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他走路都走不稳了!
啸哥怎的这么坏,怎么连喝醉酒、长出虎耳朵了,也还是在欺负他!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面红耳赤不是因为生气,虽不知这是啥心绪,但总归是件好事。
他便也只埋头默默认真地走路,尽量无视那条缠在他腿上、尾巴尖还勾来勾去的大尾巴——
李肆努力地将大老虎背回了县衙,尽管他年轻力壮,仍是背得气喘吁吁。
吴厨娘远远地看见一人背着一人,还以为是大当家在背小郎君,迎上来唤道:“大当家,可是李……李郎君?是你背着大当家哇?他怎的了?喝醉了?”
张叁听见她声音,挣扎着想下来,却被李肆牢牢摁住。“大姐,喝醉了。”
“我去给他熬一碗醒酒汤,喝了再睡吧。”
“有劳大姐。”——
李肆又将大老虎稳稳地送去了主屋的大床上,伺候着半醉半醒的啸哥脱外袄、脱靴,又出门找吴厨娘要了一盆子热水,端回来给啸哥洗漱。
啸哥还穿着最后一件单衣,他想去解开盘扣,给啸哥擦一擦身体,却突然被挡了一下。
李肆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张叁捂着衣领口,含糊道:“我自己来……”
这小愣鬼却突然聪明了许多,眉头一皱,硬要去拉扯他衣衫。
张叁还想糊弄过去:“你做甚……莫揩老子油……放开……”
李肆扯开了衣衫,望着他满身缠裹的布条——渗着血,刺鼻的药味——今日在山路上便闻见了,啸哥却说是杀了贼以后没来得及清洗更衣。
张叁眼睁睁地看着他两眼又蓄了一汪泪。他湿着眼,怒气十足地喊道:“你又骗我!”
——身上这么多伤,今晚还由着他、被他背回来!胸前的伤口全都被碾着了!啸哥一路上不知道被碾得多疼!竟然还忍着装没事!!!
张叁酒都被吓醒了,连忙搂住他哄道:“没有骗,不不,骗了骗了,你莫哭,你听我说……”
李肆狠狠擦了擦眼睛:“我没哭!你快说!”
“这不是受伤,这是为了骗那枭贼头目,都是我自己划的,划得很浅,不碍事,真的不碍事……”
张叁搂着他,赶紧说今日如何装作“刘县尉”、如何将自己五花大绑、装作受伤去骗枭军的事,把一场恶战说得轻描淡写、稀松平常。李肆被他贴着耳朵一个劲说话,说得耳根子红红的,脑仁也嗡嗡地,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
啸哥居然自己拿刀划自己!
他怎会这么乱来!——
吴厨娘这时在外面敲门,送醒酒汤。脸色铁青的李肆这才起身去开门,虽然生气,但是先谢谢吴厨娘:“有劳你,吴大姐。你赶紧歇息吧。”
吴厨娘问:“小郎君怎的了?一脸不开心。”
李肆信任尊敬她,气得索性跟她告状:“他又骗我,又受伤!自己划了好多刀!”
吴厨娘也紧张起来,赶紧朝屋内问:“大当家!可要叫个大夫?”
大当家在里头中气十足地喊道:“大姐别去!就是一点皮外伤,大夫看过了。你不用担心,早些歇息吧!”
这听起来确实没有事。吴厨娘便放了心,朝李肆安抚道:“小郎君心疼大当家。给他喝些热汤,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李肆状没告成,更气了。又气又心疼地端着汤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汤碗送到啸哥嘴边,说话还凶巴巴地:“慢慢喝!烫!”
张叁被他这小模样乐得直笑,见他脸气得更皱了:“好好,不笑了。你放手,我自己端着喝。”
张叁自己端着汤碗,因为烫,小口小口地啜着,无暇说话。李肆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真是气得不想理啸哥了,可是又舍不得!他想起上次他俩闹别扭好几天不说话,是啸哥先找他“倒歇倒歇”的。
他于是挽起袖子,坐回床边,凶巴巴地说:“我们倒歇倒歇!”
他一口京师话,说河东方言说得不准,但又满脸煞有介事,乐得张叁又想笑,被他瞪了回去。
张叁于是先摆手示意他等一等,将汤喝完了放到一旁,才道:“咳,倒歇吧。”
李肆凶道:“你不该骗我!”
“是是,是我不对。不过也不是故意,我怕你担心……”
“你早些跟我说身上有伤,我今夜便不背你了,也不让你饮酒了。二叔说了,受伤不能饮酒的!你瞒着我,这样不好!”
大老虎一脸老实:“是是,是我不好。不过这伤也不重,不碍事……”
“你不许说‘不过’!有错要改!不能找借口!”
