前,泪水先跑了出来,可当谭又明看到床边谭重山发白的鬓角和关可芝心痛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次苏醒,他面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稳定了很多。

看着父母牵着自己的手,谭又明艰难地眨了眨眼,哑声说:“爸,妈,给我办出院吧。”

九月十七日,市贸监察委员会通过瑞昌集团涉嫌多头做空股市、偷税数额巨大以及勾结黑恶势力破坏市场的议案,同日证监会下发黄牌,海贸委员会剥除其协办席位。

TCB律政频道、财经频道同步播报瑞昌集团主要成员被召唤带走问话,据悉,除经济犯罪,其还涉嫌绑架罪、故意杀人等罪名。

九月二十日,律政司、警署联合发布警务公告,历时六个月的特大境内外金融诈骗、洗钱案整治行动正式收官。

此次行动共缴获赃款折合港币近百亿,捣毁十六个境内外诈骗园区,抓获以沈某为头目的罪犯近两百余人。

九月二十日,区总署宣布,因台风天气延期的海贸会宣布将于二十二日举行开幕式。

开幕式当日,各国政要、商界名流,众星云集,空前盛大。

谭又明作为主要协办成员亮相,风光无两,令记者媒体意外的是,与其素有香江双子星之称的寰途掌权人沈宗年并没有在当天现身。

反倒是从不在镜头前露面的明隆领导人赵声阁到场,分别在谭又明和陈挽讲话时出镜,虽然只有一两秒。

疑似为好友站台。

谭又明接受采访,比从前更加稳重,甚至称得上是庄重,海市各方媒体都很熟悉他了,资历老一些的说是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

细心的记者都敏锐地察觉到,这位财经封面宠儿身上微妙的改变,从前的热情外放褪去,气质变得沉稳干练,也许是受到近日曾家事件的影响,他的眼角眉梢偶尔竟也有流露出阴沉的严肃感和侵略性。

即便面对镜头微笑寒暄,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肆意,是一种更加成熟、不会出错的范式,当记者们想再次捕捉他曾经那热带太阳般的灿烂笑容,无一都无获而归。

并且,他们将在之后发现,就是从这一次公开亮相开始,从前那个见人三分笑的花花公子一去不返。

采访结束遇到汪思敏,谭又明先举了杯:“谢了。”帆船酒店的搜寻艇也出现在那晚的救援船队里。

沈宗年失踪的消息被封锁,外面不知情,但汪思敏对当夜的惨烈一清二楚,安慰的话不太会说,她只道:“不用,有需要帮忙的你开口。”

谭又明麻木地点点头,待汪思敏离开,他径直走到那个躲在不远处拍照的记者面前,平静地说:“删掉,别发。”

记者愣了一瞬。

谭又明平静又认真地告知他:“以后也别再乱写。”这些他从未在意过的东西,他都不敢想曾经的沈宗年看了多少,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劳烦回去转告大家。”

谭又明的语气不含威胁和命令,但记者仍是察觉到了和以往都不一样的意味,他连忙点了点头。

手机振动,谭又明拿出来看了一眼,很快离开现场。

正和人寒暄的卓智轩余光闪过他紧绷的侧脸,警铃大作,马上追上去,谭又明走得太快,卓智轩只能边跑向停车场边打电话叫帮手:“喂?你在哪儿?”

秦兆霆和卓智轩追不上如野马狂飙的卡宴,他们到达那个荒废的私人机场时,卓智轩已经把曾少辉打得奄奄一息。

作为主谋,曾少辉交足保释金争取到取保候审后,挑最热闹的开幕式当天潜逃国外。

“你想走?走去哪?”谭又明居高临下,如视蝼蚁,用足全力一拳砸在他眼眶上。

“你走不了,你堂兄、你父亲、你祖父一个也走不了。”第二拳砸在他的腹部。

谭又明人衣冠楚楚,脸阴气森森:“小榄山的病房已经准备好。”

曾少辉的眸心一颤,小榄山关押的都是些身份特殊的病人,官员的情妇私生子、特级政治犯、精神失常的明星,里面没有人权可言,只有非常人能想象的折磨凌辱。

谭又明皮鞋碾上他的脸,是泄愤,也是索命:“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就什么时候出来。”

他已经杀红了眼,卓智轩秦兆霆下了车飞奔过来按住人:“又明!谭又明!”

今天到处都是记者狗仔,被拍到将会是一桩国际新闻。

一个人根本按不住谭又明,秦兆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制止:“好了,他已经快没气了,先留着,以后慢慢玩。”

卓智轩附和并安抚:“对,对,何必脏了自己的手,你把他交给我们。”

谭又明麻木地拍了拍手,好像清醒了一点,低声说了声谢,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车上。

第67章 枝叶同根

卡宴直接拐回宝荆山,中秋将近,丹桂金桂一片馥郁香气。

谭又明径直回了沈宗年房间,换了衣服才小心爬上床,接连奔波,这副身体早已失去正常睡眠的机能,也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搜救线索的来电。

用沈宗年的被子轻轻卷起身体,谭又明将脸埋进去,像个寻找巢穴的动物,一点点嗅,还是越来越淡了,属于沈宗年的气息。

谭又明变得仓惶急促起来,跑去打开衣柜,如同之前每一个无眠深夜,攢紧沈宗年的衣物,抱住,仍觉不够,浑浑噩噩地,他坐了进去,终于得到一点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也从海贸会上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没有应答。

关可芝想问问他吃过饭了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仍是一片寂静,两人忧心忡忡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但终究,终究还是不敢再打扰他。

