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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赴荒墟 她终于等来了她要的结局。……

“吱嘎”——

灵檀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抬眼便看见了立在院子中央的枣树和柿子树。

从前苍琅灵气枯竭,出云居便是有聚灵的法阵,这两株果树能吸纳的灵气依旧有限。如今苍琅重回天地因果, 灵气渐渐复苏, 连院子里的果树都有所惠及。

只见两株果树倾盖如故, 叶子却是比从前要葱茏茂密许多,连枝桠都壮实不少。

灵檀忽然便想起了幼时在出云居的时光。

那会怀生受阴毒所累没法去弟子堂,素日里就只有松沐陪着她去弟子堂。他们非南家子弟,在弟子堂没少受欺负。

她脾性又冷又硬,但凡有一个弟子敢笑话他们或怀生,她捏起拳头便能揍过去。

好在她与松沐体魄强悍,即便没有开心窍,单凭拳头也能保护自己。只是每日都会把许清如用心给她扎好的发髻弄得乱糟糟的,衣裳也脏, 有时脸上还会挂点彩。

那会南新酒不是忙着修补结界便是忙着追查伤害许清如的幕后之人, 鲜少留在出云居。许清如身受重伤, 靠着禁忌之术存活,她与松沐自也不愿叫她忧心。

于是每次从子弟堂回来,他们总会在弟子堂外的老槐树下整理好仪容,方会回出云居。

她一头乌发既长且密, 每回都是松沐给她重新束的发。

初时他手艺不行, 总是将她两个包子髻弄得歪歪扭扭。后来熟能生巧,总算能给她扎一个连许清如都看不出端倪的包子髻。

比起霸道的许初宿,脾气温润、与人为善的松沐在弟子堂实则很得南家子弟喜欢。只是每次初宿与人打架他都选择护她, 久而久之,弟子堂的子弟们便跟排斥初宿一般地排斥起他来。

他满心满眼只有初宿,自然不在乎南家子弟喜不喜欢他。

初宿面上一挂彩, 他脸上那股总叫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便会消失无踪,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走面上的脏污。

每每到那个时候,她总会伸手去扯他抿得直直的唇角,道:“木头,打赢的人是我们。”

只要能赢,这点小伤算什么。

他只好无奈地看着她道:“下回受伤了不要再推开我。”

初宿不喜欢让松沐挡着她身前,闻听这话,乌黑的瞳眸便沉静地盯着他,道:“我不需要你保护,谁敢惹我,我便敢废了谁。再说了,就你这副菩萨心肠,你动手还不如我来动手。”

他没来南家之前,天天都跟着一个老和尚流浪,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几乎每天都会挨揍。但他宁肯忍着,也不肯还手。

到了南家后,初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将他这坏习惯给掰过来。

松沐道:“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受伤。”

初宿喜欢听松沐说这样的话,但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作为灵檀的历劫之身,她生来早慧。便是没有灵檀的记忆没有神族的力量,也始终笃定自己日后一定会成为这天地间最厉害的修士。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力量。她知道自己会开心窍开祖窍,会闯过桃木林离开苍琅,将苍琅的传承带出去。

南新酒和怀生在桃木林出事后,初宿望着陷入昏迷的怀生,头一回生出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那一夜的出云居闹得人仰马翻、人心惶惶,可寝屋里却是死寂一片。

初宿握着怀生垂在一侧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木头,我厌恶这样的感觉。”

束手无策,只能袖手旁观的无力之感。初宿厌恶极了弱小的自己。后来南新酒、许清如陨落在丹谷,这挫败厌恶之感一时到达了顶峰。

在许初宿一百多年的人生里,这是她情绪最浓烈的一次。

许初宿兵解之后,她在苍琅和阆寰的这短短一百多年与灵檀数万年的神生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属于许初宿的浓烈情感会被漫长的时空稀释。

怀生没有带她与莲藏入祖地便是因着这缘故,许初宿是灵檀的一部分,但灵檀不仅仅是许初宿。

她不想逼着灵檀用初宿的情感去面对南新酒和许清如的最后一点灵识。

可此时此刻,当灵檀来到出云居,望着熟悉的枣树和柿子树,属于许初宿的记忆和情感刹那间涌上了心头。

灵檀来到树下,脑海里闪过怀生在这里挥剑的场景,还有站在她身后的辞婴以及坐在屋檐下的许清如和南新酒。

每次从弟子堂归来,怀生总是院子里第一个瞧见她和松沐的人。夜里在摇床躺下,她也总会摸着她脸蛋问她疼不疼。

莲藏顺着灵檀的目光看向院中树,平淡无波的眸子缓缓涌现出缅怀之色。在枣树下站了片刻,灵檀和莲藏默契地去了正对着枣树的寝屋。

这是他们和怀生幼时居住的屋子,里头的摆设依旧如故:南新酒亲手打造的摇床,三把一一模一样的小摇马,还有一敲起来便会有流萤飞出的拨浪鼓。

怀生刚出生时总是睡不安稳,夜夜都要哭醒,出云居的一位老仆便提议让两姐妹睡一起,说是可以压夜啼鬼。

这是流传在凡人的传说,许清如与南新酒乃修仙之人,自是不信。奈何心疼闺女又没得旁的良策,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让两姐妹睡一起,结果怀生还真不哭了。后来寝屋又多了个松沐,有他和初宿陪着,怀生睡得一日比一日安稳。

许清如和南新酒百思不得其解,灵檀却是明白个中缘由。

怀生自出生便受苍琅的因果孽力反噬,她与松沐是护道者的神魂,有神木的气息,躺在怀生身侧自然能缓和她因反噬而起的疼痛。

灵檀捡起一个小小的拨浪鼓,怀生就寝时喜欢听着声音睡,这拨浪鼓便是初宿和松沐最常用的哄睡玩意。

小时候的初宿在三人里长得最圆润,力气也最大,每回都是一手一个地拿着拨浪鼓摇。“咚咚咚”的声音一响,便有数不清的流萤飞出,绕着她扑棱棱地飞。

每每到这时,松沐便会放下手里的拨浪鼓,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被流萤团团围住的初宿。

灵檀心念一动,两枚小指头大小的圆木锤敲上鼓面,发出“咚咚”的声响。下一瞬,便见星星点点的流萤从鼓面飞出,像从前那般环绕在她身旁。

这流萤不过是鼓面上的幻阵所析出的,瞧着真,实则都是虚幻。可灵檀看得很认真,幽黑的眼眸一动不动,跟小时候的初宿一样。

莲藏不禁弯起了嘴角。

也就在这刹那,灵檀隔着星芒般的流萤朝他看来。她的目光是属于灵檀的目光,沉冷幽静。

可不知为何,莲藏忽然觉着这一刻他们好像又变回了苍琅的初宿和松沐。

“咚咚”的鼓声渐渐沉寂,弥漫在灵檀身侧的流萤一只只消失。她放下拨浪鼓,忽然道:“莲藏佛君,离开苍琅后请随我去一趟横霄宫,我有一事相求。”

莲藏一愣:“殿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灵檀眸光扫过他眉心的朱砂痣,声音平淡地道:“回去横霄宫再说,当务之急是先把桃木林的阴煞之气净化了。”

