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是看不真切,他仍然有种似曾相似之感。风漓从少时便追随天尊,他对天尊的了解甚至更甚于太子殿下和葵覃帝姬。
能叫他如此大费周章把辇车从空中拽落的,决计不是个替身。但这样的猜测他只能按死在心中,连云清都不能说。
“没见过。”他低声道,“日后你若是遇见了,要时刻记住,她长得再像……也莫要将她当作扶桑上神。”
云清慢慢眨了下眼,道:“嗯,我知道了。”-
来自南淮天的辇车在九丘山落下之时,彼岸花果和姑媱草将将送到绛羽上神手中。
她将彼岸花果和姑媱草一一试过,却什么都想不起。
记忆还是那些记忆,完整而连贯。
她在羲和桥遇见了黎斐,黎斐向帝君求娶她,而她为了天墟和九重天的稳定答应了与黎斐结契,生下带有天墟血脉的九黎族少尊。
古神乐一道须得心静神清,绛羽从没想过要同哪位神君结契,也不愿离开玉弗宫。答应和黎斐结契的前提便是生下子嗣后就回来玉弗宫,继续修习她的神乐之道。
帝君应承了,说只要她想回来,天墟决计不会强逼她留在九黎天。
绛羽本以为在九黎天花个数百年便能完成这趟差事,结果她在九黎天生生耗了五千多年方生下黎渊。
生黎渊的那日她疼得死去活来,昏昏沉沉间她失去了所有意识,只记得是黎渊的哭声将她从昏迷中唤醒。
黎渊出生没多久,黎斐的神罚忽然提前,黎渊在他怀中呆了不到两日,他便被神雷之链摄入无根木,之后更是陨落在神罚之中。
刚生产过的绛羽十分虚弱,黎斐陨落后她复又陷入沉睡。再醒来后,她对九黎天的一切变得格外排斥。
帝君本是要她留在九黎天教授黎渊九磐定魂引,但黎渊不愿修习古神乐,她因着烦躁的心绪也迫切地想要回玉弗宫,没多久便离开了九黎天。
回到玉弗宫后,她的心重新静了下来,也终于能沉心修习古神乐。偶尔闭关出来,她心血来潮想去见黎渊,也会被灵乐神官阻止,只因她每次回九黎天都会心绪不宁,于修习神乐之道不利。
绛羽上神忽然望向灵乐神官,道:“黎渊和他师妹可还在九丘山?”
“不在了。”灵乐神官见她神色无异样,知她记忆没有回来,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道,“南淮天的庆忌神官亲自来接他们,一个时辰前他们便启程回南淮天了。”
庆忌神官会亲自来天墟倒是出乎怀生意料,能出现得如此及时,想必是师尊算准了时间让他来接她的。
怀生望着渐渐远去的大罗宫殿,疑惑道:“师兄是如何感应到绛羽上神祖窍里的封印?”
辞婴道:“去荒墟之前,我在九黎族的沉月池闭关淬炼血脉之力,被我炼入体内的应是有父神的魂血,所以我方才能感应到父神的气息。”
怀生听说过九黎族的沉月池,那是九黎天先祖们留下的血。不仅九黎族,洪巫族、太虚一族和太幽一族这些古老的神族都会有这么个存放先祖遗骨遗血的圣地。
只是黎斐上神为何要封印绛羽上神的记忆?
黎斐上神是陨落在九黎族的神罚中的,承受神罚之时,他定然已经很虚弱,连九黎族强悍的肉身都无法扛过去。
能叫他如此虚弱,想必是真灵出了问题,而在那之前,绛羽上神刚刚生下辞婴不久。
怀生脑海里猛然闪过一道亮光,“赢冕兴许能吞噬有蟜一族的力量,师兄,你要小心!”
辞婴几乎是瞬息间便明白怀生的话中之意,不由得沉下眼,道:“我本就准备等我们从苍琅归来后,再入沉月池淬炼血脉之力。九黎族的血脉越纯粹,他便越不可能吞噬我的力量。”
他说着停顿了下,道:“只是这次会比上一回凶险,我需要你陪在我身旁,替我保住神智。”
与辞婴一样准备入圣地闭关的还有其他几位护道者。
灵檀甫一回到太幽天便直奔正仪天尊的九华天宫,道:“母神,我要进九幽坛。”
九幽坛与九黎族的沉月池相似,是太幽族祖先留下神血的秘地。
正仪天尊望着匆匆而来的女儿,神色竟有一瞬恍惚,这点恍惚之色转瞬便消散,快得连灵檀都没察觉。
正仪天尊颔首道:“等你从苍琅归来再去。”
灵檀奇怪道:“你怎知我要去苍琅?”
正仪天尊唇角一扬,好笑道:“我难道还不了解你的性子?”
说罢一顿,又道:“将你从极恶之地带回的残魂都交予我,我来渡化他们。”
见灵檀面上又露出疑色,她便解释道:“你身上的怨力太浓,你还未进九华宫我便感应到了。”
灵檀不禁笑了笑:“我还当母神你也跟孟春天尊和岳华上神一般,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
正仪天尊唇角笑意霎时一顿,又听灵檀道:“这是我带回来的残魂,自是该由我来渡化。”
正仪天尊闻言也不觉意外,这是她一手栽培的下任天尊,性子坚韧又固执,从来不会将她肩上的责任交由其他天神。
正仪天尊张唇想说些什么,但酝酿半晌也只是道:“凡事皆要量力而行,不可强撑。”
这样的话从正仪天尊嘴里说出委实是稀罕,她从来都是教导灵檀担起一个护道者和太幽天少尊该担起的责任,再艰难也不可退缩。
幼时灵檀好几次入九幽渡凶灵而受伤,每一回正仪天尊都不会出手助她。
她母神素来如此,灵檀性子倔,也不喜正仪天尊插手,受再重的伤也要咬着牙吞着血自己撑过去。
灵檀笑着应下,旋即便在正仪天尊身旁落座,将此行在荒墟的发现一一叙来。
正仪天尊安静听着,面色沉着冷静,好似对灵檀所说早就了然于胸。
待灵檀说完,她半阖下眼眸,问道:“你想如何做?”
灵檀望了眼她腰间的天尊令,正色道:“等我从九幽坛出来,请您将天尊之位让与我,我要引九幽入荒墟。”
这不是一句问话,也不是一句请求。不管正仪天尊同不同意,她都会夺走太幽天的天尊之位。
正仪天尊握着茶盏的手骤然一紧,眼中又现出了一缕恍惚之色,良久,她放下手中玉盏,叹息道:“等你从九幽坛出来再说。”
这便是答应了。
灵檀弯了弯唇,道:“您放心,下一任太幽天天尊定不会逊色于您。”
说罢她身影一散,瞬移至阴阳寻木那里。
九幽之始、黄泉之源,便是这一株掌管人族轮回的神木。
此时阴阳寻木之下已经立着一道身影,垣景望着她,目光沉沉道:“愿与少尊一同渡化怨魂。”
他称呼的是“少尊”,不是灵檀,也不是灵檀上神。
这位与她相斗了数万年的刑狱之主竟在今日主动低头,愿以她为尊。
灵檀看一看他,转身朝九幽迈去,冷声道:“跟上来。”-
刻有生死木图腾的辇车在无涯山一降落,怀生即刻便回了抱真宫。
被她留在寝殿的净颇梨镜泛着柔光,镜面隐有两豆暗红魂火无声燃烧。
怀生摄过净颇梨镜,细看片晌后,便颇为宽慰地道:“陈师兄和虞师叔终于能回苍琅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个十数年,他们方能温养出足够的魂力离开净颇梨镜。看来他们的意念比我以为的要强烈。”
铜黄镜面倒映着她含笑的眉眼,她是发自真心地感到开怀。
辞婴道:“想什么时候回苍琅?”
怀生抛出九枚铜钱,铜钱在半空划过又“叮”“叮”落入玄龟背,她望着龟背看了须臾,道:“十日后。”——
作者有话说:来啦~回苍琅这部分内容我一口气写完再发,估计要周二才能写完嗷
第207章 赴荒墟(双更合一) 久违了,她的战将……
得知新战主从荒墟平安归来, 芙梨和满霜一大早便在抱真宫外等着了。
十六年前,这位新任战主启程去荒墟之前,曾特地交待过要给她重理一份战将名册, 将重病未愈或是寿元不多的战将都单独列出来。
凡人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战部里的战将皆是当初追随扶桑上神的旧部, 听这位新战主的意思,莫非是拿战部里的老弱病残开刀立威?
芙梨又急又不安,这十六年来几乎日日都是如坐针毡,听说她归来后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满霜一起来蹲人。
怀生从抱真宫出来对上的便是她们苦大仇深的脸。
两位性格迥异的神女此时的神色竟别无二样,都锁着眉沉着脸,目光灼灼,差点儿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
怀生心里“咯噔”一跳,道:“出了何事?”