次日,谭又明前往寰途开会,荔枝角的项目即将落地,沈宗年不在,所有合作项目悉数被谭又明接到肩上。

多功能会议室,钟曼青确认了一遍文件,抬起头,有一瞬迟疑错愕。

冷静的侧脸,寡淡的神情,黑色衬衫外熟悉的戗驳领西装,她还以为……

定睛看清,起伏的心绪平复下来。

谭又明走到主位上,没有以往的寒暄热场,直接叫了高管开始报告。

得益于当初沈宗年力排众议,做过权力机构的深化改革,寰途的运行机制很科学,制度化,不依赖人治,沈宗年不在,外有谭又明和赵声阁,内有沈宗年的心腹和钟曼青主持大局,谭祖怡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也迅速成长起来,一切有条不紊。

会议和沈宗年在时一样简洁高效,谭先生不再是红脸角色的好好先生,极究的细枝末节,言简意赅的诘问,果决干练的剖析,好几个瞬间,运营总监都恍了神。

言行举止,处事手段,寰途失去一个沈先生,迎来了一个胜似他的谭先生。

“各位辛苦,杨助带了一些平海餐厅做的点心,下会之后大家可以尝一尝。”

谭又明站起身,套上那件戗驳领西装,不是他的尺寸,稍微有一点宽,更衬得他身形落拓萧条。

相熟的市场总监笑着说:“欢迎谭先生留下来吃午餐,餐厅阿姨一定很高兴。”谭先生长得好,讨人喜欢,从前每次沈先生带着谭先生到员工餐厅吃加班餐,大家都争相探头。

谭又明怔了一瞬,没有笑,低声说:“下次吧。”

并非托词,谭又明千难万难终于求得一个玄陵的会面机会,玄陵闭关时期不会客,谭又明太执着,出家人不忍,为他破了例。

天后宫的睡莲亭亭,妈祖神像慈眉善目。

谭又明求神拜佛,脸上不见一点在会议室的杀伐决断,只有狼狈的虔诚,像个药石无医的绝境之徒掏出那碎玉和命符:“用我的寿命我的一切换。”

玄陵看着他,轻轻摇头。

“十年。”

玄陵沉默。

“二十年。”

“三——”

“谭施主。”玄陵悲悯地看着他,像看当初那个他赠玉的小孩子。

谭又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那就不用回到我身边。”不那么贪心。

“他好好活着就行。”

玄陵叹道:“世间万事,不能太执着,谭施主。”

“贫道不自谦地说一句算是看着你从这么高一点点长大到现在,你命舆天宫,你祖父仍为你取名又明,就是希望即便身陷泥淖,山重水复之后,仍要信柳暗花明。”

“你放过自己,就是放过了天地,才会在机缘到的时候又见一村。”

谭又明不知柳暗花明是否真能又一村,只知自己是真的山穷水尽前崖无路,他惶然起身告别,浑浑噩噩。

寺庙门前,人来人往,从前他不知敬畏,如今神佛不应。

手中的红绳碎玉被香客碰落,谭又明慌张俯身捡拾,被踩一脚手背,他不知疼,但那鞋险些覆在玉上,他立刻抬头瞠目怒视。

一个朴素女人带着脸色苍白的孩子怯怯看着他,说对不起。

谭又明一怔,轻轻摇头。

佛祖门前,管你贫贱富贵,生死福祸,求而不得,众生平等。

谭又明上了车,明知是事后抱佛脚,仍是在海市大大小小四十七座寺庙供了平安灯。

一千六百三十二盏,亲自上香点燃,每点一盏下跪一拜。

每逢月中十五,宝荆山至主教山的灯火会连成一片,照亮整个山头,远远有在维港看烟花秀的游人,以为对岸在举行灯会。

宝荆山的丹桂香气愈浓,中秋近了,海市秋日的天空永远是搪瓷蓝的巨幕,榕树棕榈菖蒲绿得滴水,复瓣西洋杜鹃四季常盛。

千家万户准备着欢度节庆花好月圆,寰途和平海都提前放了半天假,谭又明回了宝荆山,这次他要一个人祭祖供佛。

拿着供奉的月饼和红烛走到家庙,谭又明脚步慢下来,手中的桂枝元宝渐渐落了地——

那棵他和沈宗年一起种下的小叶菩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枯死了,果实落在土里,树根露出,干涸狰狞,奄奄一息。

谭又明喉咙滚了滚,蹲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他离开得太久,谭重山和关可芝不放心地来后山寻人,看到自己的孩子正在和一棵死掉的树木说话。

谭又明像被抽走了魂魄,轻轻抚摸着菩提的残枝,嘴里念念有词。

关可芝蓦然眼眶一红,悲从中来,谭重山按住她的后心支撑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两个孩子是共生的两树枝桠,盘着根,连着脉,一枝死了,另一枝便也活不成了。

沈宗年不在,谭家没有心情办中秋宴,大家只简单地聚在一处吃了个便饭。

老太太因为孙子失踪的事病了大半个月,老爷子一直守在床边,两老精神都不算太好。

谭又明劝道:“爷爷,再吃一点吧,尝尝这个虫草汤,助眠,挺好喝的。”

又笑着招呼客人尝一尝新鲜的藕尖,说是昨天家里新采的,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招人喜欢的模样。

谭家人很团结,沈宗年出事后,亲戚们都尽心尽力帮着忙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砸下去的人力物力真金白银都是实实在在的,有人甚至辗转帮他联系上了毗邻公海上的海盗,这些人对复杂的岛屿和水势更熟悉……