苍琅有他们的一份因果在,既然来了苍琅,自然不会放任阴煞之气在桃木林肆虐。

半个时辰前怀生已经离开了祖地,往弟子堂去。南淮天那两位少神还真在那里给南家子弟讲南听玉的事迹讲了整整一个白日。

灵檀与莲藏神识强大,她们在弟子堂说的话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们听玉祖师倘若不陨落,必定是神界第一个飞升成神的人修。”芙黎呷一口灵茶,煞有其事地道,“所以啊,你们莫要堕了你家祖师的威名,记得勤加修炼、每日三省己身。”

底下的弟子们被她说得热血沸腾,知道自家祖师牛,不知道是这么牛。

芙黎说到兴致上,一撂手中茶盏,又道:“当然了,你们如今最厉害的祖师可不是听玉上仙了,而是更加牛掰哄哄的——唔”

话未竟,满霜已经掩住了芙黎嘴巴,面无表情地道:“今日说到这。”

一把拉起口没遮拦的芙黎便朝门外去了,怀生隔得老远就已经听见芙黎“呜呜呜”的声音,看着朝她走来的两位神将,她笑眯眯道:“要不要去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

芙黎顿时两眼放光,转瞬想到灵檀殿下他们就在那里,忙给怀生传音道:“那位和那位正在那里,我们过去不会打搅他们吗?”

怀生当然知道“那位”和“那位”是谁,连粗枝大叶的芙黎都能看出灵檀和莲藏的暗潮,怀生又如何看不出来?

只她不会过问他们之间的事。

神族在历劫之时产生的情愫往往会在历劫结束后消失,但也有例外。

灵檀与莲藏一个是太幽天的少尊,一个是无相天的少尊,与对方历劫之身产生的情愫该不该成为一个“例外”,那是他们的事,谁都干涉不得。

方欲说话,耳边冷不丁传来灵檀的声音:“我和莲藏佛君先去桃木林净化阴煞之气,你们去完丹谷便来在不周山与我们汇合。”

一句话的工夫,出云居已经没了灵檀和莲藏的神息。怀生叹息一声,对芙黎道:“那位和那位已经去了桃木林,你且安心随我回出云居。”

出云居里有不少可供打坐的静室,安顿好芙黎和满霜,怀生倚着窗台,望着窗外两株果树感叹道:

“这两株果树的果子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青枣和柿子,也不知我们离开苍琅时能不能看到它们结果。”

幼时只要两株果树一结果,许清如便会领着怀生、初宿和松沐摘果子,给他们做枣泥软糕和柿饼。

辞婴将她揽入怀里,道:“你想它们结果,那我明日便可让它们结果。”

怀生怀念的不是果子,而是那段温馨平静的时光,她摇头道:“那当然不成,依靠外力强行结出来的果子怎会好吃?”

辞婴看了看她,道:“下回我们挑一个秋日回来,如此便能吃上出云居的果子。”

怀生没有应话,只是转过身将头埋入辞婴肩膀,轻“嗯”了声-

翌日一早,怀生与南之行告别,准备启程去丹谷。

南之行依依不舍地给怀生备了一乾坤戒的东西,有她爱吃的糕点果子,也有他这些年积攒的灵石法宝以及他亲手炼制的阵牌。

这些法宝对现如今的怀生来说已派不上用场,但她还是笑吟吟地收了下来。

南之行没有道侣也没有儿女,俨然是将怀生当自己孩子看待。见她只呆一夜便要离去,多少有些不舍。

他与南新酒本就生得有几分相似,如今褪去年少时的轻狂与固执,变得沉稳可靠,愈发有南新酒的气度了。

怀生望了他半晌,笑道:“小叔叔,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御剑而起,往丹谷去。

丹谷依旧是那个丹谷,层峦叠翠、灵植青郁,宛若世外桃源。一百多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叫这世外桃源里的老人换一茬了。

应姗师伯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经陨落,如今应氏一族的族长自然不是她,但也是一张熟面孔。

“怀生,这边!”

剑未落地,怀生便听见了应茹的大嗓门。这位师姐三十年前顺利迈入元婴境,从应姗手中接过了族长令。

她妹妹应芸本是内定的下一任族长,因她的肉身最适合当应家老祖应栖禾的养魂器皿。

应栖禾是苍琅那段黑暗岁月的记录者,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她自也得了解脱,再不必用人丹之术将神魂困在应家子弟的肉身。

“苍琅一重回天地因果,老祖宗便陷入沉睡,说等你归来后自会唤醒她。”

应茹说到这里不由得佩服起老祖宗的神机妙算。

没有新的养魂肉身,她的神魂便是陷入沉睡也撑不了多久,老祖宗却丝毫不在乎,像是笃定了一定能见到怀生,笑呵呵地道:“放心,老祖宗我一定能等到她来。”

还真是等到了。

应茹将怀生和辞婴领到灵冢门口便住了脚,芙黎和满霜知道自家上神是与故人见最后一面,也识趣地守在灵冢外。

应栖禾依旧躺在她那抬棺木里,密室里弥漫着丹香,是从前应姗师伯给应栖禾调的安魂香。

怀生上前推开棺椁,往应栖禾眉心轻轻一点。

她这具肉身腐朽得厉害,被困在肉身里的神魂也没有多少魂力。怀生给她注入一点春生之力,方叫她从昏睡中幽幽转醒。

应栖禾没有久睡初醒的茫然,一瞧见怀生便露出个笑意,道:“你果然回来了,多谢你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

“老祖宗说笑了,苍琅本就是我的因果。”怀生慢慢搀起应栖禾,神色异常温和,“再说了,将苍琅带回天地因果的可不只有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守山人和闯山弟子。老祖宗是守山人之首,称得上一句居功至伟。”

应栖禾笑而不语,好半晌方道:“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应姗的神魂衰弱得极快,裴朔在我陷入沉睡前来了一趟灵冢,说要在应姗魂力散尽之前带她离去。你应姗师伯是个倔性子,我一日不叫她卸下族长之位,她便一日不会离开丹谷。”

于是应栖禾在沉睡前定下应茹当下一任族长,要应姗将族长令交给应茹。

她醒来后的头一桩事便是说应姗师伯,可见她始终放心不下。

怀生回来苍琅的第一日便从辛觅师叔口中听说了应姗师伯的事,说她神魂衰弱,卸下族长之位后便与裴朔一同离开了丹谷。可惜不到六年光景,应姗师伯的魂灯便灭了。

也是在那一日,合欢宗宗主裴朔卸下宗主令,消失无踪。

应姗陨落得猝不及防,裴朔也消失得突然,苍琅修士只觉怪异,怀生却比谁都清楚他们为何会消失。

应姗师伯是师尊一缕神魂所化,苍琅重归天地因果后,她这一缕神魂本就会消散。至于裴宗主,那是晏琚上神的一具虚幻之身,师尊的神魂消散后,他怎会再留在苍琅?

怀生将辛觅师叔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却见这位睿智的应家老祖宗含笑望着她,道:“你与应姗情谊深厚,说起她的死讯却无悲伤之色,想来她与裴宗主有了别的造化,是也不是?”

怀生不禁感叹这位老祖宗心细如发、目光如炬。

她如实道:“应姗师伯是我师尊的一缕神魂所化,我来苍琅之前便是她在支撑苍琅的天道,我师尊名唤孟春。”

应栖禾心湖一荡,只觉怀生这话似曾相识,仿佛从前也有人同她说过类似的话。

“原来如此,我竟没觉得惊讶,想来是从前便已经听过一回,只是忘记了。”

应栖禾没去深究她忘记的原因,她的神魂随时会崩塌,醒来后所牵挂的不过是两桩事。

“我还有最后一问。”她注视怀生,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苍琅还会被放逐吗?”