脾气最急的芙梨立马接话:“战主,战部里的战将全都是我们旧战主的部下, 除非陨落, 否则他们一个都不愿离开战部。”
怀生愣了下, 端详片晌芙梨和满霜的神态,瞬间便想明白了她们在担忧什么。
她好笑道:“知道知道,我很感动。”
感动?
战将们对扶桑上神的忠诚,对她这新战主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的, 她在感动什么?
芙梨狐疑地瞅着她, 刚想说话,怀生已经一手一个地拍了拍她和满霜的肩膀,道:
“让你们把寿元将近和重伤未愈的战将挑出来, 不是为了逼他们离开战部,而是有别的重要差事交给他们。走罢,带我去战部。没忘记我先前说的话罢?在我手里走不了十招的战将不得上荒墟, 你和满霜少神也不例外。”
芙梨和满霜先是看了看对方被怀生拍过的肩膀,接着便认真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懵。
两位少神在战部里的战力算是最高强的了,方才新战主的手拍下来之时,她们竟然都没来得及避开。
芙梨懵了一瞬之后还在继续懵,满霜的目光却是渐渐锐利起来。
九重天关于这位新战主的传言皆是与风月有关,从不曾提及过她的实力。
她的本事恐怕远比她和芙梨以为的要厉害许多。
怀生对战部已经熟悉到骨子里,闭着眼都能走到,便兴致勃勃给辞婴介绍起南淮天的斗堂。
“师兄,南淮天战部的斗堂跟九死一生堂有些相似,战将之间要两两斗一场,最后能不能去荒墟还得看最终的排名。斗堂里有数百个斗台,除了比试用的九十九个斗台,余下的皆是给战将提升实力的辅助斗台,分阵、符、诡、幻、力五类。”
芙梨和满霜本是行在前头的,慢慢地,两位神女越走越慢,到后来竟是落后怀生和辞婴一步。
见怀生说起斗堂来如数家珍、了如指掌,她们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是新战主,对斗堂有所了解不奇怪,但了解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却是很奇怪了,还有她身上那阵诡异的熟悉感。
芙梨和满霜对视一眼,心想:不排除是庆忌神官提前将斗堂的资料给了她……
斗堂就在南淮天的第三座神山里,这座神山名唤玉要,一整座山仿佛一颗硕大无比的碧玉,光秃秃的山体流淌着碧玉之色,山巅立着一株碧莹莹的玉树。
数百朵形态百变、颜色各异的花骨朵立在玉树枝桠,南木令一从怀生腰间飞出,这些妍丽动人的花骨朵立即迎风绽放,化作一个个封闭的斗台。
这玉树就是斗堂,树上的花朵就是斗台。唯有战主亲至,斗台方会悉数出现。
见斗堂已到,满霜率先道:“战主,我想第一个与你过招。”
怀生信步迈入斗堂,头都不回地道:“满霜少神如今是战部第一了?”
这也是扶桑上神在时斗堂的老规矩了,战力第一的战将第一个挑战战主。还没这规矩之前,战将们为了抢第一个与上神过招的位置,常常吵得不可开交。
上神干脆便定下这规矩,按照战力来排。从前第一个上去斗台的总是听玉上仙,听玉上仙陨落后,满霜和芙梨都曾轮流当过第一。
芙梨和满霜慢慢对视一眼,这老规矩兴许也是庆忌神官告诉她的……
半晌,满霜严肃道:“是。”
芙梨紧跟着道:“我要第二个挑战。”
“行,等战将们来齐了,你们便先来挑战我。”
怀生祭出苍琅剑,一剑劈开中心斗台的门,一束火光旋即飞向半空,发出“嘭——”的声响。
这烽火令乃是召集战将前来斗堂的诏令,不过片晌工夫,上百位战将便匆匆赶来了斗堂。这些战将里只有寥寥几个是生面孔,旁的全是怀生从前的旧部。
早在南木令认主后,战将们便知战部出了新战主。那会怀生一直在句芒山闭关,闭关结束后又马不停蹄去了荒墟,战将们始终无缘见她一面。
都说她是听玉上仙的血脉后裔,还得了扶桑上神的一滴神血,因而生得与扶桑上神有几分相似。
却不知是这般相似,不仅是脸蛋身量,连气度神态都像极了。
曾经跟随过扶桑上神的战将皆露出了恍惚之色,怀生慢慢扫视这些熟悉的面孔,清澈的眸子现出一点笑意。
久违了,她的战将们。
“荒墟出现了开启灵智且还能施展神族术法的阴物,下一趟荒墟之行恐怕会比以往任何一次任务都要凶险。今日我先验一验你们的实力,再分配任务。还是老规矩,从我手里走得过十招的战将可入出战名册,走不过的我自会给你们安排旁的任务。”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战将们就更觉恍惚了。
怎么连说话的语气都这么像啊?
少数几个战将暗搓搓看向怀生身后的辞婴,心说该不会是这位的功劳吧?不仅将新战主的脸捏得同扶桑上神一模一样,连性子都照着扶桑上神来栽培。
怀生说完话,偌大的斗堂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中。
她这些战将从前是非常活泼的,不仅活泼,还嘴碎。每次她发完号令,都要叽叽喳喳讨论谁会第一个被轰下台。
他们谁都不想当第一个被轰下来台的战将,只因第一个被轰下台的战将要负责所有战将这一年的酒水。
这也是战部的老规矩,难不成她离开九重天后这规矩就改了?
她轻咳一声,小声问满霜和芙梨:“第一个被轰下来的战将是不是不用请喝酒了?”
满霜和芙梨异口同声道:“要的。”
说罢一愣,又默默对视一眼,战部这个隐秘的老规矩莫非又是庆忌神官说的?
怀生心下一叹,心道这些战将们兴许是被她这张脸给吓到了,又或许是对她这新战主还不够信任,一个个变得拘谨又谨慎,都没以前好玩了。
奈何她不能说她就是扶桑。
清越的剑鸣声猝然一响,怀生祭出苍琅剑,道:“满霜少神请到斗台来。”
她只有十日时间,须得在去苍琅之间将战将们眼下的实力给摸透。
满霜忙祭出一把长刀,飞快踏入斗台。一道结界悄然落下,怀生看着笑道:“满霜少神可千万不要有手下留情的念头,好好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实力。”
说罢剑光一亮,分化成七道星辰般的剑芒,剑芒落地成阵,凛冽剑意铺天盖地袭来。
这是听玉上仙最爱用的七星剑诀,满霜与听玉对战过,自是熟悉如何化解。长刀一横便荡出如海涛般的气浪。
气浪里蕴着丰沛的神力,顷刻间便可散去七星剑诀的剑意,神力凌驾于灵力,她这一招每回都能破掉听玉上仙的七星剑诀。
但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能叫南木令都认主的战主,即便是个人修也定然是这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修。
果然,本该被气浪削去的剑意竟是凝聚成剑光,朝她的枯荣刀劈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满霜沉着将所有神力灌入刀身,刀剑相撞的片刻,罡风四起,她双手虎口崩裂出血,被剑气逼退数丈后方缓缓稳住身形。
这第一招算是接住了,但满霜不敢松懈,望着消失在罡风里的身影,张手抛出一把树种,斗台登时生出无数在风中摇曳的藤条“树人”。
这些藤条“树人”乃是她的天赋神通,可替她挡劫。
数十只“树人”一出现在斗台,刹那间便被烧做灰烬,满霜瞳孔一缩,身后立即传来怀生温和的声音:“不错,警惕心很强。”
因有“树人”挡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拦下了怀生抓向满霜的手。
满霜趁机瞬移,眼中犹带着惊色。
她完全没察觉到战主出现在自己身后!
倘若不是她行事一贯小心,放出拦劫藤木替她挡过一劫,方才她已经被战主抓住肩膀丢出斗台了,两招都过不了!
满霜心有余悸的同时愈发忌惮,几乎所有手段尽出。
斗台下的战将们看得目瞪口呆。
怀生用的术法五花八门。有人间的剑诀,有九黎天的神术,连太幽天和嶷荒天的天火都出现了!
就算不用术法,只用肉身之力竟也能强势地压着满霜少神来打。
这这这……这也太厉害了!
原以为满霜少神花半个时辰便能走过十招,结果竟是花了两个多时辰方勉强从新战主手里走完十招。
“她真的只是个上仙吗?”一个战将目不转睛地盯着斗台,忍不住问道。
她身旁的战将耸耸肩,应道:“谁知道呢,她是人族不假,但战力这种东西很难说,又不是说上仙就比不上天神。从前听玉上仙和云清上仙不还是赢过我们很多次吗?”
问话的那战将惊叹道:“连满霜少神都被她压着打,难怪南木令要认她为主。这真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修了。”
战将嘴里的最强人修刚散去结界,见满霜沉默地望着她,神色莫测,便笑了笑,客气道:“不错,满霜少神名不虚传。”
名不虚传的满霜少神还是望着她不说话,半晌方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战主赐教。”
她从斗台一下来,芙梨便急吼吼地接替满霜,对怀生道:“请战主赐教!”
