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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18133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报告族长,夫人跑了

阿布叫这血淋淋的三个字砸得大惊失色,就当自己没听着。他说:“奚小哥,你最近是不是和族长吵架了?”

奚临听了这话,侧头看他一会,说:“这么明显?”

“那可不是。”阿布心直口快,两根指头比在一起再分开,“不对劲嘛,你也不回家吃饭了。”

奚临正烦心这个,因为今天的课已经结束,回吊脚楼时兰朝生一定又在院子里等着他。虽然兰朝生也不会再和之前一样强硬地叫他回话,顶多就是得顶着他的目光进屋的事,但就是这么几秒的过程奚临也烦,他只要看见兰朝生就心乱,听着“兰朝生”这三个字都不行。

这会叫阿布哪壶不开的一提,想着想着眉就皱起来,心底突然蹦上来个念头:不然我找户人家去住几天吧。

这想法刚成形,奚临就猛地扭头看向了阿布。阿布措不及防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一时就有点脊背发凉,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了?”

“阿布大哥。”奚临抓住了他的手,“你家欢不欢迎我去住几天?”

阿布:“什么!”

此事就地敲定,因为阿布反抗无果,也实在不敢太强烈的反抗。奚临当夜运气很好,兰朝生可能是太忙,居然比他更迟回家,于是奚临顺利打包好行李翻出家门,马不停蹄赶往了阿布的住所。

阿布不愧是南乌寨第一壮士,自己的吊脚楼建的相当大气,房间众多,多住一个奚临绰绰有余。

他未婚,父母住在别处,是个独居的单身汉,真是用来蹭吃蹭住的不二人选。奚临相当满意,决心要在他这里赖得更长些,拿出自己的社交手段,真心诚意地忽悠:“阿布大哥,真到有难时也就只有你靠得住,好大哥!”

阿布果然被这山外人的糖衣炮弹迷得找不着北,拍着胸脯跟他保证:“好兄弟!你是我的好兄弟!好老师!你愿意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热情的阿布拿自己珍藏的米酒来招待他,正中奚临下怀。一顿饭他们聊到天南海北,古今中外,阿布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到上头时搂着奚临大声唱起苗语的山歌,奚临相当捧场:“好听!”

阿布于是更激动了,醉得糊里糊涂,搂着他用苗语说:“好兄弟,他们都说我唱歌难听,像鬼催命。就只有你夸我唱得好听,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最后两个人齐齐趴在桌子上睡去。半夜阿布迷迷糊糊起来,摇晃着想去外头关院门。外面一轮明月高高挂起,照得地上亮如白昼。阿布对天粗旷地嚎了一嗓子,余光中忽然瞥见站在那的一个人影,当即被吓得猛个激灵。

兰朝生背着手站在那,面色喜怒不显。阿布残存的酒意立刻全醒了,可能是因为受惊也可能是因为拐走了奚临心虚,腿一软就对着兰朝生跪下了,哆哆嗦嗦叫他:“族……族长。”

兰朝生:“跪什么,起来。”

阿布也觉得这个姿势实在不像样,扶着墙抖着站起来了。兰朝生往窗子里瞥了眼,阿布瞧见他的眼色,脸登时就白了:“族长,不是我叫奚临小哥不回家的,我什么都没干,我真什么都没干。”

奚临是个男的,可到底是兰朝生的妻子,是他们南乌寨的“族长夫人”,不能乱来。阿布手忙脚乱跟他解释着,兰朝生却半句话也没说,到最后,阿布瞧着他脸色,小心地问:“您要把他带回去吗?”

兰朝生却好半天没说话,片刻,轻轻一摇头。

“做饭的时候别放辣椒,他吃不了辣。”

阿布愣了下,“啊?”

“炒菜别放姜,别放呛人的香料。”兰朝生嘱咐他,“他不吃熟番茄,不吃南瓜,不吃兽的脸,不吃禽的脚。”

阿布呆了会,反应过来族长说的是奚临的饮食习惯,十分不可思议,说:“……啊?”

兰朝生淡声问:“记不住?”

“记……记得住!记得住!”

兰朝生没了声音,静静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又说:“不准再给他酒喝。”

他这话语气稍重,阿布出了一脑门汗,忙答应下来,“是,是……”

“他要你就说家里的要留到过节用,没有了。”兰朝生沉声说,“一口也不许。”

“好……好……”

兰朝生:“把他带去房里睡,客房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奚临小哥来的时候就备好了。族长您放心,都是新被子新褥子,都是我阿妈去年刚套好的!”

兰朝生那双淡色的眼都被夜色映得深邃了些,他稍稍在阿布身上停上片刻,又转头看向奚临在的方向。

他想起来奚临发怒的眼睛,恼火的语气。说“不喜欢”当然是违心话,但更多的也无从脱口,只会吓到他。

不要再有更多让他不情愿和害怕的事,奚临本来就不应该留在这,他只用无忧无虑待在这一年就可以。

其他的,他不需要知道。

兰朝生凝着那边不动了,月光只堪堪映亮他的背影。怪他一时没能控制好,居然任由情绪冲昏头脑,有生之年,倒还是头一遭。

他眼皮一垂,心想奚临不想看见他那就不见,放他去外面玩两天,等到什么时候愿意回家来再回来。

阿布看他久久不动,犹豫半晌,试探叫了声:“族长?”

兰朝生身形一动,收回目光,垂着头像在想什么。末了,只留一句“多盖条被子,看好他”便转身离开。阿布战战兢兢目送他走远,一擦脑门的汗,叹道:“阿妈啊……”

他说:“南乌阿妈呦!”

次日奚临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好好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条厚实的棉被,估计是怕奚临冻着。只可惜用力过猛,奚临是活生生被闷醒的,只觉得自己身上是压了块滚烫的大石头,险些把他憋得一口气没上来。

他费劲地把身上的“石头”挪开,晾凉了浑身的汗,心想:天爷。

我这是在哪?

