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疯跑很快就变味了。
两个孩子慢慢从笑着变成了尖叫,步子也不再像玩,更像逃命。奚临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喂!”
“老师!老师救命啊!”小弟一号痛哭流涕,“羊疯啦!”
那头公羊不知道是什么受了什么刺激,先前的温顺眨眼消失了个彻底,狂叫着要拿角顶人。两个孩子哪里是它的对手,吓得哇哇大叫。奚临在心底“操”了一声,眨眼吓出满身冷汗,来不及多想翻身跃下,叫他们:“往这跑!往我这跑!”
小俏生性勇猛人也机灵,哇哇大叫着窜上了树。小弟一号就稍差点,被这头羊堵得左右逃不了,小俏一看这样子,又扑下来要救他,于是两个孩子就手牵着手左右逃,小俏尤还不死心,喊着:“回去!去!回去!”
奚临跑得飞快,在这俩倒霉孩子要被羊角顶个四脚朝天时一把将他俩抓起来,两边拎着往前跑,小俏哇哇大喊:“坏小羊!坏!”
奚临浑身冷汗,心想妈的大意了,再怎么也不能太信一个八岁的小孩。不过为什么所有的动物见到他都会疯?到底是南乌寨克他还是他克南乌寨?他扛着这俩孩子没命地跑,这两人加起来快一百斤,超人来了也经不起这么造,奚临只好把他俩扔到树上,“爬!爬上去!”
小俏拽着小弟一号飞快爬上去,奚临刚想爬,却看那公羊已到眼前,完全来不及。他只好又拔腿往旁边跑,两个小孩在树枝上给他加油:“老师跑啊!加油啊!”
奚临心想快闭嘴吧,但实在没工夫说。羊蹄声越逼越近,也不知到底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发疯,不顶到人不肯罢休。奚临肾上腺素飙升,体力透支,瞄准着前面的一棵大树疯狂跑,临到时千钧一发闪身,这发疯的公羊果然是没能反应过来,重重撞到树干上,两只角卡进了树里,角度清奇地这么一别——成功把自己脖子撞断了。
两个小孩大哭着跑过来,叫他:“老师!老师!”
奚临没功夫回了,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身上冷热汗交替,冻得他浑身哆嗦,抬头看了眼这羊新鲜的尸体,心底重重一声我操,掷地有声。
——完了。
这回兰朝生是真要被他气死了。
小俏哭着跟他道歉,奚临耳鸣得厉害,一时半会没听着。稍微缓过来时再抬头,就看着自己面前多了一个人。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兰朝生站在他面前,神情相当阴沉。他身后还跟着群闻声而来的苗人,小俏的阿妈也在,怒喊一声:“俏!”
奚临对上他的眼,眼皮一跳,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众目睽睽下,小俏当时就被揍了个落花流水。公羊的主人——小俏的邻居阿婆颤巍巍地摸着她的羊,“我的羊啊……”
奚临气喘匀了,听着兰朝生问他:“昨天你在家里是怎么答应我的,现在给我重复一遍。”
奚临自知理亏,及时认错:“对不起。”
兰朝生沉沉看他,估计是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多说他什么。跟两个孩子的父母和羊主人说了会话,转身对奚临说:“跟我回去。”
“……唉。”奚临长叹了口气,心下想:都什么破事。
第36章 两天禁闭
兰朝生一路什么话也不说,带着他回了吊脚楼。
房门在他面前合上,兰朝生这回恐怕是真被他气得不轻,神情和从前任何时候都不同,转身问他时声音也凉:“我不是说过,不准再去山上胡闹吗。”
奚临这会没跟他犟,因为知道这次自己真有错,老老实实地说:“知道了,没下回了。”
“下回。”兰朝生将这字咬得极重,“下回你还想做什么,去山上追狼?”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那头羊会突然发疯。”奚临真情实感地疑惑,“为什么我总是遇到发疯的牛羊?你们这的动物是不是该打点狂犬疫苗啊?”
兰朝生:“奚临。”
奚临立刻敛声,低头不说话了。
兰朝生眉头紧蹙,不着痕迹地将下颌绷紧了,“我告诉过你,冬天来了,兽会急躁。我说过不许再跟着孩子们乱跑,他们是在山里长大的,你不是。”
奚临:“……我对天发誓,你根本就没提过‘兽会急躁’这四个字。”
“那现在你听到了。”兰朝生寒声说,“有用吗?是不是非要我二十四小时跟着你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家?”
奚临无话可说,坦诚地认错,“好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心想自己或许是不应该盲目信任俩小孩真能拴住一头公羊,也不该没有勒令他俩立刻把羊还回去,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真跟着他们跑到山上去——尤其是在兰朝生刚警告过他的第二天。想来想去居然自己都没找着一条为自己开脱的借口,只好认栽:“你想我怎么认错,要我高呼三声‘族长英明’吗?”
兰朝生沉着脸看他。
他这回心底是真有怒火,且势头不小。公羊发怒起来不是奚临能躲得掉的,他可能会受伤,也很有可能在惊慌时摔到山崖下去,为什么他总是不肯听话?
“我说过不许再上山。”兰朝生问他,“为什么不肯听。”
奚临心底琢磨了下,觉得兰朝生目前这个样子恐怕是听不进解释,且解释也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因木已成舟,多说多错。于是果断一门心思认错,先把兰朝生气哄消了为上策,“我知道错了,真知道了,再也没下回了,跟你保证行不行?”
“你想我怎么做。”兰朝生逼近他,“我要怎么做你才肯乖乖听话,才肯乖乖回家来。”
他目光阴沉,像把淬冰的刀。奚临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措不及防话头一噎,干巴巴地说:“……你说得都对,我再也不去山上了,我保证。”
兰朝生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显然半个字都不信。因为他知道奚临胡话一向是张口就来,不可能真把他的叮嘱放到心上去。
风雨欲来。处在风暴中心的奚临似有所觉,警惕抬了头,瞧见兰朝生的神色顿时心叫大事不妙,忙说:“我以后下了课就回来,作业都带回来批,行了吧?”
可惜兰朝生的面色没有因为他这句保证缓和半分,还是片浓郁的阴沉,他说:“奚临,你需要反省。”
兰朝生很少叫奚临的名字,此刻用在这里多少是个强调的意思。奚临叹气,答应道:“知道了,反省,反省……”
兰朝生:“这五天不许出你的屋子。”
奚临:“什么!”