将将散去的结界再度落下,芙梨一出手的便是最强的袖中剑。怀生对芙梨的剑招熟悉得很,侧身一让便躲开了。
她在斗台上用的剑诀术法皆是她在下界习来的招数,与从前扶桑上神惯用的不一样。
可芙梨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沉默。
这种对招的感觉太熟悉了,从前上神便喜欢一面检验他们的战力一面给他们喂招!她竟有种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芙梨与满霜的实力本就在伯仲之间,奈何她脾性没有满霜稳重,花了差不多三个时辰方勉强从怀生手中顺利走完十招。
结界散去之时,她的神色带着些隐秘的激动,却又有些迟疑不定,怕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幻觉。
她望着怀生干巴巴道:“战……战主,你——”
她“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到得最后也只是拱手行礼,同满霜一样,恭敬地道了一声:“多谢……战主赐教!”
下来时,她与满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那难以言状的情绪。
庆忌神官总不能连扶桑上神对战时的小习惯都能讲给她听罢!他又没有同扶桑上神对战过!
这般想着,芙梨当即便站回满霜身旁,一声不吭又目光如炬地盯着斗台上那道身影,恨不能从怀生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战部里有二十三名天神和近八十名人修,十日过去,能从怀生手里完完整整走过十招的战将只有六成不到。
好些战将连半刻钟都撑不过去,刚上斗台便被掀了下去。这些战将大多寿元将近,以至于力不从心。
可他们却是不甘心,“战主,待我闭关出来,我还要再来挑战,请别踢我们出战部!”
怀生摆摆手,笑道:“谁说要踢你们出战部了?南淮天战部从不养无用战将,你们个个都是人才,便是不能去荒墟,也会有旁的任务等着你们。”
——南淮天战部从不养无用的战将,能来我的战部,说明你们很有用。
这是从前扶桑上神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这话一落,斗堂里的战将们皆是一默。
一位年迈的战将低声问:“请战主明示我的任务!”
怀生看着这位年岁最大的战将,微笑道:“我会离开南淮天一段时日,我不在的这些时间你们全都留在斗堂闭关。待我回来,你们自会知晓新的任务。”
说罢她长袖一挥,上百个辅助斗台在同一时间开启,每个斗台之上均现出不同的战将名字。
战将们一个个踏入斗台,斗堂很快便只余下寥寥四道身影。
怀生早已经给灵檀和莲藏发去了雷信,约好十日后出发回苍琅,算算时间,她与辞婴差不多该启程去太幽天了。
芙梨和满霜本也要入斗台闭关,此时却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跟脚下生了根一般。
怀生对上她们近乎执拗的目光,落下个结界,便叹息一声,道:“怎么都变弱了?”
这话无疑是证实了两位神女心中的猜测,芙梨眼眶霎时一热,道:“才不是我们变弱了,明明是上……战主你变强了!”
满霜也道:“我跟芙梨这一万年不曾懈怠过,都,都在等着——”等着上神你归来。
怀生想了想,她如今有神木认主,神力较之从前的确是浩瀚了不知多少倍。满霜和芙梨虽比从前多花了一些时间方在她手里走完十招,但比起别的战将,所花的时间已是最少。
怀生于是从善如流地夸道:“行罢行罢,你们也变强了。”
这没骨气的宠溺语气芙梨实在是太怀念了,差点儿就要哭出声来:“既然我们变强了那战主不许让我们闭关,我和满霜不要闭关,战主你去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怀生最怕看见旁人的眼泪,见芙梨眼泪汪汪的,一时头大如斗,只好无奈道:“听玉上仙心心念念的故乡,想去看看吗?”-
太幽天。
灵檀十日前便收到了怀生的雷信,为了苍琅一行,她甚至推迟了入九幽坛的计划。
历劫归来的神族想要重走历劫之地不是什么罕见之事,从荒墟归来那日,灵檀便在少臾面前提过要送陈晔和虞白圭回苍琅,也算是过了明路。
碧落神官去天墟请天命令请得十分容易,天墟的洞奚神官二话不说便给了令牌,甚至没有去方天碑请示赢冕。
灵檀正垂眼打量手中的天命令,忽听头顶传来一声狰狞的哈气声。
就见缠在阴阳寻木枝桠上的铜蛇支起脑袋,不客气地盯着从远处行来的佛君。
灵檀下意识抬目,旋即神色一怔。
今日的莲藏佛君着了一袭涯剑山的弟子服,乌黑长发整整齐齐盘了个道髻,一根菩提木横插而过。
这是苍琅剑修松沐的装扮,此时他顶着的也是松沐的脸。
她与莲藏同初宿、松沐的面容只有五六分相像,若是用灵檀上神和莲藏佛君的脸回苍琅,怕是没几个苍琅修士能认出他们来。
灵檀本也打算变回初宿的模样回涯剑山,一怔过后便默默变了身上的装束。
大红冕服变成一袭简朴的黑色法衣,垂在腰间的青丝缓缓挽出一个漂亮的飞仙髻。
她就立于阴阳寻木之下,万千红莲绽放在她脚下,便是恢复了初宿的容貌,也能一眼看出她与初宿的不同。
莲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温润道:“三日前寒山佛君送来的怨魂灵檀殿下可收到了?”
灵檀淡淡道:“我都交给了垣景狱主,他会送这些怨魂入轮回。”
曾经势如水火的两位上神,从荒墟归来后算是握手言和了。
听见垣景的名字,莲藏平和如水的眸光似是动了下,但他很快便颔一颔首,没有继续过问。
他身上散着清淡的檀香,这熟悉的气息叫灵檀莫名有些恍惚。
头顶沉甸甸的寻木枝冷不丁又传来窸窣声响,铜蛇探出一颗硕大的脑袋,冲着莲藏再度不客气地“哈”了一声。
灵檀面色一沉,长袖一拂,猛烈的劲风瞬间便将这只拥有上仙修为的鬼兽拍了回去。
她冷冷道:“不想我把你丢回黄泉,就听话些。”
她契约的鬼兽跟她一样,都是十分霸道的性子。从前有她惯着,铜蛇“哈”完气顶多就是被自家主子训斥一两句,直接兜脸打耳光还是头一回。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叫莲藏忍不住弯了下嘴角,方才还有些沉静的眸子淌过一缕温柔笑意。
从前在苍琅,她捏出来的符兽也喜欢对他哈气。每每到这种时刻,她也喜欢一耳光打过去,要符兽们好好记住他的气息——
“这是松沐,谁准你们欺负他了?”
那些符兽灵智低,会对他哈气不过是出于本能。阴阳寻木的这头铜蛇已有上仙的修为,灵智极高,对无相天佛君如此不客气,纯粹是因着从前灵檀与无相天的那点过节。
忠心护主的铜蛇充满嫉妒地盯了眼莲藏,接着便委委屈屈地缩回脑袋,心中还有些纳闷主子怎么不讨厌这些臭秃驴了。
灵檀训完铜蛇,一侧头便撞入莲藏含笑的目光里。
她长睫微顿,那些被她压制在脑海深处的画面悄然涌现,叫她想起了在涯剑山的那些岁月。
幽暗瑰丽的洞府,阴气森森的鬼槐,蠢乎乎的符兽以及坐在她身侧始终含笑望着她的俊秀少年。
四目对视片晌,他们眼底深处皆闪过一点异色。
“殿下,南仙子和黎渊少尊来了!”
碧落神官的声音像一把利刃,将此时略显凝滞的氛围杀了个干净。
灵檀和莲藏错开目光,齐齐看向怀生和辞婴,他们竟也心照不宣地换上了涯剑山的亲传弟子服。
怀生一面将净颇梨镜交还灵檀,一面道:“虞师叔的残魂已能烧出魂火,从陈晔的残魂里分离了出来。”
灵檀往镜面打入一朵红莲业火,道:“等回到苍琅,我便会唤醒他们。”
说罢又看向她身后的芙梨和满霜,“她们可是要与我们同行?”
怀生颔首:“是,我想带她们看看听玉的故乡。”
灵檀点点头,右手双指夹起一张符箓,符箓无火自燃,刚一燃尽,便见一叶扁舟从黄泉水中逆流而来,披蓑戴笠的老翁撑着木浆,将扁舟停泊在阴阳寻木下,恭敬道:“殿下,请。”
灵檀身影一晃便登上扁舟,道:“上来罢,陆仙判会送我们去苍琅。”
苍琅重归天地因果后,灵檀便让陆仙判去了趟苍琅。苍琅重现九幽,如今沿着黄泉水便能回去。
浩浩荡荡的九幽黄泉不多时便荡起了一叶扁舟。
离开苍琅已有上百年之久的四位涯剑山修士乘着扁舟,缓缓朝苍琅归去——
作者有话说:我太看得起我自己了,竟然以为两章就能把回苍琅的情节写完,结果连开头都没写到[小丑]
第208章 赴荒墟 “师尊,我们把陈晔和虞师叔带……
苍琅界, 安桥镇。
两位从北边远道而来的修士推开徐家酒肆的天井侧门,对里面一位黑衣青年温声道:“段真人别来无恙。”
黑衣青年生了张十分普通的脸,因常年在鬼槐下修炼, 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这青年正是当年在安桥镇藏下两只煞兽的幽冥道修士段东。
苍琅未回归天地因果之前, 因九幽消失黄泉不至, 苍琅界里的凡人生魂寻不到轮回路,悉数被吸入了桃木林。
后来涯剑山的飞升修士许初宿将徐家酒肆的这株鬼槐命做阴使,给凡人生魂临时建了一个栖魂之所。
许初宿飞升前还特地带段东去了趟苍琅的幽冥道旧址,段东在那里获得了机缘,回来徐家酒肆没多久便顺利进阶了。
他是苍琅唯一获得幽冥道传承的修士,走的正是判官道。
判官引渡天地生魂入轮回,昔日段东曾在这鬼槐之下以命立誓:他日若能修判官道,定以引渡苍琅亡魂为己任,至死方休!