“不会。”怀生望着应栖禾慢慢崩塌的肉身和神魂,轻轻握住她遍布皲痕的手,坚定道,“这天地再不会有被放逐的人界,阴煞之气也终会有消亡的一日。”

“甚好,甚好……”

撑在应栖禾心中的那一口气终于散了,一滴清泪从她眼中滑落。

这位通过人丹之术活了三万多年的应家老祖见证了苍琅从光明坠入黑暗,又从黑暗重回光明。

苍琅被阴煞之气吞噬时她不曾落过泪,至亲挚友陨落在她前头时她不曾落过泪,一代代血脉后裔献祭肉身时她同样不曾落过泪。

及至此刻,听见怀生说苍琅再不会被放逐,这天地再不会出现新的“苍琅”,她终于允许自己落泪。

她在这条漫长而孤独的路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她要的结局。

应栖禾无端想起了决定启用人丹之术的那一日。

那一日,无数苍琅修士右手握拳,抵着左胸冲她行了苍琅最古老的敬礼,肃穆道:“应族长大义!”

冲她行礼的修士乃是苍琅最后一批化神修士,马上便要前往桃木林与凶兽同归于尽。

应栖禾对上他们悍然无畏的目光,握紧掌心的族长令,道:“应栖禾定不负诸君所托!”

应栖禾定不负诸君所托。

应栖禾,没有辜负诸君所托……

最后一点光在她眸底寂灭,她腐朽的身躯化作齑粉,消散在这天地。

怀生右手蜷缩,维持着握手的姿势久久不动弹。辞婴牵起她略显僵硬的手,缓声道:“应老前辈解脱了。”

是啊,解脱了。

怀生垂眸望着困了应栖禾三万多年的棺椁,轻声道:“师兄,我们去旗屏山罢。”

旗屏山是丹谷唯一一处与桃木林接壤的地方,应家在这里劈了一个驻地,怀生没拜入涯剑山之前便曾在这里当过驻地子弟。

驻地里除了执行任务的应家子弟,还有不少背着锡牛鼓的凡人,这些凡人大多是来自旗屏山的猎户。

亦步亦趋跟着怀生的芙黎一来到旗屏山便被锡牛鼓给惊艳到了,逮着个年轻的猎户,非要用南淮天的灵草与他交换。

那猎户连连摆手,大方地将背上的锡牛鼓赠与她。

“仙子既然喜欢,只管拿去。自打苍琅重现日月后,闯乾坤镜的煞兽已经少了许多,好多锡牛鼓都用不上了。”

年轻猎户身形魁梧,面容依稀有几分熟悉,叫怀生想起了曾在旗屏山喊着“今日道长为我杀煞兽,明日我为道长击锣鼓”的老叟。

这年轻人瞧着就是那老叟的血脉后代,怀生看了看他递给芙黎的锡牛鼓,张手便取出一截灵木,让辞婴做了一张弓箭。

这灵木是万仞峰的枫香木,蕴含淡淡的灵气,不管是狩猎还是护身皆能派上用场。

那猎户爱不释手,一叠声地道谢,左搜右掏地翻出一包肉干塞给怀生,方转身没入林中归家去。

满霜用猎户教的鼓点敲了敲鼓面,赞叹道:“创造出这鼓和鼓乐的凡人有大智慧。”

怀生打开油纸包,一面吃着肉干,一面笑道:“这是许许多多凡人豁出性命换来的,锡牛鼓见证的不只是他们的智慧。”

从前她驻守旗屏山,山中猎户总要给她送来大包小包的肉干。

一百多年时光倏忽而过,那些猎户早已化作一抔黄土,送到她手中的吃食却是熬过了光阴,依旧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怀生将肉干分给芙黎和满霜,待得她们吃完一包肉干,便笑眯眯道:“咱们不能白吃人家的,走罢,随我去桃木林杀煞兽去。”

这次重回苍琅,灵檀领的天命之令便是净化这里的阴煞之气。

怀生抵达不周山时,灵檀已经打开天命令里的封印,挡下来自此方天道的压制。

便见她手握天命令凌空而立,将阴煞之气往她身上引去,从半空望去,环绕在她身侧的阴煞之气浓稠如潮,赫然成了个数百里宽的漩涡。

立在漩涡中心的灵檀眉心亮起一枚红莲图腾,红莲业火在她足下绽出一朵巨大的莲状火焰,不断灼烧着阴煞之气。

阴煞之气的消失引得煞兽惊慌不安,不断朝不周山奔来。

奈何一座雪白巨塔凌空而落,守在通往不周山的必经之路,金黄玄光如经幡般垂落,将撞入金光中的煞兽化作灰烟。

芙黎和满霜祭出本命刀剑,守在浮屠塔两端击杀状若癫狂的煞兽。

只要此界天道不阻拦,凭他们几个的力量,桃木林中的阴煞之气不足为惧。

怀生与辞婴对视一眼便道:“我去助灵檀,师兄你来稳住乾坤镜。”

说罢瞬移至灵檀身后,眉心亮起一枚九枝图腾,庞大的神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祖窍中的阴阳寻木。

悬在灵檀足尖的红莲业火灵光大炽,眨眼间便从数里宽扩至数百里宽,比煞气漩涡还要宽大,大口大口吞噬起漩涡里的阴煞之气。

有乾坤镜镇压桃木林,结界内的凡人和修士压根儿察觉到不周山的异动。

段木槿几位涯剑山师长一面喝酒一面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一枚白玉静静悬在他们中央。

南之行在出云居落下新的禁制,等待主人下一次归来。

应茹抱着一盏熄灭的魂灯,将刻有“应栖禾”三字的灵牌放入碑堂。

春去秋来,就在出云居的枣树挂上一颗颗青果之时,不周山下那朵血红火焰终于熄灭了。

怀生和灵檀同时睁开双目,望向前头那片褪去煞气露出原貌的密林。

被阴煞之气侵蚀了数万年,满目疮痍的桃木林犹如被烈火焚烧过一般,露出了焦黑的土壤。光秃秃的枯木矗立在焦土上,打眼望去,像是一座座漆黑的墓碑。

一轮秋日当空而照,秋风带着肃杀之意从不周山吹向桃木林,风声簌簌,愈发显得苍凉荒寂。

然而怀生却在这片死气弥漫的焦土里看见了一朵朵黄豆大小的碧光,那是藏在枯木树心里的生机。

枯木逢春,化死为生。

怀生望着那些碧莹莹的光,笑道:“等来年春日,这些树木便会生出绿芽来了。走罢,我们该回九重天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这是周一和周二的更新,晚上还有一更~苍琅这部分故事就此结束啦,番外会再提一嘴涯剑山的师长,怎么着也得让我们虞师叔从溪山灵玉里“生出来”,跟木槿师叔告个白~

第212章 赴荒墟 “浮胥少尊,你可有答案了?”……

太虚天, 至清宫。

一片桃瓣从神木夭桃脱落,朝半倚在树下的绯色身影飘去。浮胥刚想伸手接住,一道柔风冷不丁刮来, 生生从他指尖夺走了桃瓣。

浮胥看向从虚空踏出的俊美神君, 桃花眸微微一眯, 慢条斯理道:“还以为舅舅你入赘句芒山,都舍不得回来了。”

晏琚瞥一眼神色恹恹的外甥,不客气道:“那几位去苍琅了解因果,你怎么不跟去?被拒绝一次便伤心到动不了了?”