他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惊诧不已。兰朝生看着他,神情是不容置喙的冷肃。
兰朝生这是个要关他禁闭的意思,奚临自打从戒了奶粉就再也没被关过禁闭了。他诧异地看着兰朝生,说:“过了吧,说起来其实我也是个受害者。”
兰朝生:“你的口头保证没有可信度。”
“我……”奚临对着他的脸发了会愣,“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是吗。”兰朝生声音听着倒是平静,“那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抬步上前逼近,云翳似的压过来。奚临呼吸一窒,下意识往后退,兰朝生却又半步不肯让地追上,将他慢慢逼进了角落。
奚临背抵上墙,无路可去,有些心慌意乱,说:“你别凑过来。”
兰朝生靠得实在太近,近到奚临稍一抬头鼻尖就能蹭到他的下巴,他无端又想起上回兰朝生这样将他逼到厨房里都发生过什么——自从那天后这场景就时不时从他脑子里蹦出来重演。奚临竭力扭着头,防止自己的脸真跟他蹭在一块,伸手推拒着他继续靠近,“……离我远点,你先起开。”
兰朝生不退,奚临听着他的声音响在自己耳旁,“不能说重话,不能罚,不能捂嘴。”
他垂眸盯着奚临,声音透着沁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说:“你来告诉我,我应该要拿你怎么办?”
奚临好半天没能说得出来话。
这是他的错吗?
……这不是他的错吗。
也确实拿不出什么话好反驳,奚临有点无奈,觉得眼前最重要的是先把兰地主的怒火浇熄了再说,免得等会引火上身,再把自己烧出个窟窿。他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要把他推开的动作,也不知道是哪根脑回路短了线,他搭着兰朝生的心口上下摸了摸,顺毛似的,“好好好,我知道了,那我反省一天。”
兰朝生:“三天。”
奚临:“两天!”
“可以。”兰朝生面色冷淡,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前拽下来,“两天,好好反省。”
他终于从奚临面前退开,眼神冰一样剐过奚临的脸。奚临没话好说,目送兰朝生转身离开,木门重重关紧,只剩满室寂静。
奚临事后复盘,反应过来兰朝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只关他两天禁闭,因为学校不能停课太久——这是知道奚临肯定会和他讨价还价才会开口先报五天,这狡猾的苗人!
兰朝生说一不二,说要关他两天就铁了心要关他两天,半步不给出。奚临被迫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给他时间看书,反而一页都看不进去。他闲得无聊,索性写了纸四不像的检讨书,次日傍晚时瞧见兰朝生回来,便拍开窗子叫住他:“地主!”
兰朝生抬眼看过来。
“为表悔过,我写了封检讨书,你想不想听听?”奚临拿着纸朝他晃了晃,“怎么样,听不听?”
兰朝生用眼神示意他说。
奚临端正站姿,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尊敬的兰族长,亲爱的兰地主,我怀着无比愧疚与懊悔的心情写下这封检讨书,为我近期所犯的错误做出深刻反省。在周五下午放学,我因一时疏忽大意听信小人谗言,做出了私自上山的错误行为。不仅违反了寨纪寨规,更辜负了族长对我的信任,对此我已沉痛思过,万分不该,诚恳希望能够得到您的原谅。”
兰朝生:“……”
奚临:“回顾事情经过,起初只是因跟风侥幸心理,并未料到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至于那头羊的悲剧更是纯属阴差阳错,深刻缅怀。说到那头羊,不知是清蒸了还是红烧了?——回归正题,总而言之,此次事件深刻暴露了我在思想觉悟上的不足,在形态意识上的短板,深感羞愧。我在此做出检讨,承诺坚定履行,第一,端正态度,守好底线,以更高标准要求自己。第二,到点回家,绝不拖沓,下课首要先往家跑。第三,兰朝生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等草民坚决拥护。此书为证,绝不违背——小人奚临谨奏。”
兰朝生掉头就走。
“——诶!干嘛去?”奚临忙叫住他,“兰朝生!兰朝生!”
他说话像唤狗,兰朝生停下步子,折头冷声道:“回你屋里去,好好反省。”
“你不发表点什么意见?我写得多诚恳啊。”
“你想要什么意见。”
奚临:“你没听着是吧?你肯定是没听着,怪我念得太快,算了,不跟你多计较——接着!”
他两下将检讨书折成个纸飞机,使力往兰朝生那投去。兰朝生抬手接住,打开扫了眼,见上头内容诚恳,字迹嚣张,末尾还跟了个简笔画的小兰花,就黏在“小人奚临谨奏”旁边。
奚临揣摩着他的面色,想笑又不太敢笑,好悬憋了回去,一本正经问他:“怎么样?感受到我的诚意了吗?”
兰朝生不发一言地将这封“检讨书”折好,塞进兜里,转身就走。这一回,无论奚临怎么在他身后叫他兰朝生都不肯再赏半分薄面了。
奚临看着他冷漠无情的背影——推门进了厨房,在窗后头把自己笑成了个智障。吃晚饭时兰朝生将饭送进来就走,半句话不说,一眼也不看他,活像来探监的。
监狱里的奚临无话可说,被这么“冷处理”了一天,浑不在意,活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第二天清晨,奚临早起时正要开窗,透窗却正看着兰朝生站在院子,一动不动,微微侧身,正看着这边。
他面上表情还是相当平淡,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奚临顿了下,去推窗子的手收回来了,藏在木窗后,瞧见兰朝生望着这边许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在单纯的出神。
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出门。
奚临杵在原地没动,脑海里还回荡着兰朝生的那个眼神,轻描淡写一眼,又好像藏了万语千言,沉重得要凝成实质。奚临百思不得其解,打开窗果然瞧见手边放了一个碗,里头是兰朝生给他准备的早饭。
奚临捧着碗琢磨了一会,觉得兰朝生像是在喂狗。
他当然不清楚,兰朝生看着他的房间是在想什么。他更不知道,每个夜晚他沉沉睡去时,破晓他未醒时,兰朝生都会驻足在这,长久凝望他紧闭的窗。
第37章 给我唱个歌
奚临“刑满释放”的那天正好赶在元旦前头,下午他上完课回来,火急火燎拍开院门,朝里叫:“兰朝生!”