“好好,是是。”
李肆是“倒歇”清楚了,可是啸哥的态度软绵绵的。李肆像一记重拳砸在稻草里,憋了一肚子的火还是没有发出去。
张叁见他脸还皱着,便又笑着来哄他:“别气了,都是我的错。快些洗漱,早点歇息了。”
李肆叹息一声,起身去洗漱。脱了衣袄,擦了一遍身体,他钻进被子里,老模样将脸贴在啸哥肩上,又叹了一声。
他叹起气来像个认真的小老头。张叁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实在难受。
李肆脸埋在他肩上,瓮声瓮气地说:“啸哥。”
“嗯。”
“你以后不许骗我。”
张叁心说:这事哪有说得准的,你啸哥坏着呢,唉。嘴上却道:“好好好。”
李肆听他声音就觉得不对劲,抬起头一看,往他胳膊上捣了一拳:“大老虎!”
老虎耳朵现在还在呢!在头顶上动来动去,一看就心虚!
李肆盯着那两只动来动去的毛耳朵,看了不一会子,气头就下去了——谁对着这样毛茸茸的东西,还会生气呢?
张叁不知道他飞快地气消了,听他半天没说话,便侧过身来,把他揽进怀里,低声哄道:“乖,不气了。”
李肆一边被揽过去,一边叹息道:“啸哥,我明天就走了,我很担心你,我很舍不……”
他脸被摁进了胸前,熟悉的温暖扑面而来,声音戛然而止。
“……”
张叁很疑惑,小愣鬼碎碎叨叨的,咋突然没了声。
再说句“舍不得你”来听听哇!
他莫名其妙地把肆肆的脸捧了起来:“肆肆……咋又傻了!嚯!你原来是一埋进这里就犯傻哇???”——
李肆因为晕乎过去,因祸得福,将这分离之前、本该痛苦不舍辗转难眠的一夜,美美地睡了过去。
他啸哥睡得比他差多了。一大清早地,带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侧身躺在他身旁,一只手撑着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见李肆迷蒙地睁开眼,他啸哥幽幽地开口道:“小色鬼,我竟不知,你从第一次见面时就这么色了。脑子不开窍,脸倒是挺开窍,难怪喝醉了酒也都往我这里埋。可真是美得你哇!”
李肆睡得懵乎乎,一句也听不懂,呆呆地问:“啥?”
啸哥龇出虎牙,一口啃在了他脸颊上!
“昂!!!”
第39章 欺负傻了
李肆脸蛋上窝着两个深深的虎牙印,一脸委屈地往嘴里塞汤片子。脸上又痛又痒,他吃一会子,就忍不住停下来揉一揉。
可算知道前天早上醒来为啥脸那么疼了!
可是他做错了啥!
可是他前天又做错了啥!
他那小马脑子注定开不了窍,靠自己是想不明白的。可啸哥也不愿意跟他说!啸哥咋这么坏!
啸哥咬完了他,就自去洗漱穿衣。现在正坐在他对面埋头吃汤片子,时不时偷偷抬眼瞟他一眼,但他一看回来,啸哥就又将眼睛垂下去了——
餐后,张叁帮着他收拾起行囊——实在没什么可收,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指挥使的钱袋、护理兵器用的油膏、粗布、木签,此外,还有张叁在魁原城里给他配的一小罐伤药。
衣物的缝隙间,突然掉出一个灰绿色的小方块。张叁捡起来摊开一看,是一张晒干的荷叶。
张叁拈着那张干荷叶,好笑道:“你咋还留着这个?”
李肆伸手来抢。张叁一侧身躲开,另一只手臂一箍,趁机将他抱了个满怀。
张叁跟个抢小娃东西的恶霸一样,一手将他箍在怀里,另一手将荷叶凑到自己鼻尖闻一闻——还带着一丝蔗糖的甜香。
“旭哥送的糖,就这么舍不得?”
李肆委屈地皱起脸。饼和糖是旭哥送的,可是将热乎乎的饼捏碎了、蘸着糖一口一口喂他的是啸哥。他留着这个是因为舍不得啸哥。
咳,当然旭哥也有一点点舍不得,旭哥别生气。
他伸手还要去抢,张叁伸长手臂左右摇摆地逗他,气得他往张叁肩上又捣了一拳。
“哈哈哈!好了好了,还给你。”——
俩人打打闹闹的,终于是将简陋的行囊给收拾好了。
张叁又将那块龙纹玉佩塞进他衣襟里,收起笑容,正色道:“你替阿慎仔细收着,到了京师再给他,免得他路上又丢了。”
又接着补充道:“你手下那个十夫长,叫陶实的那个,是个实心实意的,可以多仰赖他一些。旁的人倒也不差,都是些好汉。但你记住,对任何人都要留个心眼,不要全然相信,尤其是日后进了官场。”
李肆已经是第二次听他说类似的话,但反正乖乖照做就是,便点点头。
张叁又多说了几句,不外乎路上多加小心一类的叮嘱。
吴厨娘俩口子也进来了,知道小郎君要走,一大早起来做了不少干饼给他带上。张叁也都帮他包好了收进行囊里。
小郎君要走了,吴厨娘忍不住抹起了眼角。张叁忙劝道: “吴大姐,可莫逗他哭咧,你看他眼泪也包上咧。”
李肆包着眼泪依依不舍地谢过了吴厨娘俩口子,便要跟张叁一起去大姐家接乔慎——
二人还没能出县衙,陈小押司揣着鸽子急匆匆地追上来:“团练!又来了信!”