浮胥迤迤然一笑,好脾气问道:“谁跟你说我被拒绝了?”

他虽笑着,可眼底深处却无笑意,只有戾气。

晏琚像是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好整以暇道:“就你这丧家之犬的姿态,哪还需要别的天神告诉我。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 我还能不了解你?来, 同舅舅说说, 是觉得不甘心,还是觉得不忿?”

浮胥敛去面上笑意,看着晏琚不说话。

晏琚一看他这神色便知这臭小子被他戳痛心窝了,他低声笑了一声, 安慰道:“丧着丧着便会慢慢习惯, 习惯了便能支棱起来。舅舅是过来人。”

浮胥嗤道:“你究竟被孟春天尊拒绝了多少次,方会修炼出这么卑微的心态?”

晏琚微微一笑,道:“她没拒绝过我, 当然,她也没答应过我便是了。”

浮胥斜睨他:“从前你不是跟我说太虚一族常年面对这天地间最丑陋的欲望,须得时刻保持冷心冷肺的吗?舅舅你的心肝脾肺肾怕是能烫伤孟春天尊了吧?”

晏琚幽幽叹了口气:“那时的我可以, 但你不行,不过现在的你已经可以了。”

浮胥眯起眼:“可以什么?”

“动情。”晏琚将手里的桃瓣变作一面水镜,照出浮胥的面容,道,“太虚一族一旦动情,要么是劫,要么是缘。你小时候太不服管,心思还蔫坏,我一直弄不懂神木夭桃为何要选你做护道者,现在倒是懂了。”

浮胥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哦?舅舅这是看到我的好,终于觉着我是个合格的护道者了?”

他望着晏琚的目光带着讥讽,也等着晏琚反唇相讥,结果晏琚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没错,我承认你是个合格的护道者。浮胥,你认她为主不是对太虚天的背叛,也不是对你母神的背叛,你只是选了一个护道者该有的抉择。”

晏琚仿佛能看透他那些翻涌在心头的情绪。

浮胥望着晏琚不语。

认她为主意味着与天墟为敌,不死不休。如今母神与赢冕合作,他迟早会陷入与她为敌的境地。

婺染上神虽不是个多好的母神,但也称不上坏。她的肉身被困在了天墟,却时不时会穿过太虚之境来看他,浮胥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点母神对孩子的爱。

浮胥不讨厌婺染上神,他讨厌的从始至终都是天帝赢冕。舅舅说母神将他丢回太虚天为了保护他,浮胥不用问都猜到母神防的是谁。

除了他的父神赢冕,还能是谁?婺染上神担心赢冕会伤他,方会一生下他便将他丢给舅舅。

浮胥对赢冕没有感情,也乐得与赢冕为敌,但要他大义灭亲对母神出手……却没有那么容易。

浮胥从不吃亏,倘若南怀生是他道侣,他自是愿意为了她与母神为敌。

总归母神在他与赢冕之间选了赢冕,他在道侣与母神之间选道侣也算是维持太虚天神族的做派。

偏偏他晚了一步,遇见南怀生时,她已经有了道侣。当不成道侣,那做她的露水情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能得到她,有没有名分又有甚么关系?

可他连露水情人都当不成。

堂堂太虚天少尊、神木夭桃的护道者,连自荐枕籍都如此艰难,甚至连开口问一句的机会都无。

浮胥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神君,既然流水无意,他又何必上赶着当那凄凄惨惨的落花?

从荒墟回天墟的那一路,浮胥已经下定决心要断掉对她的这份情愫。

可战舟一落在大罗宫,当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九丘山,他比黎渊和白谡都要更早察觉到她的心思,下意识便张嘴圆她所愿,说要去九丘山看帝建木。

他与她的这份默契,浮胥自诩没有哪个神君能比得上。然而再契合又有何用?

最令他不甘心的是,明明下定决心要断情,结果一摸清她对帝建木的觊觎,他便上赶着给她排忧解难。

那日她若要趁机夺走帝建木,他甚至会与黎渊并肩替她对抗来自天墟的阻力。

她在九丘山说要来太虚天,浮胥便一直等到现在。

这短短数月光景叫他认清了一个事实:他在战舟下的决心跟纸糊似的,就是个笑话。即便连个露水情人的资格都捞不着,他还是想要护她。

浮胥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清楚看见他眼中的不甘心。他分明看见了她的结局,她会陨落在因果孽力里,要隔从前的自己,定然不会趟这浑水。

浮胥眯起眼,刚要说话,忽见那水镜散去清光变回花瓣,从晏琚指尖坠落。

“我曾经也似你这般挣扎过,可是浮胥,你再不甘也不得不认命。你不仅是太虚一族,也是神木夭桃的护道者。”晏琚温和的嗓音里渐渐多了几许郑重的意味,“好生想想你与她之间,哪一段回忆最叫你沉迷。”

哪一段回忆?

浮胥长眉一挑,不由得想起了阆寰界。

从苍琅飞升阆寰界后,灵檀和莲藏的历劫之身弱得连垣景都打不过,根本不抵用。自始自终都是他陪着她出生入死,破开放逐苍琅的夺天挪移大阵。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对她动心动情。也没想到,高傲自我的太虚天少尊会愿意听她差遣,去对付少臾和白谡。

真要论起来,那是他最沉迷的一段时光。纵然只是并肩作战的关系,却也叫他留恋。

浮胥懒懒靠上神木夭桃树,倏尔之间便明白了舅舅方才那句话的深意。

动心动情的是太虚一族浮胥,甘愿听她差遣的是护道者浮胥。太虚一族浮胥再不甘,也阻挡不了护道者浮胥的抉择。

浮胥恢复了过往的慵懒意态,斜看晏琚,道:“舅舅,你是为了什么要夺走太虚天的天尊之位?”

晏琚笑道:“为了太虚天也为了她。但你比我出息,倘若我的私情越过责任,令太虚天陷入困境,我会将天尊之位传给你。”

他说完便看向半空,又道:“你等的人来了。”

浮胥掀眸望去,只见九幽黄泉破开飘荡在空中的桃瓣,现出一叶扁舟。头戴竹笠的老叟将渡亡舟泊在一侧,对怀生恭敬道:“南仙子,太虚天到了。”

“有劳陆仙判了。”怀生道了声谢,道,“芙黎、满霜,你们先随陆仙判回南淮天。师兄,走罢。”

辞婴却是没动,只静静站在舟首,道:“我与陆通判一起送两位少神回南淮天。”

怀生一顿,回眸看了看辞婴。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分毫醋意,便笑道:“好,等你送完芙黎、满霜,便来太虚天接我,我陪你回九黎天闭关。”

说罢一步横空,从渡亡舟来到神木夭桃之下,对夭桃下的绯衣神君道:“浮胥少尊,你可有答案了?”-

渡亡舟抵达太虚天没多久,黄泉水边,一朵红莲无声绽放,舒展开九片花瓣,幽香袭人。

碧落摘下红莲,穿过横霄宫长廊,将新摘的红莲送了进去,道:“少尊,这是开在阴阳寻木底下的那一朵业火红莲。另外,陆仙判已将南仙子送去太虚天。”

“嗯,你回九华天宫罢,不必留守在这里。”

灵檀接过碧落递来的红莲,转身朝横霄宫内殿行去,一面道:“莲藏佛君,请随我来。”

莲藏信步跟上,目光望向她手上的业火红莲。

“这是殿下为陈晔准备的?”

