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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鸣 蛇蝎点点 15122 字 1个月前

第36章 关门打狗

张叁奋力攀在断崖边缘,一直看到李肆的身影没入河对岸的山林,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将剩下行李都留在崖边,披上虎氅,只带了一只火把、一把单刀,赶紧回头朝山路而去。

回去的山路依然崎岖难行,没有李肆在身后搀扶他,加上急于赶路,他一路上跌了好几个跟头。好在他虎皮坚韧,十分耐摔,往雪地里一滚,毫发无损地爬起来,抖一抖虎毛,又接着前行。

走到半路,太阳便下了山。他点亮火把,照向漆黑的前路。森林中树影憧憧,簌簌摇曳,又似是鬼魅爬行,又似是猛兽潜伏。

但他一身虎气,灼热赤烈,魑魅魍魉不敢近身,猛禽凶兽不敢探头。

他停下来整顿了一番,看着地图认了认自己所在的位置,又接着往前走去——

深夜时分,他独自抵达了北城门——比与刘武约定的时间要晚上许多。

刘武并没有在北城门候着他。张叁远远地看见陈小押司拎着一只灯笼,踮着脚尖在城门下头焦急地蹦跶。

陈麓远远看见张团练出现在山路上,赶紧蹦跶着跑过来。也就那么几十步路,将他跑得气喘吁吁。临到了张团练面前,还差点脚滑摔一跤。

他没有同李奉使那般扑进张团练温暖怀抱的待遇。他比张团练矮一个头,细细瘦瘦的。在他摔倒之前,张团练两只手指就将他拈了回来,拈到一旁插秧似的插稳了。

“团练!你可算回来了!”陈麓急道,“大事不好了!”——

南城门下。刘武单手扶着腰上的刀把,神色看似镇定平静,虎口却抓握得极紧。另一只藏在袖里的手,已是冷汗涔涔。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张叁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撞开夜色,急急奔来。

刘武赶紧迎上前去。

张叁一撩长腿下了马,随即两根指头将坐在马后的陈麓也拈了下来。

陈麓第一次骑马,便是跟着张团练骑了这番快马,上下颠簸,惊惶万分。他脸色煞白,一下马便独自扑到一旁“呕呕”地吐去了。

刘武看了他一眼,见他除了吐以外没有啥事,便无暇顾他了,赶紧对张叁道:“团练!请快跟我来!”

二人快步上了内瓮城,从城墙穿行至新修的外瓮城上,从女墙的缝隙间往外望去。

——枭军的营寨已经驻扎在了城外官道上!

最近的营寨距南城门不过一里地,因山道狭窄,又往下蔓延了数里。营中篝火大盛,像一条盘旋在山道上的火蛇,飞扬的黑色牙旗是夜色中嘶嘶吞吐的蛇信——

张叁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瞳孔霎时放大。

“这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问道。

刘武悔恨自责地叹息一声,将昨日追杀哨马与鸣镝示警之事向他如实告来……——

昨日收到鸣镝示警后,枭军西营派出了一支骑兵小队,前来汶水西岸搜查——周奇周坝躲在哨台里数过,来了一百来个骑兵。

这些骑兵沿着河边的马蹄印,也发现了上山的官道,探路之后又发现了落石堆,下马翻过落石堆,发现了蚁县。他们人数太多,刘武无法再带兵阻击,只能退回城内,紧闭城门。这一百来个枭军在城门附近探查了一番,踩中陷马坑留下了三五具尸体,便很快退了回去,骑马下山归营汇报。

今日傍晚,便又来了上千名步军。到了城门外,也不急着攻城,而是在官道上安营扎寨,通宵火光不休——

张叁攀在城门最高处,仔细看了一阵。见枭军营寨里有篝火,却没什么人歇息,人都在官道上来来去去,似在搬运物资。

他越看越心惊,转身对刘武道:“枭军如此作派,只怕在等器械齐备,明日天亮便攻城!”

刘武悔恨道:“团练,都怪我没能一箭杀了那老兵,让他临死前放出了哨箭!都是我的错!你且对我兵法处置,要杀要剐……”

“莫说废话!”张叁打断他道,“刘兄,我们兄弟间不说这种废话!现下没空处置你,也没空安抚你,现下我们得赶紧应对!”

刘武在等待他的这段时间里,已经想过一些对策,于是道:“不然让百姓连夜收拾细软,躲进山里,留一座空城给枭军?”

张叁却道:“山林中有猛兽毒蛇,不可久居。况且天这么冷,老弱妇孺恐怕连今夜都熬不过去。再说,交县和天门关都被枭军占了,哪怕进了山,又能去哪里?”

他一把扶住刘武微微颤抖的肩膀:“刘兄!我们退无可退,蚁县必须守住!只有守住蚁县,依王总管吩咐夺回天门关,我们才有一线生机,魁原才有一线生机!”