兰朝生不在,不知道是在外头忙什么。奚临拍着院门杵在那,心想怎么就偏偏挑今天不在,回过头,跟外头的两只鸡对上了视线。
这事说来话长,当日偷羊的主要撺掇者小俏回家后接受了一晚爱的洗礼,小俏的阿妈专程在教室后头门口蹲了两天,成功堵到了刚出狱的奚临,要和他赔礼道歉——两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
奚临此生还没见到过这样清奇的礼,跟这俩公鸡轻蔑的绿豆眼对上视线的那刻人就有点懵了。他当然不肯收,但架不住小俏阿妈死活要送,说着说着就像要哭,好像奚临不肯收她就要羞愧得无地自容。无奈奚临只好先收下,打算带回来再让兰朝生送回去。
可惜兰朝生不在。奚临站在门口想了几秒,决定先把这俩兄弟扔在这,等兰朝生回来再做处置。于是傍晚兰朝生进院时首先就看着了这俩五花大绑的公鸡,正引颈瘫在地上等死。
他稍微一想就知道了这是哪来的,抬步进了院子。奚临果然从自己屋里探出个头,说:“小俏的阿妈非要送来的,你能不能给她送回去?”
兰朝生将手里竹篓放到桌上,“不用,给了你就拿着。”
“……我要俩公鸡放家里干嘛。”奚临茫然,“没事斗鸡玩吗?”
兰朝生没答话,奚临看着他竹篓里装了堆五颜六色的东西,很没出息的被吸去了注意力,问他:“你带什么回来了?”
“衣服。”兰朝生眼也不抬地勾手,叫他出来,“也有你的。”
“哪来的,买的?”
兰朝生:“不是,寨里的绣娘做好送来的。”
奚临:“上供的啊?”
他心想有人送衣服有人送公鸡,真是腐败到祖坟那去了。奚临唏嘘着过来,接过兰朝生手里的衣服一看,愣了两秒:“这什么?”
兰朝生平静地回:“衣服。”
“你少因为我不是你们这的人就诓我。”奚临震惊地把手里那套黑银相间,绣花带草的衣服展给他看,“这他妈不是套裙子吗?”
兰朝生:“嗯。”
奚临:“……”
嗯你大爷。
“给谁穿的,给我吗?”奚临无语地把这套裙子给他扔回去,“你们这的绣娘性别认知障碍吧。”
“寨子里的老绣娘送来的,可能以为你是个女孩。”
奚临又震惊了,第二次。他摸了把自己的短发,恍惚着问:“我哪像个女孩?”
奚临是不像,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像,他个子高,身量好,长腿窄腰,五官俊朗,眉眼带笑,是个校园男神式的开朗帅哥,没人会把他错认成女孩。
当然,苗寨里久居深山的阿爷阿婆是个例外,他们只知道奚临是外来的族长夫人,潜意识里就先行将此夫人盖章成了女孩。至于他这长相和打扮,阿爷阿婆有言:以为这是外面的小姑娘时兴的打扮呐,时代发展的太快了,咱也不是很懂。
是发展的很快,也确实不是很懂,因为族长夫人他根本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的。
时代变了,阿婆!
兰朝生把这套衣服收回去,奚临突然反应过来了,其实兰朝生本来没必要把这身衣服拿出来给他看的,想也知道奚临会是什么反应。但兰朝生不仅拿出来了,还是特地把他叫过来当着他的面拿出来的,那么此人的用心就很细思极恐了。
奚临果断把他的行为归为了“找茬”,问:“你什么意思?”
兰朝生扫他一眼,好像是个斥他没事找事的意思,四两拨千斤地将奚临的话头拨了回去,“她从知道你要来就开始准备,做了小半年,穿不了也得拿给你看一眼。”
奚临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老实地回:“哦。”
兰朝生没回他,打算把这衣服收进柜子里去。奚临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有点愧疚……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院子里又只剩了奚临和这俩公鸡面面相觑。片刻兰朝生从屋里出来,奚临回头问他:“诶,这俩怎么处置?”
兰朝生:“杀了。”
两只公鸡的眼神顿时从轻蔑变成了惊恐。
“刀下留鸡,陛下。”奚临拿脚踢了踢它的翅膀,“真不能给送回去啊?我虽然是个无证上岗的冒牌教师,但我也是有原则的,我从不收学生的礼。”
兰朝生:“这不是送礼,是给你的赔罪,拿着吧。”
“是吧。”奚临其实就在这等着他呢,“是给我的赔罪,人家也知道我无辜,你怎么就非得关我两天禁闭,过不过分?”
兰朝生已经进厨房了,闻言又回了身,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定在奚临身上,缓慢问他:“你无辜。”
奚临马上转头就走,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若无其事地合紧了门。
这两只公鸡到底没能杀成,因为奚临总觉得受之有愧,还想再找个机会还回去。不过第二天奚临就后悔了——凌晨四点半,这俩破鸡跟被撅了祖坟一样开始狂叫,扯着脖子无脑嗷嗷嗷,两张嘴就是双倍要命,杀伤力高涨,简直是魔音催命。
这俩货还很会挑地方,就窝在奚临窗户底下,半步都不带挪的。深更半夜叫得奚临“卧槽”一声惊起,满面空白转向窗外,魂飞魄散扶摇直上,人都有点恍惚。
这俩倒霉鸡叫了多久,奚临就失眠了多久。半道他实在忍不了,拍开窗使力把鞋扔出去,砸得那鸡伸长脖子“嗷嗷嗷”的受惊飞走。奚临一听它嗷嗷叫就应激,恨不能现在就下楼亲自操刀,忍无可忍拍窗大喊:“闭嘴!!!”
于是清晨,奚临恍惚出门,见着兰朝生首句话便是:“赐死吧陛下。”
兰朝生看他一眼,当然也听着了凌晨这俩鸡的狂叫以及奚临的怒吼,他早料到会这样。奚临魂不守舍跌坐在椅子上,自己发了会呆,真心诚意地问他:“你说,我是哪里得罪了小俏阿妈,她为什么这么报复我?”
小俏的阿妈当然不是报复他,她只是没能想到像奚临这样的山外人受不了鸡叫。两个人各自出门,傍晚回来时,奚临殷勤地递上菜刀,像个小人得志的狗奴才。兰朝生手起刀落,送这两位鸡兄归天。
奚临看他熟练地冲去血迹,瞧这公鸡翻着白眼吐舌,心头大快。做饭时奚临照旧蹭进来烤火,问兰朝生:“明天元旦,你们这的人过不过元旦?”
兰朝生摇头。
奚临就猜到了,他仰头看了会窗户,好像是在出神,过了会问他:“那我晚上能不能喝酒?”
