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从河,从河……”
从河握祁明泽的手越发的紧,祁明泽在叫他,但他越来越紧的动作没有一点缓和。祁明泽被他这个异常的举动惊住,也明显知道他的手臂在抖。祁明泽急伸手摸他的额头,摸到的不是发烧,是濡湿的一片。
他刚才明明已经用湿布替他擦过脸,额头早干爽了的。
“从河是不是伤口痛,从河你告诉我是不是伤口痛,”祁明泽心上猛紧,回忆是不是摘车前草的时候没看清,混进了其它有毒素的草。祁明泽心惊,起身更紧的凑到从河身前,伸手摸他的脸颊、脖子。从河明显的呼吸急促,祁明泽吓到了,有一瞬间的快要崩溃的情绪,下一刻从河却挣起身来,一头凑进了他怀里,胳膊环抱在了他腰上。
他身上的颤抖平缓下来,他的呼吸就在他的腹上,因为衣料单薄,很清楚他的一呼一吸,从急促到平缓。
时间一点点流走,车里安安静静,天空的云雾不知何时散开了,有月光洒在驾驶室里,祁明泽低头看了枕在他怀里的人。
“从河,你腰上的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抱在腰上的手臂一直没有放下,祁明泽知道他有意识。他没有推开他,只是将自己也疲乏了的身体靠在了椅背上。“是不是来滨城的时候?”
从河没有回答,只是握在他腰上的手指动了动。
从河身体躺在椅背上,头躺在祁明泽的怀里。时间一点点远去,祁明泽始终没有推开他。眼睛看着蹿进驾驶室的月光,冷白的像日光灯,不知是不是天上的云层散开了,月光越发的亮了。
从河先前也是一关灯,就浑身发抖。在这个安静的,无从作为的空间里,祁明泽思维发散,回忆过去好好相处的时光,寻找从河此刻这番的蛛丝马迹。
以往他在房子里等他,他虽说不用等,看不见也不要紧,但他牵着他的手穿过那段路时,能明显感觉他手指在握紧,到有光亮的地方就会放松。
入夜,家里的每一次都要有灯光,家里的人都不敢疏忽,因为出现过这种情况,从河对人大发雷霆了。
他问过老爷子那边的老人,说祁家没有夜盲症这种遗产病。后天夜盲症是由缺乏维生素造成,所以那时他一再劝他吃些他不喜欢的食物。
而夜盲症只是夜里不能视物,祁明泽肯定从河这种表现只怕不是夜盲症这么简单。
祁明泽在胡思乱想,从河枕在他怀里思绪越发的清晰。
他嗅着祁明泽怀里更浓烈的他的味道,享受着属于他的体温。病态全无,心病还需心药医,在他的身上,皮肉伤不至命,长期以来折磨的他健康垮塌的更不是什么皮肉伤,从来都只因祁明泽。
从河像一个回光返照的濒死之人,不知足的摄取着祁明泽这个人的一切。所以祁明泽也识得了他的好转,就转而不想再继续这以抱着他了。
祁明泽刚想将从河搬回椅背上,从河更是一把将他箍住,动作甚至有几分激烈,叫他别走,祁明泽只得停下动作。
“从河,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或许根本就没有夜盲症,对不对?”
没有声音,祁明泽看着月光里的阴冷森林。从河从不和他讲他的私话,他过往的生活,他正在做的什么大事小事。就算他此刻感激他,感激他救了他在乎的人而自己受了伤,但他们的心终是不通的。就算凭着这件事或许他再也没办法走,但往后他们之间还是不会有心意相通的时候。
祁明泽也不再问了,既然他选择保守秘密,那他就守着他的秘密过吧。人各有命,不过凑合罢了。往后他们还会只是两个硬凑到一起日子的人。
他会感激他,会怜悯他,但不会爱他,不会用最大的精神,最不可触及的那一块脔肉去在乎他。
“对。你猜对了。”从河漠然开口。祁明泽低下眼睛,借着月光看他。
“这毛病很久了。你要愿意听,我就说给你听。”从河握着祁明泽腰的手指动了动,祁明泽的体温清晰的从指腹下传来。从河说了没办法一个人好好呆在看不见的地方,说了造成这件事的原因,也说了他曾被监禁在一处不见光的地下室的事,那时他才13岁,腿上已经修复了的伤疤就是那时的。
从河仍是没有将那段如地狱的日子里经历的所有疯狂都告诉祁明泽。
月光在车里游走,祁明泽长伸胳膊打开了天窗的遮阳板,让月光从天空上透下来。将晾在方向盘上的外套盖在从河身上。
翌日,天一亮,祁明泽就握着从河的手机下了车。夜里他用从河的手机当电筒,为了节省,回来的时候没用过。
为了确保不迷路,祁明泽仍是来到河边,就沿着河往上游走,一路上山,满山遍野找信号。
夜里,他几乎一整夜没有合过眼,一直注意着林子里的动静、路上的动静,只可惜没有一辆车经过。
祁明泽一点不敢去想林未他们遇到了什么,只是脚步稳当的在林子里走。
皇天不负有心人,祁明泽算是打通了苏以的电话,但信号磕磕绊绊,祁明泽只能尽量说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其余的一腔疑问只能沉进肚子里。
祁明泽说地址,也只是从那所洋房里出来的路程,和他们在山下的位置。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山,到了什么地界。
祁明泽回程,只是原路返回,不敢节外生枝。河里的水很清澈,一路从山上流下来。祁明泽就沿着河边走,到了昨晚的位置才下了河滩,找到那处泉水,洗了把脸,喝了些水。
也在河边新摘了些车前草,如昨晚那般捣烂,包好,还是用一张大树叶包了些水。
祁明泽正要回去,这时河堤上走过一路人马,肩挑背扛,形色分杂的一路人。
祁明泽僵在了河滩上,他听过贩毒,缅甸的毒贩很多,他知道。
祁明泽一手握着水,一手握着捣烂了的车前草,无生无息的站在那方。他腿上及脚踝的裙子已经为从河撕到了膝盖下,那一截莹白的小腿,在缅甸的阳光里发着光。
他明艳的双眸堪堪露在随意的刘海下,是个绝美的女人,看的路过河堤的十几个娘们儿眼睛发直。
祁明泽脸上不染脂粉,身上的衣衫白素无华,衣角的血迹是他身上唯一的重色。他额侧的软发,肩膀上的发梢因为洗脸沾湿,乌黑的贴在白皙的脸颊,落在白皙的锁骨上。
祁明泽就是这副样子站在那一片自然的河滩中,看见的人无不恍惚一瞬,怀疑这个美丽女子就生长在这片神秘森林里,或本就是山中精灵。
如果是一群观光客,祁明泽只会受到礼遇,因为他的美貌。