阿布正蹲在院里洗东西,见他出来马上笑出一口白牙,指着旁边说:“饭!吃早饭!”

奚临转头一看,看着他话中早饭是放在桌上的一碗肉菜,份量实在,卖相十分唬人。

奚临讶道:“你家一大早吃肉菜啊?家底这么殷实的吗好兄弟。”

阿布笑着说:“你来了,得好好招待。”

“诶,不用,真不用。”奚临哭笑不得,“你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行了,这多不好意思。”

阿布真是生性热情,叫他不要客气。奚临只好坐在他院里的小木桌上,这桌子相当有年头了,桌面上的漆已经斑驳成个花脸,四个边角缺一个,活像遭了狗啃。

凳子就更不得了,娇气地跟朵花儿似的,稍有点重量就吱吱呀呀地摇摇欲坠,害得奚临得提着自己的裤腿心惊胆战地坐下去,生怕稍有不慎就给它压得一命呜呼。

阿布看着他笑,两条平整的眉粗旷地展开,对他喊:“别客气!多吃点!”

奚临坐在着“危凳”上吃完了饭。以前和兰朝生住在一起的时候,奚临吃完饭会自觉去洗碗。这是他爹奚光辉刻在他脑门上的家训:既然要做个饭来张口的废物就不要连碗都懒得洗,让做饭的人还得伺候你吃饭,谁欠你的?

这个习惯刻在他骨子里根深蒂固,多年未变,但来到南乌寨奚临就很少洗碗了,因为兰朝生什么也不让他碰。

奚临吃着饭出神,突然扭头问阿布:“昨天你是不是见兰朝生了?”

阿布惊得差点把手里的盆摔飞,还以为奚临是瞧见了昨天夜里的事,心虚道:“没……没啊。”

奚临其实问得是阿布昨天上课前有没有见过兰朝生,他怎么也想不到兰朝生会在半夜找过来。但他一看阿布表情就知道这人是见过了,只是阿布明显是不想跟他多说,善解人意地没接着追问,“哦,没见就没见吧。”

今天公休,不用上课。洗完碗奚临甩着一手的水眺望远山,看见远方山影一重接一重,高低错落巍峨绵延,山峰间嵌着一轮朝生的红日,正缓慢地往上爬。

南乌寨的人奉行日出而作,寨子里养的鸡犬又多,叫起来吵得死人都能从棺材里蹦出来。奚临日日“闻鸡起舞”,已经背离了新世纪青年人的熬夜准则,目前是拥有良好作息的一朵欣欣向荣祖国花朵。

早睡早起,天天向上。

山里的空气是冷的,带着稀薄的雾气,凉丝丝地往人鼻腔里沁。奚临抖着手上的水,手都快冻僵了,哆嗦着在那站着不动了。阿布好奇地蹭过来,问他:“奚老师,看啥呢?”

“看日出。”奚临说,“真漂亮啊。”

阿布也看一眼,没从太阳里看出个好歹来,“有啥好看的?不是天天看么?”

“那你还天天看我呢。”奚临脑回路总是那么清奇,“我帅么?”

阿布失声大笑,“帅!”

他这话是出自肺腑,奚临和他们这的人都不同,但“好看”是出了名的公认。奚临听了也笑,一笑就更好看,头发长了,微微遮着眉眼,又叫风撩开,露出他那双整齐锋利的眉。

奚临:“我教你个功夫,要不要学?”

阿布问:“啥功夫?”

奚临睁着眼说瞎话:“是从国外传过来的功夫,能强生健体增肌减脂。功法也简单,你现在就对着太阳一边吼一边捶胸,这样能纳天地日月光华,叫你通体舒畅,不信你试试。”

单纯的阿布立刻就做了一遍,“这样?”

“诶,很上道嘛小伙子。”奚临笑着说,“喊完是不是畅快多了?觉得气通了心也宽了?这就对了,接着喊吧,再大声点。”

阿布高高兴兴地站在山头,对着太阳捶胸大喊,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忽悠成功的奚临微笑着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旁边看他对天狂啸。

没手机是有点无聊。

耍猴就有意思多了。

奚临喊:“再大声点,让我看到你的热情好吗?”

阿布:“嗷!嗷!嗷嗷嗷!!!”

第32章 族长多关心你

奚临那天忽悠阿布只是一时无聊下的心血来潮,简称闲的。但阿布隔天就热心肠地将这份“功法”传了下去,南乌寨的人本就对奚临有着高度信任,听阿布说“真有奇效”后果断深信不疑。于是近期寨中每天都有群老老少少对着太阳捶胸大喊,连旭英阿爷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要来上两句,古老淳朴的南乌苗寨,眨眼就成了一群上蹿下跳的疯猴子窝,

罪魁祸首奚临对此实在一言难尽,也真是没想到一时的嘴贱居然可以发酵出这样的后果,以至于偶尔想到兰朝生居然还会觉得有点心虚。

次日上课,奚临当堂明令禁止了此脑残行为。有小孩举手反问:“老师,那阿布叔为啥说有用呢?”