谭又明已经当家,心中再千疮百孔,也能笑着招呼来客,送上应有的道谢。

这个家谁都能倒,他不能,他等的人还没有回家。

待客、斟茶,谭又明想起一个月前中元家宴那场大闹,觉得自己实在是无理。

沈宗年无妄之灾被他迁怒,亲戚长辈不过例行张罗,有私心是人之常情,一切都因为他本人的愚钝,易怒敏感,才觉得一切不可原谅。

他错得太过,所以受到惩罚,付出代价,也不算冤屈。

晚餐结尾,阿姨端上一道红豆沙,谭又明特意让做的。

沈宗年几乎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他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因为沈宗年从前都是随他的口味,吃他挑食的剩饭,喝他喝不完的酒。

谭多乐也喜欢吃,说红豆沙好甜。

谭又明说是吗,可是他的舌尖喉咙的苦味一直窜到心底。

彼时在沈宗年给他们分一碗杨枝甘露的画面历历在目,早慧的谭多乐不知该跟舅舅说点什么,更不敢问宗年舅舅什么时候回来,只是把自己碗中的小丸子分他一个。

谭又明对她笑笑。

隔了半个桌的谭启正看着亲侄子脸上的笑容,沉稳有余,只是再也不见曾经的纯真灿烂。

比起一个月前那场不成熟的中元大祭,这个中秋节的谭又明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家主,照料老幼,平抚人心,进退得宜,只是……

花好月圆,物是人非。

没有赏月的心思,中秋宴散得早。

谭又明送客,还周到地送了礼,叔伯们都让他注意身体,有需要的尽管开口,他们也会尽力找人,不少人都受过沈宗年的恩惠,长辈们对他都有感情。

谭又明都笑着应了。

中秋佳节,合作伙伴、酒肉朋友都发来祝福信息,其中竟然还有谢振霖的。

这一年他销声匿迹,近来重又声名鹊起,依旧不联系任何一个旧友,只在年节给谭又明发一条简单的短信,并提了一句在意国遇到了方随。

但也没有多说,谭又明也不追问。

他不敢,他怕不是自己想要的结局。

那句就非得是那个人吗,他今日才懂,真正地、完全地懂了。

关可芝看他都在招待宾客,晚饭基本没正经吃,拿了点水果走到他的房间。

晚上在亲戚们面前谈笑风生的人正靠在窗边,抱着一只旧的熊猫玩偶默默抽烟,清瘦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

烟是沈宗年的,藏在衣柜里,谭又明第一次知道他会偷偷抽烟。

他抽烟的时候会在想什么,谭又明不敢想。

今年中秋有数十年难得一见的血月奇观,月光落在他的脊背上,更显得孤单凄凉,甚至有些……悲壮。

关可芝当母亲近三十载,第一次感到如此刻骨的心痛、无力,为她那个不知所踪的孩子,也为她这个毫无生气的孩子。

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明仔,熊猫妈妈帮你洗一下好吗,拿去晒一晒。”

谭又明低头嗅了嗅熊猫,还有很淡的一点青柠气,说:“不用了,谢谢妈妈。”

关可芝眼底潮湿,谭又明这副样子已经不能再拖下去,她不得不恳求道:“那爸爸妈妈陪你去看看医生好吗?就随意聊一聊,如果你不想爸爸妈妈一起去,让阿轩陪你也可以。”

谭又明缓慢地回过头看着她担忧疲惫的面容,觉得自己实在不孝。

“好。”

第68章 双生蝶纹

心理治疗并不理想。

卓智轩攒着一沓检测报告,眉心紧锁。

失去沈宗年的谭又明成了一个同时失去友人、亲人和爱人的人,木偶被抽了线,青木被斩了根,一台丢失芯片的机器,身体里还存留着沈宗年设置的程序,再痛苦也不愿意按下恢复出厂设置。

Monica不知道这个学弟身边到底有几个精神病人,郑重告知他:“我可以用机器使他强制进入睡眠,也可以用药物控制他的神经,安抚他的情绪,但纯粹的医学不能真正意义上地治好他。”

卓智轩着急道:“你再想想办法,他原来特别健康,真的,当初陈挽这么严重都——”

“其实——你很清楚,陈先生的病并不是我治好的,”Monica直言不讳,“他真正的医生是他的伴侣。”

这些年赵声阁联系咨询她的时间比病患陈挽本人还要多,Monica不敢居功,坦白:“我至多起到一个辅助作用,而且,陈先生比这位谭先生听话得多。”

陈挽至少有求生的意愿和坚持的信念,有目标,有精神支柱。

一个人,只要心里还有一口气儿就都好说,谭又明似乎从心底里就放弃了自己,潜意识里藏着许多极端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卓智轩喉咙发干,呼吸变得急促。

“这不能怪他,不是他的意志软弱,是人类生理基因上的有限性,并非主观上的故意,”Monica指着几项量化的数据给他看,“他本来就有分离焦虑,现在所有曾经只是存在于他脑中的灾难化想象还成为了现实。”

幼年期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在沈宗年这块尽心尽责的创可贴真正离开后全方位地、血淋淋地暴露。

“病人精神上无法承接的压抑和重量,只能用躯体表达分离的痛苦,能帮助他的人恰好是他的病灶,”Monica叹了声气,她们一般不这么说,但是,“这相当于是一种情绪和神经上的癌症。”

卓智轩眸心一震,仿佛是自己被诊断出绝症。

谭又明从催眠室里醒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卓智轩走过去对他笑了笑,说:“有点小问题,听医生的,先开始吃药,慢慢会好的。”

他按着谭又明的肩膀,低声但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会好起来的。”

谭又明并不很上心地嗯了一声。

秋天过去,谭又明迎来了自己二十代的最后一个生日,生日的前一天,他收到一家瑞士银行的来电。

“协议需要每年续签确认,我们联系不上沈先生,只能打给受益人,谭先生,您这两天有空过来一趟吗?”