但这是一群刀尖上舔血,铤而走险的毒贩。
*
路边,车上,从河醒来,身上盖着染了他的血的祁明泽的外套。肩膀上的伤痛已经麻木,索性已经止血。身体因失血太多,不大便利,但想起夜里的事从河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低眼睛看了包扎在肩膀上的绷带,显然是祁明泽身上的裙子,他眼睛里倒像看了什么好东西。
祁明泽始终是担心他的,这件好事,能抵所有坏事。
从河躺着,祁明泽没在身边,他就以为祁明泽在前排。他直起身来,才发现前排也是空空如也。
从河推开车门,一阵哗哗啦啦的东西落下,看到是祁明泽为车子做的隐蔽工作。
从河捡掉一张落在他腿上的叶子,心情极好。祁明泽做的每一件事在他眼里都是可爱的、鲜活的。
从河下车来,听到河边的水声。
祁明泽昨晚的话他都记得,就朝河边去,心头是一片亮堂。
从河身体流了很多血,连骨缝里也在冒冷气,但他心情真真是好的要死,失血的脸上一着挂着一抹按捺不住的兴奋。
祁明泽抱了他一整夜,是心甘情愿的抱着的,这是他做梦也在妄想的事。
从河闻着声音朝林子深处走,水声越来越近,他穿出林子。他想过千百种可能,祁明泽在河边洗脸,在河边捣什么车前草。
河滩里,六七个娘们儿围成圈,堵着一个站在水里的女人。娘们儿们在笑,说着叽里咕噜的缅甸中文,让女人上来,否则他们就下去捞他。女人在乞求,说中国人不伤中国人,问他们是不是云南人,还是缅甸当地人,他们会中文,就一定和中国有关系。他说他有钱,他可以给他们钱,他理解他们在这丛林里冒险的不易,冒如此的险不就是为了钱么,他有很多钱,只要他们肯放过他。
祁明泽在无望的乞求,明知道这些人不会听,可是他能奈何,他能想到的也只是最后在被这些人抓住前,走进身后的那处深潭中。
双方正僵持,一块来路不明的石头猛的砸中了一圈娘们儿中的一个,那娘们儿扑倒又压倒了一个。
从河已经冲过来,但他的出现只是让祁明泽悲上加悲。他身上伤的那样重,否则在祁明泽的乞求词中就会加上他的存在了,好歹是周旋的机会。
祁明泽从水中奔出来,朝从河冲过去,只是还不及到他身边肩膀已经被人抓住。
祁明泽被不客气的推搡进两个娘们儿之间,从河见状眼睛里已经快喷出火来。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此刻自身难保。他一有动作,伤口上就传来巨痛,几个拳头甩出去,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彻底崩裂,肩上霎时热血横流。只因他穿了深色的衬衫,才看不出。
从河拿出挣命的疯狂,左突右击,拳头砸,身体砸,才将祁明泽夺回手里。而那帮人且又不是个个穷凶极恶,为了一时快乐,不惜闹出人命。从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自然仍是不敌,他只将祁明泽死死抱进了怀里,扣在河滩上。他不反击了,拳脚便朝他疯狂的落下来。吃过他拳脚亏的人,掏出了腰里的枪,冷冷的枪眼瞄准在从河头上。
“从河你放手,”
“从河求你了,放手,他们会打死你的,”
“从河我求你……”
从河高大的身体像个罩子,将祁明泽完全罩在身下。晕厥前他告诉祁明泽别怕,就算要了他的命,他也不放手。
72
苏以带人找到林子里祁明泽描述的地方,再到河边找到从河和祁明泽的时候,那帮匪徒刚走。他们最终是自己放弃的,因为从河的鲜血已经染红了那片石头,还是不肯放开怀里的女人。
匪徒中有人动了恻隐之心,阻止了掏枪的人。十恶不赦的人也会有敬畏之心,这种为了护着女人可以舍命的娘们儿,或许是可敬的。
好在这些亡命徒的丧心病狂里还存有一丝英雄情节,只是还没能等这帮人翻过这座山赶上他们的大部队就被缉毒.警察给生擒了。
这帮人个个背着死刑案底,能让这样的人起怜悯心真算奇迹。
河滩上,有人在搬开压在他身上的人,祁明泽看到了苏以的脸。由于苏以的搬动,祁明泽也受了牵扯,因为从河的手臂还扣着他。
从河的人已然昏厥。
苏以一直在喊从河,或许他听到了,先前死扣着不放的手臂蓦地落下,还无力地荡了一荡。
从河被人从身上剥开,祁明泽整个身体一轻,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踉跄了一步,被一双胳膊托住。是林未,他在说些什么,祁明泽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身上的裤子湿了大半,因为他先前站在齐腰的水里和那帮人对峙。他好言相求了,以死相挟了,但毫无用处。那一瞬间他再也想不到自救的法子。
祁明泽先是经历了这一番生死考量,又经历了从河的以死相护。他知道从河所承受的拳脚,他的血又染了他一身。祁明泽被林未领着走没两步也跟着晕厥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祁明泽看到的是一片干净的白,有个护士模样的女人凑过来,问他感觉怎么样,他点了下头。护士好像对他的回应并不再乎,立刻就转身离开了,随即就有医生进来,也只是做一些常规检查,很快人就都离开了。
医生消失,苏以便出现了。
祁明泽从床头挣起来,问苏以从河。从河当然伤的不轻,苏以没有一点隐瞒,也不体恤祁明泽的心情,一一如实告知。
如果祁明泽会担心,还是让他多担心些的好。这俩人要是能凭着这次的共患难合好如初,别再折腾了,那从河这次的重伤也算是好事一桩。否则就凭从河平日那样三天两头的折腾,绝不会比这些皮肉重伤来得轻松。
从河身上多处骨折,浑身上下没有多少好的皮肉,他失血太多,在重症监护输血,不能探望。苏以是没有一点吝啬的将从河的伤情加以描述,发现祁明泽神情越发凝重,才说了些好的,说好歹没有伤及内脏,下午就能从重症监护室出来。
苏以又顺带说了些题外话,告诉了老爷子和冯高立在一块,说了三叔的事,说这次他们算是彻底栽了。昨天夜里三叔已经被逮捕,武龙在抓捕过程中中枪当场毙命,他们那一帮人也全部落网。说林未他们没能追上他们是因为被警方抓了,今早才洗脱与那帮人的关系,被律师带出来,所以没能及时跟上他们。