兰朝生:“你想喝就喝,没人拦你。”
奚临嗤笑一声,“人说万事都有两面性,比方说漏勺不可能只漏一边。兰族长不是说不许我喝酒,一口都不能喝吗?”
漏勺转世的阿布嘴没个把门,什么话放在他那都撑不到过夜。兰朝生眼看被拆穿,面色都没变一下,说:“那是在外面。”
奚临:“在外面不行,在这里就行了?”
兰朝生:“我不在就不行。”
奚临听了这话莫名抖了下,好像谁拿了根带电的鞭子抽了他一把似的,忍不住心想:……这说的是什么话。
他想兰朝生这话应当是说奚临只能和他在一块的时候喝酒,不过用意就不大清楚了。奚临左思右想没能琢磨明白,问他:“为什么?”
兰朝生拿菜下锅,在升腾的白烟中淡声回他:“没人照顾你。”
奚临:“……”
这说的是什么话!
晚饭时奚临一句话没说,他不说话,兰朝生又鲜少会主动开口,一顿饭吃得沉默无比。奚临喝了口酒,在火光中端详兰朝生的脸,忽然说:“你给我唱个歌吧?”
兰朝生眼也不抬,“我不会唱歌。”
“骗谁呢。”奚临诓他,“我听阿布说听过你唱歌,你明明就会,别这么小气。”
其实阿布根本没这么说过,奚临只是想给他下个套。可惜兰朝生不往他套里钻,冷淡地说:“那你找阿布给你唱去。”
奚临“啧”一声坐直了。
这么没劲呢。
窗外月亮显形,遥遥抵着山廓的影。奚临回了自己屋子,半夜靠着床头对着窗外的月亮发呆,好像还真能隐隐约约从上头看着几个影子来。
说到月亮上的影子,奚临从小听的版本五花八门,耳熟能详的无非就是嫦娥奔月,玉兔捣药。他小时候有段时间常缠着奚光辉问我妈在哪我妈在哪,奚光辉都会敷衍回他“在月亮上”。于是奚临童年时期是真相信那上头住着仙女,也相信他妈是仙女变的,无非就是不怎么肯下凡来看他。
不过后来读了书开了智,此传说也就自动在他心里破灭了。
只是如今在南乌苗寨,这里的人虔诚地信奉着他们的南乌阿妈,相信那些缥缈的传说。人死了,灵魂会回到月亮上去,那些影子就是故人正在遥望家乡。
月亮上有故人。
想到这,他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朝谁说,自言自语似的,“新年快乐啊。”
苗寨寂静,夜色浓郁,天上只挂着半轮弯月,投下的月影萧条。奚临起身合上窗,仰头躺回枕头上,瞧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呢喃似的飘出几个字。
“生日快乐。”
第38章 发春的梦
兰朝生正在院子钉木头。前两天奚临说自己屋缺一个放书的架子,羡慕兰朝生屋里有个大书柜。今天兰朝生就找人搬回来一堆好木料,准备亲手给奚临打一个。
奚临盘腿坐在他身侧,头也不抬地翻着手机——昨天阿布下山有事,奚临托他帮忙充满了电带回来。其实手机有电也没什么用,南乌苗寨又没有信号,也没有网,作用基本等同于块板砖。奚临闲得把自己相册里外翻了个遍,灵机一动,对准正在干活的兰朝生,咔嚓照了张相片。
兰朝生没有抬头,平静道:“别拍我。”
奚临“哦”一声,对准了又拍一张。
兰朝生停了手里动作,抬眼看着奚临。奚临没搭理他,来回翻着这两张照片,第二张刚好拍到了兰朝生抬眼的一瞬间,淡色的眼冷冷看向镜头,拒人千里,不近人情。
他穿墨黑的苗服,袖口衣领肩膀处都绣着古朴的苗绣,袖口挽着,露出腕骨。冬天的阳光在他身后割出道明暗线,照在他削薄宽大的手掌上,握着手中木板,青筋鼓起,是双看着就很有力气的手。
奚临盯着他照片里的手看了半天,朝他伸手,“诶,能把你的手递给我看下不?”
兰朝生眉心微蹙,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但还是依言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奚临一把抓住,兰朝生的指尖稍颤了下,几不可察。奚临攥着他的手,说:“别动啊,我给你看看手相。”
兰朝生当然知道他不会看手相,多半又是在随口跑火车,但也没将手收回,由着奚临半真半假的研究。片刻,他低声问:“看出什么来了?”
奚临还能看出什么,他又不是真会算命——此技能尚未开发。随口敷衍:“看出来你不婚不育。”
兰朝生的手长得也漂亮——这人身上就没有不好看的地方。奚临捧着他五根修长的指头,脑子里的思绪一个不小心就走上了岔路,成功想歪了。
他想起来头回见面时兰朝生用这双手对他做了什么,又发散思维想到兰朝生会不会也这么打发过自己。说起来兰朝生也三十多岁了,按照不太礼貌的叫法那就是个老光棍,那么三十多年就是靠着这双手,还是说……不过兰朝生这人跟个冰棍似的,他真有那方面的欲望……不对,功能么?
等他理智回笼,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下流东西时整个人刹时一激灵,深觉此人有毒,如临大敌就将他的手甩开了。
兰朝生莫名其妙,皱眉问:“怎么?”
奚临的表情明显有点心虚,是那种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心虚。他不敢看兰朝生了,低头将自己的脸埋进手心,捂着脸叹了口气:“……唉。”
他露出来的耳朵尖有点红,忙叫他一同欲盖弥彰地捂进掌心里,觉出阵滚烫。他心想没来由揣摩这个是干什么?人家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莫名其妙开始关心起别人的生理健康了?
神经病也会传染吗?
奚临露出眼睛,瞥了眼兰朝生,兰朝生正静静看着他,日光映着他的眼睛。
天爷。
真好看。
“诶,你……”奚临忙开了口,像个急迫的掩饰,“你右手无名指上有颗痣。”
兰朝生抬起手看了一眼,确实有,正好长在他掌内指根处。于是答:“嗯。”
奚临:“克妻。”
兰朝生:“……”
奚临耳尖的热慢慢下去了,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兰朝生没有再管他,已经接着去做他的书柜。奚临也不敢再出声打扰,安静如鸡地缩在旁边看他干活。
他随手拾了块兰朝生不要的木板,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心下不着边际地想:兰朝生每回都这么坚定地跟他说以后不结婚,他是真有什么身体上的难言之隐,还是心里……有人?