“他和你们体质不一样。”奚临只好又开始胡说八道,“你阿布叔不是一般人,这东西不是谁练都行,一不小心很容易走火入魔精神痴呆,回去都转告自己爹妈别瞎练了啊,成天对着太阳乱嚎,我看最近寨里的狗都要吓出精神病了,造孽。”

至此,得奚老师真传的“猴子功”就只剩了阿布一个。南乌寨众人每天早上听着阿布住处传来的鬼哭狼嚎,纷纷投去艳羡的目光。

奚临到南乌寨有快三个月,支教成果显著,成功将这堆马戏团的猴子训得开了智,三个月横跨进化链一大截,离成人也就只差半步。至少现在上课再也不会有人上蹿下跳,勉强够得上学生的样子,语文书也翻过了小半本,也能写挺多歪歪扭扭的汉字。

奚临知足常乐,觉得挺好。但有可能是课上多了这些孩子心也疲了,这几天每到下午临放学这群孩子就昏昏欲睡蔫了吧唧,气氛一片愁云惨淡——因课程表上只定了语数两门,地理历史思想品德都是顺带,音乐美术那就更别想了,因为奚临自己就不是个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的好学生。

这天下午奚临撑着讲台看他们,课本一敲黑板,勉勉把这些孩子的瞌睡拉回来,但也就是昙花一现的事,连阿布都困得眼皮耷拉几欲对着讲台磕个头。

奚临往窗外看了眼,外头阳光正好,难得的大晴天。

他于是拍板把下午的数学课改成了体育课,带着南乌寨“希望小学”全体学生翻出了学校大门。

门卫旭英阿爷在上课期间不许人进出,除了他们族长谁来了都不好使。奚临拿他没辙,只好派出班干部阿布上前诱敌,自己带着小孩们趴在门后,等阿布把旭英阿爷引到旁边去,立刻吹了声口哨,指使:“跑!”

一群小孩立刻就如野猪出栏,尖叫着大笑着涌出大门。奚临紧随其后,跑得比谁都快,矫健跳过旭英阿爷伸过来的拐杖,笑道:“阿布!快走!”

旭英阿爷两只眼瞪得浑圆,指着奚临:“干啥去嘛,这是干啥去嘛……”

“上课,上课呢阿爷。”阿布见势不好忙也要跑,“真是上课不是瞎玩,我也走了阿爷,别告诉族长啊!”

学生们跑着上了山,有人问奚临:“老师!我们今天要干啥?”

要干什么其实奚临并没有想好,小学体操怎么做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奚临扭头瞧见了树林间飞过去的野鸟,于是说:“抓鸟?”

学生们立刻高呼起来,奚临笑了两声,逗他们:“这么高兴啊?”

有小孩上来抱住他的腿,“老师,我好喜欢你啊。”

奚临笑得前仰后合,瞄准枝头的一只鸟,指使他们:“去!”

学生们吵吵嚷嚷地出动,奚临这回顾不上亲征,因为他得看着这群小孩,以防他们乱跑着滚下山去。

直到后来他意识到这些山里长大的孩子爬山跟吃饭似的,少一条腿也不会滚下山去。于是放心地背靠大树席地而坐,折了一根草,百无聊赖地对着天空发呆。

有个小姑娘背着手忸忸怩怩蹭过来,叫他:“老师。”

奚临:“嗯?”

小姑娘把藏在后头的花环拿出来,捧给奚临看,“送给你。”

这野花环编得很用心,上头点缀的小花五颜六色。奚临瞧见都惊了:“大冬天的,你这是从哪变出来的?”

“那边林子里找到的呀,老师,你能不能低下头,我和你说个事。”小姑娘红着脸,好像在说一个秘密似的凑到他耳朵旁,小声说:“老师,我长大想嫁给你。”

奚临:“……”

这姑娘最多也就六七岁大,奚临年纪比她多两倍还有余。他哭笑不得地说:“这有点太忘年了吧,不大行。”

小姑娘眼都瞪大了,一副相当心碎的样子,“为什么啊?”

奚临心说她这个年纪估摸还没弄懂结婚是个什么意思,解释起来也怪麻烦的,这个难题还是交给他爹妈吧。于是奚临糊弄着回:“好,那等你长大了我就来娶你。”

“真的?”小姑娘羞涩地伸出小拇指,“你跟我拉钩好不好?”

奚临啼笑皆非,伸出小指郑重其事和她拉了钩。小姑娘红着脸跑了,紧接着,后头树干又探出个小脑袋,这回来得是个小男孩,羞答答地说:“老师,我也想嫁给你。”

奚临:“……一边玩去。”

天色将晚,不宜在山上逗留太久,奚临对着林子吹了声口哨,唤狗似的把他们聚在一块,数了人头半个没落,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下山去。

送他花环的小姑娘跑过来撒娇说自己走不动,奚临于是把她抱起来。小弟一号显然是吃了醋,凑过来要拽着奚临的手。奚临只好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到了下山口,瞧见有个人正站在那。

兰朝生不声不响地站在大树旁,看上去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奚临脚步一顿,停在那不动了。

自他不吭一声“离家出走”已过了七八天,期间两人一面也没见,因为奚临基本都在躲着他走。

这会骤然碰面,奚临居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莫名其妙觉得唇上被他咬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烫,掉了块火星子似的。

兰朝生面色如常,微仰着头,目光凝着他,好像有那么点责备的意思。奚临身后的那群小孩立刻敛了吵闹声,绷直身子站好了。阿布探出个脑袋:“族长……”

“阿布。”兰朝生出言吩咐,“带他们回去。”

阿布不敢多言,带着这些孩子们先走。山口眨眼就剩了兰朝生和奚临两人,奚临转身也想走,叫兰朝生出声止住:“你留下。”

奚临其实是个不怎么会计较的人,他的处事原则是“差不多得了”。但奚临的准则在兰朝生身上向来不顶大用,这人根本就只能算个类人,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例外,跟兰朝生就得是“不跟你计较到底我就不姓奚”。奚临心底的气没消,不怎么想搭理他,扭头寒声问:“干什么?”

他本以为兰朝生会说他不应该带孩子们上山来,纵着他们乱跑,或是斥他一言不合就跑出去不回家,再或者是数落他上次坑骗阿布结果把南乌寨人训成一窝猴子的事。

可兰朝生哪个都没提,他看着奚临,平心静气地说:“明晚跟我去供灯。”

奚临:“不是说了让你自己去?”