苏以总算是好心的,祁明泽早不想听这些,但也耐着性子听完。苏以离开没几分钟,护士进来取了他手上的输液管,留置针头还留在手背上。
没人管他了,祁明泽从窄小的病床上下来。
从护士偏暗的肤色,别扭的口音,祁明泽知道他们还在缅甸。
祁明泽想去看看从河,苏以说现在不能探望,他自己从病房出来找。他以为能找到,但是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又发烧了,连骨头缝都在发冷,他原路返回,最后躺上病床,昏昏沉沉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通恶梦惊醒。
梦中,从河满身是血,有人告诉他从河这是没救了。他不信会这样,泪流满面,很痛苦。阿森不知从何而来,笑着告诉他这不正好么,从河这人就是个坏蛋,就是个祸源。现在他没了,这样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回滨城了。从河跟从河催他快走,再不走就误了飞机了。
梦里的事夹七缠八的,唯一清楚的只是他从头到尾都在流泪。
醒来,祁明泽心惊着从床上下了地,他不仅发烧,还一夜未睡,整个眼睛都在发红,头也昏的厉害。他一个不小心打翻了床头的水壶,引来了护士。
祁明泽纤瘦的身体撑着件宽大的病号服无措的站在床前,一张脸苍白的利害,吓的护士以为他身体有哪不舒服,结果护士还没问他,他倒先问清楚了从河所在的重症监护室。
祁明泽自己从病房里出来。
心跳一刻快似一刻,梦中的情境挥之不去。
祁明泽腿脚发着软,他手指撑着墙壁,急急的往前走。不知是墙壁凉还是他的手指凉,他手上开始止不住的哆嗦。找到了护士所说的那间重症监护室,撑着到了一道探视玻璃窗边,往里瞧去。
房间中央有张病床,病床周围都是各种仪器,病床上看不到人,一条白色的被子从床头盖至床尾。
祁明泽收回落在玻璃上的手指,捏了捏眼角。不是他眼睛花,那病床上确实除了一条从床头盖到床尾的被子,什么也没有。
一口气噎上喉咙,上去不,下不来,祁明泽手指摁上心口。他从窗口边退开,仰脸,反复确认门上的字。没有找错地方,分明没有找错地方。
一大串眼泪从眼角落下。
祁明泽没了思考的能力,浑身上下凉透,就浑身上下都开始发颤。看进病室里的眼睛被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他一手握着心口,一手竖在身侧。
他说不清在伤心些什么。
从河,从河,从河……
他只是在心里叫着这个名字。
他不会感激他护着他。
不会感激他的!
祁明泽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扭曲,塌陷。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只会恨他,只会恨他!
竖在身侧的手蓦地被什么一碰,祁明泽打了个冷颤。
“小明,”一个无力的娘们儿声音传来。
祁明泽神思回笼,手一缩,却被什么缠的更紧,是一股绵软却坚韧的力量在缠着他。祁明泽眨了下眼,眼泪挤落眼眶,视线重回清明,他侧身。不知何时重症室的门已经打开了,他的跟前是一张被医生推着的病床,而病床上的人不正是从河么。
从河已经醒来,正是他在缠着祁明泽的手。
几名医护人员将从河送进早安排好的病房,从河早松了祁明泽的手。祁明泽像一根被绑了线的木偶,一路跟着,只是被医护人员远远撇在后边。
他一路追,倒是原路回到了自己的病房边。
从河的病房就在祁明泽那间的隔壁,这自然是苏以爬进了从河的脑子做的安排。
气温不冷,还有些热,但医院的走廊里有种清冷感。祁明泽自己坐在走廊外的长椅上,安安静静的抱着自己的手臂,将头枕着凉凉的墙壁,最后医护人员全部离开,苏以出来。
“董事长想见您。”
祁明泽将目光落上苏以的脸,苏以扯出一个诚肯的笑。苏以替他推开门,病房里已经没有旁人,从河半靠在床头,他身上很繁杂。
病房门从背后合上。经济落后,就什么条件都落后,门发出咿呀的声音。
祁明泽将视线从门上收回,再转过脸来,从河已经将手上的输液管从手背上拔了,腿脚放下了地。他一边胳膊上打着石膏缠着绷带,他无法穿的整齐的病服里也是绷带缠身。
他个子高,这样走来,真像个移动的布料架子。
在祁明泽的手足无措中,从河已经急切又摇摇欲坠的走到他跟前。
“怎么会发烧的?伤到哪了,嗯?小明。是不是吓到了?那帮人,找死!这些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伴着关心、骂骂咧咧,从河自身难保的脸色青白,挂着满身的绷带,将祁明泽扒拉来、扒拉去的检查。他一双手掌都缠着纱布,他用露出纱布的手指翻来覆去的摸祁明泽的额头。
“从河,”
祁明泽又被从河扒拉了一圈。
“行了,从河,”
祁明泽有些发火了,从河才晃然回神。尽管他背脊上全是伤,被踢的被打的,但他不习惯弯腰驼背,他背脊端正,永远高高大大的。他高耸在祁明泽面前,低着眼睛看跟前的人,祁明泽皱着眉看他,已经起了满眼睛的怒意。
从河彻底停手了,缠着纱布的手无措的垂下。他深邃的黑眸满是无助,看着祁明泽,不明他的愤怒。
很快,他想起了祁明泽对他反反复复的态度。
在海岛上的时候他想他带他回滨城,他和他好言好语。他想要拿走海城的东西,也是处处依着他,陪他吃饭,不跟他一板一眼,句句带刺。每次在他以为他总算想通的时候,他又以极快的速度翻脸不认人。
昨晚的温存、在乎,好像又开始过期了。
从河眉毛紧了松,松了紧,看着身前细瘦的人儿。他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要是他又翻脸了,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从河在看祁明泽,不可理解、又担忧、害怕的看着。祁明泽也在看他,祁明泽怀疑眼前这个人是谁。他不是从河,这就是个疯子一样的娘们儿。他不是伤的很重吗,有伤就该去躺着,他不是刚输过血吗?他这是要干什么,是想要用身上的伤要挟他?