倒不是催婚的意思,只是他三十二岁未婚未育放在南乌苗寨里也实在罕见,难不成兰朝生真是心里装着人,少时没能再一起就要抱憾终生此生不娶了。谁?他们南乌寨的姑娘?说起来兰朝生小时候也在外面上过学,虽然不知道上到了哪个年纪,难道是山外面的人?汉族的姑娘?
他想得入神,手里木头却叫一只手拿走了,兰朝生说:“有刺,会划伤你。”
手指蹭过他的掌侧,方触即离的温热。奚临心头一动,下意识追上去,攥住了他的手指。
实实在在将它抓在手里了,奚临又愣了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抬头又撞上兰朝生的目光,淡得像他身后的日光,无声无息地罩住他。
攥住的刚好是他的无名指,摁在他指根的痣上。奚临没来由想起一本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鲤鱼爱上了池塘里的荷花,每天都要从河水尽头游过来看它。但池塘里荷花众多,每株都长得一模一样,鲤鱼得靠它枝干处一点不同寻常的刺找到它。后来春去秋来,荷花对它说我不像你有一条尾巴,能自由自在地游在池水中。我的根茎长在淤泥里,离开就会把生命消磨殆尽。你不要再来找我,秋天很快会让我枯萎,等我腐烂,消失在水中,到时候我就会变成河水,和你一起游去远方。
当然,兰朝生不是荷花,他长了一双腿。奚临也不是鲤鱼,因为他进了水就会死。但奚临此刻心里莫名起了股冲动,想到自己走后兰朝生还会一直留在这个小院里,或许还会和其他人结婚,到时候呢?兰朝生也会像现在这样做饭给她吃,做书架给她用吗?
到时候,他是不是就再也找不着兰朝生了?
但没了兰朝生……他该怎么办?
“眷恋”这种东西相当狡猾,常在人不自知时趁虚而入,回过头来却难找着究竟是因何而起。奚临这时还未意识到自己是有了眷恋,只觉得有种冲动迫使着他攥紧了兰朝生的手指,不想撒开。兰朝生垂眸看他,倒也没急着抽回去,叫他:“奚临。”
奚临倏然回了神,手劲猛地一松。兰朝生不动声色收回手,问他:“在想什么?”
“想什么?没想什么。”奚临把手揣进兜,悄悄攥紧了,不“我在想书柜做好了没?”
兰朝生:“你一直拽着我的手,没办法给你做柜子。”
奚临:“……哦。”
他稍稍挪远点,低声说:“我这不是松开了?快做。”
兰朝生没有回话,专心打他的柜子。于是到了夜幕降临时,奚临房里就多了个崭新的书柜,整齐摆着他那些学习资料。兰朝生洗完手要回自己屋,奚临从门后头探出个头,叫他:“诶,兰朝生。”
兰朝生回头。
“谢谢你啊。”奚临说。
兰朝生看他一会,没有说话,转头离开。
当天夜里,奚临做了一个梦。
他梦着自己没了双腿,变成了一尾鱼,得拼命扭着往前游。水流在他眼前分开,他游进荷花池,在簇拥紧密的枝叶中绕着圈。荷叶上有青蛙口吐人言,问他去哪,奚临回老子爱去哪去哪关你个绿色蛤蟆什么鸟事。他头也不回地拨开层叠荷叶,果然找到了那株有着特殊刺的荷花。
他独一无二的荷花傲然挺立,高洁不屈。奚临仰起头只能看着它最下面的花瓣,坠着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他突然觉得口渴,很想上去将这颗水珠衔在嘴里,于是他竭力往上跳,想要将水珠收入囊中——当然徒劳。
水花溅起又平息,像拽着他的网,不肯放他离开半步,告诉它这是痴心妄想。这时候,忽然有只手将它掬起,好像掬起一捧春水。这只手骨节匀称,五指修长,无名指上缀着一颗很眼熟的痣。奚临愣了半天,如愿以偿将那颗水珠吮进口中,喉咙却干得越发厉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一条鱼变回了人,盘着双腿坐在这只手的掌心中,听水声淙淙,满池荷花轻轻随风晃,鬼使神差地让他低下头,轻轻吻上这颗痣。
周遭的风声忽然变大,忽然起了暴雨。荷花丛疯狂摇晃,压下水珠连溅,花瓣狂卷。天上落了雨,在水面砸出圈圈涟漪。湿的,哪里都是湿的,哪里都在摇晃,好像乘上一艘窄小的渔船,雾蒙蒙地荡开了荷花丛。奚临的双唇贴上谁的下巴,冷硬的下巴,一路往上走,亲上他的鼻尖,眼尾,面颊,再一路下滑,吮住他的薄唇。
他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长出来,潮水裹着一样发芽。他本能地想要更多,于是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身体贴过去,双手缠上他的脖子。
身前人一动不动,纵容着他的胡闹。奚临茫然地抬头,仰着头往上看,正对上兰朝生垂着的眼眸。
淡色的,琥珀一样的,平静的眼睛。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奚临猛地惊醒。他愣着神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半晌游魂似的飘出来一个:“……卧槽?”
言罢他一转头,正对上床边一个黑沉沉的影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惨叫道:“卧槽!!!”
第39章 长命百岁,好好长大
会在大半夜站在奚临床边的人当然只有兰朝生。兰朝生进来是想看炭火的,其实奚临之前总这样被他吓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但今天他刚做完一个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梦,一转头正对上梦里的主人公不声不响站在他旁边,双重惊吓,加倍惊喜,险些把奚临吓得终年二十一。
他心脏狂跳,重得好像要敲断他的肋骨。奚临脸都煞白,话也说不全,“……你有病吧?”
兰朝生没想弄醒他,也不是有意吓他,但奚临今天反应尤其大,兰朝生于是跟他解释,“我来看看炭火,怎么吓成这样。”
“……你还真有脸问。”奚临哀嚎着倒回床上,捂着自己的胸膛,“我的心脏……”
兰朝生沉默看着他,忽然在他床边坐下来,伸手放在他的胸前。
“?”奚临:“干什么?”
兰朝生:“顺气。”
兰朝生的本意是要帮他顺回受惊后的那口气,只不过这个姿势略有些奇怪罢了。奚临觉出他轻轻帮自己揉着心口,越揉奚临越觉得不对劲,一把给他拍开,“起开,别碰我。”
兰朝生:“好了?”