兰朝生淡声道:“还没消气?”

奚临不爽,“少管教我。”

兰朝生眼皮一抬,视线落在奚临手里的花冠上。他猜得到这花冠是打哪来的,没多问,转身走了。

奚临皱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闹不明白兰大族长这又是个什么意思,虚空对着他的背影抬脚欲踹。兰朝生估摸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腿刚抬起时就回了头,奚临见势更来劲,伸长了腿对他一踹,示意“有多远滚多远”。

兰朝生收回视线,转身消失在山路尽头。

晚上回阿布住处时奚临整个人都是窝着火的,吃饭时问阿布讨酒喝。阿布听了这话,拿着筷子的手却猛地僵住了,结结巴巴地回:“没……没有了!”

可怜的阿布不擅说谎,这会说一个字脑门就滚一滴汗。奚临见状眉尾斜挑,心想没有了就没有了,怎么这么大反应?

阿布抓着筷子,把上回兰朝生嘱咐的话一字不差地照搬出来,磕磕碰碰,“没有了,要留着过节用,实在不够……”

奚临敏锐从他这样子里嗅出有鬼的味道,决定诈他一把,“这么不巧?兰朝生今天下午还跟我说你是南乌寨有名的酿酒好手,叫我多尝尝,可惜了。”

直肠子的阿布一套一个准,“啊?族长这么说了,他不是说……”

奚临循循善诱:“他说什么?”

阿布:“说不让我给你酒喝呀!”

“哦,是吗?”奚临微笑着把筷子一放,心想:王八蛋。

“管得真宽啊你们族长。”奚临寒声说,“一天天的可忙死他了吧?”

阿布讪笑,擦了把汗,“族长也是关心你,他那天肯定是看你喝得太醉,怕你不舒服,奚临小哥,你可千万别跟族长生气哈。”

奚临:“看我喝得太醉?哪天?”

阿布这才觉察自己说漏了嘴,也只好硬着头皮老实交代,“就是你来的那天,族长半夜来过一回。”

奚临:“……”

“族长怕你吃不惯我的饭,每天都送三餐来。”阿布趁机帮着他们族长说话,“你看族长多关心你!”

奚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兰朝生送来的?一日三餐都是?

怪不得他总觉得饭菜味道这么熟悉,他还以为是他们南乌苗寨的饮食特色,全寨人上下做饭都一个味呢!

第33章 跟我回家

兰朝生这个人非常奇怪。你说他好吧,他大部分时间确实耐心又好说话,虽然不大爱搭理人,但事事也都愿意依着。说他不好,偶尔又实在专横地像个老古板,是个上世纪传下来的封建余孽,两句话能把人气得高血压,恨不能亲自操刀一除为快。

奚临在课上总是出神,讲两句思绪就跑到兰朝生身上去。课间他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横线,画一道就给兰朝生判条死罪,下一道又给他减刑十年。心不在焉地上了整天课,晚上他又磨蹭了会才去了母亲河。兰朝生果然早早在那等着他,见着他来,先递给他一套苗服,叫他去换上。

奚临心想:“去哪换?”

当然是在山林里换,远离苗户的地方,兰朝生又不能给他变个屋子出来。奚临没话好说,毕竟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兰朝生的吊脚楼,接过来找了棵大树,迅速把衣服换好出来。

他不想看兰朝生,看了又觉得烦,只好别开眼。兰朝生往自己腕上扣上五彩绳,眼也不抬,问他:“净手没有。”

奚临:“脏的。”

兰朝生好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奚临话没落地就将他的手抓过来。奚临蹙眉道:“干什……”

兰朝生取出水往他手上一浇,拿着帕子细细擦净。

奚临:“……啧。”

兰朝生的手温热,蹭过奚临被冻得冰凉的肌肤像火燎。奚临叫他抓着两手,心下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只感觉兰朝生手指蹭过时的触感太鲜明了,鲜明地让他不受控制地想往回缩,又蠢蠢欲动地想上去给他一个巴掌。

兰朝生松开他,奚临立刻把自己的手收回来,浑身都不怎么自在。兰朝生没说话,将帕子叠好收进怀里,转身把祭祀用的东西拿出来。奚临退得离他三步远,坐在石头上,兰朝生这回也没有再让他站起来了,因为他根本就没往后看一眼。

等月亮出来时奚临看着他背影,心底坏心思就冒上来了,有意和他说:“这样说挺对不起阿布的,但阿布家的饭菜真是很难吃,他可真是和厨房没什么缘分。”

兰朝生头也不回,“你不是知道饭是我送来的。”

奚临没想到兰朝生能一下就猜中他心思,噎了下,紧接着又冷笑道:“哦,那怪不得这么难吃呢。”

兰朝生:“难吃你自己去做。”

奚临心想:你大爷。

他心底窝着的火气蹭蹭蹭上涨,面色不善地扭了头,实在不想再多和他说半句话。兰朝生转头看他,面色有些无可奈何的意思,沉默片刻,伸手摸了下他的脑袋。

奚临“啪”地把他手打掉,“少动手动脚。”

兰朝生没有说话,平静地收回手。奚临跳下石头跑远,决心不再跟这王八蛋多说半句话。兰朝生见状未言,沉默地去做他自己的事,过了会后趁奚临不注意,悄悄在他身后放了瓶酸奶。

奚临假装没看见也不搭理。供灯时他把灯挂到树枝上,正想爬下去,低头却对上兰朝生的眼睛。

兰朝生估计是怕他摔下来,在树底下跟着寸步不离。树梢后弯弯的月牙出来了,蒙在上头的云影散去,洒下清冷稀薄的月光。那盏灯就挂在奚临手边,小团光影裹着他的手,也裹着下头的兰朝生。灯罩上透出来的蝴蝶影子映在兰朝生脸上,翅膀就停在他高挺的鼻梁旁,半明半暗。