祁明泽很愤怒,从河越可怜,伤的越重他越愤怒。控制不住的,就想将一切坏的、野心勃勃的动机都附在他的身上。
他的愤怒很扭曲。
“从河,你这样子很可笑你知道吗?”祁明泽神经质的摇摇头,从从河跟前退开一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真是浑身上下都有绷带的痕迹。
从河一个字没有,深皱着一双英气的眉,但脸上没有一点往日的戾气,没有一点往日的高高在上,有的只是让祁明泽心里越发扭曲的可怜样。
看着他病恹恹的可怜样,祁明泽眼睛在发狠,在发红。
他想笑,嘲笑、讽刺,他更想哭,不想看到从河这副怪样子。
祁明泽连哭带笑着问跟前的娘们儿,“从河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好像我要你的命你都会送给我,我让你活你就活,要你死,你好像都真会去死。是不是?是我自作多情了,还是你真会这样?”
从河垂在身侧伤的稍轻的手在握紧,但不带愤怒,他眼睛里没有怒气。看来祁明泽好的很,只是想跟他闹别扭。他平静开口,“你想要我的命吗?”
“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从河清瘦凸出的喉结轻滚了滚,“你想我做什么?”
“我要你跪下,也可以吗?跪在我跟前说你错了,说你当初不该骗我,不该骗我那么多年,不该跟本都没有任何感情,连喜欢也算不上就拿我当个傻子,当个白痴来利用,骗我跟你结婚,骗我有了不该有的……”
祁明泽只是在泄愤,发泄心里那股埋的太深,深到连他自己想拔除也无能为力的怨气。他就想和他大吵一架,他就是不想安安静静的,看着他这副怪样子。
祁明泽这些话其实都只是气话,但是高高的站在他跟前的娘们儿身子在一点点矮下去,最后真就双膝跪在了他脚边。
祁明泽一下噤了声。
从河端端正正的身子跪在了他的跟前。
祁明泽哪会想到他能真跪,他停止了控制不住的心底那股莫名其妙的气。他脚跟站不住,直往后退了一步。不过惊诧也只是短暂的,他很快又可以面对连下跪也肯做的从河。
来缅甸以前,从河就没少做反常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祁明泽争吵过,无论祁明泽如何失控,对他混骂,他要么沉默,要么假装听不到,然后转移话题,从他跟前走开。
甚至连海城的资料,他费尽心思才拿到的能捏住祁樾舟命脉的资料他都拱手相送了。
好像再不可能的事他都能做。
“从河你疯了吗?”
“疯了。你逼的。”
从河极平静的说话,只是祁明泽不平静了,祁明泽开始拉他,“你起来。”
从河一把握了祁明泽拉他的手。
他一边胳膊骨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他稍好的那只手,单手握了祁明泽的手腕。一双膝盖实实的跪在地上,脸已经白的不像话,憔悴落寞得很。他将祁明泽的手拉近自己,低埋下了脸,用脸颊去贴祁明泽的手,他握着他枕在额头上。他开口,声音沉的快埋进了胸腔里。
“教教我,要我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
从河将脸埋的祁明泽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他抓着他的手冰凉,他身体健康的时候手会很暖和。他冰凉的手指紧握着他,然后是一点带着温度的液体滑过他的手背。
“教教我,要我怎么做才能回到从前。”他重复。
祁明泽不再退,不再抽手,任从河炙热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也许他是真的疯了,他也疯了,他们都疯了。
从从河抱着破坏的心接近祁明泽的那一刻,从那个19岁的少女被他出众的外表,迷人的眼睛迷住那一刻,一切就疯了。
从他将那个单纯漂亮的女孩儿从准备表白的祁樾舟手里截走,抢先吻下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都注定要经历这一切的磨砺。
又也许更早,早在祁樾舟的父亲与三叔联手将从河的父亲送下地狱的那一刻。
18年前,在祁家接连消失的人,从未被时间掩埋。更未被野心更胜,到头来也只是生不带来,死带不走的老爷子抹平。更大的怨恨从开始就种在了从河的身体中,所以这一切早就都注定了。
已经过去了的,又怎么回的去。原先所拥有过的一切,所经历过的一切都已经变味了,腐坏了,崩塌了。爱没有了,生活没有了,他们还剩些什么?