他一日都不曾忘记过自己的誓言, 也不曾忘记这株鬼槐的主人。
这株鬼槐不仅是苍琅无数亡魂的栖身之地, 也是段东的修炼之本。酒肆主人在亡妻残魂消散后, 没多久便溘然长逝,临终前将酒肆赠与了段东。
徐家酒肆于是成了幽冥道在苍琅的一个扎根地。
自打这鬼槐被许初宿收做阴使后,凡人一旦死去,其魂魄便会受到阴使的召唤, 自然而然地往鬼槐这边飘来。
段东平每日都要将这些亡魂渡入鬼槐树心, 等一个九幽重现的机会。
只要苍琅能重现九幽,这些亡魂便可入轮回了,再不会魂飞魄散或是被吸入煞兽的兽魂里。
这些年在苍琅界死去的凡人不知凡几, 鬼槐原先不过是一株阴气比较重的普通槐树,得亏许初宿种在树心的那豆红莲业火,方能叫这凡木存放如此多的人魂。
段东心知这红莲业火不是凡物, 也知这火焰的主人不是寻常人,他一直期盼着能再见她一面。
可他很清楚飞升上界的修士几乎不可能再归来。
三十年前,一条通天路突然降临不周山。
那一日,无数修士御剑飞至半空,看着那条光道从虚空一点一点种入不周山,看着传说中的金乌重新出现在天穹,照亮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幽暗。
段东就在徐家酒肆的上空望着来自东边的那片光。
旭日重新照耀苍琅的那一个刹那,苍琅界里的所有凡人和修士都感应到那股玄之又玄的因果之力。
像是一片飘荡在空中久久无法下坠的落叶终于感应到来自大地的引力,被放逐在黑暗中的苍琅也终于等到了来自上界的牵引。
那一刻的感应如昙花一现,转瞬便消失了,却刻骨铭心,令人终生难忘。
长久的死寂过后,空气里慢慢传来了啜泣声和大笑声。还有不少修士怕自己在做梦,不敢笑也不敢哭,怕一笑一哭间梦便要醒。
修士们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些时日,见那条通天路和重现天地的日月星辰没有消失,终于能稍稍松下一口气。
段东那些时日一直守着酒肆里的鬼槐。
他有预感,日月星辰既然重回了苍琅,那么九幽和轮回之路很快也会出现!
他没猜错,通天路出现在苍琅还没半年,种在鬼槐树心的红莲业火在某个午夜子时突然现出一道漆黑古朴的大门。
段东从入定中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那扇木门竟吱嘎一响,缓缓朝他打来,门后竟是涛涛不尽的黄泉水!
一位披蓑戴笠的老叟撑着一页扁舟停在门后,对他笑眯眯道:“尊下可是苍琅界判官段东?”
幽冥道典籍中曾记载过,掌管天地判官道的陆通判正是一位披蓑戴笠的老叟。
段东在那一刻竟是福至心灵,拱手道:“苍琅判官段东,见过陆通判!”
陆通判微微抬起头上的竹笠,和蔼道:“总算是叫我找对地方了。殿下说苍琅还有一位判官在,我还将信将疑。没曾想在这么个幽冥道传承断绝的地方,竟真有修士能修成判官道。大善!从今日起,苍琅界已通九幽黄泉,段判官可渡亡魂入九幽!”
消失了数万载的九幽黄泉终于重现苍琅,这一夜,段东正式成为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的第一位判官-
望着信步迈入酒肆的两位涯剑山修士,段东躬身道:“段东见过两位真君。”
来人正是涯剑山的律令堂首座辛觅和演武堂首座段木槿。
辛觅和段木槿看向院中那株阴气沉沉的鬼槐,道:“你说的便是今日?”
三日前,段东给陆师弟送去一道剑书,道涯剑山会有四位飞升上界的修士会通由九幽归来苍琅。
陆平庸问他是哪四位修士,段东却是说不知。
自打苍琅重归天地因果后,五大宗门曾经熄灭了许多年的降魂香终于在某一日亮了起来。
降魂香是飞升上界的修士与下界宗门、家族传递消息的法宝,苍琅脱离天地因果后,降魂香便再没亮起过。
及至三十年前,通天路从阆寰上界种入苍琅后,五大宗的降魂香几乎在同一时间亮起。
无数剑书从五大宗的掌教洞府里飞出,接到剑书之时,辛觅和段木槿正前往桃木林一探究竟。
看罢剑书所述内容,辛觅和段木槿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段木槿迟疑道:“这剑书应当不是假的罢?”
作为苍琅的守山人,她们自是坚信苍琅终有一日会等来曙光。但她们不敢相信的是,那一线曙光会发生在今日,发生在她们还未陨落的今日。
陆平庸给她们发来这道剑书,是想让她们回去涯剑山,不必再前往不周山历险。
不周山出现了一条来自虚空的光道,五大宗无法确定这光道是福是祸,纷纷派出本宗最厉害的修士前去调查。
辛觅和段木槿收到剑书后却没有打道回府,而是继续往不周山去。抵达不周山之时,那里已经站着七道身影。
是来自元剑宗、合欢宗、长天宗和禅宗派来的修士。
这七位修士皆是元婴境修士,他们出现在不周山的原因与她们一样,都是为了探查不周山的异变。
这几位在苍琅已是顶阶存在的修士不复稳重,竟露出了极其激动的神色。
辛觅和段木槿来到不周山脚的刹那,瞬间便明白他们缘何会如此激动不已。
那光道有着极其强大的牵引之力,仿佛他们一踏入光道便可飞升上界。除此之外,源源不断地灵气正从光道灌入苍琅。
他们九位都是苍琅的守山人,进阶元婴的那一日便已经放弃了飞升上界。如今来自光道的牵引之力却是在告诉他们,元婴境修士亦可飞升上界了。
合欢宗一位寿元将近的太上长老登时老泪纵横,全然不顾自己德高望重的形象,道:“我们,我们终于等到了!”
一代又一代的守山人陨落在黑暗中,原以为他们也会追随先辈的步履,带着希望陨落在苍琅重现日月的黎明前。
却不想,他们竟能等到这一日!
等到苍琅重现日月的这一日!
苍琅的守山人竟真的守住了这片天地的香火和传承!
合欢宗这位太上长老哭得不能自已,辛觅和段木槿也红了眼眶。
往后几年,五大宗的降魂香时不时会亮起,她们也渐渐知道了些许上界的消息。
与苍琅相勾连的上界名唤阆寰界,那里有一个苍琅宗,里面几乎全是苍琅的飞升弟子。
阆寰界在天葬秘境消失后,仙盟内部进入分裂,两派势力互不相让。仙盟外的小宗门也联合起来,想要趁着内斗推倒仙盟这庞然大物。
将将立宗的苍琅宗虽有五道仙梯,但到底根基浅,自是不敢贸然叫苍琅修士即刻飞升。
通天路出现在苍琅的二十年后,才终于有第一批苍琅修士闯过不周山,从光道飞升至苍琅宗。
从前不周山是元婴境修士以下的修为方可入,如今却是反了过来,唯有元婴境修士方可飞升。
辛觅和段木槿本也可选择飞升阆寰界,但她们却都选择了留在涯剑山。
苍琅重回天地因果的这三十年,桃木林里的煞气消散了许多,煞兽的实力一日日减弱,数量也一日日减少。
如今守山人再也不需要用血铺一条通往不周山的路了。
修士飞升上界,除非寿元将近,否则不会选择归来。因为一旦归来,便再不可飞升上界。
接到段东的剑书后,几位涯剑山师长下意识便以为这次归来的乃是寿元不多的修士,比方说涯剑山曾经的内事长老赵兴铭。
段木槿想了想,又问道:“那位判官前辈可有再联系你?知不知是哪几位修士要归宗?”