刘武迎着他灼烈的目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也像被灼烧了一遍,烫得背脊火热。他努力镇定了下来,点点头道:“团练,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提头去办!”——

刘武既然敢“提头去办”,他便真敢用刘武——他让刘武带着一个机灵、眼神好的弓手,趁夜出城潜去枭营附近,将情况查探清楚。

刘武出城探查,张叁则留在城内,将城门防备调整布置了下来。蚁县现有新老乡兵共计八十余人,他将弓技好的都安排在内外瓮城上,刀枪手排在墙头,一些不擅武艺的新兵便负责投石、投油囊。

他又将原本夜班工事的工匠们全部募集起来,都去北门外的山里收集石块,用牛车搬运到南城门来——

张叁恐怕夜里惊城,引起乡民恐慌惊乱,所以暂时封锁了枭军围城的消息,只有守城兵士与少数文吏知晓。工匠们来去运石,他也只说要在城外再补修一些工事。

然而深夜里这番隐秘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其中一名押司偷偷汇报给了县令府的家丁头子,很快便传到了县令耳朵里。

这鼠县令的第一个反应,是赶紧号召家佣收拾细软,往北门山林里逃!

却被自家账房兼幕僚给劝住:“主君!侬勿要做戆头!山路又险,能逃出几里地?夜里又黑,林里撒个豺狼虎豹没有?您带着这么多身家,往哪里逃?”

鼠主君的两撇小细胡子被吓得直打颤:“逃,逃也逃不掉,如何是好!那枭贼凶狠野蛮,可是会屠城的!明日一打起来,谁还有命活哇!”

账房先生在屋里转了几圈,一咬牙道:“主君,魁原被围了这么久,想必是保不住了。枭已经灭了北狼,大煊连北狼都打不过,又能撑多久?国将不国,家将不家,与其等到明日家破人亡,不如赶紧自找生路……”

他神色狰狞地叽咕了一番,出了个老大的鬼主意。

县令越听越害怕,哆嗦着道:“这,这真行得通?他们真信?真能保下身家性命?”

账房先生神色阴狠道:“您可是本县县令,他们怎会不信?实在不行,您还能亮出手里那块龙纹玉佩,一看便知您是宗亲贵胄,他们不会对您下杀手,反而会让您继续替他们监管本县。”

县令哆嗦了一阵,脸上的神色也渐渐阴狠起来。他将心一横,拍桌道:“就按你说的办!”——

刘武带着一名老弓手,二人浑身裹满枯草,利用箩筐吊下城门,趴进雪里,匍匐过城门外的空地,钻入树林。

他俩潜行到枭营附近,爬到一棵大树上,隐在树冠里仔细观察。

枭军除了搬运一些兵器粮草一类的物资,便只搬来了一些小型云梯——落石堆太高,砲石机、鹅车等大型的攻城器械都过不来。

而且因为路途遥远,牛马又无法翻过石堆。枭军便只能以人力作搬运——因而一千人的军营里,实际只有大约四五百名真正的军士,其他人都只是一些作苦力的运夫——

刘武潜回城内,向张团练汇报了此事。张叁紧蹙的眉头,到这时才略微松了下来。

——攻城远比守城难。在城池坚挺、指挥有素的情况下,守城者哪怕面对数量庞大的攻城者,也并不一定会落败。王总管以三千胜捷军与两千乡兵,在号称十万枭军的攻势下,守住了魁原城一月。他张叁以八十敌五百,也是有胜算的——

但张叁并没有自信过头,凡事都作了最坏的打算。他独自骑马赶往了演武场,又去找了那二十二个禁军军士和两名皇城司下属。

听他说了枭军当下围城的困境,众人的神色都凝滞了起来。

禁军军士中有两名选拔出来的十夫长,前天夜里杀枭贼救佘将军,他们便是最先响应的人。其中一人便道:“张团练是想要我们再助你一力,明日去城头参战,守住蚁县?”

一旁的两名皇城司下属听到这句,神色一紧,欲言又止。

张叁眼角余光扫到了众人神色,摇头道:“不,这次与上次不同,守城之事十分凶险,诸位另有要事在身,不必以性命相陪。我来是想告知诸位,官家派你们来找的人正在蚁县,但他只愿跟随李奉使回京师。在李奉使回来之前,若蚁县不幸城破,有劳你们带着此人与佘将军一同藏入山中,待李奉使回来,便一同离开。”

“李奉使何时回来?”那十夫长又问。

“明日天亮我便派人去接应他,一两日便可返回。”

“官家要的人在何处?”

张叁深知官场人心复杂,不敢提前将乔慎交出去,怕他们当中有人起异心、丢下李肆、自行带走乔慎回去抢功。“若城破了,自会有人将此人送来。”

十夫长点头道:“好,我们在此等候团练的消息。若团练守城需要人手,我与一些弟兄自愿相助,便助团练到李奉使回来之时。”——

张叁谢过诸位好汉,急着回城门守备,几步便出了屋门。他耳朵灵,走到廊下,听见皇城司下属压低声问:“你为何许诺帮他守城?莫忘了我们此行是为了完成官家嘱托,蚁县之事与我们无关。”

张叁微一停步,侧耳仔细一听,听见先前那十夫长回答道:“蚁县收留我们这么多天,张团练还提供了这处演武场给我们居住。大丈夫知恩图报,便是帮他一把又如何?天下是官家的天下,这蚁县乡民难道不是官家的臣民?上官说得如此绝情,但前几日不也冒险救了两名捕役?上官救了捕役,才能寻到蚁县来,这是上官的福报。真绝情者如马道长,放火烧死指挥使和几十个弟兄,他可是没了半个脑袋,死无全尸。”