张叁想了想,担心军情紧急,便道:“肆肆,你先去接阿慎,然后去北城门跟同袍们、佘将军汇合。我昨日已派人跟他们说了,约他们一早在北城门相见。一会子我看了信,直接去北城门送你,等我来了你再走。”
李肆点点头,自己先去了大姐家——
张叁跟刘武一起守着陈麓解那新来的密信。他昨日才让陈麓将守城大捷的消息告知了魁原城,还以为来的是下一步的指示计划。
然而陈麓解好字后,拼在一起一看——霎时浑身一软!向后一瘫,差点从凳子上翻倒下去!
刘武眼疾手快,揽住了他向后仰倒的身体。陈麓跌撞着想站起来,手脚慌乱地挥舞,打翻了笔砚,墨水将纸上字迹浸得一塌糊涂。
“荒谬……无耻……”陈麓面无血色地喃喃道——
李肆接了乔慎,与大姐和姐夫最后作了道别。
临走时,大姐拉着乔慎道:“若是以后做了皇亲、做了大官,要多想着老百姓。你吃过百姓饭,要知百姓难。”
乔慎含着眼泪点点头。
“姐不图你给我置甚么铺子,开铺子多累哇!姐和姐夫这一辈子平平淡淡,知足了。你好好在京师生活,你平平安安,姐就安心了。若是过得不好、不开心,你便回来也罢,姐这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乔慎憋满了眼泪要哭:“姐……”被大姐一个虎虎生威的眼神瞪了回去。
“哭甚么!开心地走!”
“是……”
大姐硬下心来,将小弟往他四哥那边一推:“带走吧!一路平安!”又朝李肆使了一个催促的眼神。李肆原本自己也要哭不哭,但是要承担起做哥哥的责任,也不敢哭了,听话地拽起小弟的衣袖,将他拉走了。
大姐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两个弟弟的身影过了街巷拐角,这才收回目光。她垂下头,偷偷擦了一把眼角的泪珠,再望身旁一看——姐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浑身颤抖,像暴风雨中摇摆的一支弱柳。
她一巴掌就把弱柳推回院里去了:“别嚎了!洗碗去!”——
李肆与乔慎赶到了北城门。与他同来蚁县的二十二名军汉、两名皇城司下属都候在那里。
打首的一位十夫长眉目粗黑,脸盘方正,面相敦厚,正是啸哥所言的那位“实心实意”的陶实。
佘可存将军也站在陶实身旁,瞧着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他虽有伤在身,行动较为不便,但也不愿被人搀扶,兀自笔直地站着。
人群的边缘还站了三人,是那猪头力士与他的两名手下。军汉们都不太待见他们仨,力士也自知今时不同往日,全没了风光,拄着一根木棍歪歪扭扭地站着——他屁股上那个洞还没好,站不住,老朝一边歪。
众人都与李奉使和面相陌生的小公子作礼。李肆是不懂介绍的,单是道:“这是乔慎。”
乔慎小大人一般朝诸位大哥作礼道:“晚生有礼。”
一名皇城司下属谨慎地问道:“李奉使,这位小郎君便是官家要我们带回去的人?敢问小郎君是啥来路?官家为何寻他?”
李肆道:“从魁原来,官家要寻他做法事。”
他说得不清不楚的,众人脸上都露出疑惑。还是乔慎伶牙俐齿,自己解释道:“晚生乃大煊太祖第六世孙,自有玉佩为证。四……肆肆哥?”
他毕竟是宗亲,不便在外人面前唤李肆作四哥,便临时改了口。
李肆将玉佩拿出来给乔慎。乔慎呈给各位大哥看了一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当着众人的面交给李肆。“有劳肆肆哥替我收好。”
他这其实是向众人明示了他最信任李肆、尊重李肆的奉使身份,朝众人又道:“官家密旨寻我回京师,至于为甚么,自是看官家的心意。诸位大哥只需将晚生平安送到,便能完成官家的嘱托。之后的日子便有劳诸位大哥了。”
他既是宗亲贵胄,又对大家这般有礼。众人便都惶恐起来,纷纷称不敢当,对他恭敬起来——
一行人在北城门又多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等得猪头力士屁股疼、站不住了,寻了就近一块石头坐下。李肆见佘将军也有些力乏,于是也搀扶他到一旁坐下。
张团练这时才姗姗来迟,身后跟着刘县尉与陈押司。
不知为何,他们三人的面色都十分沉重。但都勉强正色起来,朝大家作礼送别,说了一些场面话。张叁再次感谢众人对蚁县和佘将军的帮助,实在是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张叁见李肆直勾勾地看着他,一边说话一边自然地走到李肆身旁,攥住他手腕按了按,示意他先等等。又朝佘将军道:“将军,魁原那边有紧急军令,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众人便都出城门,在山道里等待,留下佘将军坐在石上与张团练叙话。
李肆一步一回头地还在张望——站得远了,听不清二人说啥,可是佘将军的面色也一下子沉了下来!