唯有那摸不着看不着的从河所说的爱,舍命也不会放手的爱。
“我们重新开始吧,从河。”
73
祁明泽一个人在卫生间里换了条裙子。换好往镜子里瞧了瞧,忍不住想笑。
裙子是林未去街上买的,花花绿绿的,艳的过份。祁明泽埋头又理了理才从卫生间里出来,大步出了自己的病房,去了从河的病房。
来医院时的那身裤子全沾着从河的血,他想去酒店看看未未,从河便叫林未去给他买身裤子,买回来就这样。人家一个大娘们儿,肯定也挑花了眼,他也不好再挑三拣四。
从河靠在床头,祁明泽来了,苏以和林未便出去了。祁明泽有些别扭的手扶在裙子上,从河直直的看着他。
其实于祁明泽,穿什么样的裤子也不会突兀。他眉目干净,脸庞清秀,这样的一张脸穿上这身有地方特色的服装,倒别有一番风味。但从河看着祁明泽倒不是在看他的裙子,也不是在看他的美貌。
“烧退了没?去了,能回来吗?我不是催你,就是听苏以他们说你也还需要输药。”从河问祁明泽。
从河的司马昭之心莫名其妙的非常赤果果。
祁明泽抿抿唇,“我会回来。”
“你想陪他们,我能理解,我是说……”从河看祁明泽脸上没有笑容,心需的补充。
“我会回来,你还在这儿,我不可能不回来。”祁明泽忙打断,告诉他。
从河这种紧张兮兮的样子,祁明泽觉得怪别扭的。但是他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泛着一股酸。祁明泽对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扯个了笑容,走近床前,拿了病床旁桌子上的苹果,“我给你削个苹果再走吧。”
从河没说话,祁明泽就低头对付手上鲜红的苹果。
一缕头发挡了眼睛,祁明泽手指撩开,顺在耳朵上。从河就开始一眼不挪的看祁明泽,看着他失神。
病房里亮着白色的日光灯,灯光落在祁明泽头发上,油油的反光,干净乌黑。祁明泽苹果削到一半,没拿稳,从手上滚了出去,掉在桌子上。他哎呦一声,急忙捡起来,手指小心的拿着,翻来翻去的瞧。回头瞧了眼从河,嘴巴里说着幸好没弄脏,倒是又将削过的地方又薄薄的削去了一层。他不想浪费,但也得体贴从河的讲究。
从河从始至终就看祁明泽做这些小事,祁明泽在想苹果,他在想他。
他满心满眼的,只装得下祁明泽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那些再琐碎不过的小动作,他也看的上心。
他脸上没有笑容,但心里是鲜活的,愉悦的,也带着点忧愁。
祁明泽将苹果切好,转头来,目光相交,从河对他弯了下唇。从河刚想伸手去拽祁明泽,祁明泽正好转过脸去,就去了卫生间洗手,再出来,却不来靠近他了。
“那我去了?”祁明泽用纸巾擦着手。事情做完了,他当然是准备快去快回。
“去吧。”从河淡淡的答。
“你多躺下休息,没事就别下床了。你养好了,我们好早些回去。”祁明泽用手刮在嘴巴上,开玩笑似的说“这儿东西也不好吃,条件也差。”
祁明泽已经走到门口。
“小明,”
“嗯,”祁明泽回头。
“没事,去吧。”
“嗯。”祁明泽又转身。
“小明,”
祁明泽又回头。
“早点回来。今晚我让苏以出去寻点好吃的回来,等着你。”
从河靠在床头,脖子上挂着绷带,吊着手臂。英俊的脸没有血色,冷白里泛着青。一双眸子深黑,说话的嘴唇苍白失血,倒还对他微微一笑,又示意他可以走了。
祁明泽对他扯了扯唇。
他只是去离医院不出半小时车程的酒店,倒被从河弄的心里发酸。
祁明泽想起当初,他们结婚初,从河隔三差五出差时的那种情境。只是那时要走的人是他,而不想要对方走,眼巴巴望着人的人是他。
祁明泽突然回头,几步到了从河跟前,弯腰,挪开他的伤处,给了一个拥抱,脸颊贴了贴他的脸颊。
他想起三年多以前,结婚初的某天,那是他第一次送从河出远差,时间定的是一周。时置春天,但去的城市不比滨城暖和。他帮他准备衣物,还多放了两件风衣。他动作磨磨蹭蹭的,就像磨蹭一点时间就能过的慢一点。最后时间一到,从河还是拎着箱子就要走。
结果他拎着箱子还没出房门,他就受不了了,直冲上去抱了他。
那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他。从背后,双手紧紧环在他腰上。
“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最好晚点。过去大部份时间都在开会。”
“哦。”
“好了,都在等,我走了。”
娘们儿拍拍他的手,要他松开。他不得不松开,无论多舍不得,他只得放手。他追出房间,追下楼,看着苏以拎了他的箱子。
一行人雷厉风行,车门啪啪响过,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他看着他的车子走远。
人大概还没走出房子,他心底就起了强烈的念想。他脑子空空的离开建筑,一个人进了房子,走捷径抄小道,最后看着他坐的那辆车出房子,驶上道路。
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
祁明泽已经离开,身上还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味。从河嗅着那股味道,静静的靠在床头。
苏以推门进来,说林未已经将人送走了。从河嗯了一声,苏以支支吾吾的问他林未在那边没关系吗。
从河白着一张脸,半晌不说话,最后回了个苏以没事。
“嘶……”从河嘴里突然嘶的一声,稍好的那边手扶上了右边重伤的肩膀,额上霎时泌出一层细汗。苏以赶忙扶他躺下,将升起的床头降下去。
从河将所有的精神都给了祁明泽,在苏以面前就成了个重症患者,这儿不行,那儿疼的要命。
才刚躺下一会儿从河就问苏以现在几点了,苏以回了他,他闭着眼琢磨了一阵,还是老实躺了。
他躺着,打了一小会儿盹,又睁眼问苏以时间。
“时间还早。”苏以看他坐卧不安的样子,送了他一句,“要不我问林未什么时候回来?”
从河嘴里嘶的一声,愤愤的横了苏以一眼。
从河缓慢的将身子躺平,苏以帮他盖好薄被。
“要不你打电话问问。”半晌,从河像想不过了,突然说话。
苏以刚才那句明显就是反话,从河竟然真叫他打。苏以好笑又不敢笑,他算是见识了从河是如何的一天天从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娘们儿成了个整天儿女情长的痴汉。
“太太是去见老人家的,难免多待一会儿。我这一通电话过去,林未要是不知分寸,再把人给您得罪了……”
“那你废什么话!”从河突然怒道。
“……?”
惹不起,苏以不跟这种有病的人一般见识。
从河是左右都躺的难受。
他永远不会知道当初祁明泽等他时的心境,他只觉得祁明泽一不在,就浑身不是滋味。坐不想坐,躺不想躺,睡更是睡不着。
身上的伤口没有一处不在痛,但比不了心痛。
相思病。
也许他早就得了相思病。
祁明泽离开的这两年他就相思成疾,好不容易找回了这味解药,如何离得开。
心脏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唯有一人能填补。只要他在,就是不言不语,能让他看到他的人就是好的。
从河在医院里躺的浑身不是滋味。
祁明泽在酒店里总算是见到了未未。
祁明泽仔细确认了,老人家确实很好,身体很健康。冯高立是少了只手指,但祁明泽不同情他,真是希望这个耻辱能够让他记住一辈子。既然现在他算是彻底脱离了那些黑暗,以后不论贫穷、富贵,都好好活,不能沾的人就别沾,不能碰的东西就别碰。
酒店里有从河的人,但林未是主要看护他们的。从昨晚开始一切都乱套了,今晨林未将祁明泽送到医院,祁明泽没事他也只能离开了。祁明泽还没有和林未说过话,更不知道此时此刻祁樾舟已经苏醒,也是他派了林未带人来缅甸找他的。
天色已经不早,祁明泽和未未道别后,离开酒店,林未亲自将祁明泽送下楼。祁樾舟人就在滨城做复建,林未将这些情况一一告诉了祁明泽。
“您要不要现在给祁总打个电话,他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况。如果现在您能回个电话,他肯定会很高兴。”
“回电话?”祁明泽抬头,眼睛空空的看林未。
林未对他微微一笑。先前在滨城的那一个月里,祁明泽每天都去医院,林未与他早熟悉了,也早将他当成了祁樾舟的救命稻草。
林未在自己的手机里调出祁樾舟的电话,递到祁明泽手里,说祁樾舟肯定早就盼着他的电话了。林未的手机已经调到祁明泽只需要轻轻一摁,就能拨出去,直达祁樾舟那边。
祁明泽看着手机半晌,眼神有些乱,却蓦地抬头,问林未,“他会不会在睡觉,会不会打扰到他?”