皇城司下属哑口无言,没再发话了。张叁在窗外悄无声息地一乐,没料到这帮子粗莽军汉里还有这般明晰事理的人物——

他转身下了木廊往院里走去,嘴角还噙着笑,一抬起头来,笑着看见了对面房梁上、歪歪扭扭地滑下来的猪头力士。

力士是从墙那头县令家爬过来的,滑到一半才看见了这久违的张瘟神!被他笑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想爬回去!然而半个屁股挂在房梁下,两条壮腿来回一蹬,哪里还蹬得回去?吓得压低声音“咿!咿!”直叫。

张叁收了笑容,大跨几步,一把将他从半空中扯了下来,摁在地上提起拳头。

力士捂着脑袋直求饶:“好好好汉饶命,我这身上哪处你们都打过了,我屁股还受了伤……”

张叁松了拳头,往他那休养了多日、总算休养出个人样的胖脸上拍了一巴掌:“你来做甚?找死么?”

力士带着哭腔道:“我来找李郎君报信,好汉你咋在这……”

张叁又往他胖脸上扇了一巴掌:“你还能报信?你安的甚么心!莫想着哄骗李郎君!现在只有你张爷爷我!”

落在张爷爷手里,剐掉一层厚猪皮,张叁动手还要削他。力士赶紧躲闪着低叫道:“爷爷饶命哇!我是真来报信,那县令他要献城投降!”

张叁先是一惊,脸色顿沉。他将力士拽进院里,往假山的缝隙间一摁,低声道:“你细细说,说真话!敢有一句假话,割你舌头喂狗!”

力士哆嗦道:“没没没有假话!我夜里屁股疼,睡不着,去廊下吹吹风,结果听见他们在密谋。我躲在屋外窗户下面,亲耳听见的!他们打算集结家丁,明日一早偷袭城门,打开门放枭军进来!他们还说要拿龙形玉佩献给枭军……”

“玉佩在他们手上?”张叁惊疑道。

力士直点头:“那玉佩我知道,是李郎君的。我那时掉坑里被扎了屁股,李郎君救了我性命,自己却晕倒了,我亲眼看见家丁头子从李郎君身上掏出来的。”

张叁蹙眉沉思。

力士又哆嗦道:“好汉,李郎君现在人在哪里?我可是把信报给你了,也算帮了你一把哇。我跟李郎君是替官家做事的,这打仗的事我们可掺和不了,你赶紧放我们走罢!”

张叁嗤地一笑:“我说你怎的这么好心来报信,原来是想跟着李郎君逃命!”

力士一脸委屈,还想叫冤诉忠,张叁将他猪耳朵一揪,往院外揪去:“李郎君现下不在,你哪里也走不了,只能留下陪你爷爷打一仗!我们且将计就计罢!”——

夜风呼啸,掠过山头。小小的山城中暗潮涌动,藏了一夜无声的喧嚣。

黎明终至,一抹鲜红落在了寂寂无声的城头。

山道狭窄,枭军穿着黑甲,排着长列,像一条鳞片泛着黑光的毒蛇,堵在了城门前。蛇头高高昂起,朝这座巴掌大的小小城池龇出了利牙。

排在队首的枭军兵士扛起了云梯、勾索,后排的兵士举起刀斧、弓弩,只等将领一声令下,便要发起攻城。

然而城墙的最外围,紧闭的外瓮城小门,突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朝外打开。

兵士们不明所以,微微有些骚动。枭军将领赶紧打出手势,勒令众人稍安勿躁——

蚁县县令穿着他那身青色的官服,两撇小胡微微发着颤,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拽着一条绳子,身后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高大男人。男人垂着头,蓬乱的长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与形状坚硬的下巴。

寒冬腊月里,这男人上身赤裸,宽肩厚胸都被紧缚的绳索勒进了肉里,麦色的肌理上血迹斑驳,像是挨了不少暴打,吃了不少苦头。

他似一条奄奄一息的猛兽,被县令拽着,走不了几步便脚下一软,跌倒在地。

县令也顺势跪了下来,将绳子放下,从怀中掏出一只木盒,双手托举,顶在头前。

县令颤抖着声音,高声道:“某,某乃蚁县县令舒大富,此人乃县尉刘武。特此恭迎枭主,向枭主献上本县县印。”

枭军头领将信将疑,命人上前查看。两名亲卫谨慎地绕过陷马坑,走近县令,先是朝瓮城里看了一看,只见墙头空无一人,地上跪着三十名弓手,皆是上身赤裸,双手自缚于背后,弓放于身前——弓弦都剪断了,无法使用。

亲卫再透过外瓮城,往南城门中一望,只见城中老弱妇孺都在入城大道上跪了一地,衣着破落,战战兢兢。

亲卫便接过县令手中木盒,送至头领面前。头领打开一看,是蚁县的县印不假,下面是蚁县三十名乡兵的军籍、八百户乡民的户籍。另有一块刻着龙形纹路的华美玉佩。

头领举起玉佩,仔细端详了一阵,向一旁亲卫示意。

那亲卫便以煊语大声问道:“此为何物!”

县令微一迟疑,身后五花大绑的男人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县令赶紧哆嗦着大声道:“此,此乃舒某的家,家传之物!舒某乃大煊皇室远亲,家宅中还有许多宝物!枭主尽可入宅自取,只求留下舒某一家性命!”