二人面色凝重地互相说了几句,佘将军点点头,像是对张叁许诺了什么。
叙完话,张叁搀扶着佘将军走到城外来。
“不早了,请诸位快些出发吧。”他对众人道。
又接着道:“李奉使,有劳你留下来与我再说几句。你脚程快,一会子再赶上大家。”
李肆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自己了,心里颇有一些委屈难耐,赶紧一把将他的手攥住——也不顾二三十人都在旁边看着——
不远处站在城门边的刘武眼皮一跳。
陈麓期盼道:“悟之兄……”
刘武:“咳,别跟着闹!回去再牵。”——
张叁反正都到了这时候了,还要甚么脸,他大大方方地牵着肆肆的手,目送众人踏上山路,走出老远了,然后才将肆肆牵到路边一棵参天大树后——也不给城门那边的刘武与陈麓瞧见。
李肆眼巴巴地看着他,却见啸哥方才还镇定自若的面色一下子垮了,满眼都是温柔与不舍——不知为何,眼底还藏着一丝浓郁的哀伤。
李肆眨了一下眼,突然有些不安:“啸哥,出啥事了么?”
啸哥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捧着他的脸颊,轻轻地抚摸着,哑声道:“没事,你不用担心。魁原……章府台和王总管有一些新安排,请佘将军向他兄长传一些话罢了。”
李肆担心地问:“蚁县这边有啥事么?你又要打仗了么?”
啸哥摇摇头:“我们还是那样,帮助佘家军夺回天门关。不说这些了,让我再看看你。”
李肆不明白啸哥要看啥。可是啸哥抚着他的脸,静静地看了许久,又抚摸着他的耳朵、脖颈、肩膀、手臂,最后仍是紧紧地牵住他的手。
他看见了啸哥满眼的血色、眼角的泪光。他喉头酸涩,第一次朝啸哥说这样的话:“莫哭。”
他抱住了啸哥,把啸哥的脸摁在自己肩头:“我回了京师,安顿好婆婆,跟官家要个调令,我就回来找你,好么?”
啸哥在他肩上使劲地摇了摇头,一双手臂紧紧地环着他,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你莫回来,听话。你在京师等我,等仗……等仗打完了,我会来看你。”
啸哥说这话时,浑身都在颤抖——他先前第一次说这话时,李肆满心期盼。可现在当他颤抖哽咽着再说这话时,李肆却只剩下满心不安与难过。
“真的么?”
“真的……若仗打完了,我……我带着大姐、姐夫,一起来看你。”
李肆将啸哥的脸捧了起来,看见了满脸的湿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啸哥哭泣。哪怕是以为自己只能见大姐最后一面、哪怕是面对两千骑兵的枉死,这个无比坚韧、无比顽强的人也从未落下泪来。
李肆知道这泪水里有对自己深深的不舍,可是他有小兽一般的直觉,他觉得啸哥的悲痛不止因为这个。他甚至看出了啸哥眼底的一丝绝望与愤怒。
他疑惑地仔细看去,但啸哥飞快地垂下眼,隐去了那丝怪异。
啸哥放开了他,退后了一步,别过头去使劲擦了擦眼泪,强自笑道:“许久不哭了,让你看了笑话。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
他想上前一步,但啸哥又往后退了一步。或许是怕掩盖不住眼底的情绪,啸哥别着头不再看他,而是胡乱在自己身上摸索着。
“再见面不知甚么时候,本想送你些东西,但我也实在没有甚么好东西……”
张叁四下张望,见道旁山壁上一株野白梅孤零零地生长着。岩缝间土壤稀少,它便也只生出了几支瘦长的枝条。冰雪厚厚地碾压着它清瘦的骨骼,可它丝毫没有弯折,安静地伫立在风雪中,微微摇摆着雪白的花枝,随风送来淡淡的清香。
每一朵雪白花瓣的正中,还带了一抹金灿灿的花蕊,更加显得白净又可爱,纯洁又懵懂。
张叁便快步走上前去,挑了一朵最鲜美、最绚烂的小白花,小心翼翼地捧了回来。
“听说京师那边不论男子女子,都时兴簪花。”
他抚着李肆的鬓发,示意李肆低下头来,轻轻将那朵小白梅插进了发髻根部。
放下手臂,他退了退身,仔细端详了一下,含着泪笑了:“好看。”
李肆便也腼腆而羞涩地笑了。
张叁看得呆了一呆,随即最后紧紧拥抱了他一下,嗅了嗅他发顶的白梅清香,然后推开他,狠硬地道:“快走吧!”