灵檀轻点了下头:“陈晔既然要转修幽冥道,那便不适宜留在净颇梨镜。业火红莲不仅能温养他的神魂,也可助他参悟幽冥道。”

伴随阴阳寻木而生的业火红莲堪称是幽冥道修士梦寐以求的天地至宝。

莲藏道:“灵檀殿下有心了,陈晔若是苏醒,定会感激你一片苦心。”

灵檀侧眸看他,平静道:“这朵红莲了却的是他与许初宿的因果。”

谁都看得出来陈晔是为了许初宿方要转修幽冥道,但灵檀不是他记忆中的许初宿。这朵业火红莲便是灵檀送给陈晔的机缘,算是全了陈晔对她历劫之身的心意。

她推开内殿木门,将陈晔的残魂从净颇梨镜里取出,渡入莲心。便见如火焰般绽放的红莲缓缓收起九片花瓣,化作一道红光遁入辟在角落的那一眼活泉。

那活泉足有半个湖泊大,水面飘满了业火红莲。偌大的内殿被寻木照影遮蔽了天光,显得幽暗阒静。

灵檀张手摄过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旋即抬眸望着莲藏,问道:

“我听母神说,虚元佛尊曾令你去千渡台重修戒钟。敢问莲藏佛君,你原先的戒钟是在何时何地因着何事——破碎过?”

莲藏古井无波的眸子霍然一缩。

去千渡台重修戒钟乃是无相天秘事,除了师尊便只有寒山知晓。寒山不会泄密,那便是师尊泄的密。可师尊为何要将此事说与正仪天尊知?

见莲藏缄默不语,灵檀上前一步,抬手摸向他眉心那颗朱砂痣,追问道:“是姑射山洞府里替许初宿疗伤的那一次,对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是周三晚上的更新,下一更是周五~我看到营养液破七万啦,我争取给你们加更,加不了就放在免费番外了加一更

第213章 赴荒墟(补12) “与我一同下凡历劫……

她的手指十分冰凉, 带着清淡幽冷的花香。莲藏缓缓垂下眼帘,望入灵檀漆黑的眸子里。

她的瞳眸比寻常人要大一些,乌溜溜的, 像是冰水湃过的葡萄。当她望过来时, 这世间所有隐秘仿佛无所遁形。

她一句话便将他带回了姑射山北崖的洞府。

阴暗潮湿却开满了红莲的洞府里, 她似藤蔓般与他紧密交缠,爱欲在黑暗里流淌,挟裹着他堕入凡俗。

这是历劫之身的记忆,历劫之身兵解后,这段记忆本该变作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和风一吹,便会消失于他心镜。

他用万千分魂感悟七情六欲之时,便是如此。

可发生在姑射山的一切从来不曾远去过,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指尖的温度始终冰凉, 可唇舌却烫人, 带着甜腻的香, 诱着他沉沦。那双黑眸泛起水雾望过来时,莲藏的呼吸和心跳总忍不住要失控。

她双臂缠绕上他脖颈时,祖窍里的戒钟从虚空落下,在他神魂深处发出“噹”“噹”的重响。

每当沉重的钟声轰开禁制时, 破碎混乱的记忆涌现脑海, 属于莲藏佛君的意识便会在浑噩中苏醒,融入松沐的意识里。

顺着这些如碎片般毫无章法的记忆,他渐渐捋清了一整个故事的脉络。

他将她喜欢的小和尚化作了虚无, 叫她爱魄受了损。为了弥补他犯下的错,他陪她下凡历劫,重塑一个拥有小和尚记忆的躯壳送回她身边。

莲藏很清楚, 被钟声唤醒后的他已不再是涯剑山的小剑修松沐,他不应破禁与她行亲密事。

可当她温热的唇覆上来时,他却没有躲开。戒钟在这一刻震颤,钟身由虚化实,他眉心遽然发烫。

象征着戒钟的朱砂痣很快便会显现,他伸手遮住她双目,将她压进红莲花丛,和她一起坠入更深的欲壑。

她身下的红莲被碾成一地残红,她身上那两朵红莲图腾却盛开得万分妖娆。

一朵开在她左侧脚踝,一朵开在她左胸,指头大小的红莲像是卷入风浪中的落英,不断晃荡起伏。

莲藏是菩提木的护道者,是历遍红尘万丈依旧心如止水不动妄念的无相天未来佛尊。他本不该犯禁,可他却任由欲孽缠身,虔诚吻上她那一朵红莲。

眉心的灼痛在那一刻疼到了极致,戒钟轰隆作响,钟声震得他神魂震颤,覆住她双目的手掌不受控地松了力劲。

濡湿的掌心从她眼睛划开之时,浮屠塔从虚空落下,将他们困在了塔里。红莲清香被温暖的白檀香取代,纯粹的黑暗遮蔽了她的目觉和灵识。

他将她困在浮屠塔,在黑暗中端详她陷入爱.欲中的面庞。就在她颤抖着咬住下唇时,他俯身在她耳边问道:“我是谁?”

沙哑温和的嗓音里,隐有几许不易察觉的偏执。

话问出后,莲藏冷不丁想起了他遇见见灯大师的那一日。

那是他们从涯剑山偷跑出来,前去丹谷寻怀生的第三日。他在半路遇见了禅宗宗主见灯大师,那老禅师一眼便看出他与佛有缘,半哄半拐地要带他回法华山。

他怕这老禅师是夺舍者,只好随他离去,好叫初宿脱身。

后来初宿领着涯剑山师长将他带了回来,回涯剑山的路上她面含愠怒,抵达宗门当夜便将他关在墨阳峰的洞府里,冷冷道:“我将你从大椿树下带回南家后你便是我的人了,记得吗?”

松沐知她误解了他,便好脾气地道:“记得,我是你的人。”

她抽出软鞭,抵着他下巴继续问:“我是谁?”