那头领把玩着玉佩,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将玉佩塞入自己怀中,对亲卫耳语几句。亲卫便向身后大声喊了几句枭语。五百名军士分出两百人随他进城,另有三百人仍守在城外——

这小头领看不上煊人——枭自云州南下,所过州城大多不战而降,哪怕不降,也没能抵抗三五日。只有魁原城顽抗至今。

这只是魁原城外一座小县。看模样县中拢共不过一两千人,兵士才三十名。有何可抵抗,自然是诚心投降。那县令猥琐畏惧,瞧起来也不像假的。

县令哆哆嗦嗦地走在前面,为枭军引路。那赤膊的“县尉”跟在他后面,脚步虚浮,身上伤口随着绳子的紧缚还在往下流淌鲜血。

小头领走在他二人后面,只当这两个煊人间起了内讧,“县尉”是武人,想必是不愿降的,大概被县令叫人捆绑暴打,不得已一同降了。

只是,这“县尉”身上的伤口与鲜血,也太新鲜了。像是不久之前,刚刚划出来的……

小头领心中突生疑虑。他此时已经穿过城门,走进了内瓮城,即将踏上入城大道。从近处看道路两旁那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身板子也太壮了!

小头领猛地停下脚步,一边拔刀一边以枭语大叫道:“不好!有诈!”

“不”字出声那刹那,被五花大绑的“县尉刘武”转过身来,乱发间露出一双猛虎般灼亮的眼睛!他双臂一挣,便将浑身绳索崩断!

“诈”字落地的刹那,一截断绳已挽上小头领的脖颈!

张叁勒住断绳,绕着小头领身躯一旋!腾空跃起,踢飞了头领身后亲卫砍来的刀刃!趁着这旋转,将断绳死缠在头领喉头,拽紧绳头,再一个弓身,将小头领的身躯顶上半空!

身躯“噗通!”坠地,脖颈已被扯断。小头领双目大瞪,七窍喷血!

“关门打狗!!!”张叁高声喝道。

两百名枭军已尽数进了内外瓮城。外瓮城的墙头突然冒出几个人影,将藏在墙后的几根绳子斩断,一只隐藏在墙后的吊门轰然坠下,彻底锁死了外瓮城!也将三百名援军拦在了城外!

第37章 再笑一个

城内的枭军眼看被围困,立刻便挥舞手中兵器,砍向两边地上跪伏的那三十名弓手。

先前这些弓手们看似与张叁一样,都被绳索“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但随着张叁那声暴喊,城墙上突然甩下了数十条绳索!这些弓手们跳起身来,纷纷拽住绳索,蹬足上墙,在墙头同袍们的拉拽之下,眨眼便登上了城墙!

将身上的绳子一甩,他们抓起藏在城墙上的弓箭,便与同袍们一起向下放箭!

枭军惨嚎声一片,眨眼间就被放倒了数十人。剩下的人只能穿越城门朝城内涌去——

入城大道上那些“老弱妇孺”,此时也抬起头来。“老者”扯掉了花白长须,“弱者”扔开了破旧拐杖,“妇女”露出花钗发髻下的男子面容,“孺子”伸长了刻意蜷缩的身体。

为首的“妇女”从裙裾下面摸出一把大刀——正是真正的县尉刘武。他拔出刀来,带头冲入了枭群之中。

枭军们突见一个面上涂着白粉腮红的健硕“妇女”,一手提裙,一手持刀,猛鬼一般凶恶扑来,都忍不住发出了惊惶的惨叫。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两百名枭军被围堵在内外瓮城中,头领被杀,失了先机,又无人指挥,不一会儿便被屠杀了近半数。

剩下一百来人见势不对,便不管不顾地拼死朝内瓮城门挤去,试图以人数的优势突围,冲入城中,再寻躲避。

刘武等人深陷人群,阻隔不及,眼见数十名枭军涌上入城大道。

忽听一声哨响!马蹄声清脆!

大道另一头的拐角,冲出了隐藏已久的二十四名骑兵。为首的正是许诺“再助张团练一力”的那名十夫长,就连两名皇城司下属也在其列。

骑兵们疾风骤雨般掠来。十夫长手持一柄长刀,追上跑在最前头的枭军,背心一刺穿透身体!将人挑上半空,摔至道边!

他身后其余人,也都追着四散落跑的枭军围杀起来——

被留在城外的三百名枭军,在外头眼见城门锁落,听得里面厮杀声、惨叫声不断,已知道大事不妙。

其中有一名副将,奉命带军留守。他这便赶紧发下号令,三百人又扛起云梯、钩索一类的工具,往城门蜂拥而来!

山道狭窄,城门外亦不宽阔,几道陷马坑更是阻隔了前行的道路。这三百人被道路拆分得零零散散,还有数人遭同伴挤压,不慎跌入陷马坑中。

城门上煊军弓手们从女墙之后放箭,前排的枭军则举起盾牌挡击,后排的枭军回以弓弩。在双方箭雨之下,最终还是有数十名枭军绕过陷马坑,最先抵达了城下。

然而刚冲到城墙底下,又被煊军用大石迎头砸下,死伤无数。

副将大怒,拔刀向天,发出近乎诅咒的怒吼,逼迫兵士们前仆后继地向前涌去——

枭军的尸体渐渐在城下堆叠,云梯好几次架上墙头,还未能登墙,又被落石砸断。

突然城墙上传来一声虎啸,震彻山林!一颗头颅忽地自城头飞出,滚落在陷马坑前!