谭又明匆忙赶到金融大街,拿着合同,手心发烫。

为了避免沈家的干扰,沈宗年在这家瑞士银行做了一项不定额担保,被担保人是谭又明,担保范围完全覆盖他个人名义下所有债务,担保期限是无限期,这是一种对未来可能产生的债务的连带承诺。

这意味着,假如有一天,谭又明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无论他以后负债多少,都有这份不定额担保来兜底,无期限无条件的保全和庇护。

这是续签的第六年,也就是说是沈宗年在二十四岁那年设立的担保。

单纯获利的赠与不需要受益人本人同意。

如果沈宗年没有发生意外,谭又明将永远不会知道。

终身受益人面色苍白,好似受到重创,呼吸困难,瑞士经理忙叫柜员沏了参茶。

“我没事,”谭又明贪婪地浏览每一页条款,仿佛这样就能捡到沈宗年留下的只字片语,忽然,他皱起眉,“这一项是什么?”

寄存人不在,眼前客人是它真正意义上的所有权人,经理叫人从保险柜将存物取出。

金漆宝蓝蝶纹领带夹的光芒刺得眼睛一痛,谭又明有个一模一样的!

是韦斯何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的成人礼礼物。

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生物学家史蒂芬却在南美洲意外观察到两只翅纹完全相似的海伦娜闪蝶。

它们没有任何生物基因联系,完全是自然造物的美丽馈赠,因为即便是一卵同茧的幼虫,也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能生出百分之百同纹,相当于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类长出了完全相同的指纹。

根据斯蒂芬在国际期刊发表的论述报告,这两只蝶在化蛹时期,是一只牺牲了自己分泌的丝线保护着另一只,他们才能双双破茧,蝶类的生命绚烂而短暂,当一只死亡,另一只也很快停止了挥动翅膀。

他们的标本被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博物馆展出,为了纪念这对罕见的双生蝶,设计师简复制了它们的翅纹,采用中古金漆工艺,制作了这款全世界唯二的“双生”领带夹。

一枚在新晋艺术家韦斯何手上,另一枚被不知名人士拍走。

十八岁的谭又明在生日晚宴上收到了韦斯何手上那一枚,很喜欢,揽着好友的肩,桃花眼弯成月牙,敲了他一拳,说他好够意思。

沈宗年沉默地把自己通过蒋应又辗转了好几个关系才拿到的另外一枚放进口袋。

蒋应旁观全程,欲言又止。

舞会时间,谭又明问沈宗年他的礼物呢,沈宗年说忘记了。

谭又明错愕地看着他,马上又笑着说:“不可能,别想骗我。”

沈宗年没有说话,一整个晚上,谭又明的笑都淡了几分。

他向来喜怒形于色,但对韦斯何还算热情,对方刚回国,他作为东道主,应该尽地主之谊。

韦斯何和谭又明谈笑风生,偶尔看向沈宗年,目光微妙而挑衅。

次日,谭又明同韦斯何出游,沈宗年回到家,询问他:“你刷我卡了?”

他不在意这些,只是看到花边小报登出谭生为艺术家密友一掷千金,百万拍皇室珠宝博缪斯一笑。

谭又明在玩游戏,懒洋洋抬起头:“是啊,不行吗?”他还在生沈宗年的气,尖刻讽刺道,“没准备礼物连这点钱也舍不得啊?”

他没说的是,拍下那个珠宝其实是因为韦斯何送的生日礼物太贵重,谭又明觉得两人交情还没到那程度,得还礼,如果是沈宗年送的,他根本就不会想到要还。

其次,韦斯何最近势头很猛,在国际已经颇具影响力,寰途最近在开拓奢品市场,跟对方交好非常必要。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宗年和韦斯何似乎总是不太合缘,所以他以自己和沈宗年共同的名义还这份礼,告诉对方,这是他们一起送的,卖沈宗年面子就是卖他面子。

是狗仔不知道所以乱写。

不过沈宗年也不知道,他只是静静看着谭又明,淡声说,随你。

不被送出的礼物在保险柜尘封十一年依旧闪耀,谭又明指尖颤抖,成蛹的阵痛,羽化的潜伏,永远错过的青春期。

十八岁没有收到生日礼物,二十九岁也没有。

二十代的最后一个生日,沈宗年没有在他身边。

十一月二十三号,真正生日这一天,关可芝和谭重山给谭又明做了长寿面,并不好吃,谭又明没有胃口,尝了尝就想放下筷子。

不过想到沈宗年每年都会吃完,他就也还是努力地多吃了小半碗。

沈宗年生日和他隔得并不太远,就在十二月二十二,谭又明恍然,还有不到一个月,沈宗年就要三十岁了。

鹦鹉在庭院里吱吱喳喳,谭老看孙子心情沉郁,特地放它到万荆堂逗人。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大笨蛋!谭又明!”