段东恭敬回道:“晚辈不知,只知他们归来的时间便是今日子时。”
这位出身安桥镇的修士如今已是幽冥道赫赫有名的判官,因着初宿的缘故,他与墨阳峰也算是有着一份香火情在,对段木槿异常尊重。
段木槿手里握着的正是象征着一峰之主的墨阳剑,墨阳剑剑柄挂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酒壶。
随着子时渐渐逼近,她眼皮不知为何疯狂直跳,上一次出现这情况还是棠溪剑和承影剑归宗的那一日。
段木槿下意识摸了下剑柄上的酒壶。
这是她亲自炼制的法器,也是她随手送给虞白圭的礼物。
虞白圭是孤儿,当初段木槿将他接引回涯剑山后,听说这小孩喜欢喝酒,便炼了一个酒壶,权当是给他的见面礼。
那会她还只是一个筑基修士,纵然炼器天赋非凡,也没能炼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酒壶。
可虞白圭对这酒壶却是爱不释手,当上承影峰剑主后,段木槿本想给他再炼制个气派些的酒壶,免得丢了涯剑山剑主的脸面。
结果这位成日找她打秋风要法器的师弟却死活不肯换,只笑嘻嘻道:“谁敢笑话我这酒壶我便杀了谁。”
见他如此宝贝这酒壶,段木槿只好作罢。
这酒壶是虞白圭来涯剑山后收到的第一件礼,段木槿只当他是念旧情,方会如此不舍。
她是直来直往的性子,说好听点是直爽,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虞白圭对她的心思,段木槿是云杪师姐陨落前几日方知晓的。
师姐对她道:“若你也喜欢他,那就勇敢接受他的心意。人生无常,谁都不知晓我们哪日便会陨落,能遇见相悦之人及时享乐也是一桩幸事。小白与尉迟聘不一样,莫看他成日笑嘻嘻的,他的心比谁都坚定。若你不喜他,那便多给他分几坛好酒罢。他之所以不敢对你诉衷肠,便是怕你疏远他,你随便丢他一坛子酒都能叫他开心好多年了。”
段木槿于情之一事十分迟钝,即便得知虞白圭心悦她,她也没法说清自己对他是何心意。
毫无疑问她是喜欢这师弟的,但这种喜欢究竟是单纯的同门情谊还是男女间的喜欢,她却是分不清。
及至初宿他们去闯不周山的那一日,当她看见虞白圭将酒壶挂上腰间,准备护送镇山石入桃木林之时,她才终于有些开窍。
分离在即,她也不敢多说什么,怕分他的心神。但眼瞅着虞白圭马上要启程,她还是忍不住唤住了他,道:“等你回来,我有话要与你说。你要小心些,不仅要护好咱们涯剑山的弟子,也要护好你自己。”
这趟任务虽凶险,但以他的实力,想要平安归来却是不难,便听他吊儿郎当地回道:“师姐放心,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归来的。”
他总喜欢用不正经的语气说这些话,但他只会对她说这样的话,也只对她开这样的玩笑。
从前段木槿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如今却是听出了他藏在这些玩笑下的真心。
那一日段木槿是真的下定了决心,等虞白圭归来便与他结契。可那个吊儿郎当说着一定会平安归来的青年,却是再没有回来过。
段木槿掌心用力,握紧墨阳剑上的小酒壶。
就在这时,鬼槐树身华光一转,冷不丁现出一道厚重古朴的木门。只听“吱嘎”一响,门后赫然多了一艘木舟,舟上立着七道身影。
看清上面的四张面孔,辛觅和段木槿先是一愣,旋即又是一喜,紧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竟刹那间白了脸!
修士归凡后便再不得飞升,唯有寿元将近或是重伤难愈的修士方会选择归凡。
两位师长顾不得其他,上前一把拽住灵檀和怀生的手,段木槿急声道:“怎么回事?为何会是你们回来?你们受伤了?”
被她拽着的灵檀看一看她,翻手现出一块铜镜,对段木槿温和道:“师尊,我们把陈晔和虞师叔带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总算是回到苍琅了,下一章是周五更新[撒花] 不记得段东的宝子可以看看第一卷“万里归家”那几章~
第209章 赴荒墟(补11) 一个复死而生的开端……
灵檀的话犹如一道惊雷, 震得段木槿和辛觅半晌说不出话。
护送镇山石入桃木林的律令堂弟子回来后的第一桩事,便是给辛觅汇报发生在桃木林的一切,包括陈晔和虞白圭的陨落。
承影剑归宗后, 虞白圭和陈晔的魂灯便已经熄灭了, 律令堂弟子的陈述还原了他们陨落时的场景。
辛觅纵然心中悲痛, 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可段木槿不愿相信,抱着一丝希望悄悄去了桃木林寻人。
彼时虞白圭和陈晔二人的尸首已经被煞兽啃食得只剩下一把残骨,段木槿将他们的尸首带回涯剑山,之后便闭关了五年。
她是墨阳剑剑主,也是涯剑山的真君。她还有她的使命,她不能就此倒下。
段木槿用五年时光接受虞白圭陨落的事实。闭关出来后,她恢复如常,只是剑柄从此多了一只小巧的酒壶。
她接下了虞白圭掌管的演武堂,成为九死一生堂的首座。叶和光代替虞白圭, 成为了涯剑山的新一任暗剑, 追杀胆敢对涯剑山弟子下手的夺舍者。
段木槿挂上酒壶的那一刻起, 她便已经知道,她亲手带回宗门的师弟再不可能归来了。
此时听罢灵檀的话,她愣愣望向那面古朴的铜镜,目光怔忡。
她身旁的辛觅却是反应过来, 盯着铜镜里的两豆火光, 冷静问道:“这是小白师弟和陈晔的残魂?可他们的魂灯明明已经灭了。”
但凡还有一缕残魂在,他们的魂灯都不会灭。
灵檀道:“他们的残魂被桃木林的漩涡送入荒墟,那里不在天地因果里, 下界魂灯自然感应不到。我和松沐前去荒墟将他们的残魂带回后,怀生费了一番工夫温养好他们的魂力,我随时可将他们唤醒, 从净颇梨镜里离开。”
听见“净颇梨镜”四字,段东半垂的眼睫忍不住一动。
幽冥道修士喜欢给自己的镜面法器取名“净颇梨镜”,但唯有真正的净颇梨镜有摄魂、固魂和推演前世今生之力,是九幽之主才拥有的神宝。
涯剑山两位真君挂心弟子,还没来得及察觉到蹊跷。段东却在渡亡舟抵达苍琅之时便已经发现了一点异样。
渡亡舟的主人,掌管天地判官的陆仙判,在九幽殿门打开后便躬身退到一侧,姿态异常恭敬。舟上除了陆仙判和涯剑山四位弟子,还有两张生面孔。
陆仙判退开之时,主动落后这两位女修半步,显然她们的地位尤甚于他。然而两位女修望向南怀生的目光却同陆仙判望着许初宿一样,乃是下属对上位者的尊崇。
也就是说,陆仙判是渡亡舟里地位最末的那位。
修习幽冥道的修士无人不知陆仙判,那可是直属九幽之主的仙人,堪称是幽冥道修士最向往的人修巅峰。
段东眼睫垂得更低了,只敢用余光窥视一角模糊的衣袂。
辛觅看了看灵檀和怀生,又看了看净颇梨镜,这位心性冷静的律令堂首座在此时也咂摸出一点异样。
阆寰界苍琅宗宗主李青陆给涯剑山递过不少消息,但却从不提及怀生四人。有时陆平庸问及他们,李青陆也只是含糊地答一句:“他们几个是苍琅宗最厉害的弟子,日后成就非你我可想象的,陆掌门无需担心。”
辛觅这几位涯剑山师长当然知道他们几个厉害,对李青陆所言,也只当是自家师长对优秀弟子的欣赏。
辛觅冷静地打量起眼前四位涯剑山弟子,之后又将目光看向渡亡舟里的余下三位,不着痕迹地问道:“这三位是?”