副将远远地定睛一看,面色惨白,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正是小头领的头颅!

城外的枭军也只余半数不到,那副将心灰意冷,鸣金收兵。

这场战事不过小半个时辰,城外枭军遗下一百来具尸体、破损梯桥,狼狈散去——

张叁仍然赤着上身,周身浴血,一动不动地伫在墙头,眼见枭军丢盔弃甲,糜烂而退,甚至连营帐都来不及收拾。他们带来那四五百名做苦力的运夫也跟着跑走了,一行人退下山道。来时似蛇,退时却像一条千疮百孔的毛虫,虚弱地翻过落石堆,往山下逃去了。

四周新老兵士都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高叫着簇拥着张团练,将手中弓箭都抛向半空!

张叁默默地站在欣喜的人群中,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心情却并不算轻松。

——他们此战大获全胜,却不过杀了三四百人。他回蚁县的路上与李肆一起探查过,枭军新西营约有三五千人,更别提围住魁原的枭军号称十万之众。

枭军已经知道了蚁县的存在,又吃了这么一场亏,早晚有一天还会卷土重来。并且只会来得更多,更强——

刘县尉提着沾了血污的长裙,姿势扭捏地跑上墙头,制止住了围着张团练欢呼的人群,并且将虎皮大氅抱给了团练——这帮子人光顾着高兴,没看到团练还光着膀子吹冷风么!

张叁拥在温暖的虎毛里,徐徐叹出一口热气,对刘武吩咐道:“赶紧让大夫救治伤员。你亲自带人出城打理战场,将能用的盔甲、兵器、箭镞、石块,甚至是枭贼的营帐与物资,全部都收回来,让陈麓带人清点。枭贼尸体全部抛下山崖,不要久留城下,免得引起疫病。”

刘武经此一役,对他服得五体投地,大声道:“是,团练!”

张叁看他一眼,见他还穿着那碍手碍脚的裙裾,疑惑道:“撕开扔了哇,还穿着做甚?”

刘武露出“团练,你咋这般浪费”的神情,叹息道:“使不得,这是阿麓他娘亲的裙裾,还得洗干净还回去。”——

县令鼠大富缩成一团,在内瓮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小头领无头的尸体就躺在他脚边,鲜血淌成血泊,濡湿了他的鞋袜。

先前张叁来割头颅时,于混战之中,还不忘龇着虎牙对他灿烂一笑,直吓得他魂飞魄散!他此刻双脚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趁乱逃命了——再说,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只沾满尘土的靴子踏进了血泊里。

张叁披着虎皮大氅,散着一头黑亮蓬松的长发,倒拎着一把血淋淋的单刀,像个真的土匪头子一般立在他面前。

这位张虎匪先是弯下腰,从小头领的尸体上摸出了那块龙形玉佩,抓在手里掂了掂,起身塞进自己怀里。

随即冲着县令和蔼可亲地一笑,又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大富哇,辛苦啦。”

县令吱吱地哭了起来,涕泪横流:“团,团,团练,别杀我!我,我,我刚才可是帮了你哇!求求你,饶命哇……”

“杀你不至于,”张叁和蔼地说,“本团练又不是土匪,哪能做那打打杀杀的事?刘县尉?”

刘县尉提着裙子一溜烟跑来,中气十足地喊道:“标下在!”

张团练快乐道:“抄了吧。”——

城中清晨的这场恶战,李肆并不知晓。

他在昨天日落时分,便攀上了对面的山崖。学着啸哥之前的模样,将帐篷支了起来,又升起篝火为自己取暖。

他没有背那口小锅,因此也不再有热乎乎的羊奶可以喝,便只将干粮拿出来,干巴巴地啃着,又将那条大鱼串了起来,架在火上炙烤。

鱼还没有烤熟,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昏黑的山崖上,只有他一个人,守着一条双目圆瞪、滋滋作响的鱼。

他昨夜都没有发现,原来山崖上是这样冷的。风吹过树林,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这样诡谲。篝火里若有少许湿木,不仅难以燃烧,而且会散发出一股黑烟,发出难闻的焦味。

他曾经静默又孤独地活了十五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静默与孤独。如今不过热闹了十余日,他便开始品尝到孤独的滋味了。

他嗓子又干又哑,喝了半壶水,还是觉得干涩难受,不再像昨夜那样安心舒适,不再有忍不住想要说话的欲望。

他坐在帐篷里,苦恼地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这才跟啸哥分开了一天,他就这样难受,往后的日子要怎么捱哇!