他知在介意甚么,顺着她的心意笑道:“你是涯剑山弟子许初宿,我是你的人,我也只会是涯剑山弟子。初宿,我不会去法华山。”

他知晓修佛才是他的道,可只要她不喜,他便留在涯剑山当一个剑修。

她是涯剑山剑修许初宿,那他便是涯剑山剑修松沐。

如今他用她幼时问过的话,反问于她。

问出那话时,她双眉微蹙,正沉溺在汹涌的情潮里,涣散的瞳眸定定望着虚空,彻底说不出话。

莲藏张唇咬住她耳骨,锲而不舍地又问一遍:“初宿,我是谁?”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箍在她腰间的手背却是青筋鼓动,力道愈见凶狠。

犹在余韵中的她终于听清他的话,猛地抱住他,哑声回应道:“松沐,你是松沐,涯剑山棠溪峰的松沐。”

戒钟便是在这一刹那崩碎,极致的痛楚与极致的欢.愉同时降临,莲藏忍不住埋入她濡湿的颈,重重喘.息。

如今再回想起戒钟碎裂的瞬间,他记得最深的不是叫神魂颤.栗的痛楚或欢愉,而是她的那一句——

“你是松沐,涯剑山棠溪峰的松沐。”

是涯剑山松沐,不是小和尚松沐。

……

莲藏平静的眼眸缓缓翻涌起暗潮,只听“噹——”的一声,在千渡台凝出的新戒钟再次撞出沉响。

莲藏心念一动,下一瞬,便见剧烈震颤的钟身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镇压住,竟渐渐回归了平静。

他垂眼与灵檀对望,道:“殿下既然历劫归来,爱魄无碍,此行已是功德圆满。至于我的戒钟,殿下无须在意,我已修出新的戒钟。”

灵檀没有说话,一枚念珠从檀木匣中飞出,落在她指尖。

这是莲藏给她的念珠。

按照母神从前的说法,念珠里的分魂便是小和尚松沐。

这缕分魂被莲藏抹掉记忆和情感后,这位慈悲为怀的无相天佛君为了助她重修爱魄,将小和尚松沐送入轮回与她一同历劫,慢慢觉醒从前的情感和记忆。

他说的功德圆满,不仅是指她的爱魄,也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味。只要破开念珠里的封印,她在烟火城遇见的那位小和尚便会归来。

灵檀迟迟没有解开封印。

因为陪她历劫的从来就不是他万千分魂中的一缕,而是他莲藏。

他入千渡台本该洗去历劫时生出的所有妄念,重塑戒钟。

虚元佛尊却说他在千渡台欺骗了自己。

他用意念重塑了戒钟,却没有放下妄念。这一枚念珠没有带走他的妄念,恰恰相反,这念珠是他实现妄念的手段。

他没有切断他与这缕分魂的联系,控制着这缕分魂,让“他”以她喜欢的模样陪伴她。既可以是小和尚松沐,也可以是涯剑山松沐。

“我知道是你。”

灵檀将念珠按向他眉心,缓缓道:“与我一同下凡历劫的,从始至终都是你。烟火城的小和尚已经化作了虚无,再不可能回来。”

念珠化作一豆剔透的光,慢慢渗入莲藏眉心。念珠是他佛力所化,最是温和无害,可莲藏却觉眉心灼痛得厉害。

他连戒钟崩碎撕扯他神魂的剧痛都能不动声色地吞下,不露分毫痛色。可此时此刻,眉心这微不足道的灼痛却是叫他敛了笑。

他神色沉静地看着灵檀,听她平静道:“今日灵檀愿将念珠物归原主,请莲藏佛君再入千渡台,洗去妄念,重修戒钟,早日堪破第九转涅槃的契机。”

九转涅槃功需分化出千万缕分魂入世,感悟天地间的生与死。她是他参悟第九转涅槃的一个意外,或许也是一个契机。

那念珠须臾之间便消失在他眉心,灵檀正要抽回手,手腕却冷不丁被他擒住。

素来温润平和的未来佛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缓声道:“一定要是‘他’吗?你在烟火城遇见的小和尚是我,在苍琅遇见的剑修亦是我。殿下可信,不管你遇见的是我哪一缕分魂,你都会动情。而我同样会对你动情,无论是一缕分魂还是完整的神魂,我都会对你动情。”

当初师尊拗不过正仪天尊,劝莲藏入轮回助她重修爱魄。师尊本以为他会不愿,却不知他早已决定要弥漫她的缺憾。

莲藏曾以为他对她的恻隐源自于她的身份,因她是太幽天少尊,掌管着天地苍生的轮回,他因着对苍生的慈悲方会生出一份恻隐之心,入轮回渡她。

及至松沐肉身兵解那日,他方知那份驱使他入轮回的恻隐从来都是因她而起。

那个在菩提树下望着他的神女,不该有那样悲伤的神色。

他在那时便已经对她动了心。

灵檀望了眼被他扣着的手腕,轻声道:“是,只能是‘他’,只能是我在烟火城遇见的松沐。”

莲藏怔愣半晌,缓缓松开了手。

小和尚松沐只是他万千分魂中的一缕,保留了一点他的影子,与本尊却有着天渊之别。

莲藏看过小和尚松沐的一生,那是个十分容易害羞的少年,爱上一个人时赤忱热烈,满心满眼都只有她。

莲藏从来没有过这样炽若烈阳的情潮。

他生就一颗剔透的佛心,甫一出生便被虚元佛尊带回无相天,在神木菩提下参悟佛道。

他以千万分魂尝遍世间情态,那些分魂带回来的贪嗔痴怨恨可助他理解众生渡化众生,但终究是镜花水月,无法拨动他古井无波般的心镜。

正是这无悲无喜的超脱,叫他顺利成为无相天的未来佛尊。

下凡历劫前,莲藏在神魂里种下一道意念,要历劫之身如小和尚松沐一般,将诸般悲喜皆系于她身,给她最热烈赤诚的爱欲,让她爱魄圆满。

可饶是如此,涯剑山松沐依旧当不成烟火城的小和尚。

既是他完整神魂的转世,涯剑山松沐便是莲藏自身的投影,他不天真,也不会轻易害羞,更不会无所顾忌地捧出一颗炽热的心,将所有爱欲展于她眼底。

他的爱意便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涌,就算翻涌成潮,也是隐秘而不动声色的。

莲藏比谁都清楚,涯剑山棠溪峰的剑修松沐,从来就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小和尚。

所以他会在她被爱欲抛至峰巅之时,问她一句——“我是谁”。

他听见了他想要的答案。

然而,然而。

扣住她左腕的手无声松开,莲藏静静望着她,声音温润地问道:“殿下在出云居所提的请求,便是要我回千渡台?”

“没错。”灵檀没有看他,指尖微一动,内殿便响起一道沉重的开门声,“寒山神官就在横霄宫外静候佛君,灵檀祝佛君早日参透第九转涅槃。”

秀如春树的佛君于是颔首一笑,道:“多谢殿下。”

他的身影消失在内殿,弥漫在空气里的白檀香随着他离去,慢慢沉寂了下来。

横霄宫外,等了大半日的寒山神官望着渐行渐近的莲藏,羞愧道:“请佛君怪罪,寒山愿领罚。”

他到底没忍住将莲藏佛君的异样说与虚元佛尊知。佛尊为此特地来了趟太幽天,趁着两位少尊前去荒墟在九华天宫与正仪天尊见了一面,回无相天的第二日便吩咐他准备闭关之事。

似是笃定了莲藏佛君定会二入千渡台闭关。

莲藏看了看他,温和道:“非你之过,谈何怪罪?不必愧疚,回无相天罢。”

寒山迟疑道:“佛君此行,可是了却一切因果了?”

莲藏静了片晌,旋即道:“嗯,都了却了,明日我便入千渡台闭关。”

雕刻着菩提木图腾的辇车腾空而起,不过片刻便没了踪影。内殿里的白檀香终于散尽,唯一一点残香来自灵檀手中的檀香木匣。

灵檀垂目打开木匣,用指尖温柔抚过匣心。

那里曾放着一颗他的念珠。

静立良久,灵檀合起木匣,凝了一封雷信送至九华天宫。

“欠无相天的那份因果我已经还了,今日我便入九幽坛闭关。”——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本来写了四千多字,但还是不太满意,只好一边上班一遍摸鱼修改~

下一章大家记得看作者公告说的更新时间,踩着点来看[撒花]

第214章 赴荒墟 “别停。”

一封雷信从半空劈入怀生手中, 雷信里有灵檀的神息,说的正是她闭关的消息。灵檀怕怀生在她闭关时去天墟,特地叮嘱怀生在她出关前不可前去天墟。

浮胥端详怀生神情, 打趣道:“灵檀殿下莫不是担心我会欺负你?”