李肆还有许多不舍,但张叁又将他朝山路上推了一把。
他向来听啸哥的话,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山路上走去。啸哥又在后头喊:“不许回头!”
李肆又委屈又难过,强忍着不再回头,步伐渐渐加快。
他听见风声,听见树林被风吹拂时簌簌的声响,也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快速的心跳。眼前的路变得模糊不清,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淌落下去,落在他颤抖的胸襟里。
耳后突然风声一紧,他被人从后拽住。
他被狠狠拽着回过头去,看见了啸哥湿漉漉的眼睛。
还是忍不住追上来的啸哥哑声道:“小愣鬼,最后欺负你一次。”
他惊讶地睁大眼,啸哥捧着他的脸凑了上来,咬住了他的唇——
李肆被吓傻了,吓得眼泪都忘了流。
他以为啸哥真要吃了他,从嘴巴开始,全身都咬碎吃掉。
啸哥捏着他的下巴逼他张开嘴,虎牙凶猛地咀嚼着他的唇瓣,虎舌狠狠舔舐他的舌头,像带着倒刺的猫舌,被吸吮过的地方都酸痒刺痛。
他傻愣愣地站着,眼睛茫然地睁着,静静地被“吃”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因为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脚下一软,要往地下跌,又被啸哥揽着腰一把捞了起来。
张叁又重重地在他唇角上咬了一口,舔走了一抹溢出的津液,终于放开了他。他握着李肆的双臂,将这被“欺负”傻了的小马驹调转马头,从后重重一推,再次推向山路。
“走吧!莫再回头!”——
张叁自己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越走越快,几乎是逃跑一般地奔回了北城门。
刘武跟陈麓都攀着城门,一脸呆傻地望着张团练匆匆跑来——张团练先前跟李奉使叙话时是躲在树后不假,可是后来追上去轻薄人家的时候,可是大大咧咧地在山路上,被他俩看了个一干二净……
陈麓又期盼道:“悟之兄……”
刘武:“京师的同僚间不这样!!”——
他俩说话间,张团练大步地奔了回来,一双虎目还红着,一双虎唇还湿着。
两名下属都不敢与他对视,尴尬地装作啥也没看见。
张叁的脸皮比新修的城墙还厚,大大方方地抹了一把眼泪,又厚颜无耻地抹了一把嘴角。
他抹掉了最后一丝悲痛,正色道:“召集县里所有文武吏役、里正、乡绅,公告全县百姓——”——
锣鼓声伴着匆忙的脚步,传遍了整座山城。
城头守望的弓手、清点军备的文吏、修缮城门的工匠,都停下了动作。
学堂苦读的学子、道观焚香的信徒、灶头切菜的厨娘,都抬起了头颅。
山间牧牛的老汉、小院喂鸡的妇人、林中拾柴的小童,都渐渐聚拢在县衙前……——
“朝廷胆怯,为求自保,下令向枭贼割让魁原、中山、河间三镇,背弃河东、河北百姓,将我们拱手送与枭贼为奴!魁原守臣章孝、守将王麒拒绝受命,宁死不降!蚁县团练张叁亦将死守!不久之后,我将打开一条通途,可离开本县迁往岚州、府州暂避,无论兵民吏役,皆可自行离去!凡留下者,无论男女老少,都是我张叁的同袍同泽,与蚁县同生共死,自守家国!”
第40章 黑云噬城
乔慎跟着队伍往深山里走去。
两名皇城司下属在前引路。十夫长陶实带着最强壮的几位军士,挥着柴刀砍伐路边枯枝,一起替后面的人开路。乔慎年纪小,脚程慢,落在了最后。跟他一起的还有负伤的佘将军,以及拄着木棍东倒西歪的猪头力士和他手下们。
乔慎走不了多久便要回头望一望。望到第三次的时候,李肆的身影伴着轻快的脚步声,在覆雪的密林间出现了。
“肆肆哥!”
李肆足下带风,不几下便追上了他们,在乔慎肩上按了一下作招呼,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了一旁。
他脸色通红,嘴唇红肿,嘴角还带了一缕血丝。
乔慎虽然聪敏,但年纪还小,自幼贫苦,刻苦好学,也不曾接触什么风月之事,自然想不到那茬去,于是紧张地悄声问:“四哥,出啥事了?你们打架了么?你嘴边有血……”
他四哥眼睛也红着,擦了擦嘴角,声音嘶哑地说:“他欺负我。”
乔慎小声惊道:“三哥怎么回事!若是大姐在,定要好好收拾他了!”
李肆红着眼摇摇头:“没事。”
他被欺负傻了,呆呆地又随着乔慎走了许久,才被冷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清醒过来以后,他的心里便又疑惑又难过,啸哥的眼泪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他的脸颊上,他舍不得去擦,只是任由它风干。
啸哥说这是欺负,咬得他也真疼。可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欺负,也没见过谁一边流眼泪一边欺负别人的。这真的是欺负么?