林未轻轻一皱眉,还是笑着回答祁明泽,说就算祁樾舟刚睡着被他的电话叫醒也只会是高兴。
“叮”的一声,电梯已经从十几层到了底层。电梯里只有他们俩人。林未先前将祁明泽送上去,看人家一家人说私话,他也不好在旁边就守着。也害怕自己的什么不当行为,得罪了这个从河的心头肉,所以干脆下来了。
电梯门开了,祁明泽一抬头就看见林未过来。
祁明泽低了眼睛,将手机还给了林未。
在林未,是以为时机不当,造成这通电话没能打出去。而祁明泽根本就不敢拨通这个电话。
之前,他没有一天不在盼着祁樾舟醒过来,没有一天不在盼着能听他说一句话。期盼太过,渴望太大,突然告诉你一切都能行了,就只会让人退却,不敢。
祁明泽没有勇气听到祁樾舟的声音,也没有勇气跟他交淡什么。
他真是有点害怕。
不是不好的恐惧,更没有不高兴,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来接住这份惊喜。这绝对是一份惊喜,是一份美好。
祁明泽看林未,弯了弯唇,“这一时间我不知道跟表哥说什么好,这两天你也知道事情太多了,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他现在需要好好复建,我害怕要是说什么不好的话影响到他就不好了。你能不能代替我告诉他我很好,很想他,是真的很想见他。我会早点回去,回去了第一时间我就去看他。希望到时候他已经健健康康了。”
祁明泽头也不回的走了,林未握着手机,面色淡淡的看着那个温柔漂亮,浑身像在散着救赎的光的人走远。
从河是能拿命来在乎这个女人的,林未这次是见识了。而祁樾舟对这个女人的在乎,也不见得就不能如从河一样舍命。
只可惜他不是一件物品,不能一分为二。
74
祁明泽回到医院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知道从河在等他,但到了病房门口,苏以却说从河刚睡下,要他先回自己的病房吃晚餐。
祁明泽看了眼从河的门,闭的紧紧的。苏以带着他进了病房,病房中有张小桌,桌上已经被装着食物的盘子占满。
祁明泽想起了下午离开前从河的话,他说晚上让苏以出去寻点好吃的回来。
苏以替他拉开椅子,祁明泽对苏以笑笑。
食物是苏以去当地有名的餐厅打包回来的,味道讲究,也是适合他眼下情况吃的食物,但祁明泽吃的食不知味。
祁明泽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是不是从河嫌他回来晚了,生气了?苏以也是一番好意,因为害怕他过去跟他吵架,所以不让他去找从河?
也许会有这样的情况,但祁明泽更害怕从河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根本就不在隔壁了?
苏以对他一向算是不错,虽然都是听了从河的吩咐予以照顾,但人与人相处哪会没有情份。苏以不说实话,祁明泽也不好为难他。
吃完东西,护士已经过来,准备为祁明泽输药。祁明泽在卫生间换了病服出来,总算问了苏以,说要先看看从河再回来输药。
“您要不还是先输药吧,……”苏以说着经不起推敲的借口,就是不想他去隔壁,祁明泽更觉得蹊跷。
护士重新在祁明泽手上扎了针,输上药,离开。祁明泽躺上床,苏以当然不方便留,出了病房。
祁明泽一个人,躺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下来。他将吊瓶从床顶的架子上取了,挂上了地上可移动的架子,他拖着架子从病房里出来。
走廊上,苏以看到祁明泽这举动,是无话可说了,不得不老实说了从河在他不在的这几个小时里的经历。
从河一开始是肩上的伤口痛,接着就胳膊痛,背后的伤痛,痛的冒冷汗。现在身上背了镇痛棒,他不想祁明泽看到他的样子,所以要苏以拦着。
医生常告诫病人,心情影响病情,养病得保持心情愉悦。从河这算是精神崩溃,直接导致身体崩溃。
祁明泽小心进了病房,一双手抱着架子走近,尽量不发出声音。到床前放下架子倒弄出了一点动静。也不知道从河是不是压根就醒着。
他背对着祁明泽,还只当是苏以来了。
“东西吃了吗,他喜欢吗?”从河问。他不仅没睡,还惦记着隔壁的事。
祁明泽没有声音,只看着病床上的背。他衣衫穿的随意,裤子宽松,后领低,能看到裤子下绑着绷带的背。
从河没得到回答,没好气的转身,才看到是祁明泽站在床前。
祁明泽惊了一瞬,但及快调整了情绪。他掀了掀眉,略抬着下巴,笑意浅浅的看着他,“东西没吃多少。我不喜欢吃那些。”他有些骄傲的摇摇头。
从河倒因为他这副骄傲的样子起了笑意,深邃的眼睛看着人。
“不只味道差了点,颜色也差了点。”祁明泽随意的在床沿坐下来,面色轻松。
“别太挑了。苏以脾气可不好,小心他背着我欺负你。”
“啊,那你可得把我看好了。”祁明泽玩笑着朝从河挪近了点。
从河伸出手去,手指摸到祁明泽的指尖,一点点磨蹭,最后将他整只手握进他缠着纱布的手里。好像握着太少,他拉着祁明泽的手拖进被子里,放在胸膛上。
从河目光细细的在祁明泽脸上流转,“见了未未没哭吧?”