怀生道:“那位是掌管渡亡舟的陆通判,天地间的判官皆听他号令。芙梨和满霜是我家听玉祖师的故友,我带她们来看一看苍琅。”
听玉祖师乃是上仙,作为她故友,那至少也是上仙了。辛觅便朝陆通判他们拱手行了个晚辈礼,对怀生他们道:“先回涯剑山。”
一旁的段木槿此时也回过神来,祭出玉辂后便道:“都上来罢。”
灵檀望向陆仙判,吩咐道:“我们会在苍琅停留数月,你且忙去。”
陆仙判恭敬应下,撑舟远去。灵檀复又看向段东,段东仍保留着半躬身的姿势,他能感觉到灵檀的目光,却不敢冒昧说话。
“你做得不错,今日我会收回留在这里的红莲业火,重建九幽之门。”
话落掌心拍向鬼槐,摄回红莲业火,那株阴森森的槐树登时变作一扇古朴的殿门,殿门刻有阎王殿三个篆字。
灵檀抬指一点段东眉心,道:“你祖窍里有我的烙印,苍琅这扇通往九幽的门日后便交由你掌管。”
她的手指和灵力都很冰凉,段东只觉周身一凉,祖窍里便多了一个金灿灿的烙印。他下意识抬眼,却只来得及看见她踏上玉辂的背影。
青年一瞬不错地看了半晌,方几不可闻地道:“段东,遵命。”
玉辂乘风飞上半空,虽值夤夜,但漂浮在下空的落月灯却将苍琅的夜照得灯火通明。
芙梨和满霜好奇打量着这个曾经被放逐在天地因果外的小千界,目光不时扫向桃木林和隔绝桃木林的结界。
这结界泛着幽蓝色泽,气息幽冷,与九黎天那位的神息实在是太像了。
其余三神一人也在打量夜色中的桃木林,辛觅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眼,道:“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桃木林里的煞气便在减少,如今最厉害的煞兽也不过是十二境的修为。”
十二境煞兽的修为类似于人修的元婴境大圆满,当初怀生他们闯桃木林之时,桃木林里的煞兽已经出现了不少超过十二境的煞兽。
怀生在明月崖诛杀饕餮的兽魂后,辞婴用分身重新封印受阵之眼,这才彻底杜绝了来自荒墟的煞气。
后来夺天挪移大阵被毁,受阵之眼自也消失了,来自神木的灵气渡入苍琅,阴煞之气被灵气克制,开始慢慢消散。如此一来,桃木林里的煞兽会越来越弱,而人修则会越来越强。
从今往后,桃木林再威胁不了苍琅人族的存亡。
百年时光对仙神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对苍琅这个小千界,却是一个复死而生的开端。
这片天地的生机正在复苏,即便恢复不了过往的辉煌,也依旧是未来可期。
辛觅这一路都在说苍琅的变化,几乎是事无巨细,连凡人城镇的变化都一一述来。
说到末了,她望向缀满星辰的夜空,微笑道:“苍琅的凡人从前也是有独属于自己的国度的,待桃木林消失了,我们几个大宗门会替凡人们重建他们的家国。”
玉辂落在棠溪峰之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陆平庸在洞府外等候,百年光阴并未在他面上落下半分痕迹,瞧着反倒是年轻了几岁。怀生他们离开苍琅之时,他还是元婴境小成,如今却已经是元婴境圆满的修为。
玉辂的玉门一打开,他憨厚老实的脸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道:“莫急着进洞府,先在这里看一看苍琅的日出吧。”
就见一轮红日从东边不周山喷薄而出,光炎赫赫,将淡白天衢照出大片大片华彩。天幕下的桃木林犹如一只漆黑的巨兽,匍匐在山脚之下。
这是怀生他们在苍琅看的第一个日出。没有翻涌成海的祥云,也没有璀璨夺目的祥光,却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日出。
待得晴日高挂天穹,陆平庸将一行人引入洞府里。
他是涯剑山掌门,知道的上界之事自然是比辛觅她们要多一些,他朝怀生她们拱手行了一礼,郑重道:“辛苦了,诸位。”
离他最近的莲藏张手扶住陆平庸,温声道:“陆师叔无需如此,我们是涯剑山弟子。”
怀生深以为然道:“没错,苍琅是我们的责任。”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匆匆御剑而来,一人青衫素履、面容俊逸,另一人娇小玲珑、英姿飒爽,正是步光峰剑主叶和光和承影剑剑主林悠。
叶和光如今也是元婴境大圆满的修为了,从前他一心要飞升上界,奈何遭人夺舍后神魂受伤,不得已只能进阶元婴境来修复神魂之伤。
如今通往上界的通天路与从前不一样,唯有元婴境修士方可入。
陆平庸本想让叶和光当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的第一批飞升修士,可叶和光却是拒绝了,他笑着同陆平庸道:“掌门师兄,和光如今只想好好守护涯剑山、守护苍琅。”
历经磨难、千疮百孔的苍琅百废待兴,还需要许多代守山人的努力方可恢复生机。
林悠在十八年前进阶元婴,顺利得承影剑认主,接过虞白圭的衣钵,成为承影峰的一峰之主。
这位在师尊、师兄陨落后,咬牙撑起承影峰传承的真君经过多年打磨,早已沉淀出一峰之主该有的沉稳持重。
可此时一看见怀生和灵檀,她却像年少时那般,一把拉住她们的手,火急火燎道:“初宿、怀生,你们真的把师尊、师兄带回来了?”
灵檀见人来齐了,当即便取出净颇梨镜,往里注入一道魂力,镜面里的两豆魂火登时变作两道淡淡的身影。
为了温养陈晔和虞白圭的魂力,灵檀一直让他们陷入沉睡。此时被强行唤醒,二人皆有些迷茫。
他们的面容跟从前无异,就是脸色很苍白。
虞白圭的魂力比陈晔要弱一些,可他却是最先清醒过来的。当初被陈晔抱着卷入红莲业火后,他大部分时刻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但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
凭着清醒时的一点片段,他竟也摸出了所有脉络。
知道自己去了一个遍布煞兽的凶地,知道初宿和松沐去那凶地带回了他与陈晔的残魂,也知道怀生用灵力修复他与陈晔的魂力。
片晌迷茫后,所有记忆回归,最浓墨重彩的一段便是他陨落时的那一刻——
他抹去留在承影剑的灵识,让承影剑带着酒壶归宗。
隔着净颇梨镜,虞白圭望向已经泪流满面的段木槿,笑了笑,道:“师姐莫哭了……”
段木槿吸了吸鼻子,方欲说话,身旁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
“师尊!”
林悠赤红着眼,怒气冲冲道:“你跟师兄太过分了,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一句话没说完,她语气里的怒火散了个没影,转而变得委屈起来,到得后头都带起了哭音。
陈晔的神魂被林悠吼得陡然一震,默默朝林悠看去,道:“别哭啦,我这不是把师尊带回来了嘛。”
说罢又看向灵檀他们,笑嘻嘻道:“多谢你们把我和师尊带回来,以后我跟师尊是不是要做这面铜镜的镜灵了?”
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的辞婴看了看陈晔满是疲惫却又强装精神的魂体,淡淡道:“我用溪山灵玉给你们刻了一具肉身。”
他说着便翻出两只栩栩如生的玉雕。
九黎天的溪山灵玉本就是珍宝,在神界都算是稀罕物,又兼有养魂锁灵之效。虞白圭和陈晔若是能将神魂与灵玉融为一体,新肉身的力量恐怕不止元婴境。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溪山灵玉有养魂之效,是最适合你们的新肉身。炼魂入玉后,你们便算是灵玉的器灵。灵玉一旦碎裂,你们也会陨落。但溪山灵玉乃是天地异宝,便是在阆寰界也没有哪个修士能伤到玉身。我会在灵玉里刻入一道禁制,不让任何仙神逼迫你们认主。除了当器灵,你们也可以神魂之身入幽冥道修习鬼神之术。但你们的魂力尚弱,想要入幽冥道恐怕还得在镜子里再沉睡个百年。”
辞婴给陈晔和虞白圭阐明了两条路子,让他们自行做抉择。
用溪山灵玉重塑肉身,神魂炼入玉身的那一刻便算是“活”过来了。若是入幽冥道,却是要再等个百年。
虞白圭没有分毫犹豫,道:“我要做器灵。”
陈晔则是迟疑地看了眼灵檀,半晌,他道:“我想入幽冥道。”——
作者有话说:来啦~忘了说,我这里进入冬令时,跟国内有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以后更新都会晚一点,你们尽量早上起来再看[比心]
第210章 赴荒墟(双更合一) 他们啊,是这天地……
虞白圭和陈晔的魂力没支撑多久便又陷入沉睡。
涯剑山几位师长已从李青陆那里听说过夺天挪移大阵, 知晓是怀生他们亲手破了献祭苍琅的法阵,叫苍琅不再是放逐之地。
但除此之外,李青陆没再提及怀生、初宿、松沐还有封叙这四个闯山弟子。想起李青陆对这几位弟子讳莫如深的态度, 陆平庸于是不再问及他们四人。
他是涯剑山掌门, 看过师兄何不归留给他的掌门手札, 知道怀生便是一万多年前为苍琅带来一线生机的天外来客。也知道怀生飞升阆寰后,是辞婴留在苍琅给苍琅支撑起新的结界。
这是护送镇山石去桃木林的合欢宗宗主裴朔带回来的消息。他说辞婴以身为祭,重新镇压了苍琅的受阵之眼。
李青陆从来没提及过黎辞婴,说明飞升上界的那一日,黎辞婴的的确确是陨落在了桃木林。
一个本应陨落的弟子如今却安然无恙地归来,陆平庸在一刹的震惊后涌出了许多念头和猜测,但他很快便按捺住心中的千头万绪,一句不多问。
该他知道的,他们自会说与他听。不该他知道的, 他便是问了也无果, 说不得还会给他们添加麻烦。
唯有一桩事, 陆平庸不得不问。
他看向辞婴,道:“乾坤镜可是要消失了?”