怀生挥手散去雷信, 笑道:“浮胥少尊多想了, 灵檀和莲藏马上便要闭关,特地给我说一声。”

浮胥眯了眯眼。

白谡闭关,灵檀闭关,莲藏闭关,就连黎渊也马上要回九黎天闭关,这几位还挺忙。

他自然知道这几位为何急着闭关。

浮胥垂眸看向怀生,道:“怀生师妹特地去九丘山看帝建木,可是准备让帝建木认主了?”

怀生下意识朝他身后望去,渡亡舟抵达时, 她隐约瞧见了晏琚上神的身影。结果从渡亡舟一下来, 神木夭桃下居然只剩下浮胥一个神君。

浮胥顺着她目光看了眼, 微笑道:“你方才看见的是舅舅的虚幻之身,能从太虚幻境自由进出来去无踪,这也是为何他离开时你没能察觉。”

怀生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道:“这具虚幻之身是裴宗主?”

浮胥露出一缕讶然之色, 充满兴味地道:“怀生师妹是如何瞧出来的?舅舅的虚幻之身若是有意收敛, 连我都辨不出真假。你不仅辨出真假,还堪破了这具虚幻之身先前的乔装。”

怀生能辨出那具虚幻之身就是裴朔,不过是因着他身上有师尊, 确切的说,是应姗师伯的神息。

裴宗主在苍琅之时便心悦应姗师伯,师尊这缕神魂消散后, 他便消失在苍琅,原来是回了九重天。

怀生听师尊提过一些她与晏琚上神的事,师尊说起这位时的语气和神态显然有些不同。

“他身上有应姗师伯的气息,除了裴宗主还能是谁?”她轻描淡写地道,“回到你方才的问题,我的确是准备寻个合适的时机去九丘山夺走帝建木。不过在那之前,我会先去北瀛天让三珠木认主。”

她态度坦荡,没有藏着掖着,一点儿不避讳浮胥。

浮胥笑问她:“神木夭桃还没认主呢,怀生师妹不怕我卖了你?”

怀生笑了笑,道:“不怕,浮胥少尊若想出卖我,何必等到今日?再说了,你要真想卖我,我也不是没有后手。”

说出这话的若是旁的天神,浮胥怕是会直接丢个幻境过去,叫对方醒醒脑子。可说话的怀生,他还真反驳不了。

只要能让神木夭桃认主,她便可通过护道者神契控制他的死活了。

浮胥睨了眼掉落在怀生肩上的漂亮桃花,叹了一声:“看来我这辈子都不能与怀生师妹你为敌了。”

说罢他信步朝怀生行去,右手拇指指腹慢慢现出一朵如虚似幻的桃花,轻轻按在怀生眉心。

怀生眼睫一顿,抬眸对上浮胥眼睛。

面容昳丽的神君罕见的没有在笑,那双不管何时都显得浪荡多情的桃花眸更是添了几许肃穆。

便听他郑重道:“太虚天神木夭桃护道者浮胥,认主。”

话音一落,怀生脚下登时现出一个阴阳鱼太极阵,祖窍里的夭桃虚影从虚化实,“轰”一声震荡起层层气浪,鲜艳妍丽的桃瓣扑簌簌落下,桃花香溢了满怀。

怀生眉心亮起九枝图腾,她身上落满了桃花,神木夭桃亲昵地伸出枝条,轻轻拂过她面靥。

作为神木夭桃的护道者,浮胥凭借护道神契可动用神木的力量,也可将神识沉入神木之身,感悟神木之道。

浮胥眉心亮起桃花图腾的刹那,一缕神识无声钻入神木夭桃,停在一根柔软的枝桠里。当那枝桠的末梢拂过她脸颊时,浮胥清楚感觉到她温暖的体温和凝脂般的肌肤。

他瞳眸深处霎时浮出丝丝缕缕的墨晕。

阴阳鱼太极阵从她脚底漫延至他身下,阵内狂风四起,吹得衣袂猎猎,一枚暗金色契印正一笔一笔拓入他神魂深处。

那契印呈九枝状,与她眉心的图腾如出一辙。待得最后一笔落下,浮胥祖窍中的神木虚影顷刻凝实,一阵熟悉的叫他心驰神往的神息从天而降,密密麻麻覆盖在神木夭桃和他的神魂里。

感应到她温暖得不可思议的神魂之力,浮胥眸底的墨色愈发浓郁,阴暗的欲.念横流,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吞噬本能在体内横冲直撞。

就在这时,已然成约的金色契印冷不丁绽出一片清光,将他蠢蠢欲动的心欲镇压了下去。她神魂的气息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镇压他的同时竟诡异地叫他生出一丝满足之感。

竟比她的血液和头发更能满足他的心欲。

阴阳鱼太极阵悄然散去,怀生睁开眼,见与她隔了一臂之距的绯衣神君不错眼地盯着自己,心神微凛,下意识看向他瞳眸深处。

方才在他神魂拓下契印时,她感应到了从他神魂深处疯涌而出的欲.念。

那种欲.念与情.欲、爱.欲不一样,要更阴暗也更疯狂,恨不能将对方拆筋拨剥骨连头发丝都吞噬殆尽一般。

这就是太虚一族的吞噬本能?

一感应到这股欲.念,怀生当即便将神力灌入将将落成的神契,强行镇压他的心欲。结果还真见效了,他那股汹涌澎湃的欲.念如潮水般退去。

浮胥眼底的墨晕已经淡了不少,他浅浅一笑,慢悠悠道:“早知道怀生师妹的神力比血还要有用,我在战舟那里便该认你为主,这段时日也不必天天喝你的血‘解渴’。”

怀生道:“你本就不必认我为主,只要切断神木夭桃与你的护道神契,你便自由了。”

浮胥会如此干脆地认主着实出乎她意料。他与灵檀、莲藏不一样,他并没有多看重护道者这个身份。

许是看惯了藏在仙神心中最为丑陋的心魇,他实则是个极其冷情的神君。面上的笑意再温柔,也掩不住一颗冰冷绝情的心。

从前在苍琅,除了想要拿他交换的挂名师尊,合欢宗内上至宗主下至师弟妹,几乎每一个人都待他很好。

但无论是被无端放逐的苍琅,还是闯桃木林时与他并肩的苍琅修士,他都不曾出手相助过,始终袖手旁观。

飞升阆寰后,他从一开始便准备要离开苍琅宗。后来遇见白谡和少臾,他方选择与她联手,好窥探白谡他们的秘密。

只是窥探到白谡和她的秘密后,他却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留在阆寰替她对付白谡,又冒着虚幻之身陨灭的危险助她毁灭夺天挪移大阵。回到九重天后,更是主动出手遮掩她的身份。

怀生不以恶意揣测他做这一切的用心,只当他是个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即便知晓他对她生出心欲,也不会断定他会因为她便愿意认主,将他的力量和性命交到她手里。

她本打算在神木夭桃认主后便收回他的护道者神契,不想他竟主动认了主。

浮胥似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笑盈盈道:“我知道你这么多秘密,捏住我这条小命,怀生师妹不该更放心吗?”