啸哥不止一次骗过他了。他只是见识少,又不是傻。
李肆揉了揉被风吹痛的眼睛,强迫自己至今还激烈蹦跳的心沉静下来——等他俩再见面,他一定要跟啸哥“倒歇”清楚,为啥要这样咬他,不许再说谎骗人了——
“李,李郎……李奉使?”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肆回过头去。猪头力士拄着木棍跟在他身后,讨好地看着他。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力士哈腰作礼道:“那一日救命之恩,一直没来得及跟您道谢。前日那县令想献城投降,小的本想去找您报信,谁想只遇到了张团练……”
这事李肆也听啸哥说了,说猪头还算有点良心——有一点,但不多。
李肆便点点头:“不用谢。”
力士原本看他与张团练一般凶神恶煞,自打被他救了小命与屁股,看他只觉慈眉善目,是个救世菩萨。他见李肆态度不错,于是又谄媚地上前一步:“李奉使,小的一直有个疑问,若,若是您不介意?”
李肆点头道:“你问。”
力士也想了许多天了,是真想不起来:“小的总觉得李奉使有几分面熟,特别是这个风姿、仪态……与众不同,潇洒万分。咱俩是不是在京师哪里见过面?比如哪间茶肆、酒肆、瓦子、青楼?”
李肆将袖头挽起,比出一双铁拳。
力士一见就怕得哆嗦:“咿,咿咿,这是做啥……”
“不记得么?”李肆将拳头抡起来给他看,“在京师打过你。”
力士瞪大眼!他自打拜入仙师门下做了“护法”、在京师横行霸道以来,就被打过一次!
“可,可打我的是一个大胡……啊!你是那戴帷帽的!!”
李肆握着拳头认真道:“你日后再欺负人,我还打。”
“别别别,不会不会!小的知道错了!自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肆便满意地点点头。
力士追着他一路絮絮叨叨地讨好,问他这身武艺师从何家,又问日后回了京师能不能拜他为师、跟他学武。他虽然觉得力士聒噪,但看着力士也没啥恶意,便由着力士纠缠,被聒噪了一路,脑仁嗡嗡响,也算勉强盖住了一些离别的悲伤——
从密道南下交县,比北上天门关要远上一两日路程。当天夜里,众人便只能在山中休憩。
军士们在林间寻了一片空地,搭起几间小帐,焚起篝火,把干粮拿出来烤热,都坐着吃喝休息。
李肆搀扶着佘将军在火旁坐下,又安顿好小弟乔慎,把带的干粮掏分给二人。佘将军久在军旅,对这样的环境十分熟悉,虽然疲累加伤痛,但只是默默忍受,吃了一块干粮,便闭目养神,节省体力。
乔慎却是第一次在山林野路里长途跋涉,脚背高高肿起,脚底都磨出了血来,坚硬的干饼被他奋力啃了半天,也只啃出一个小洞。
李肆看二人都脸色发白,连力士也累得一脸土色,捂着屁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便起身去跟陶实吩咐了几句,让陶实注意警戒。
他自己独自带着弓箭离开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拖了一只半大的幼狍回来。
幼狍头上中了一箭,死得很干脆。
李肆光是会杀狍,却不会料理狍,带回来之后,便默默地发呆,拿着刀往狍尸上比划,犹豫着不知从哪里下手。
还是力士会看脸色,连忙道:“李奉使,放下吧,我们会弄。”便招呼两名手下一起打理狍子,开膛破肚,剥皮去骨,把狍肉串在火上炙烤,又将自带的盐粒掏出来小心地洒在狍肉上。
众军士都分得了热乎乎香喷喷的狍子肉吃,纷纷感谢李奉使,旁的不说,对他的弓技着实是佩服的。尤其那夜救人,当时在场的五名军士都看在眼里,后来也向众人描述了李头领的月下风姿——年纪虽小,十分顶用,跟着他吃不了亏。
众人都向李奉使说些恭维的好话,李肆第一次面对这种场合,十分不擅应对,只是默默地听着。好在众人跟随他练兵多日,都知道他是个面冷心善的闷葫芦,并不觉得他无礼,说笑几句便不打扰他了。
李肆将烤好的狍子肉分给乔慎和佘将军。乔慎要长身体,佘将军要养伤,都该多吃肉。力士被熏得满脸污黑,在一旁休息,他也递了一大份给力士。
“谢谢奉使,谢谢奉使。”力士忙道。
李肆在一旁坐下。乔慎撕了一些肉条想分给他,他却摇了摇头。
他在林里学狍子叫声,把这只幼狍给引出来了。幼狍或许以为是母狍在呼唤,却只挨了李肆冰冷的一箭。
就像章知府,就像官家,就像所有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他的心里也有了衡量——虚弱的同伴需要吃肉,比幼狍的命重要。
这样做当然是对的,但李肆的心里却又产生了些许的难过与迷茫——
吃饱喝足,夜深宁静,众人大多阖眼歇息。李肆跟几个军士负责守前半夜。
乔慎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力士和两名手下也都打着呼噜。李肆坐在篝火旁,默默地低头养护刀具,突然听得身旁有人低声道:“李奉使。”
他抬起头,见是佘将军。
佘将军吃了熟肉,面上恢复了一些血色。他是谨慎沉静的性子,原本不爱多话,但他知道这狍子是李肆为了他和乔慎特意去打的,所以领了这番好意。
“此番多谢你和张团练、诸位壮士的救命之恩。若没有你们,佘某活不到今日,更想不到还有机会与兄长重逢。”
李肆摇摇头,多余的客套话他说不来,只简单道:“不用多谢。”
“李奉使从京师来,跟张团练是旧相识?”