我是个混蛋,谭又明随手给它撒了把米,勾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关可芝在客厅里喊:“明仔,看谁来了。”

冬日阳光宁静,梅花已长出枝芽,陈挽和卓智轩一人站门口一边,对他招手。

“走。”

谭又明朝他们点了下头:“你们怎么知道我要去哪。”

“天后宫嘛,”卓智轩揽过他的肩,“你哪个月不去。”生日就更会去。

陈挽也笑,跟关可芝说:“关总,又明晚上就跟我们吃饭了,可以吧。”

关可芝看孩子愿意出门,心中欣慰:“好呀,你们年轻人好好玩。”

几人往外走,一辆黑色闪灵停在花园,谭又明愣了一下,驾驶座上的蒋应咳了一声,说:“生日快乐。”

谭又明说:“谢谢。”虽然那次病房吵架之后,他们没有单独联系过,但谭又明也知道,蒋应尽心尽力帮了很多忙,他的,沈宗年的,谭家的。

其实他能那样为沈宗年说话,谭又明很欣慰,这是真心朋友。

朋友没有隔夜仇,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逢小雪日,天后宫人多,卓智轩陈挽和蒋应也都一起进庙里上了香,虔诚地许了愿,还约了下个月冬至,沈宗年生日那天还要一起过来。

卓智轩:“走吧,秦兆霆定好位置了。”

还是万宝楼,不过不是上回玩射击聚餐的那个包间,定了个更大的。

赵声阁匆匆从界岛赶回来,许恩仪、徐之盈、谭祖怡,甚至连汪思敏都来了,说是庆生,不过是大家聚在一处当面交换情报。

谭又明现在根本不出门,不社交,不应酬,想见他一面很不容易。

一群人理了理已经排查过的海口,分析交叉的支线,又重新调整了布局,扩大搜寻范围,各自认领分工。

之后的半年,海市又经历了几次台风,一次十年难遇的寒潮,和一次非常严重的大规模流感季。

谭又明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担忧地想,沈宗年有没有生病,穿得暖不暖,过得好不好。

卓智轩和蒋应陆陆续续陪谭又明多次出岛去寻人,无果,秦兆霆那边收到过一次较为可疑的线索,谭又明直接从一个官方会议上跑出来飞过去跟他汇合,一无所获。

汪思敏酒店的巡洋队在公海附近捕捞到一具身份不明的男尸,吓得谭又明半夜就要出海,幸好又很快确定了不是。

赵声阁和陈挽也辗转各地,十几次出境,皆是无功而返。

希望,落空,失望,再次鼓起勇气,落空,周而复始,大大小小几十条专业搜寻线的专家和队员都不约而同地反馈,按照科学和经验来说,概率已经……

渐渐的,大家都不得不开始学习接受现实,只有谭又明。

谭又明不接受这个结果,谭又明永远不肯放弃。

半年后。

“今年上半年,海市土地交易市场发布了第三批次商业用地出让公告,共计5幅地块,其中,小潭山圆地最先成交,起始总价38.6亿元。”

“自该批次起,海市土地市场取消溢价率14%的上限要求,平海集团在激烈角逐中率先挂牌。”

“更多资讯,TCB财经频道记者将为您持续追踪——”

小潭山临港,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平海一路斩关过将,历经数月鏖战,成果来之不易,谭又明要划出一片区域建一座地标级的天文台,几个部门都加班加点做了方案,等着上会讨论。

“小潭山本来就是地标,可以打造一个联动式的风景园区,游客从银河湾经过大桥,直达观光梯。”

“风景园区竞争性不大,因为对标的是加多利山的开普勒天文台,开普勒天文台有历史底蕴,而我们是在商业用地中划出一片区域去做加法。”

“这时候它的经济性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更多的是彰显它的文化名片效应。”

几个高管各抒己见,谭又明靠着椅背只听不说,翻看几个方案示意图,眼花缭乱,手机震动,他趁机到会议室外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秋日天空高远,推开窗能闻见丹桂的香气。

“喂?”

对面静了一秒。

“谭又明。”

第69章 十一区岛

耳膜轰然震响,谭又明捏紧手机,摩天大楼上劲风猎猎,叫人摔进不安全的悬空感中,他的喉咙被拧紧,害怕这又是五感错乱的幻觉,是一碰就碎的梦境。

空张着口,出不了声,焦急得心脏收缩,直到对面又传来一声清晰的、确定的重复。

“谭又明。”

被唤的人这才重新恢复呼吸,喉咙咽了咽,低声问:“是你吗?”那么迟疑,小心翼翼,生怕是平时的幻听。

“嗯,”对面说,“是我。”

谭又明眼底一下湿了。

“谭又明,不要哭。”

谭又明喉咙哽痛,嘴唇颤抖:“你在哪里啊。”语气轻得像一块云,像失而复得的欣喜,又裹着一点实在藏不好的委屈。

“十一区岛。”

谭又明迅速清醒,果断转身离开露台:“我去找你。”

“慢一点,我等你。”

“你不要挂!”谭又明脱口而出,“就这样,我们连着线,你、你和我说着话。”

“可以吗?”

“可以。”

“别哭。”

快步回到办公室,换了耳机,对方的呼吸更近,谭又明非但没有安心些许,反而更加急切地收拾行李,杨施妍迅速联系备船。

十一区岛是完全为炼化海油而建的人工造岛,僻远封闭,连正式名字都没有,更没有修建机场,就是最快的商务艇,也要五个多小时才能抵达。

茫茫海面,谭又明心情起伏,像湍急白浪:“我、我上船了,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到,很快。”

“嗯,我去码头等你。”

信号弱,耳机里的声音几分失真,谭又明怕又断了音讯,强调道:“你不要挂线,不要挂。”

“不会。”

谭又明凭栏心切,压抑了三百九十四个日夜的担忧悉数吐出:“你……好不好?有没有受伤?身体怎么样?”

回答还是熟悉的言简意赅:“好,没有,身体没事。”

谭又明忍不住问:“那怎么……才来找我。”他真的不是埋怨,只有一点忍不住也藏不了的委屈,一点点,没有太多。

对面安静了片刻,有些无奈也有些抱歉:“对不起,我……忘记了很多事,最近才慢慢想起来。”准确计算,是这两天脑中的拼图才全部完整。

沈宗年坠海后被卷入洋流飘到了十一区岛附近,被一个海油工程师救起,但脑部因为撞击到礁石,失去了记忆,恰逢炼油工期旺季缺人,于是工队收留他在岛上。

谭又明抓紧栏杆,难过又着急:“那一定很疼。”

“不疼。”

“在那里累不累啊?”