祁明泽低了眼睛,轻轻笑了,眼底却湿了。他用笑掩盖,眨眨眼,眼睛干了才抬起来看他。
所有人都很好,连断了一根小指的舅舅也很好,满面春光。因为那些人被连根拨了,他就彻底摆脱了人人都知道踏进去容易,抽身难的泥潭。
只有从河满身伤痕。
他不给他看,他只好假装不知。
“累不累,手怎么不暖和?”从河在薄被里手指揉着祁明泽的细手指。
“谢谢你。”祁明泽突然说了句。
“谢我什么,”从河轻松道,手里捏了捏祁明泽柔软的手心。
“谢谢你的晚餐。”
“你满意就好。”
“从河,你想我对你做点什么?”
“对我?”
“嗯哼。”
从河脸上难掩笑意,笑纹从唇角直泛到眼角,他将看祁明泽的目光落下了。祁明泽看着他,第一次从这个英俊又冷酷的大娘们儿脸上看到这种近乎害羞的表情。
“以后对我好点儿就行。”从河说。
*
夜里祁明泽回了病房,直到第二天从河换了身上的药,换了身上的绷带,祁明泽才见到他。他做这些事,痛的他整个人不能自己的事,他绝对不会让祁明泽出现在身周。
苏以是对他嗤之以鼻。
从河肩膀上的伤口又深又长,深到见骨。祁明泽那夜替他包扎一是光线有限,二是根本不太敢碰触伤处,那时那里也早就一团血肉模糊。而此刻医生上药,那是必得直达病灶。伤口新缝合,上药,从河痛的脸色惨白,他后背也是青一块紫一块,连受惯这种皮肉伤的苏以都看的控制不住打了个冷噤。
这种事不就应该让老婆照顾着么?他倒是只给自己老婆看英俊的一面,娘们儿的一面。这种人间疾苦全给他们看了。
这娘们儿忒自私。
午餐时间,苏以和林未他们在外边吃了东西回来,从河和祁明泽还在病床上的小桌板上卿卿我我。食物是他先从餐厅送回来的。
这会儿的从河哪还能看出需要背镇痛棒,哪还有清晨的痛苦,他整个人几乎满面春风。
就一只手可以用,一边吃饭还不落下抽纸巾给好手好脚的人擦嘴。人家都躲了,他还长伸着胳膊。
“别动。好了。吃的到处都是,跟个小孩子似的。”
从河的举动说的话,祁明泽简直好笑,“我哪有!”
从河再次握起勺子,眼睛瞥了眼祁明泽,“夸你可爱呢,傻丫头。”
祁明泽简直被他这种幼稚搞的尴尬,尤其苏以还在呢。
祁明泽吃完午餐,还是得去一趟酒店看他未未。在从河,祁明泽成了他的天和地,成了空气。但在祁明泽,他的天和地太多,跟本顾不过来。
他担心着从河的同时,也担心着未未,担心着祁樾舟,担心阿森越来越频繁的电话,害怕阿森不相信他很好,偷偷跑回滨城却发现他不在。
祁明泽去看未未,也顺带着给阿森去一通电话,也抽空和从河他们去一通视频电话,谈谈工作室的事。
从河的分分秒秒又开始在煎熬中渡过。
*
这种日子过了一周,未未和舅舅就离开了缅甸。整个绑架事件,未未都不知道实情,冯高立也没有给老人家解释这其中的原由。老爷子还只当是冯高立得罪了人,才受了这番苦。而现在他的外孙女婿救了他,还受了伤,他真是愧疚得很。但祁明泽也没有让老人家知道从河受的是重伤,只是将一切事情大事化小,也就安排舅舅将未未送回国,他们依然是回了滨城。
这次有祁明泽的陪伴,从河老老实实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等胳膊上的绷带都拆了,从头到脚的伤也都好的差不多了,才同祁明泽踏上回国的旅程。
因为这次的事而受伤的从河,和其它一些人也都已经回国。
再回到滨城,已经是春暖花开的五月。
刚下飞机祁明泽就拨通了林未的电话,履行他的承诺。他问了林未祁樾舟的行踪,林未说祁樾舟已经出院了,就在家里。
电话打完祁明泽收了手机,回头,从河没有上车,他就站在车边,看着他,干净英俊的娘们儿,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们从仰光回来,坐的是私人飞机。景洪和老韩都来接机了,几辆车在等着,他们已经自己上了后面的车。
祁明泽过来,从河牵了他的手,上车。车上只有司机,连苏以也去坐了后面的车。祁明泽问从河是不是要去公司。从河伸手,仍是握了他的手,眼睛看着他,但半晌也不说话。
祁明泽扯了扯唇,低下眼睛。纸当然包不住火,他肯定得跟他坦白一些事,包括一会儿要去见祁樾舟的事。
祁明泽整理了措辞,刚想开口,从河突然抬手,升起了车子后排与前排间的隔板。祁明泽不知道他这是要干什么,从河已经朝他抵了过来。
事及祁樾舟,祁明泽不免心虚,因为他明明白白的知道从河是如何的在乎祁樾舟与他之间的接触。
祁明泽在心虚,从河单手握了他的脖子,手指一点点摩挲他颈脖后的皮肤。从河很近的抵着人,他们在缅甸朝夕相处了半月,但从河一直没有动过祁明泽,一切都止于牵手拥抱,连接吻也没有。
从河脸一点点压低,鼻尖触上祁明泽的鼻尖,这亲近来的太突然,祁明泽呼吸都乱了。
从河抵着祁明泽停在若即若离的距离上,“吻我,”他哑着嗓子,声音浅浅的带着气音。
“从河,”祁明泽小声喊他,有点警告的意味,以这是在车里来拒绝。
“我们有多久没接吻了,嗯?你就一点都不想?”从河用鼻尖蹭祁明泽的鼻尖。
在抵的看不清对方的距离上,祁明泽好像看到了一点水光,但很快,从河闭了眼睛,他眼底就只剩了一排干净浓黑的睫毛。
祁明泽眸色一点点变深,他垂了眼睛,看向从河的嘴唇。他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摩挲,轻轻的,极温柔,像讨好。
祁明泽略仰了脸,含了从河的唇,双唇压了压唇间从河柔软的唇肉,放开。
从河仍是闭着眼睛,喉咙里短促的一个轻笑,“我要的是接吻,嗯?”他用脸颊蹭祁明泽的脸颊,哑着嗓子说话,手指总算用了点力揉祁明泽的脖子。
车子在行进,鼻息中满是从河身上的味道。抵的太近,他看不太清人,但祁明泽也睁着眼睛看他。看他的鼻尖,看他浓黑的睫毛。他想吻他,喜欢和他的亲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他还是喜欢这个人。喜欢这副陌生过,但更多的是熟悉,的面孔。