李肆又摇摇头。他算了一算,他正月初五离开京师,正月十三抵达蚁县山下,当夜在荒堡遇见啸哥……到今日是二月二日,与啸哥相识了仅仅十九日。
然而这短短十九日,于他而言,像是人生又重活了一场。
他又简短地道:“上月才结识。”
佘将军沉默了。
今日临走时,张团练告知他朝廷为乞和而割三镇之事,表明蚁县将追随魁原抵抗到底,恳求他仍按计划劝兄长出兵夺回天门关,并恳请他千万在李奉使面前隐瞒此事,哄骗李奉使安心回到京师。
——其实李奉使回到京师必然会得知此事。但既需如此隐瞒哄骗,说明提前得知真相的李奉使必然会十分在意,甚至可能会不愿离开。
——萍水相逢,却如此相知相惜么?
李奉使、这些军士们也都与他佘可存萍水相逢,但也都愿出手相救,还愿帮助他南下汾州与佘家军汇合。他们出来执行秘务,本可以不管这类“闲事”。
乱世之下,相逢在这座小城中的众人,谁不是浮萍野草?却谁也没有随波逐流。
佘将军道:“张团练他……”
李肆专注地看着他。
“……他一定希望你能平安回到京师,这样他在蚁县也能安心一些。李奉使,请万万保重自己。”
李肆眨了眨眼,想到啸哥为他簪花、抚摸他鬓发时的眼神,那样不舍,又那样珍惜。
他认真地点点头:“好。”
啸哥说了会来京师看他。他会好好地活着,不轻易历险,尽量不再受伤,好好地等着啸哥——
第二日傍晚,众人终于抵达了交县地界。果然如皇城司下属们所说,枭军围城,无法由官道南下。
枭军占领了交县,但县城狭小,驻不了兵。枭军便围成一圈在城外扎寨。交县卡在汶水与山林的中间,地势狭窄。枭军这一围,便近乎堵死了所有南下道路。军寨离山林不远,枭军哨马在林边来回巡逻,哪怕躲藏在林中潜行,也容易被发现。
众人无法离开山林,只能继续攀山越岭——且这一路,连古时开辟的山间密道也没有了。
夜里怕火光引起枭军警觉,众人连篝火也不敢点燃,只能在林间扎起几间小帐,聚成一团纯靠人体取暖。怕夜里遭野兽袭击,守夜者的人数也大大增加,基本上是半数人阖眼,半数人睁眼。
如此过了一夜,伤重的佘将军与体弱的乔慎便都冻出风寒,发起了烧。屁股受伤的猪头力士,借着所剩不多的肥肉之福,反倒是扛过来了。
李肆与众军士伐木砍藤,作了两副担架,轮流将佘将军与乔慎抬着,继续前行。
林深树茂,艰阻难行。上月来时,他们走官道骑马,从汾州到交县才小半日的路程;现下却如此在林中苦苦熬了两日,才终于抵达了汾州地界——
落败的佘家军在此驻扎了数日,怕枭军来袭,也坚壁清野,将城外村落烧毁,村民都移入了城内。众人一路连个可歇脚的荒村都难寻,索性一鼓作气,连夜赶到了汾州城下。
深夜里一片漆黑,便是佘将军的脸也不好使。依然是李肆那块鹰犬牌牌起了作用,藤筐来回了几十趟,总算将这二十来人都运进了城里。
如佘将军所推断,驻扎在此的果然是他的亲兄长佘可求。兄弟俩名字相仿,军中人常称他俩“大佘将军”与“小佘将军”。大佘将军本以为弟弟已在一个多月前惨死在雁门关,谁料竟还能活着回来,大喜过望,匆匆赶来。
大佘将军比他弟弟大上十岁,四十来岁年纪,身为家族之长、一军统帅,常年操劳过度,鬓边已经微微斑白了。他紧紧抓着弟弟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小佘将军烧得昏昏沉沉,却仍是让大哥俯下身来,勉力向大哥耳语了一番。
李肆看见大佘将军的神色凝重起来。大佘将军道:“你且歇着,大夫马上就到……”
“大哥!”小佘将军沙哑着声音急道。
大佘将军叹息一声:“此事牵涉众多,容我再考虑考虑。”
李肆心中隐隐不安,再回想起啸哥昨天临行前那番沉重神色,他突然不顾礼仪,开口问道:“可是魁原出了啥事?”