“不累。”沈宗年一向能吃苦,钻井平台工作量是大,危险系数也高,但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谭又明,你呢?”沈宗年都不敢想,患有分离焦虑症的谭又明是怎么度过这一年的,当脑中最后一块记忆的拼图归位,比起恢复记忆,是某种从遥远距离袭来的、强烈的痛苦先被感应。

“你好不好?”

谭又明仰头看了看天,嗓音沙哑,忍下哭腔:“沈宗年。”

“我想你。”

对面静止了。

谭又明没有意识地喃喃:“你再不出现,我真的、我真的——”

手机里的呼吸重了几分。

“可是我不敢,我还没有找到你,又怕你回来了找不到我——”

“谭又明,谭又明,”沈宗年的心也慌乱起来,打断他,马上安抚,“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这么久才想起来。”

“没有对不起,你对得起所有人,”谭又明这一年变得异常沉默,在沈宗年面前却总有那么多话,“奶奶很想你,过年的时候又给你剪了很多平安符,那台中古缝纫机还是坏了,没有人会修,我要给她新买一台,她说算了。”

“那只破鹦鹉学老爷子说话,天天大喊年仔,回家,很吵,但每一次都骗到了我,我真的每次都跑出去院子里看,可是每一次你都没有回来。”

“关女士冬至的时候煮了长寿面,去年的我帮你吃了,很难吃,今年的你要帮我吃,还有去年过年家里没有拍全家福,爸爸说你不在,就不算是全家,要等你回来一起拍。”

沈宗年心里发烫,喉咙滚动,却还是不会说话,只能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压抑的念想像爆发的岩浆,谭又明无法停止倾诉:“你藏在衣柜里的烟被我发现了,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尝了一支,觉得很苦,可是又很上瘾,能让我暂时忘记你已经不在我身边的事实,但是我不敢多抽,我怕抽完你也还没有回到我身边,我更怕抽完就没有了,永远没有了。”

“你的无期限担保我已经续签,不过加了一纸丛合同,现在我们是终身相互担保关系。”

“你寄存的双生闪蝶领带夹也被我发现了,”虽然已经迟了十二年,但谭又明还是要解释,“那时候我不是故意要去陪韦斯何,是因为我觉得他送的礼物太贵重,才想要还礼的,而且拍下的珠宝是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送出,因为我觉得你当时开拓的新市场肯定会跟他打交道,当然,”他补充,“你那晚说你没有给我准备礼物,我是有一点生气,因为哪怕你只送一片树叶,我也会很开心。”

“后来我也想过你为什么不喜欢韦斯何,想来想去觉得你们第一次见面就不对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意当初那碗红豆沙,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给他是因为我把他当客人。”

“你不是,你是我的人。”

风声极大,谭又明不管不顾对遥远彼岸大声剖露心迹,字字铿锵,震耳发聩。

沈宗年一颗心脏当初没有被汹涌洪流泡烂,此刻却被他一腔真心磨软,他深呼吸平复,出口的声音有些哑,带几分无措:“礼物我补,缝纫机我修,长寿面我来吃,谭又明,你……不要不开心。”

谭又明不要短暂的承诺,确认期限:“是每一年吗。”

沈宗年答应他:“每一年。”

船与岸越来越近,已经依稀望到人影,谭又明目光铮铮,好似船再不快点靠岸,他就要跳下海游过去。

沈宗站在码头,仿佛光景重现,十四年前谭又明从天而降,十四年后谭又明破浪而来,彼时是热带太阳,今日是龙卷飓风,好像无论沈宗年被命运抛弃到地球哪个荒芜角落,谭又明都能将他找到,带他回家。

只是这次没有大大的笑容,虎牙也收起,三十岁的谭又明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沈宗年依旧稳稳地接住了他。

紧搂着脖子,脸深埋进颈窝,眼泪温热,沈宗年肩头一片濡湿,谭又明呲着虎牙狠狠咬了他一口,留下深深牙印,声音都颤抖:“沈宗年,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沈宗年抱他的手轻顿,要再说一次对不起,又听见谭又明依恋地轻声说:“骗你的。”

“我想你。”

“真的很想。”

怀中的身体太单薄,瘦到让人握不住,沈宗年用力地将人抱得极紧,这一次,换他忍不住问:“谭又明,你怎么瘦成这样?”

“你不好好吃饭?”

严厉的语气,教育的口吻,相隔了几百个日夜也不曾生分陌生,谭又明脸贴着他的脖子,像发脾气,又似委屈:“别一见面就骂我!”

沈宗年顿了顿,摸着后脑勺,放低声音:“我不是骂你。”只是人太瘦了,抱得他心慌,像握不住的流沙。

谭又明湿漉的睫毛扫到他的脸:“嗯,你是担心我,我知道。”

肩头颤抖,被沈宗年的大手握住:“你冷?”