他微仰着头,眼睛专注地看着奚临。奚临被包围在他的视线里,心莫名轻轻一动,鬼使神差开了口:“兰朝生。”

兰朝生:“嗯。”

奚临说:“你知道我只待在这一年吧。”

“知道。”

“你有时候是不是也得为我想一想,我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送进来待一年,说起来其实和劳改也没什么区别,我觉得我已经很坚强了。”

兰朝生看着他:“我没有说过你脆弱。”

“所以你有话能不能好好说啊?”奚临趴在树上说,“你干什么都是一个表情,我怎么知道哪句话你爱不爱听,你要好好告诉我才行,你下次能不能不要再一言不合捂我嘴,这样很不好。”

兰朝生:“不会了。”

“你也不能再……亲我。”奚临说,“我不管你家从小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不可能真因为张纸跟你一辈子待在一起。不说性别问题,主要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包办婚姻不对也不提倡,你不是也不准德龙把云朵送出去吗。”

兰朝生看了他一会,冲他伸出手臂,“下来吧。”

“你得答应我下回再也不这样了。”

“好,答应你。”

远处有风来,吹响了枫树叶,也吹得这盏灯轻轻摇晃起来,蝴蝶的影子就在兰朝生面上展翅欲飞,好像随时都要从他掌心里跑出去。

“我没有要把你留下来。”风越来越大,蝴蝶影子终于得以逃出,顺着他的眼尾飞出去,兰朝生说:“我说过不会再这样。”

“我真不是你的妻子。”奚临看着他,抓耳挠腮地把自己地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你老是出尔反尔,说话像哄小孩。你得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这么说。”

兰朝生:“好,知道了。”

奚临瞧了他一会,心底残存的火气早就消得一干二净。他琢磨就这样放过他是不是有点太轻易,又觉得为这么个小事吵来吵去也好像没必要。兰族长常居地主宝座,是朵不说人话的高岭之花,不能用寻常人类的思维跟他沟通交流,只会把自己气出个好歹,犯不上。

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到此了结,化成一句不清不楚的“算了”,颇为无奈地落到了他心底。

“算了。”奚临想,“跟他生什么气,简直闲的。”

奚临不再跟他计较,正要从树上爬下来,又听兰朝生那头开了口,没头没尾地重复了遍,好像是个总结:“我不会再把你当妻子看待,一年后让你离开南乌寨,不再做你不喜欢的事。”

他语气平淡,好像说得心无波澜。奚临端详他一会,当然没傻到立刻就信:“你得说到做到。”

兰朝生抬手要接住他,“下来吧。”

奚临不用他接,自己顺着树干爬下来。一脚踩进被风吹得乱倒的杂草堆里,担忧地问他:“风这么大,这灯会不会被吹跑?”

兰朝生:“不会。”

“哦。”奚临在河边跪下来,“那祷词太长了,我还是没怎么记住,你再带着我念一回吧。”

兰朝生却莫名没接话,他垂下眼睫看着流淌的母亲河,又看了眼山和月亮。

月光洒在他短刀似的眼睫上,映亮了他半张侧脸。他的神情冷峻,好像是在出神。

奚临久不见他动,莫名其妙:“干什么?”

兰朝生回了神,转头看了奚临一眼。他在奚临旁侧跪下,面对着他们视为生命源头的母亲河,他们毕生供奉的信仰,沉默良久,低声开口用苗语说:“南乌阿妈。”

对于这些苗语的祷词奚临向来是不解其意,也从没特地问过兰朝生,只能兰朝生说一句他鹦鹉学舌地跟一句。念完这句“南乌阿妈”兰朝生却忽又停下来,再次不动了。

奚临无语道:“……您又闹什么脾气呢,就这两句词难为死你了吧,短路了?”

他可能是当老师当习惯了,下意识拿出了对班上孩子默不出古诗词的毒舌态度,全然忘了是他自己先背不出来。兰朝生的反应相当反常,他没有看奚临,也没给出任何回答,只垂着眼盯着眼前的河,好半天才接了下一句:“我愿毕生与兰朝生相伴,与他结为夫妻。”

“我愿毕生与兰朝生相伴……”奚临念到一半忽觉不对,“祷词改了?好像和前两次的不一样。”

“嗯。”

奚临于是磕磕绊绊念完后半句,听兰朝生在他身旁一字一句地教他,“我会履行契约,视他为我此生的夫,唯一的夫,与他并蒂结连,生死不离。”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奚临没能听清,“并蒂结连……后面什么?没听清。”

兰朝生于是转头直视他,在月光下盯着他,缓慢重复:“……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奚临重复了一遍,“好了吧?”

兰朝生听这几个字从奚临口中清清楚楚地念出来,垂首轻笑了一声。

他暂时不去想奚临这话是否自愿,只反复将他这些话翻来覆来回咀嚼。他放任自己隐蔽私心堂而皇之地冒头,仗着奚临听不懂,堂堂正正地叫他用兰朝生的语言付诸于口,公之天地。哪怕明知是假话,是他一时被私心蒙蔽,他也要心甘情愿的自欺欺人。

苗人重诺,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的事。你不认,你不当回事,你会一走了之,但在兰朝生心里,奚临永远都是他的妻子,今生今世,只有他,只能是他。

结束后奚临将灯取下来,递到兰朝生手上。兰朝生的掌心正附在灯罩的蝴蝶雕花上,盖得密不透风,结结实实。

回山路上月亮已被阴云遮了完全,地上路看不清,奚临不甚崴了脚,只能叫兰朝生背着往下走。他趴在兰朝生的脊背往上蹭,下巴抵在他头顶,兰朝生由着他,没有开口制止。走到一半,兰朝生问他:“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奚临知道兰朝生口中的“家”指得是他自己的吊脚楼,于是慢慢叹了口气,说:“你不是已经往那走了吗。”