奚临翻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把脸一股脑埋进去,“看着你就不好了,快走!以后再也别来了。”
身后人没说话,好像又在他床边静坐了会。片刻,床板一响,身后人起身,推门离开了。
次日奚临紧急拜托阿布弄来一把锁,挂在自己卧室门口。对此兰朝生持反对意见,奚临充耳不闻,告诉他再这样下去就要养条狗看门了,狗还是锁,你自己选吧。
那天的怪梦被奚临归于大脑短路,简称抽风。一定是因为他白天想到了那个童话故事夜里才会梦着自己变成条鱼,至于亲他,也一定是因为大脑擅自主张将兰朝生之前强吻他的情节加工了上去。不然怎么解释,他发春了吗?发春也不可能对着兰朝生发,都是男人,哪来的春?
说来说去全是兰朝生的错,这王八蛋凭什么强吻他?奚临简单粗暴地把这事抛去了脑后——这事不能细思,忘了最好。
转眼要到一月底,年关降至,天气渐冷。奚临掰着日子数,离除夕差不多还有十天,要从现在开始翻墙回家跑,年三十说不定还能赶上春晚的难忘春宵。
难忘春宵是别想了,但饺子还是可以想一想。南乌寨的苗人不过农历年,但也会包饺子。腊月二十六奚临缠着兰朝生带他去了趟镇上,买回来一堆糖。兰朝生问他要糖干什么,奚临答:“用来包饺子啊地主,现代人的玩意儿,没见过吧?”
可惜这堆糖没能等到除夕当天被包进饺子里,因为早在两天前就全进了奚临的肚子。三十前夕,夜里突然下了场大雪,奚临早起推门时才发觉院里已经变成一片白。
屋檐和地上都覆着一层新雪,将这天色与雪色勾勒地浑如一物。远山蒙了雪,南乌圣山就显出些圣洁,奚临跑到院后朝下一看,见苗寨里所有的吊脚楼都盖着层白,片片相接,好像堆叠在一处的白色卡片。
空气是冷的,呼吸也带着白气。奚临扒着木头栅栏,抓了满手雪,手指冻得通红,激动不已地朝屋里喊:“兰朝生!兰朝生!”
兰朝生正在厨房,闻声出门,问他:“怎么了?”
“雪!”奚临兴奋地回头,“下雪了!下雪了!”
奚临当然不是头一回看雪,但南乌苗寨里的雪就很不一样了。南乌寨很漂亮,是不同于城市,山景,也有别于常见的那些苗寨商业区的漂亮。是一种原始的,粗旷的,却又处处透着神秘气息的美。
兰朝生循着他的手指往外看了一眼,他看了三十多年的景色,分毫未变。于是兰朝生的目光只瞥了一眼便移回来,重新定在眼前人身上。对他和南乌寨来说,奚临才是难得一见的那一个。
他的黑眼睛又亮起了光,睁得很圆,鼻翼和脸颊冻得通红。兰朝生看了一会,说:“去多穿件衣服。”
“再穿就成球了族长。”奚临抨击他的审美,“哪有在羽绒服外面套羽绒服的?”
兰朝生也没有让他套两件羽绒服的意思。他转身进了屋,过会拿着顶帽子出来,扣在奚临脑袋上。
这是顶翻毛的皮帽,像以前山里的老猎人会戴的那一种。有点大,遮住了奚临的眼。奚临扶正了,问他:“哪来的?”
“以前有人送的。”
这帽子崭新,兰朝生应该是从没带过。奚临欣然接受,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片刻兰朝生做好饭出来,正与这坐落在院中央的雪人对上了眼,脑袋滚得并不怎么圆,纽扣眼,还歪歪扭扭插了半根芹菜当鼻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混进厨房偷走的。
兰朝生步子停住,轻叹了口气,叫他:“过来吃饭。”
院子里没见奚临的影子,却听某处他拉长了声音回了声:“等会!”兰朝生轻皱着眉,顺着声音去找他。人走到院子外,看见奚临蹲在院门口,两旁一左一右堆了两个雪做的“石狮子。”
兰朝生:“……”
“别客气。”奚临给这头母狮子雕出爪子,说:“看你门前实在太寒酸,好歹也是族长,说出去别让人笑话。这下是不是气派多了?”
兰朝生:“……”
兰朝生:“洗手,吃饭。”
“等会,马上好。”
“等不了,饭菜会凉。”兰朝生伸手扯着他的领子把奚临拉起来,“现在,去洗手。”
奚临别无他法,暂时屈服于大族长的淫威。主要不给做饭的人面子实在说不过去。进了厨房奚临先将冻麻的爪子往火旁一伸,皮肉后知后觉犯上点细密的刺痛。兰朝生看着,将他的手拽走了,告诉他:“这样容易起冻疮。”
奚临:“那怎么办?很冷啊,我现在连筷子都拿不住。”
兰朝生:“放到你兜里去。”
“兜里也是冷的。”
“过一会就不冷了。”
奚临将这话断为敷衍,分外不爽,将一对冰冷的手猛地伸进兰朝生衣摆,贴上他的小腹。
兰朝生的体温果然是热的,热的奚临都怀疑自己手贴上去的那一刻是不是起了水蒸气。兰朝生看他一眼,没有斥责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由他贴着。
奚临本意是想冰他一下,但兰朝生大概是个铁做的,巍然不动。奚临只好兴致缺缺地暖好手,想抽回来,却莫名其妙没再动了。
他的指节蹭到兰朝生的小腹肌肉,硬邦邦的。奚临腹诽兰朝生这都是从哪练出来的,难不成他每天其实是去祠堂里偷偷做卷腹?这么卷我?
这样想着,他的手指就轻微一动,刮了下他的下腹。兰朝生身体一颤,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拿出来。”
奚临没当回事,横竖手已经热了,顺势拿了出来。兰朝生没再理他,面色也有点沉。奚临问他:“晚上要包饺子的吧?”
兰朝生没有回话。
“怎么又闹脾气?”奚临匪夷所思,“大过年的,能不能别老板着脸?”
兰朝生:“你想要我说什么。”
“那给个红包吧族长。”奚临朝他伸手,“新年快乐,族运昌盛。拿来,快点。”
兰朝生:“钱袋不是已经在你那了。”
他指的是前段时间下山买东西时给奚临的那个小钱袋,那之后就一直放在他这没收回去。奚临无语道:“……你给的是个钱包,不是ATM机,也不是哆啦A梦的神奇口袋。”
兰朝生从怀中内兜掏出钱袋,淡声说:“不要说我听不懂的话。”
他抽出纸票拍进奚临手里,算是“压岁钱”。奚临说:“谢谢,谢谢,祝兰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兰朝生:“……”
他重重合上钱袋,面色不善,“闭嘴。”
奚临笑道:“兰叔叔等会还出门吗?”