桃木林里的煞兽战力减弱,阴煞之气也在消失。乾坤镜即便消失,也不会给苍琅带来灭顶之灾。倘若辞婴想要取回他镇压桃木林的力量, 苍琅无人有资格拒绝。
辞婴道:“陆师叔放心, 桃木林一日不消失,乾坤镜便一日不会消散。”
苍琅是怀生的出生之地,埋着她的爹娘, 有她作为人族的数十年记忆。从他献祭那具分身开始,他这份力量便注定要用来守护这片天地。
怀生看了看一脸欲言又止的段木槿,善解人意道:“走罢, 我们先去将虞师叔的神魂渡入溪山灵玉。”
段木槿见自个心思被怀生瞧破也不觉局促,大大方方道:“到墨阳峰去罢,那里有专门炼器用的器堂。”
叶和光也道:“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
“不必了。”辞婴摇头,“墨阳峰的地火无法融化溪山灵玉,我自有法子淬炼灵玉。”
话落他掌心“腾”地现出一簇幽蓝火焰,火焰中心淬烧着一块剔透晶莹的溪山灵玉。
待得溪山灵玉渐渐有了虞白圭的轮廓,他看向灵檀,道:“将虞师叔的神魂剥离净颇梨镜送入灵玉。”
灵檀念动箴言,一豆红莲业火裹着淡淡的魂影从铜镜飞出,钻入溪山灵玉,待得那魂影与灵玉融为一体,方收回红莲业火。
辞婴沉入神识察看,见虞白圭双目安然阖起,没有分毫疼痛之色,便慢慢撤回神力,往溪山灵玉打入禁制,旋即递给段木槿,道:“长则五年,短则一年,等他的神魂与灵玉彻底融合,他便能恢复从前的模样。”
段木槿眼眶还红着,听见这话,她沙哑着声问道:“我需要做些什么?”
辞婴想了想,道:“多跟他说话,他是靠着一份执念方能熬到如今。你们与他说的话,他便是没有醒来,也能听见。”
一听这话,辛觅干脆道:“小白师弟苏醒前,我们都守在这里,轮流与他说话。”
叶和光温和一笑,道:“我们去将他从前埋在承影峰的酒挖出来,天天在他面前喝,气一气他。”
段木槿不禁破涕笑出声,手腕一翻便取出十几坛酒,爽快地道:“他那点藏酒我答应了要给他盯着,还是给他留着罢。我这些酒今日我便不藏私了,这就拿出来,咱们许久不曾畅畅快快痛饮过一回了。”
上一回他们放开痛饮,还是云杪师姐陨落之前,算起来都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
段木槿大方地分了三坛酒给怀生他们,道:“你们的洞府都留着呢,苍琅跟你们离去那会没甚区别,我给丹谷和南家都发了剑书,你们若想旧地重游,顾自去罢。”
涯剑山这些师长,就数段木槿和虞白圭珍藏的酒最好喝。
三坛子酒灵檀带走了一坛,怀生带走了一坛,初来乍到的芙梨和满霜厚着脸皮拿了最后一坛。
两位神女对苍琅好奇得紧,这里不仅是听玉上仙心心念念的故土,还是自家上神转世复生的地方。
怀生虽未明说她就是扶桑上神,但芙梨和满霜追随她的那许多年可不是摆设,十来日寸步不离的朝夕相处,早就叫她们看出了端倪。
这些端倪显然也是上神有意泄露,只是上神既然不愿用从前的身份归来,她们自然是不提。
六位天界来客一离开棠溪峰便朝木河郡去。
南新酒和许清如就葬在南家祖地,这或许是怀生最后一次来苍琅,她想去看看他们。
南家这一百年来的发展还算不错,年轻一辈当年受怀生影响,放下世家间的宿仇,沉心钻研阵法一道,短短百余年光景竟又多添了三位元婴境修士。
南之行已经进阶到元婴境大圆满,在苍琅是个实打实的大能修士了。得知怀生归来,他一大早便遣走洞府里的仆从,独自等在碑堂外。
过往三十多年,陆平庸不时会给包括南家在内的三大世家发来剑书,给他们说阆寰界的事。
阆寰界的闯山弟子还会托陆平庸帮传消息给至亲,比方说曾经的棠溪峰弟子王隽,几乎每回都要给自家妹妹说上界有多少美貌男修,劝她勤加修炼早日飞升。
南之行也在默默等着怀生给他的传信,结果莫说是传信了,连与她有关的消息都无。南之行担心怀生在上界出意外,亲自去棠溪峰寻了几回陆平庸。
这位涯剑山掌门瞧着憨厚,口风却是密得紧,来来回回就只有一句:“南怀生是苍琅宗最出类拔萃的弟子,南真君莫要担心。”
南之行心道他还用陆平庸告诉他自家侄女有多优秀吗?他要的是她确切的消息!他是她在苍琅唯一血亲,他不担心谁担心?
见涯剑山也没有怀生的消息,南之行干脆便自力更生,紧锣密鼓地要让修为仅次于他的南家子弟南星回当下一批飞升阆寰的修士,好去苍琅宗打听怀生的音讯。
谁知就在这么个节骨眼,南之行冷不丁收到陆平庸的剑书,说怀生回来苍琅了。
跟每一个听说她回来苍琅的涯剑山师长一样,南之行以为怀生是受了什么重伤,心神不定了一整个白日。
见他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上上下下地看,怀生没等他开口便道:“我没事小叔叔,此番是想回来看一看苍琅和阿爹阿娘,很快便会回上界了。”
南之行见她面色红润,目光清亮,没什么重伤之色,总算是放下心来。
“边走边说,”他将怀生一行人往祖地领,一面道,“你准备在苍琅留多久?事了后当真能重回上界?你在上界可有人欺负你?”
絮絮叨叨问了一路的话,怀生好脾气地一一回复。
昔日她在天葬秘地离开得匆忙,许多事都是晴双和乌骓在善后。
他们是鹤京的心腹,知道怀生在下界的事迹不能太过打眼,便将她在天葬秘境的事都弱化了。
毁灭夺天挪移大阵的功劳落到了伏渊堂和苍琅宗那里。其中初宿、松沐和封叙的名字反复被提及,这三位是神木护道者在下界的历劫之身和化身,有他们做掩护,倒是将怀生顺顺利利遮掩了过去,不叫天墟起疑。
怀生对南之行大大小小数十个问题有问必答,一问一答间很快便到了祖地,灵檀、莲藏、芙梨和满霜主动止步在碑堂。
碑堂里不仅有许清如和南新酒的灵牌,也有南听玉的。
“我和师兄进去陪阿爹阿娘说会话,你们不必等我。”怀生拍了拍芙梨和满霜的肩膀,对南之行道,“这两位是听玉祖师的故友,小叔叔可带她们去弟子堂,让南家子弟们听一听听玉祖师的英勇事迹。”
怀生说完便拉着辞婴往往碑堂深处去,望着他们的背影,芙梨悄悄扯了下满霜衣摆,给她传音道:“上神和黎渊少尊的感情真好。”
祖地这地方九重天也有,通常只有道侣才能相伴入内,上神将黎渊少尊带入祖地,俨然是把黎渊少尊当作道侣看待了。
关于自家上神和黎渊的话本芙梨几乎都要翻烂,对书中所说本是将信将疑,来苍琅的这一路,她和满霜暗暗观察好几日,只觉现实中的黎渊少尊对上神比话本里说的还要好。
从前在荒墟,上神总是习惯将她们护在身后。可在渡亡舟里,黎渊少尊一上舟便站在舟边,自然而然地将上神护在一侧,而上神竟像是习惯了一般,乖乖由着黎渊少尊替她挡去来自黄泉的阴风。
要让上神养成这样的习惯可不容易。
想到这,芙梨忍不住用余光瞥一瞥不远处的另外两道身影,心说莲藏佛君上了渡亡舟后也是将灵檀殿下护在内侧呢。
灵檀殿下乃是九幽之主,莲藏佛君根本无需如此,倒像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习惯。
这两位之间的传闻芙梨听过不少,大多与他们结下的梁子有关,弄得芙梨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很差。
眼下瞧着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虽说他们之间不似上神和黎渊少尊那般亲近,但弥漫在彼此间的氛围却是有些微妙。
到底是两位身份尊贵的上神,芙梨一瞄过后便默默挪开了眼。
灵檀取过香,给许清如和南新酒一一祭拜后,便道:“我想回出云居看看,你们可要去?”