兰朝生走得就是回自己家的路,分明是压根就没打算让他再回阿布那去。

“是我不对。”兰朝生说,“我错了。”

“唉。”奚临又叹了口气,“原谅你了。”

奚临抵着他的头发,呼吸打在他的发顶。兰朝生背着他一步步往自己的吊脚楼里走,心底想:我只留你一年。

我不做绊住你的石头,一年后,你回你自己的世界里去,去做你想做的事。

但要是你愿意留在我这里。

兰朝生微微侧过头,瞧见奚临趴在自己背上,百无聊赖地正发呆。

但要是你愿意留在我这里,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背着你。

奚临的脸颊和他挨着,头发扫着他的眼尾。兰朝生背着他,将呼吸放浅了,像是生怕一个不当心惊醒了这只蝴蝶,他就会从他的掌心中飞出去。

可惜奚临没有读心的本事,不知道兰朝生心底在想什么。他这番难得坦诚的自剖无人听,也不会真说给奚临听。

回到吊脚楼时奚临睡得人事不省,兰朝生将他放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子,在地上照出方形的光影。兰朝生坐在他床边没动,半晌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蹭了下奚临的侧脸。

床上人睡得安稳,全然不觉。

第34章 立个门禁

兰朝生亲自去阿布家里把奚临的东西取了过来。回来时他左手拎着奚临的背包,右手拿着奚临的那个小花环。奚临远远看着他就开始笑,一边笑一边问他:“诶,你知道这花环是谁给我的吗?”

兰朝生说:“榜娜。”

“这你都知道?”奚临说,“行吧,真是她。这小姑娘可好玩了,她说将来想嫁给我。”

兰朝生:“你答应了?”

奚临:“哪能,差十二三岁呢,这不道德败坏吗。”

刚好与奚临差了十二岁的兰朝生没答他,将他的东西放在桌上,“我帮你收拾。”

“不用。”奚临摆手叫他出去,“忙你的去吧。”

这个花环被奚临收在了抽屉里,和他刚来南乌寨时收到的一堆小野花放在了一起。

外头风又刮起来,奚临打开门出去时被寒风迎面扇了个巴掌,只好沧桑地将自己的羽绒服裹紧了,天太冷,一开口就有白气往外冒,自觉是马上就要修炼成仙了。

兰朝生坐在院子里,他也不嫌冷。奚临挪过去,“早上吃什么?”

天气变冷之后他们的吃饭地点就从院子挪到了厨房,因为冷得实在太厉害,奚临筷子都握不住,厨房里至少还有墙和屋顶,能挡风。

变冷后洗澡也就成了个问题,因为现在这个天气在外面洗澡是真会变成一尊冰雕。上个月兰朝生就在后院给他加盖了一间浴室,虽然依旧没有自来水,但起码能遮风挡雨聚聚暖气。成了,知足了,家里就这条件,还要求啥呢。

算算时间,这个月底就要到元旦,这倒霉和多舛的一年就要过去,然后迎来在南乌寨新的倒霉一年。因为他们苗人新年历法不这么算,在他们眼里现在刚过完苗年,才到年初,跟他妈鬼打墙一样。

吃饭的时候奚临问他:“咱们家很穷吗?”

兰朝生搁下筷子,询问地看向他。

“不穷你为什么不弄个取暖的炉子,阿布家里就有一个。”

兰朝生:“那个要烧煤,你一个人不能用。”

奚临一听这话,反应过来兰朝生这是怕他煤气中毒熏死,当即惊呆了:“在你心里我智商上八十了没有?其实我小脑发育的真还行。”

兰朝生:“智商和生活常识是两回事。”

奚临都茫然了,“……我哪没生活常识了,我下雨还知道往家跑呢。”

兰朝生看了他片刻,半晌一垂眼,“知道了,明天给你。”

饭到一半时,听着外头有人匆匆叫他,兰朝生只好放下碗筷先去应人,说了两句又随他一起出门。奚临没跟着,太冷。吃完饭他打算把碗筷收拾了,忍着冰水洗刷完兰朝生刚好回来,见了他就皱眉,“说了你不用动。”

奚临:“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兰朝生眉头紧蹙地走过来,奚临猛地将两只冒着寒气的手伸到他脖子里,朗声大笑。

兰朝生的肌肤当然是温暖的,两边温度一碰,刹那把奚临僵掉的手暖得回了春,触感几乎是滚烫的。兰朝生叫他这么贴着肉冰了一下,紧蹙的眉反而舒展开了,由他胡闹,低声说:“幼稚。”

话是这么说,他却还是抬手把奚临的手背也裹住,方便他取暖。于是现在就变成了兰朝生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颈窝里,掌心摁着他的锁骨,没有半点缝隙。

直到两个人的体温变成了一样的,奚临却忽然莫名觉得手开始发烫,烫得他本能想抽出手,叫他:“我怎么觉得……”

兰朝生:“嗯。”

“……我怎么觉得这姿势有点奇怪。”奚临迟疑着说,“有点……gay?”

兰朝生:“……”

奚临:“……”

两人对视一眼,兰朝生目光平静,奚临一对上他的眼,莫名有点发虚,又想起来兰朝生上回摁着他亲过来的样子。

他心头重重一跳,忙要抽回手,嘴上说:“诶……我……”

没能抽动。

兰朝生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指头攥得很紧,须臾才一松。奚临连忙抽出手,欲盖弥彰地往自己兜里一揣,“不冷?”