好在回京师就能见到婆婆了,一想到婆婆,他又很开心。一想到安顿好婆婆,他又要来找啸哥,顿时又舍不得婆婆。

他抠着手指计算,等仗打完了,能不能求官家把啸哥也调回京师来,这样他就又有婆婆,又有啸哥了。最好跟啸哥分到一个军营,说不定还能住在一起。

他想到这里就发笑,将手臂枕在膝盖上,又将脸贴在手臂上,情不自禁笑了好一会儿,连鱼烧焦了也没发觉——

皱着眉头吃完了难吃的焦鱼,李肆将火熄灭,帐篷封好,把自己裹进布毯里,又从行囊里将虎皮帽扯了出来——是的,他带不了虎皮大氅,但是可以带虎皮帽。

把帽子暖暖地捂在头上,护住冰冷的耳朵,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一边想象着跟啸哥住在一个军营里的美好生活,一边勉强安心地睡了——

李肆睡到天亮才醒。帐篷外面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啥动静。

他小心地揭开帐篷一角,从缝隙里往外看去——是只小松鼠,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在熄灭的篝火堆旁嗅闻那条焦香的鱼骨。

李肆掀开帐篷,那松鼠见他出来,也不急着逃跑,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四只黑溜溜的眼睛默默地对视着。

突然崖上一阵大风,将鱼骨吹得滚落了几分。那松鼠受了惊,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悬崖上便又只剩下李肆一个。

他将篝火重新点燃,一边取暖一边烤热了干饼,默默地吃了两个,觉得饱了,便又喝了一点点水——不敢喝多,怕干饼加水胀肚子。

然后又起身去桥柱那边,扶着柱子往对面山崖望了望——啸哥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这也很正常,按脚程,啸哥应该昨日天黑才回到蚁县。休息一夜,再快也要今日晌午才能重新回来。

李肆坐在崖边又等了一会儿,越等越觉得心里空落落。便爬起身来,四处给自己找事做——

他钻到山林里去拾了一捆柴,背回来堆在山崖上,给之后来修桥的工匠取暖用。晌午似乎还早,他于是又试着往山下走了一阵,潜到了天门关的正后方,蹲在树冠上,将小关城中的兵丁数量、巡逻次数、守军分布,全都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得聚精会神,突然耳朵一颤,侧脸一瞄,见不远处的树底下,来了两个巡逻的枭军兵士。

那两人没注意到树顶上的他,一人扛着一把弯刀,一边闲聊一边在厚厚的雪里艰难跨步。

二人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了雪里的一串脚印。他二人警觉起来,拔出刀来,正在端详那脚印的去向,突然听见头顶上一声清脆的鸟叫。

其中一个兵士先抬起头去,还没看清树上的李肆,倒先看清了飞来的箭矢——被穿喉而过,一声不吭地仰倒在地。

另一人还没叫出声。头顶上一个黑影轻快地跳下来,将他扑倒在地,袖刀抹喉而过。他于是也一声不吭地,脑袋栽进了雪里。

李肆蹲在他俩身旁,一人身上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打开一看都是大煊的钱币,一看便是劫掠来的——都塞进自己怀里。他将二人拖离山道,挑了个僻静难寻的地方,用树叶和雪将尸体掩盖了起来。又将二人的刀也收走,弓与箭囊也收走。

最后用树枝扫乱了地上的脚印与血迹,他抱着战利品轻快地回了山崖上——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他期待地扶着桥柱往对面张望……啸哥依旧没有出现。

他于是在崖上练了一套刀,又眼巴巴地回去张望……

又练了一套拳……

又拾了第二捆柴……

第三捆……

第四捆……

晌午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了。

李肆心里有些慌乱起来,担心啸哥在山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他不再离开崖边了,站在桥柱旁一直一直地张望着。望得眼睛发酸,心里也一阵一阵地发酸。

终于终于……崖对面出现了十来个人影!

李肆先是欣喜,但随即又脸一皱——他眼神好,看得清清楚楚,里头没有啸哥!

啸哥难道是出了啥事么?——

李肆向那头挥舞着手臂,无声地作了招呼。那头很快也挥手回以招呼。李肆便示意他们让远一些,将细绳缚在箭上,朝对面射了过去。

那边的工匠手脚也很利落,从树干上拔下箭,用泡过油的特制粗绳系在细绳上。李肆便将粗绳拉扯了过去。

照这样拉扯了几股粗绳,两头都固定在树上之后,那边的工匠便将滑轮与箩筐都挂在绳上,先是运了一趟石头作尝试,见石头稳稳当当地过去了,一名胆大的工匠便上了箩筐,很快也被运了过来。

李肆守在树下,接扶住了箩筐,将惊魂未定的工匠搀扶了下来。那工匠是名青壮,也是第一次坐滑索,吓得脸白唇青,抖着声道:“李郎君,多谢,多谢。”

“大哥辛苦,”李肆认真地说,想安抚安抚他,于是去摸他的手,不行,去拍了他的背几下,“大哥歇一歇。”

“不用不用,俺没事,”那工匠摇头道,“李郎君,团练让俺跟你说,他有要事要办,不能来接你。”

李肆紧张地蹙着眉:“他受伤了么?”

工匠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别担心。这他也跟俺说,他好得很,让你安心回去,在山路上注意安全。”

李肆于是安下心来,点了点头。

他二人一起干活,很快将第二条滑索也搭好了——第一条更低,是从对面崖溜过来;第二条更高,是从这边溜过去。

李肆将柴火、帐篷和毯子都留给了工匠大哥,搜刮来的四套兵器也留给工匠们防身,自己钻进了箩筐。工匠大哥从后一推,他便从崖边飞了出去!

风声嗖嗖地从耳边而过,他的鬓发都随风而起,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飞翔”在空中,然而却不仅不畏惧,反而十分好奇。他甚至直起身将脑袋从箩筐里探了出去,一路往下张望。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抵达了对面山崖。几位工匠将他搀扶下来,众人便开始忙碌着运送物资与搭桥,没有时间再与他多作闲聊了——

李肆与工匠们道了别,急匆匆地向山路而去,想早点赶回去见到啸哥。

他走了不过一百来步,突然见前方的山路拐角,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冒了出来!