“你抱紧一点就不冷。”

胸膛相贴,两颗心脏依偎,呼吸相闻,谭又明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凝固了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枯木生根,冰流融雪。

沈宗年紧紧将人按紧怀里,挡住海面上的来风,他没想过能再见谭又明,可是他真的见到了。

命运从他年少时便对他苛刻,父母寡情,长辈薄凉,但是命运也对他不薄,让他的生命里出现了谭又明,让他每一次跌入深渊后都能爬起来再一次见到谭又明。

谭又明舍不得放开他,生怕一放手人又要不见,他只腾出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关可芝拨线,没真实地见到摸到人之前,他根本不敢假传捷报。

关可芝接得很快,即便对面听起来像是一个较为正式的会议场合:“明仔。”

“关总,你听,这是谁。”

沈宗年:“关姨。”

对面蓦然静了,即便关可芝强忍着,依旧能听出一点哽咽:“年仔,是你吗。”

沈宗年愧疚:“是我,关姨,让您担心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想说的太多,关可芝稍稍恢复理智,只是着急地捡最重要的问:“你们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我们过去接你们好不好。”

谭又明说:“在十一区岛,单程要5个多小时,明天再回去,你们别奔波过来了,明天到码头接就行。”

“好,我马上跟你爸爸说。”

挂了线,谭又明牵着沈宗年的手:“走,回去拿你的行李。”

许家派了车来接,许恩仪是石油大亨许启华的独女,九区岛至十三区岛都归许家,许恩仪得知消息比谭又明迟一步,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竟是灯下黑。

商务轿车驶到三号钻井平台区域,工作时间大家都不在。

谭又明看着他收拾行李,很简洁,干净,井井有条,再一次强烈地意识到,沈宗年的强大不需要身份来背书,无论命运把他抛置到何种境地,遭遇什么,他都能扎根生存。

谭又明过去帮他一起收拾:“大家对你好吗?”

“挺好的。”最初救起他的人是一位快退休的钻井工程师,上报后一直查不到沈宗年的身份,但看他伤口恢复得很快,身体素质不错,学习能力也强于常人,就把他留了下来。

他看谭又明还是一脸难过,想了想,告诉他:“虽然十一区岛很封闭,看起来也很枯燥,但是白天会有海豹爬到钻井平台上晒太阳。”

沈宗年真的不太会安慰人,微低下头,去看他低着的脸,补充:“你那么喜欢熊猫,应该也会喜欢海豹。”都黑不溜秋软绵绵的。

谭又明的眼神还是止不住的心疼,沈宗年心里叹了口气,拿出手机,递给他:“要吗?”

第70章 我喜欢你

他每天都会下意识拍一张照片,作为记录,即便是在失去记忆后,潜意识中仍然记得有人会想看他的手机。

谭又明点开相册。

懒洋洋的海豹,海水里的贝壳,夜海的星空……

沈宗年确实过得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艰难,谭又明欣慰了一些,却又忍不住假设:“如果你一直都没有想起我,是不是就会——”

“不会,”沈宗年看着他,目光坚定,“谭又明。”

“我一定会想起你。”无论多少年。

即便是在他头部伤得最严重的时候,也一直有一张看不清但熟悉的面容牢牢占据着脑海。

他连他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但是每当走到海边,脑中会有个声音对他说:“明天我要出公海玩!”

路过沙滩,耳边响起声音:“你敢踩我写的字!”

独自吃饭,那个看不清的人就会命令他:“我不吃这个,你马上夹走。”

沈宗年暂时想不起那是谁,但他的身体、他的眼睛耳朵和他的意志都绝不允许他忘记这个人,这个人从年少不知事时就刻进了他的灵魂里,他注定要想起,无论需要多长时间。

谭又明的眼睛又要红,沈宗年皱起眉,都不知要怎么哄了,安慰地抚顺他的后心:“你知道我是怎么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来吗?”

谭又明摇摇头,十一区岛完全在赤湾的另一个方向,逆着洋流流向,地处峡湾腹地,完全封闭用于冶油,说是与世隔绝也不为过。

无论是专家推测还是从模型数据来看,沈宗年都绝不会漂到这个流域,赵声阁和谭又明的搜寻地图里曾覆盖到此地,但也并非重点方向,所以他们一直找不到人。

沈宗年却告诉他:“十天前我们组到公海做和新国的联合项目,我无意中看到了平海的搜寻探测图标,其实很远,我根本看不清,后来又下了深海,但是。”

他竟然感应到了。

“还有平海救援分道浮标的标识很像我们小时候在关宅的游泳池上看到的样式,一瞬间,无数模糊的碎片突然冲进了脑子里,强烈地提醒我,一定是有人在找我,拼了命地在找我。”

双子星不是同根生,但隔着天海,竟也能同频感应。

“慢慢的,有一天,记忆突然开始清晰。”

谭又明喉咙哽咽,沈宗年平静而坚定地对他说:“谭又明,不要哭,是因为你一直坚定地找我,不放弃我,所以我才能想起来。”

谭又明张开手一把抱住他,紧紧地:“我当然会一直找你,找不到就继续找,找一生也找,找到我死,我绝不可能放弃你。”

“嗯,谢谢,但是,”沈宗年捏住他的后颈,“不许乱说话。”

十一区岛城建极简,人造陆地没有原著民,都是海油集团的工作人员,两人下榻岛上最大的旅馆,面海,古木色的装还和暖黄的台灯显得老派。

简单用餐,沈宗年先去洗澡,看谭又明亦步亦趋趴在玻璃门上候着,他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赶人。

其实谭又明想直接跟进去算了,但怕吓到沈宗年,只好装老实等在门口。

沈宗年披着浴袍出来,水珠流过敞露的胸膛,他拿毛巾擦头发,抬了抬下巴:“去洗澡。”

谭又明一步三回头:“那你在门口等我。”

“……嗯。”

水声响起。

谭又明在浴室里确认:“沈宗年?”

“嗯。”

平日能在盥洗室磨蹭半个小时的人几分钟就出来了,身上的水都没擦干,沈宗年拿起吹风机:“过来。”

流苏台灯澄黄,海风吹动白纱窗帘,谭又明低眉顺耳任他摆弄,从头到脚浸在一股暖流中,竟感受到久违的幸福和温暖,他自己偷偷笑了一下。

沈宗年即便失忆过一次,但帮他吹头发的动作还是很熟练,随口问:“谭又明。”

“你……有没有去看医生?”