莲藏看她一眼便道:“我与殿下同去。”
芙梨和满霜对视一眼,摇一摇头,道:“我们去弟子堂,给听玉上仙的后辈讲讲她的故事。”
这是上神交待下来的任务,她们自是要把听玉上仙在上界的英勇事迹一个不落地说给她后辈知。
两位神女说罢便默契地在南听玉的灵牌前恭恭敬敬地插上香,道:“听玉上仙,你可真牛掰。”
如今上神是听玉上仙的血脉后代,在听玉上仙地灵牌前都得喊一声“祖师”,能不牛掰吗?-
穿过碑堂便是祭堂,过了祭堂便是南家先辈世世代代沉眠的祖地。
怀生离开苍琅之前,曾将许清如和南新酒的尸身亲自送回祖地。望着前头那条布满法阵的路,她牵起辞婴的手,道:“走罢师兄。”
许清如和南新酒同棺而眠,怀生将他们葬入祖地时,特地剥离一点神木的本源之力守护他们尸身。棺椁打开之时,他们的尸身没有分毫腐烂,面色红润神色安详,瞧着跟沉睡了一般。
怀生静静望着她爹娘,少顷,她笑着道:“阿爹阿娘,我们回来了。”
一声话落,她眉心骤然亮起九枝图腾,一枚玉符从她祖窍飞出,须臾间便落入了棺椁。
这枚玉符是师尊从九重天带来苍琅的,经由应姗之手给了南新酒,在南新酒陨落之时存下了他留给怀生的一道灵识。这道灵识在玉符里沉睡了将近两百年,如今终于要苏醒了。
怀生本想着等桃木林彻彻底底消失,方破开玉符里的禁制唤醒南新酒的灵识,可如今却是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怀生往玉符里打入一道神力,那玉符登时浮出黄豆大小的灵光,那灵光慢慢化作两道淡薄的身影。
这两道身影一道高大一道纤细,仿佛重叠在了一起,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两道身影。
因着同生共死术,南新酒用缚星术将灵识存入玉符之时,这道灵识不仅有他的意识,也有许清如的魂识。
两道身影虽淡,但五官轮廓却是清晰的。片刻的迷茫后,南新酒和许清如的眼睛慢慢聚焦,望向立在棺椁前的怀生。
夫妻二人陨落之时,怀生还只是个刚过四岁生辰的小娃娃。
那时的她受阴毒折磨,面容苍白如阴鬼,而眼前这少女肤白如脂、面若新桃,对乍然从混沌中清醒的灵识来说,恐难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可许晴如和南新酒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怀生。
许清如弱弱地唤了声:“吾儿。”
南新酒也道:“怀生。”
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陨落的那一日,停留在南新酒的金丹为怀生强开心窍的那一刹那,骤然看见长大了的怀生,还以为这是陨落前的一个幻觉。
听见爹娘熟悉的声音,怀生的眼眶瞬间便红了。她压了压鼻尖的酸涩,扬起唇角笑吟吟地道:“是我,阿爹阿娘,师兄也来了。”
辞婴缓缓握紧怀生的手,朝许清如和南新酒郑重行了一礼,道:“南叔,许姨。”
许清如神色一怔:“你是辞婴,你怎么也在?新酒,我怎么觉着这不是幻觉?”
“自然不是幻觉。我用缚星术给怀生留下一道灵识,让应姗师姐在她结丹后方将玉符交予她。”南新酒开怀一笑,用骄傲的语气问怀生,“我们怀生如今是丹境真人了?”
怀生不由得笑道:“何止是丹境真人,阿爹,从我开心窍到现在已经过去一百多年,我一百年前从苍琅飞升上界,在上界可是顶顶厉害的存在了。三十二年前,放逐苍琅的法阵被毁,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如今已经重现了日月星辰和新的通天路。”
她手腕一翻,取出一颗魂梦石,将苍琅出现通天路那日的盛景重现在许清如和南新酒眼前。
只见阒暗的甬道慢慢浮出蔚蓝的天穹、璀璨的日轮、皎洁的明月以及熠熠生辉的星辰……
这些在古籍里方能看到的四象之景如今栩栩重现,叫许清如和南新酒看得如痴如醉。
看完苍琅的日月星辰,怀生又取出一枚魂梦石,给他们看阆寰界,看仙域,看九重天。
她将她一部分记忆渡入了魂梦石,这部分记忆没有桃木林、没有天葬秘境,也没有荒墟,出现在空中的全是最美好也最温暖的画面。
阿爹和阿娘希望怀生去看一看这片天地,怀生便将她看过的美好之景都带了回来。
这些传说中的上界、仙界和神界像一幅画卷,给许清如和南新酒细细展现了这片天地的瑰丽与浩瀚。
许清如看得久久不语,好半晌方回过神来,柔声道:“这都是我们怀生去过的地方?”
怀生笑眯眯地点头道:“阿娘不是希望我能逍遥于这天地吗?我便把我看过路过的世间美景都带回来给你们看,阿娘,我厉害吧?”
她的语气同幼时撒娇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叫许清如顷刻便落了泪。她这缕魂识很淡,靠着南新酒的灵识方能支撑,此时已经淡得连落下泪水都看不出痕迹。
南新酒揽住她,温柔抚慰道:“莫哭了,咱们怀生如此争气,我们是死而无憾了。”
说罢又看向辞婴和怀生紧紧相扣的手,问辞婴:“你的灵台可是治好了?”
辞婴“嗯”了声:“南叔放心,我会一直陪着怀生。”
顿了顿又道:“初宿和松沐也在。”
南新酒豁达一笑:“辞婴小子,你幼时为了救怀生都能豁出性命。有你和初宿他们陪着,我和你许姨怎会不放心?”
他心知一缕神识撑不住多久,当初动用缚星术留下一缕残识不过是怕怀生醒来后无法接受他和清如陨落。这才动用这秘术,给怀生留一点念想。
如今见怀生不再受阴毒折磨又修出了大神通,还有辞婴他们相伴,已是远超他们所愿。
老天待他与清如足够仁慈了,再不敢多求。
心愿得偿,南新酒留在这天地的最后一缕灵识慢慢淡去,五官渐渐看不清轮廓。
“怀生,我与你娘心愿已偿,此生再无遗憾。待我们的灵识散去后,你便放下我们,好好回上界去,你有你的路要走。”
他们没问涯剑山,也没问南家,心中唯一所念便是怀生。
一缕灵识所得的时间有限,能看完怀生渡入魂梦石里的一切,还能与怀生说这片晌话,已足矣。
许清如想伸手去摸一摸怀生的脸,奈何魂识薄淡,无法挣脱南新酒的灵识,便只能慈爱地望着怀生,仿佛要将她的脸仔仔细细镌刻在脑中。
怀生抬手抚去许清如面上那看不见的泪痕,神色温柔。
“你们莫要担心,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女儿马上便要离开苍琅,去解决一些麻烦,只能将你们先送回来。玉符里有我的一缕真灵陪着,会一直温养你们这缕灵识。待我将那些麻烦解决了,我便会回来带你们离开。到得那时,你们又能从玉符里出来,与我见面了。”
许清如和南新酒与虞白圭他们不一样,玉符里留下的只是他们的灵识,倘若这枚玉符不是师尊从神界带来的溪山灵玉,倘若不是怀生将玉符温养在祖窍,这道灵识根本没法留存至今。
怀生却是不能再将玉符留在祖窍。万一她出事,这玉符一离开她祖窍便也会散去神力。她只能往玉符里注入一点真灵,继续温养南新酒和许清如的魂识。
他们的尸身有神木的本源之力,玉符有她的真灵之力,若她能顺利归来,百年后她又能破开禁制,与他们见面了。
听罢她这话,许清如和南新酒皆露出困惑之色,然而不待他们细问,玉符便亮起一片薄光,将他们即将消散的身影重新吸入玉符。
四下里一片阒然,怀生安安静静望着棺椁,少顷,她长袖一拂,只听“咚”的一响,刻有南家族徽的棺椁缓缓沉入地底。
到得此时,她眼中才显露出一丝难过的情绪。
“师兄,你——”抱抱我。
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她已经落入辞婴怀中,熟悉的冷木气息将她一重重包围。
“会再见面的。”辞婴将她紧紧扣在怀中,一字一句地道,“南怀生,一定会再见面的。”-
“南真君,我们战主,不对不对,我是说我们南仙子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从碑堂通往弟子堂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石道,芙梨紧跟在南之行身后,好奇问着与怀生有关的一切。
她实在是太好奇自家上神在苍琅的经历了。
南之行看了看苍碧色的天穹,微笑道:“他们啊,是这天地间最好的爹娘。”
最好的爹娘吗?
芙梨和满霜朝祖地的方向望了眼,心说那真是太好了。
战部里的神将有父神、母神,仙将有阿爹阿娘,无论是神还是人,他们都能寻到自己的根。唯独上神自诞生于这天地便是孑然一个,没有父神母神,也没有兄弟姐妹。
上神从前在战部便十分好奇他们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了,有时还会跟着芙梨、满霜回去她们族地看她们的父神、母神。
她对此感到好奇,也感到羡慕。
“原来芙梨少神的母神这般擅长酿酒,难怪你酿出来的酒这么好喝。满霜少神的父神做的糕点果子也十分美味,真羡慕满霜少神能吃着这么甜软的果子长大。”
在芙梨和满霜眼中稀疏平常的珍馐佳酿简直是要被上神夸上了天,但她们很清楚上神夸的不仅仅是美味佳肴,也是藏在这些美味佳肴里头的那片父母对子女的拳拳爱护之心。
如今上神也有自己的阿爹阿娘了,再不用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芙黎和满霜的父神、母神给她们塞灵酒灵糕。
芙黎和满霜望着南家祖地,在心中默默地道:“也只有这天地间最好的爹娘才能当我们上神的爹娘。”
她家上神,就该拥有这天地间最好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大家,夏夏终于满血复活,这是周六和周日的更新,周一的更新我争取明天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