“啸哥!”李肆欣喜道。啸哥还是来接他了!

张叁仍是披着虎皮大氅,赶路赶得气喘吁吁。他快走几步,张开双臂,将飞扑过来的李肆接了个满怀!

两人紧紧地搂抱了一下,张叁又快速将他推开,上下仔细打量:“我昨日见你在河边杀了两个枭贼,受伤了没有?”

李肆摇摇头,又接着扑进他怀里,往他毛茸茸的肩上安心地蹭了蹭脸,又到处嗅了嗅,疑惑道:“有血味。你受伤了么?”

张叁摇头道:“我也杀了枭贼,耽搁了一个时辰。”他牵起李肆的手,“路上边走边说。”

李肆被他牵着往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从干瘪的行囊里掏出虎皮帽,戴回啸哥头上,又从怀里掏出四个钱袋,塞进张叁的大氅里。

“这是甚么?”张叁问。

“枭军身上抄来的,给你作军资。”

张叁一提军资就乐了:“你啸哥现在可有钱咧!今日可算把那县令给抄咧!哈哈哈哈!”

虎笑山林,连道路两旁树上的雪都被他笑得簌簌往下掉。

他这一笑无比快乐——相逢于家国飘摇之际,李肆常见他眉头紧锁,龇出虎牙的灿烂笑容也多半是为了表示威胁——李肆还是第一次见他快乐成这样,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

张叁看得呆了一呆,脚下一滑,被李肆赶紧拉住。

他停在原地不走了,霸道地说:“再笑一个。”

李肆不知道自己“笑”了,茫然地看他。

张叁伸手捏住他下巴,掐了掐他的脸颊肉,调戏民男一般:“刚才那样,再笑一个。”

这小东西将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搁在他掌心,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微微牵起嘴角,果然乖乖地给他“笑”了一个。

张叁的神色狰狞了一瞬,突然凑了过来!

李肆茫然地睁大眼,不明白啸哥要做啥——啸哥的神情像是要一口将他给吃了。

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站着,满眼茫然地看着他。

张叁难以自控地要使坏,但他自己也从没正经做过这档子事——趁人之危时捧着人家的脸硬“喂”不算——还没咬到那双软乎乎的唇,鼻尖先撞到了一起!李肆惊得一颤。张叁猛地回过神,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李肆茫然问:“啸哥?”

张叁没有回答他,别过头去望着远处山林,胸膛激烈起伏了好几下,才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僵硬地笑着道:“赶紧走罢,天快黑了。”

第38章 美得你哇

回去的一路上,李肆仍是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他先是说了正事,将自己探查而得的天门关守备、守军大致数量、分布位置,都一五一十地跟啸哥讲解清楚了。

然后就开始了又乱又杂的碎碎叨叨——从每年官家阅军时诸军耍“百戏”到金明池赛龙舟“争标”,从婆婆包的馉饳儿到脚店卖的甜水团……

其实他能谈论的事情并不多,他的生活规律而简单,除了练武就是教习,也没有尝过什么像样的珍馐美馔。

但是张叁一直认真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回他一句:“是么?”“真好。”

午后炽烈的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细细碎碎的斑点,洒落在他们前行的路上。参天的树木阻隔了寒冷的山风,只是轻柔地吹拂着,吹得一缕散落的鬓发轻轻飘扬在李肆的脸边。

张叁好几次替他塞回耳后,温热的指尖摩挲过冰凉又微红的耳廓。

他俩牵着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开——

崎岖的山路变得温暖而绵长,连脚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也似一首轻快的小曲。

真希望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

日落时分,他们抵达了北城门。城门口没有翘首以待的刘县尉或是陈押司,只有工匠们有条不紊地继续砌着城门——显然一切又重归了平静。

张叁深知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步伐明显迟滞下来的李肆:“怎的了?”

李肆也明白山路的终点距别离已不远了,一路轻快的心绪也沉了下来。

张叁捏了捏他冰凉的脸,哄道:“去大姐家吃饭,走罢。”——

猪肉是吃不上了,大姐用菘菜和鸡蛋包了蒸饼。她还想一狠心将家中唯一一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也给炖了,乔慎搂着鸡嗷嗷哭喊“姐别杀它!”,姐夫也来劝“大好的日子别杀生,弄得娃哭啼啼的”。大姐只能放下了屠刀。

一家人围着蒸饼与一大锅素汤面,姐夫又给每人都倒了一碗梅子酒——连李肆都分到了一碗底的量。热气蒸腾中,每人都有些眼热,默默地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大姐先端起酒碗来:“莫在这里哭丧!阿慎明天就要去京师做皇亲,老四也要跟着升官发财,这可是大喜事!今天可是好日子!”

乔慎嘟着嘴,眼里包起泪来:“姐,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容伯。”容伯是他那老管家。

大姐放下碗一瞪眼,吓得他到眼角的泪都收了回去。“哭个屁!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容伯还等你做了皇亲,接他去京师享清福!你不是也说了,等以后有钱了,要在魁原城里给你大姐开个蒸饼铺么!”