兰朝生微微摇头。

奚临觉出自己掌心滚烫,灼着他的肌肤,好像那底下还摁着谁的骨头似的。他握紧了手,抓着自己的口袋内兜,下巴埋进羽绒服衣领里,垂着眼不敢看人,含含糊糊地说:“……没劲。”

兰朝生于是改了口:“冷。”

“时效过了,没用了。”奚临叹了口气:“唉……成天跟个人机一样。”

兰朝生皱眉:“什么?”

“夸你呢。”奚临懒得跟他多说,转身走了,“夸你情绪稳定,特了不起,偷着乐去吧。”

兰朝生说到做到,第二日就给他搬来了一个崭新的小火炉。奚临乐不可支地看着兰朝生在自己房里支好了,一夜从隆冬回到暖春,从那之后更不愿意出房门了。

他说要考教资就真开始着手准备,托阿布下山帮他跟书店订了资料书,休息日备完课就关在屋子里学一天,比他当年高考还认真。兰朝生整日见不到他人,偶尔借着替他烧炉子的由头进来,要是看他学得太入神,就拿两根指节在他桌上一敲,提醒他不要对着书看太久。

晚饭后是雷打不动的学苗语时间,苗语没有课本,用得是兰朝生亲手写的教本,像教小孩学音标一样挨个教他认。说得最熟练最多的一句话是“谢谢,我要回家了。”两天下来成果显然,成功把奚临训成了一只到点就想着回家的单线鹦鹉。

只不过屋里有了炉子也有弊处,弊处就是兰朝生总是不放心,每天半夜都要悄声进来看一看——看窗子有没有留缝,奚临还有没有气。

他像个巡查自己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脚步无声,面无表情,查完窗子查炉子,查完炉子再去看奚临。奚临夜里眠浅,偶尔听着声音醒来,迷迷糊糊睁眼看着兰朝生都会吓个半死不活。不过再多几次他也就习惯了——也实在是适应能力强得惊人。

那之后夜里他再听着门响就会半梦半醒地把手一抬,麻木地告诉兰朝生:“还活着,请回。”

兰朝生每晚都来,每晚也不知道来几次。奚临实在是受不了了,次日和他说:“我夜里不烧炉子了,您别再来微服私访了行吗?”

兰朝生听了这话只把眼一抬,说:“不嫌冷了?

奚临诚恳道:“我宁愿被冻死,真的。”

这会兰朝生正在教他认字,听完他的话也没多说,用苗语回他:“知道了。”

奚临没有骗他,他的语言天赋是真挺强。语言系出身的学习方法也多,他要求兰朝生教他认字的时候非必要不说汉语,也会磕磕绊绊地用苗语回他的话。

兰朝生逐字教他学自己的语言,偶尔奚临听不懂的,就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说,让他能听清楚。

补习时间结束奚临收了纸笔,脑子装满了不同语言的一二三四五,撑得要炸,消化不良地靠着椅子发呆。兰朝生却没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奚临转头看过去。

兰朝生很少叫他的名字,一般他都是有话直接说,单刀直入,从不会先用“叫名字”铺垫个开场白。奚临从他声音里听出点严肃正经的味道,鉴于刚在他手下学了半小时苗语,恍惚竟然生出点上学时干了什么坏事要被班主任留堂的不妙感。茫然地问:“……干什么?”

“天气冷了,山上的动物虽然该去冬眠,但土会冻硬,比以前更危险。”

奚临听得云里雾里,“啊?”

兰朝生:“你可以偶尔带着孩子们放风,但不能再带着他们跑上山,太危险。”

奚临一时都惊了,这事都过去多久了,有两个星期了没?兰朝生居然能憋到现在才来和他说,不对,他居然还能记到现在?

“挺记仇啊你,早就想说了吧。”奚临说,“可我这段时间也没带他们去山上啊?”

“昨天有人和我说,你带着两个孩子去山上捡石头。”

还“有人”呢,准又是阿布那个漏勺转世的。奚临无语道:“……行,知道了。”

“你一个人也不能再去山上。”兰朝生的声音听上去很冷肃,“你不是在山里长大的,不知道摔倒会有多危险,我不能时时都跟着你,你得知道保护自己。”

奚临听这话愣了半天,说:“你不如给我立个门禁得了,晚七点必须回家什么的。”

兰朝生看着他。

奚临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当真了,立刻说:“……谁管你,你真立了我也该去哪去哪,腿长在我身上。”

兰朝生没说话,手指来回摩挲着自己的袖口,“其余我不管,但不能再到山上乱跑,更不能再带着孩子们去山上。”

奚临拿他没辙,叹了一口气,“行吧,知道了。”

兰朝生:“答应我。”

奚临:“答应你答应你,不会再乱跑了,行了吧?”

兰朝生定定看他,应当是在考究他这话有几分可信。奚临这会的保证是真心的,人再怎么着也不能好歹不分,他又不是专和兰朝生对着干。想到这他突然心下一动,就势盯着兰朝生的头发打量起来了,打量到最后兰朝生终于有些受不了,侧头避开了他的眼神,“……看什么。”

“我看看你有没有白头发。”奚临半真半假地感叹,“成天操不完的心,老得会很快啊兰族长。”

兰朝生的神情凝住了,皱着眉起了身,盯了他一会,转身走了。

成功把他气走的奚临在背后笑得直不起腰,朝他背影大喊:“保重身体啊族长!”

兰朝生头也不回。

当日那天奚临的保证是真心的,奚临虽然总和他呛声,但事关他们族里小孩子的人身安全问题,兰朝生的话不能不听。

他真是这么想的,但有时候意外来得总是措不及防。

第二天,奚临就闯下了他到南乌苗寨三个月以来,最严重的一场祸。

第35章 奚老师大战…没完了?