“嗯,”谭又明随手玩他浴袍上的腰带,“我觉得没什么用。”

沈宗年皱眉,关上吹风筒:“怎么会没用,你认真看就会有用。”

谭又明不以为然:“那回去你陪我去看。”

“嗯。”

谭又明上前一步,贴着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对你有分离焦虑。”

沈宗年沉默片刻:“我不确定。”还没等到押送谭又明去体检,他就出了事。

谭又明哼了一声,盯着沈宗年那片敞露的胸膛,手不自觉抚上去,顺着摸进浴袍里,仰起头,情不自禁,想吻他。

沈宗年一把抓住他的肩头,变重的呼吸里掩藏强制的冷静,他珍重地正了正谭又明的睡袍,又为他拨好有些凌乱的头发:“医生,我陪你去看,好不好?”

“我们把它治好。”

谭又明皱起眉刚想说什么,沈宗年先截话:“你已经知道了,我喜欢你。”

谭又明眉心又松开了,唇角扬起一点。

船上被戳穿的闹剧不算,沈宗年郑重地正式表白:“我早就喜欢你,一直都喜欢,喜欢了很多年。”

谭又明有一点美:“我也喜欢你。”

“嗯,谢谢,不过,”沈宗年斟酌着怎样说能让对方不炸毛,“你真的确认了那是喜欢吗?”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手一直在谭又明的脊背上轻轻安抚着,沈宗年时刻注意着他的情绪。

谭又明皱起眉:“什么意思?”

沈宗年马上说:“我不是怀疑,也不是要拒绝你,我只是希望你在症状消失,至少是缓解了之后,再做一次选择和决定。”

“谭又明,”他漆黑的双眼注视着他,保证,“我会等你,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以后也不会离开,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反正他之前早就做好了用别的身份守着谭又明的准备,亲人,朋友,什么都无所谓。

沈宗年的大手牢牢按住谭又明的肩头,是安抚,亦如同一个坚不可摧的承诺:“我说过的,以后我们之间,你说怎样就怎样,这句话永远有效。”

“你觉得我是被病情绑架,不是真的喜欢你?”

一颗心初尝甜蜜滋味,又急转直下被按进酸水池子,谭又明大声为自己喊冤:“沈宗年,我是病了,不是傻了!我一个三十岁生理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会不知道自己喜欢谁、爱上了谁?”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之前没有认真治疗,致使自己感情的真实性就这么顺理成章被打了问号。

他胸口起伏,字字铿锵:“我告诉你,你的房间已经被我侵占,我每天晚上抱着你睡衣睡觉,你的每一件外套都被我穿过,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是你在抱我,你的床单、内裤全都被我弄脏过,那年中元大祭早上起反应也全都是因为你!”

沈宗年震惊地看着他,谭又明步步逼近,彻底口无遮拦:“还有更过火的你敢不敢听!我太想你,想得骨头都发疼,喝酒会好一点,喝醉了看到你的照片我就忍不住——”

沈宗年捂住他的嘴巴,教训道:“谁教你的这些!”

“你教的!”谭又明大喊,理直气壮,“你在梦里什么都教过我了!都是因为你!”情窦初开因为你,梦中贪欢也是因为你。

沈宗年皱起眉,一下一下摩挲他的肩头安抚,心疼又无奈:“我不是拒绝你,我永远不会拒绝你,只是想你更慎重一些。”

他静了片刻,问,“谭又明,你喜欢男的吗?”这真的不是一条好走的路,谭又明本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我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我只能喜欢上你。”在谭又明的性格、偏好和意志被塑造完成之前,沈宗年就已经出现,谭又明爱上他是注定了的。

像是想到什么,谭又明连忙说:“如果你说的是黄宝淇,我们手都没牵过,给她送早餐是因为我想早点考级出国找你,她成绩好,教我做题,那算是谢礼,她也不是喜欢我,是喜欢唐姨做的流沙包,每天让我带八个!八个!”

在黄宝淇那里,甚至每天那八个流沙包都要比谭又明来得更有存在感。

沈宗年皱着眉,张了张口,没想到竟是这样。

谭又明天性直率,憋不住话,也不在乎面子:“我就是喜欢你,只喜欢你,从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那是喜欢就已经在喜欢你了。”

“沈宗年,你对我的意义,绝不是你可以想象的。”

亲人、友人、爱人,是沈宗年,让谭又明成为谭又明,让谭又明能做“谭又明”。

谭又明的灵魂是沈宗年用十几年一点点浇灌的,谭又明的底色是由沈宗年用不求取索的爱来塑造的,谭又明的光芒谭又明的美满谭又明的快乐是沈宗年用自己做燃料一笔一笔添绘的。

如果失去沈宗年,谭又明这个人也将被悉数解构,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残缺的空洞的个体。

他低声说:“有时候我都觉得我是你养出来的,爸妈把我生出来,你再给我一点点浇水,冬天怕我冷,夏天怕我热,教我骑马,陪我练枪,守着我玩,由着我闹,你不在,就像有人从我身体里拿走了一部分,死是死不了,可是我也活不好,只剩下一副行尸走肉。”

沈宗年听不下去了,谭又明大概就是天生来治他的,张口几句话就磨得人心发软,他将人拉过来紧紧抱进怀里,平静又坚定地在他耳边说:“我会去跪祖祠。”

谭又明倏地侧头,目光黑亮。

“我会去跪祠堂。”沈宗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早就背叛道德、良心和恩情,谭又明排在一切之前,惩罚报应他就受着。

“我去跪祠堂,求长辈原谅,求他们同意,让他们把你交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