姐夫小声道:“娃就随口一说,你咋还当真,我们咋能要娃的铺子……”

大姐哄哄乔慎而已,又不是真要铺子,气得瞪了姐夫一眼。姐夫脖子一缩,不敢说话了。

还是张叁端起酒碗道:“姐说的对,是大喜事!今日只说开心话,旁的不提,干一杯吧!”

一桌人都将酒碗端起来,撞了个碗,大姐和姐夫都一饮而尽!乔慎含着眼泪啜了一口意思意思。李肆刚要喝,被张叁伸手指摁住碗沿。

张叁又伸头检查了他碗里的酒——确实只有一碗底的量——便放开了手——

一家人吃喝起来,又细碎地说些话。这次说话最多的是乔慎,小公子停不下来地叽叽咕咕,说着来了蚁县之后发生的各种趣事,又说着跟老管家相依为命的过往……

李肆反而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地吃饱肚子,便睁着眼睛专注地听小弟说话。

听着听着,他放在桌下的手一热,是张叁偷偷攥住了他的手心。

啸哥又不安心了,他心想,得安慰安慰他。于是也紧紧地回握住。

他只喝了一口小酒,脑子清醒得很,也没有看见大姐变老虎,也没有看到姐夫变山羊。然而回头看了一眼啸哥,却突然发现啸哥虽然还是那张英锐潇洒的人脸,头顶上却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虎耳朵……

咦???

李肆吃惊地睁大眼,又往下看看——啸哥腰上还盘着一条金灿灿的大尾巴!

咦!!!

过去醉酒时发生的事,李肆全然不记得。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有记忆的情况下,第一次看到啸哥的“原形”!惊得他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张叁手在桌下偷偷握着他,眼睛却专注地望着乔慎,原本也算认真地听小弟说话。突然感觉肆肆松开了他的手,随即自己腰上一痒。

张叁莫名其妙地低头一看——只见肆肆的手顺着他的腰摸了一大圈,又往下摸向他的屁股……

他眼皮一跳,赶紧攥住这只欲行不轨的坏马蹄子,小声道:“你做甚?”

李肆惊奇地说:“有尾巴。”

“有个屁,”张三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小愣鬼,怎么一口酒也能喝醉?”

李肆使劲摇摇头:“我没醉,真的有尾巴,从这里长出来的……”

他试图顺着腰去摸啸哥的尾椎缝,被啸哥攥住不安分的手、提起来狠狠咬了一大口!

“昂!”李肆痛得一声小马嘶。

大姐的筷子敲了过来:“你又欺负他做甚!”

张叁:“他先欺负我!他喝醉了!”

俩姐弟在那里争吵。李肆低着头委屈地揉着手背上两个圆圆的牙印。乔慎看热闹不嫌事大,偷偷往四哥的碗里又倒了半碗酒——被姐夫倒回去了,并且又收获了一个龙角——

一顿热闹饭还是吃到了尾声。时候不早了,张叁让乔慎今夜还是在大姐家好好休息,说明日一早再来接他。

临走时,大姐将李肆拉到一旁,掏出了一只布料精致、纹绣华美的钱袋——是指挥使的钱袋,李肆与张叁初逢那夜被张叁抢走,后来被送给了大姐一家。

“这钱你拿回去。老三跟我说了,是他不懂事的时候从你身上抢的。”

李肆赶紧摇摇头:“这不是我的,是指挥使的遗物,我从他身上拿的。”

大姐道:“人死了,也有亲人,应当还给他们。”

李肆于是收下钱袋,乖乖地点点头:“好,我回去寻他亲人。”

大姐又叹道:“老三这个讨吃鬼,我已经替你收拾过他了。你以后别老惯着他,任他欺负你。”

李肆摇摇头:“啸哥没有欺……啸哥的欺负是好的。”

大姐失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可真是个小愣鬼!回京师的路上万事小心,小弟就交给你了,你俩可得平平安安。若是仗打完了,没准大姐和姐夫也来京师看看你们。大姐和姐夫这辈子还没去过京师咧。”

李肆一听便欣喜起来,眼睛亮亮地道:“好!欢迎大姐和姐夫!你们早点来!”——

拜别了大姐和姐夫,李肆便跟着张叁回县衙去歇息。乔慎期待了一晚上,结果没能再次看到三哥把四哥抱回去,攀着院门一阵叹息。

“还偷看!跟你三哥一样,一肚子小坏水!”大姐往他头上又送了一个龙角,又跟姐夫送的那个作了伴。

她才不管这小娃未来是不是皇亲国戚、游龙飞凤呢,只要一日还在这个家里,就还是她的亲小弟:“帮你姐夫洗碗去!”——

张叁李肆拎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回县衙。小巷僻静,石板路微滑,怕摔着了,便也还是手牵着手走路。

张叁今夜心中烦闷,不知不觉喝了许多酒,他酒量好,自觉十分清醒,然而脚步却有些虚浮踉跄。李肆先是牵着他,后来又变成紧挨在一起搀着他,最后又试图将他背起来。

“你别……”张叁一个劲推他,“你有伤……”

“背得动。”

俩人推搡拉扯了几下,最后张叁还是被背起来了。他身上披的虎氅垂下来,覆在两人身上,瞧着真像背了一只大老虎回家。

李肆越走,耳朵越红,偷偷地垂下眼一看——啸哥那条毛茸茸、金灿灿的虎尾巴,正缠在他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