祁明泽心上涌着一股冲动,心脏在发痒,这种感觉新鲜又陈旧。新鲜是太久没有了,陈旧是因为熟悉,已经久远了的熟悉。
祁明泽伸手握了从河的脖子,他再仰起脸,将唇瓣压向他。将他的气息吸入呼吸里,肌肤相触,用舌尖去靠近他,去尝他皮肤的味道。
心脏都在发颤。
祁明泽舌尖从从河唇间缩了回来,像个落水得救的人,他深吸了口气,从河却不给他缓气的机会。他自己朝他抵了过来,舌尖娴熟的伸来,精准的撬开了他的唇缝,熟悉的味道满满袭来。
心甘情愿的吻他,祁明泽是心甘情愿的在吻他了,从河识得。
从河握着祁明泽的颈脖将人送向自己,他深深的舔舐,柔韧有力的勾缠。这吻有将人吞入腹中的急躁,也有压制着的隐忍,又有几分诱惑人的温柔缱绻与爱护。
吻越来越深,越发的柔情克制。
最后,吻从唇边离开,从河双手捧着祁明泽的脸颊,干净的唇齿滑到祁明泽的耳朵边,“想去见他,去吧。我在家里等着你。”
75
从河派车将祁明泽送回了清溪山家里,自己去了一趟公司。他原本打算来公司速战速决,所以才会告诉祁明泽,他会在家里等着他。
谁知祁明泽要去见的人,他一想到祁明泽要去见就浑身汗毛直竖的那个人却来找了他。
从河到公司,坐上自己的办公桌不到一个小时,祁樾舟出现在门口。
从河退了所有人,独自见祁樾舟。苏以无奈离开,从河总是受伤的原因大多源于此种情况。纵使他们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在他跟前才能起得了作用不是。
人都走了,偌大的办公室就剩了两个分外眼红的娘们儿。
祁樾舟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前的一张单人沙发上,他看着从河从董事长的办公桌上起身,朝他来。
祁樾舟眸色一点点变深。
他的一辈子,有半辈子只为筹谋这个位置,从河拿到了。他用了另外半辈子在乎的人,从河夺走了。祁樾舟目光深深的看着从河西装衬衫的靠近,像是要从他背后找出一条尾巴,从他背后寻出点什么邪气的蛛丝马迹。
他厌恨这个人的英俊,厌恨这个人的端正,厌恨他高大的身体,厌恨他如此健康的回来。
祁樾舟对从河的厌恨从理智到扭曲,从扭曲快到疯魔。
祁樾舟在黯殇,他不会知道在淡然走近的从河,又是在压制着如何的一种情绪。
从河阔步走到祁樾舟对面的一张沙发前,皮鞋踩过的地毯留着冷硬的印记。他长指解了西装扣子,宽坐下。目光像看什么脏东西一般,瞥了祁樾舟一眼,转而拿了秘书刚送进来的咖啡,灌了一口,随意搁下。
杯子磕碰出一声脆响。
从河朗声道:“腿脚好利索啦,都跑这儿来了。”
祁樾舟只看着他,一个字没有,半晌将交叠着的长腿分开。两条腿高高的支着,西裤笔直。祁樾舟喉咙里一个短促的轻嗤,拿了来时拿着的一个文件袋,漫不经心的打开。
从河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他的手指,看他的一些细微动作,没有一点僵硬。从河将目光从祁樾舟身体上抬起,看祁樾舟略低着看东西的脸。
非常干净的一张娘们儿脸,鼻梁挺拔,三庭五眼棱角分明。
从河厌恨的将目光转开,下颌烦躁的动了动。他又伸手拿了沙发旁桌上的咖啡,灌了一口,重重搁下。
“我听说最近尚惠集团又咬上华煜啦,”祁樾舟漫不经心的从牛皮文件袋里掏了一叠资料拿在手上,“是眼红吧,眼红正说明吃不到又稀罕……”
“原来是为这个来,”从河冷笑着打断祁樾舟,“要帮着外人搞华煜?”
祁樾舟未置是否,只撩起眼皮,冷冷的看着从河。
“别忘了,华煜还养着你呢。”从河沉声道。
“所以我打算把这些股权凑凑,找个合适的人卖了,下半辈子也就够了。或许他们就有兴趣。”祁樾舟淡道。
从河脸黑下来。
祁樾舟背脊靠上沙发背,将手上的东西拍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在纸上轻点。“当然,也许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卖给你。”
从河舌尖抵了抵脸颊,手臂伸向一旁的桌子,握了咖啡杯。
“你把本该是我的人还给我,我就把这些都给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从河将握在掌下的咖啡杯一把掷出去,砸碎在墙角,“啪”的一声十分刺耳。门外立刻响起敲门声,苏以探头进来。从河听到门响,烦躁的回头,对苏以一挥手,苏以只得缩回头去,将门关上。
从河眼睛已经红了一圈,怒目向人,没有预兆的一步到了祁樾舟跟前,一把握住祁樾舟的衣领,“我看你存心找死!”
“我死过一次了。再死,我让华煜跟我一块儿下地狱,信吗?”祁樾舟挑衅。
“你死有余辜!”从河拎着人咬牙切齿。
祁樾舟猛然起身,顶的从河晃了一晃。
祁樾舟是铆了浑身能使上的劲,从河亦下力的牵动了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针刺般的痛扎来。
两个人相互狠揪着。
“要么放手把他还给我,要么华煜断送在你手上。从河!”
“你TMD,你TMD!”从河恨不能就此杀了这个人。
俩人刚动上手,要大打出手,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不止苏以,老爷子破门而来。
老爷子和苏以、林未几个人合力才拆开两个大娘们儿。
老爷子与林未将祁樾舟带走,从河在办公室里狠砸了一通,连办公桌上的显示器也被他拿起扔了。苏以一点也劝不住,不知道祁樾舟是和他说了什么让他气成这样,只能在一旁虚虚的护着,生怕他伤着自己。
从河是脾气不好,但也很少这样火气外露,尤其是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