小佘将军的手藏在下面,猛攥了一把大哥的袍角。
大佘将军神色如常地回过头道:“李奉使,魁原兵强粮足,目前尚且安全,你不必忧心。多谢你和诸位壮士护送舍弟回营,救命之恩,佘家必定牢记在心。你们且安心在此处歇下,我已请了大夫替小公子诊治,待小公子有所好转,你们便可放心南下。”
说罢,他便挥手命下属安排众人——
他兄弟二人信守对张叁的承诺,就魁原被弃一事,对李肆等人守口如瓶。
至于他二人争执之事,则是要不要绕路北上、联手蚁县、夺回天门关。
一方面,佘家军此时并不应当再听从章帅使的指挥。大煊文强武弱,其中一个原因是落后冗杂的军事指挥——为防武将夺权,在战场上临敌进攻不能由将领自作决定,而要听从朝廷枢密院甚至是官家御批的旨意。虽然章帅使被特封“河东安抚使”之后,便有权力自行调度河东各军。但是,章帅使此时可是公然“抗旨”、“宁死不降”,佘家军应当转而听从朝廷旨意。若再听从于章帅使,岂不是也跟朝廷对着干?
但另一方面,若佘家军真的放弃魁原,极有可能连自己也陷入险境。枭贼若占领了魁原和天门关,往南可以继续攻打汾州——汾州城远远没有魁原城庞大坚固,难以久守;往西则可以攻打岚州、府州——佘家军或许连固守了百年的家乡府州都保不住,同样沦为枭奴。
小佘将军揪心于家国破碎的绝境,竭力劝大哥保住魁原。大佘将军作为家族之长,还要担心来自朝廷的压力,不想佘家军背上“抗旨不遵”“不臣之心”的黑锅,被政敌利用陷害,希望能找出两全之策。
大佘将军唤来心腹幕僚,商议了整夜,最后决定两头讨好、两不相负——一方面偷偷响应魁原城、夺回天门关;另一方面向朝廷紧急上书,表示听从朝廷旨意,这就不援魁原咯,要从汾州撤军!撤去哪里呢?撤去天门关!为了将天门关西面的岚州守住哇!岚州又没有割给枭国!枭军若从天门关出发,攻下了岚州,我们老家府州也要告危啦!——
这一夜绞尽脑汁,大佘将军鬓边的白发又多崩出了几根。幕僚掏心挖肺地书写了一篇赤诚忠心之文,大佘将军谨慎地抄在上给朝廷的劄子上,连夜加急送出——
乔慎的身体还算争气,服过药,暖暖地歇息了一夜,第二日烧热便有所减退。大佘将军感激大家对弟弟的救助之恩,大方地赠予马车一辆、骏马五十匹,派了二十来名骑兵,将这支执行“秘务”的队伍添回五十人,护送小公子南下京师。
李肆等人这便匆匆告别二位佘将军,将乔慎扶上马车,继续赶路南下了——
马车需行官道,不便再走荒郊小路。李肆与陶实商量了一下,仗着有五十名军士相护,又有皇城司令牌在手,便索性不再躲避行踪,而是大胆沿着官道南行。
这一路所经过的沿途州县,不再如上个月来时那般平静安宁。州城大多紧锁,村庄也有许多被烧毁,路边的流民越来越多,盗匪更是肆无忌惮地猖獗起来——
在他们途径绛县去往黄河的路上,要穿越太行山脉,走较长一段山路。便在此处遇见了一伙拦路的土匪。
土匪本是藏身在官道两边,伺机夹攻南逃的富户,杀人劫财。
但李肆上个月来时,便知此处道路凶险,若有盗匪盘踞,则易受攻击。他让陶实护着马车走大道,自己则带着十名擅弓的军士步行上山,潜行跟随。
土匪拦路袭击之时,李肆等人便从山林中跃出,自上而下地引弓射击。两边人马一夹攻,土匪顿时死伤半数,狼狈不堪地逃了。
军士们群情激奋,本想乘胜追击,剿尽这伙匪徒,李肆却拦住了他们。兵书上说“穷寇勿追”,虽然死抠兵书也不是啥好道理,但眼下护送小公子回京师才最为要紧,出不得差错。
众人经此战后,对他更加信服,便齐心协力地赶路——
二月初八的晌午,他们顺利抵达了京师郊外。
天子之城,盛世龙都,有人口一百五十万,兴盛繁荣。城墙远比魁原城还要雄壮,四方绵延近五十里,望而无尽。护城濠名为“护龙河”,河宽十余丈,似一条庞大的水龙,盘护于繁城之外。
然而号称十万之众的东路枭军,也尽数陈于京师城外,如黑云压境,比被包围的魁原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肆将乔慎搀扶下了马车,一行人远眺着这黑云噬城的诡谲之状,神色都十分凝重。
乔慎脸色发白,悄声问:“四哥,我们真要进去么?我们怎么进去?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