兰朝生不说话了,起身从厨房柜子里拿了个什么东西,片刻回来,拇指在奚临额头上擦了一道。
他手指上沾着不知是什么的粉末,红色的,在奚临眉间留了道显目的痕迹,开了个天眼似的。奚临看不见自己额头的情况,茫然问:“干什么?”
“赐福禄给你。”兰朝生拿帕子将手指擦干净,用苗语说:“长命百岁,好好长大吧。”
奚临不知道,这是他们南乌苗寨过苗年时的习俗,约莫是效仿传说里的古时英雄赐福给子孙后代,有给孩子明堂驱邪的意思,多是由家里最年长的长辈或寨子中受敬仰的位高者赐下。当然,这是个只针对小孩子的习俗,十二岁以下的那种小孩。
奚临茫然地拿手一摸,摸着满手红。他嘴里“啧”一声,看在刚收了他压岁钱的份上没跟他计较。
下午风雪又来,寒风卷着豆大的雪粒直扑门窗。厨房里烧着炭火,奚临坐在桌旁和兰朝生包饺子——当然他是纯添乱,让他包饺子不如让他去造火箭,围在桌角给兰朝生添堵,拿面团捏了条毛毛虫。
窗外狂风呼啸着,雪落得极大,碎羽般飘满了整个苗寨。奚临玩腻了面团,搬着凳子趴在窗户那看雪,想起来兰朝生说这是近几年最大的一场雪,他望着满院茫茫的雪,石瓦屋檐覆着一层白。密密麻麻的雪花扰乱了他的视线,又觉得实在太过寂寥,少了点什么东西。于是支着下巴随口说:“缺个红灯笼。”
兰朝生听着了,回他:“明天去给你买。”
奚临笑道:“这么大的雪山路都该封上了,你不是说不能乱折腾吗?”
其实这样的雪拦不住兰朝生,更不会让他在山里迷路。但这话他没说出来,改口道:“那明天给你做一个。”
奚临笑出了声,“无所不能啊大族长。”
夜幕降下来了,因着有雪,还是满目亮堂,呈出种深色的蓝。空气阴冷,忽听院外阵阵嘈杂,几道手电筒照出的光柱晃来晃去,像是有很多人正在往这跑。奚临诧异地直起腰,正要回头叫兰朝生过来。那边院门忽然叫人拍开了,院外围着一群人,最前头的是个汉子,寒冬腊月跑得满头大汗,急急大声喊道:“族长!”
“俏!小俏跑丢了!”
第40章 独自上山
雪虐风饕,寒意刺骨。
南乌苗寨所有人倾巢而出,顶着狂风大呼小俏的名字。奚临想跟着,但兰朝生出门前又忽然转了身,严肃地说:“你待在家里,不准乱跑。”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奚临知道他是怕小俏没找着再连他自己一块丢了,说实话自己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又实在不甘心干等着,上前一步,“我……”我跟着你不行吗?
“没得商量。”兰朝生制止他,“你哪里都不许去。”
事态紧急,容不得多说,兰朝生警告地看他一眼,匆匆随其他苗人出去。奚临只好眼睁睁看他走远,锁上了大门。
“族长,小俏的阿妈说是下午发现她不见的,家附近哪里都找不着,也问了其他小孩,都说没见着她!”
兰朝生步履匆匆,面色沉沉。身旁跟着的苗人顶着风雪飞快朝他喊着,话到最末,语速慢下来,犹豫着说:“会不会是叫狼叼走了?这么大的雪,狼来了也听不着,脚印一会就没,实在是……”
冬时资源匮乏,山里的狼没有食物,偶尔会到寨子里袭击畜生和人。兰朝生踩着雪往走得很快,身后苗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听他出声吩咐,“叫猎户都带上枪,跟我进山。”
苗人大声应下,一张嘴嘴里就飞进雪花,“带着了!带着了!罗裹从旭英阿爷那借来了枪,说也要跟着一起去,他说跟着旭英阿爷学了很久,能进山打猎了,族长,这回带不带着他?”
旭英阿爷从前是南乌寨最英勇最好的猎手,兰朝生头也不回:“带着。”
这苗人汉子于是将两根指头放进口中,响亮吹了声口哨,朝后大声吆喝:“阿依!罗裹!叫着其他猎手!带上枪走了!”
狂风暴雪中十几个汉子小跑着聚集过来,跟着兰朝生准备进山。这些都是南乌寨打头的猎人,手持土枪,披着皮袄,浑身散发着悍然野气。一行人匆匆在白雪地上留下脚印,又很快被新雪掩埋。忽然,忽听身后有人大声叫他:“兰朝生!”
队伍最前头的兰朝生猛地回头,瞧见奚临喘着气站在那,面色登时阴暗地沉下去。
奚临不知道是怎么从院子里翻出来,又是怎么跑着追了过来——横竖他真想跑,怎么都拦不住他。兰朝生刚要出言斥他回去,方听奚临喘匀了气,连珠炮一样地说:“我不给你添乱,我不乱跑,我就在寨子里帮忙找,跟其他人在一起,绝不自己单独乱转,行不行?”
奚临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又实在没办法在家里干等。他说完这话就等着兰朝生答应,因为知道兰朝生一定会答应的。果不其然,兰朝生沉沉看了他两秒,重声说:“不许乱跑,八点前不管找没找到,必须回家。”
奚临:“知道了!”
兰朝生的面容被风雪模糊着,唯只有眼睛沉重而清晰,在他身上只停留片刻,转身匆匆而去。奚临目送他们消失在山口,转头往寨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小俏!”
所有人都在跑,到处都是人,迎着风雪呼喊着他们寨中走失的幼子。小孩子们窜上树叫着小俏,老人相互搀扶着往山下走,小俏的阿妈泪流满面,在大雪中撕心裂肺地喊着:“俏啊!”
小俏去了哪,无人知道,有可能是一时贪玩迷了路,有可能是在哪受了伤,也有可能真像那些人说的,也是所有人最不能细思的原因——被捕食的饿狼叼进了山。
奚临脸被寒风拍得生疼,雪粒砸着他的眼,叫他难以睁开。他大脑飞速转着,想着小俏有可能会去哪,是不是又调皮偷了羊或牛,带着去哪找新鲜的草吃了?他顺着寨子里的石台阶跳下去,溅起大片碎雪,这么大个南乌寨,这么大的几座山,还是这样风雪滔天的时候,深夜来时再找不着她,这小姑娘真有可能冻死在哪的!