有时候奚临是真怀疑兰朝生那嘴位同天谴,警告的事过两天就必定成真,跟灾祸预言似的。

那天是个大晴天,放学后奚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批作业,听着门口有动静抬了头。见是他班里的两个孩子趴在门口,叫他:“老师。”

这两个孩子正是奚家军的小弟一号和生性凶猛的姑娘小俏。奚临看见小俏手里抓了根绳子,尽头不知是牵了个什么宝贝,他忍着好奇心没立刻伸出头看,端着老师架子说:“怎么了?”

“今天带我们上山吗?”小弟一号兴冲冲,“老师跟我们去玩吧。”

奚临坐在课桌后面,一瞬间恍惚了下,觉得他现在有点像小时候作业没写完被奚光辉勒令不准出门,窗户外别的小朋友问他去不去公园玩,奚临只能命苦地隔着防盗窗回:去不了,我爸不让我出门。

他低头看了看满江红的作业本再看看这俩小孩,心想人生的轨迹有时真是诡异的相似,倒只有命歹这一条没变。奚临坐在那唏嘘了会命运,说:“不行,山上太危险。”

“啥危险?”小弟一号呆呆地回,“狼又跑出来了吗,那我把阿爸的枪偷偷拿来就好啦。”

“……”奚临看着这位生猛的一号猎人种子,和颜悦色地回:“你小心我告诉你爸。”

小俏手里的绳子忽然动了下,奚临耳旁就听着了声悠长的“咩”声。他诧异地往外转头,正与窗外的一头羊对上了眼,要不是有窗户隔着那羊嘴都要吻到他脸上来了,十分不屑地对着他咀嚼着草叶。

卧槽?

他心脏都停了半拍,错愕和这头羊对视半天,转过头问:“……哪来的?”

小弟一号和小俏对视一眼,小俏抢先开口:“我家的!”

“你牵到这来干嘛。”奚临茫然,“……你小心我告诉你妈。”

“阿妈不在家呀!阿爸也不在。”小俏笑嘻嘻地和他说,“小羊每天被拴在屋子,好可怜,我带它出来散步。”

小俏今年八岁,站起来勉强能和这头羊的个头打个平手。这还是头公羊,疯起来铲这俩熊孩子估计就跟消消乐似的,Unimaginable。

奚临匪夷所思:“你胆子怎么就这么大?你牵得动它吗?”

“老师,我四岁就跟着阿妈去放羊啦。”小俏怕他不相信,对着那羊吹了声口哨,用苗语高声喝一声“去!”公羊撒蹄子跑去旁边,小俏又喝一声“回来!”公羊就又乖乖回到了她身旁。

她把绳子一扯,骄傲地挺起胸膛,可能是在等奚临的夸赞。奚临登时无言,只好说:“……厉害。”

“老师来吧!”

奚临和这头羊对视了会儿,又看了眼外头的天,果断把作业本合上了,“走走走。”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兴高采烈地蹦着往外走。在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看,能把成熟的大人拐来一块玩是种至高无上的荣誉,更不用提这位大人还是从山外来的族长夫人,含金量就更高了。

小俏热情地将绳子递给他,“老师牵!”

奚临:“……不了。”

小俏毫不在意,快乐地在他身旁蹦跶。小弟一号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掰着羊角试图往上蹦,瞧着好像是想骑到羊背上去。

一个大人一头羊两个小孩沿着梯田上了山,深冬腊月,路旁草木都枯成了一把干枝,实在难寻到什么绿色。奚临漫不经心踢走路上的石子,瞧着远处天际翻上了层层晚霞,正是夕阳将近时。

冷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两个孩子大呼小叫的争吵声。奚临悠哉听着他们的话,隐隐能从中辨出几个词,也用苗语问:“不能叫谁发现?”

两个孩子一惊,小俏结结巴巴地问:“老,老师怎么懂我们的话的?”

奚临微笑着装逼,“老师什么都懂。”

小俏又和小弟一号对视了眼,小弟一号面上有点慌张,小俏强装镇定地回:“我是说,不能叫我阿妈发现了,她知道我把羊牵出来要骂我的!”

奚临其实只能听懂个大概,本来是没多想的,但现在看这俩倒霉孩子的反应明显是有鬼,又看小俏紧张地扣着手里的绳子,显然是在心虚。于是他双眼一眯,狐疑地说:“你们两个……”

小弟一号和小俏如临大敌。

“撒谎了吧。”奚临相当敏锐,眉头一挑,“骗了我什么?这羊到底是哪来的,老实说。”

两个孩子见被拆穿,只好老实承认,“好吧,这羊不是我家的,是从邻居阿婆家牵出来的。”

奚临:“……”

“还什么牵,偷出来的吧。”奚临说,“你俩胆可真肥。”

“老师,我不是故意骗你。”小俏可怜巴巴地凑过来,“可是小羊好可怜,我晚上就把它还回去啦。”

奚临心下长叹口气,“再可怜那也是别人家的东西,你这可叫偷啊,不提倡。”

“我只带它出来玩一会,阿婆对我很好,她从来不会生我的气。”

奚临想说别人怎么愿意对你好你也不能仗着这点好胡作非为,但看这小姑娘正高兴,没忍心泼她的冷水,轻轻叹了口气。

小弟一号有点紧张:“老师要罚我吗?”

奚临:“现在知道怕挨罚了,回家等着挨揍吧你。”

“我不怕挨打!”小俏人小志气高,“我要带小羊出去玩啦!”

她说到这,忽然放开嗓子朝天“诶咦”一声喊,悠长地回荡在山林间。她张开双臂迎着风跑到前头去,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回头叫:“小羊来呀!带你吃好吃的啦!”

小弟一号立刻跟上去,公羊也被他们带着撒蹄跑起来,奚临抱着双臂看他们跑远,朝着山路尽头的那轮红日跑去。两个孩子跟着那羊来回跑,奚临冷得瑟瑟发抖。干脆在石头上坐下来,下巴缩进衣领,看着他们疯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