他心急如焚,又全无头绪,只能大海捞针一样乱找,祈祷这孩子没跑得太远。夜幕压下来,苗寨里没有路灯,只能靠着白雪反出的一点微弱光亮照明。临近山脚,他忽然眼尖地在雪色中发现个黑黢黢的影子,像是个瘦长佝偻的人。
他拿手电筒一照,瞧见那是旭英阿爷,高声喊他:“旭英阿爷!”
旭英阿爷背着一杆土猎枪,正要往山上走。听着这声喊他回了头,瞧见奚临,回道:“孩子!”
“您到哪里去?”奚临在风雪里眯着眼,喊着:“山上危险!别往那上头跑了!”
旭英阿爷远远冲他摆手,示意别管他,回身又要进山。奚临只好快步跑过去,“别去了!阿爷!”
“俏!那丫头!”旭英阿爷拿拐杖往山上指,“她在上头呐。”
奚临这段时间苗语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勉强和旭英阿爷交流。他闻言一惊,往山上看了眼,问他:“您怎么知道的?”
旭英阿爷:“感觉到的!”
奚临:“……”
他话头顿了下,眼看旭英阿爷又要转身往山里跑,心想不能让他一个人胡来,这么大年纪的人,万一摔在山上怎么办?奚临挽着他的胳膊想先把他扯回去,劝道:“回去吧,兰朝生已经带人在山上找了,太危险。”
旭英阿爷抓着他的手,“等他们找过来,小俏就冷死啦。”
他不再管奚临,撒开他的手上山路,真是铁了心。奚临劝阻未果,四下居然也没再看着其他人,想起兰朝生警告他的话,只犹豫了半秒钟,果断跟上去,“那我跟你一起去!”
山土林梢掩着厚雪,积到人脚腕深,寸步难行。奚临走得艰难,四下山林死寂,夜色浓郁不详,惦记着他们说有狼,也没敢大声喊,手电筒开到最小档,只照着眼前的路。
旭英阿爷虽然老了,但对这片山林还是相当熟悉,脚下走得健步如飞,半点看不出老态。奚临提心吊胆地跟在他后头,屏气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面有点后悔真一时脑热由着旭英阿爷上山,一面脑子里飞速转着后路——如果真遇上狼该怎么办,凭旭英阿爷手里的猎枪能不能打赢;山里的狼畏枪声,枪响它们应该也不敢再扑上来,但这枪里到底有几发子弹,要遇上的是群狼该怎么办?
小俏呢,小俏在哪?是死是活?奚临想到这就更焦躁,在风雪中抬了头,瞧着眼前林后的天,漆黑难辨,狂乱落着雪花,斜斜遮人视线。
自然总是这样,闲暇时算美景,危难时就是割人的刀,不晓得哪时就翻脸要吞人的骨头。奚临祈祷这雪不要再下得更大,更不要真让他们碰上狼群。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旭英阿爷,生怕俩人走散,听着远方风声在山谷间咆哮,像吃人的猛兽。
旭英阿爷念着小俏的名字,手电的光柱在林间割出细窄的路,临到半山腰,奚临耳尖一动,忽然听着几声喘气,极其微弱。他的脚步猝然停住,朝后一甩头,心脏高高吊起,剧烈跳上他的嗓子眼。
枯枝影子张牙舞爪地蟠踞在雪上,真到此情境,奚临反而出奇地冷静,他攥紧手电筒,找着声音来源,连喘气声都尽量压在喉咙里,耳旁只能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天地里像聒噪的鼓点,活要把他捅个对穿。
忽听身旁旭英阿爷叫了一声:“在那!”
什么在那?狼还是人?奚临抓着手电猛地往那一闪,瞧见几百米外两颗高大树木间蜷着个瘦小的影子,躲在漆黑树影里,叫人一时难分辨究竟是个什么。
但奚临看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小俏,刹那真是心脏重重落下转而又重新高高提起——因为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奚临连滚带爬冲过去,中途险些在山坳里跌倒,冲过去摸了把她的身体,还好,还是温热的。
奚临紧绷的神经骤然软了,连带人都有点站不住,站在那缓了会,叫她:“小俏?小俏!”
小俏小小的身子一抖,睁开眼瞧见是奚临,两嘴委屈的一瘪,又不太敢哭,叫他:“老师……”
还能说话也能认人,这就证明人没什么大事。奚临沉着脸把人从上到下检查个遍,摸出除了有些失温别无大碍,提在嗓子里的那口气登时一松,往后瘫坐在地上,剧烈喘着气望着天,心下想:天爷。
老天爷!
小俏弓着背,手里藏着什么东西,小声说:“老师,我好冷,好饿……”
奚临两三下把自己的羽绒服扯下来,劈头盖脸地把她裹起来。一时半会真不知道该拿这三天两头闯祸的祖宗怎么办,他心想兰朝生面对他时应该也就是这个心情,实在也是风水轮流转。
但这会不是说教的时候,小丫头受惊严重,不安抚好了容易落病根。奚临拿衣服把她裹起来,来回搓着帮她回温,低声说:“马上就有吃的了,咱们回家了,没事啊,不怕了。”
旭英阿爷站在旁边,叹着气,什么话都没说。小俏没有力气,也走不了路,奚临把她抱起来,安抚着:“好了,好了,回家了啊,没事了。”
他们实在不敢多耽误,带着小俏往山下走。小俏蜷缩在他怀里,冻得厉害,浑身剧烈发着抖,奚临紧紧抱着他,在风雪里走得艰难,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怀里人在抖还是他自己在抖。旭英阿爷走在旁边,问她:“俏,你跑到山上来做什么?山上有狼的呀,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
小俏哆嗦着说:“找……找花……”
奚临难言道:“你又是给谁找食物来了?”
“找花……给我的阿爷。”
奚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噎在喉头,有心想亲自上手在这祖宗屁股上抽一把。怀里窸窸窣窣,小俏把怀里裹着的东西露出来,手里攥着朵奄奄一息的黄色小花,样子看着像是棵草药。她就是为这么个东西才跑到山上来。
旭英阿爷看清楚了,面色登时变得有点一言难尽,在身旁叹了口气。
“你来了,花会开。”小俏低声说,“花开了,我阿爷的病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