怀生莞尔道:“浮胥少尊说得不错,那你这条小命我先捏着了。”

浮胥不禁哑然失笑:“还请主人待我温柔些,莫把我捏疼了。”

怀生笑了笑,望了眼漫天飞舞的桃花瓣,对浮胥郑重道:“多谢,我恰有一事需要浮胥少尊襄助,这一整个九重天里恐怕只有浮胥少尊能助我。”

只有他能助她?

浮胥这下是真好奇了,“什么样的事连黎渊他们都帮不了你?”

怀生开门见山道:“我需要浮胥少尊替我将二十七域的仙人引入太虚之境。”

浮胥一愣:“二十七域的仙人?”

“嗯,这天地里还有尚未陨灭的放逐之地。”

怀生指尖微动,在半空捏出一道水镜,镜中之象正是她在深渊里看见的那一道空间裂缝。空间裂缝里泄出一道昏黄的光,瞧着像是一盏家灯。

“这空间裂缝通向的陨界还未彻底寂灭,像苍琅一样,陨界里的人族还在坚守着。”

浮胥不必问都知道怀生想要作什么,轻眯了下眼,道:“怀生师妹想借助仙域仙人的力量?你损耗那么多神力将他们拉入太虚之境,他们也未必会听你的。修炼不易,修炼成仙更不易,仙域里的仙人个个惜命得很,你就不怕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吗?”

他窥探过不知多少因欲生魇的仙人,最典型的便是华容了,为了一己之欲,将四十九个下界悉数献祭。

怀生自是明白浮胥的意思,语气轻松地回道:“不怕,因为站在这里的是我。浮胥少尊可知我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漫天飘扬的桃瓣雨里,眉眼含笑地望着他,毫不掩藏她对这片天地的信任。

浮胥静望她片晌,很轻地笑了声:“那便试试罢。”

说到仙域里的仙人,他忽又想起一事:“我曾无意中窥探过你一位战将的太虚之境,那太虚之境与你在荒墟中的那一箭有关。华容被白谡杀死后,她偷偷拿走了华容的最后一点残魂。”

怀生已经猜到他说的是哪位战将,唇角笑意一敛便认真道:

“云清上仙向来护短,当初仙域里有不少我与白谡的不实传言,她和听玉上仙因这些传言与华容起了纷争。但云清上仙绝非不讲理之人,不会因着一点口角之争便行阴险之事。她会带走华容的残魂,定然是华容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

“九天二十七域的仙神都说她背叛了你,可我怎么瞧着怀生师妹一点儿也没怪她。”浮胥的声音充满了兴味,饶有兴致地道,“你是不是从来就不信她背叛你?”

怀生看他一眼:“这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战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没有背叛我。”

只她没法干涉云清的选择,也不会去干涉。

“你可有话要我带给她?”浮胥打了个响指,一个光球从神木夭桃落入他掌心,“我可以进她的太虚之境替你传话。她如今就在风漓的洞府里,想来能为你做不少事。”

怀生看向他手里的光球,摇一摇头,道:“无须如此,我离她越远,她便越安全。云清上仙留在风漓身边,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想来已经找到了那个答案。

浮胥正要问是什么答案,忽见她侧眸看向他身后,眉眼间又慢慢漾起了笑意。

九幽黄泉的虚影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至清宫,渡亡舟停泊在黄泉边,玄衣神君长身玉立站在舟内,神色平静地望着他们。

怀生朝浮胥摆了摆手,身形一晃便出现在渡亡舟,虚空里传来她的声音——

“浮胥少尊,待时机成熟,我会再来寻你。”

话音未散,渡亡舟便载着她与黎渊消失在太虚天。

浮胥随手挥散手里的光球,望着渡亡舟消失的方向,低声道:“因为神木之主是你,我方会愿意认主。”-

九幽黄泉通达天地,滔滔不绝的黄泉水比辇车的速度还要快,数个时辰的工夫便将怀生和辞婴送回九黎天青辞宫。

作别陆仙判,辞婴径直将怀生领入九黎天的禁地,沉月池。

禁地里种满了枫香树,密密麻麻的叶片仿佛吸饱了血液,沉甸甸地垂落在地。

一大一小两眼湖泊嵌在枫香林中,小的湖泊湖水清澈,流淌着虞水玄潭的暖息。大的湖泊竟满是赤红的血,瞧着像是一块灵气馥郁的红玉,正是沉月池。

怀生好奇地蹲在沉月池边,目光直直钉入湖底一颗头颅。

“九黎族的沉月池竟当真封印了你们始祖的头颅。”

那颗头颅结着金印已经看不出面容,但怀生隔着封印都能感应到蕴藏在这头颅里的暴戾力量,不觉心惊。

“莫靠太近。”辞婴叮嘱道,“这里头不仅有始祖黎央的头颅,还有无数九黎族神族的魂血。你非九黎族后裔,容易被沉月池里的戾气伤及神魂。”

怀生朝后挪了两步,见辞婴迈步入内,想了想,又往前蹭了一步,朝他伸出手,“师兄,你握着我的手。”

辞婴回眸瞥她一眼,道:“你只需在我快要失去清明时,唤我的名字便可。”

怀生知他是担心他控不住力道会伤到她,只好席地而坐,道:“你若觉得难受便告诉我,我用春生之力替你缓解痛楚。”

辞婴提了提唇角,“嗯”一声道:“莫担心。”

他背靠沉月池石璧,由着浓稠的神血漫过他肩膀,旋即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眉心亮起血枫图腾。

血枫图腾一现,池中血登时翻沸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冲入辞婴灵脉。

辞婴冷峻的面容一下便白了两分,只他到底是如今九黎族最厉害的天神,当即便运转淬体功,不疾不徐吞噬起来自先祖血脉的力量。

他想要变强。

只要将沉月池里的力量炼化为己用,他便能保护她了。

一念及此,因吞噬暴烈力量生出的疼痛一下便显得微不足道。辞婴阖起了眼,在翻沸的血池里慢慢入定。

他侧脸轮廓十分深邃,眉骨鼻梁刀裁般凛冽。怀生凝视他这张俊美的脸,心底深处不由得生出一丝心疼。

他是为了她才来沉月池的。

九黎族始祖黎央是天地间第一位天魔之神,神力浩瀚又暴戾。池子里的魂血融有黎央头颅里释出来的神力和天魔之气,他吞噬这些力量不仅会很痛苦,也会很惊险,一个不慎便会在暴烈的戾气中失去神智,变成被凶戾操纵的怪物。

这也是为何他一回来九黎天便悄悄来到这里。若是知道他要吞噬的始祖黎央的力量,黎巽天尊定然不会让辞婴冒险。

怀生往前挪了一步,在血池边紧紧挨向辞婴。

已然入定的神君静静阖眼,他身上那套涯剑山弟子服早已消融在沉月池的血水里,随着血脉力量的侵入,他额角慢慢渗出了冷汗,露在血池外的皮肤竟多了一层血色。

怀生不敢入定修炼,便取出九枚铜钱推演天机。

血红的枫香木遮天蔽日,唯有沉月池旁边那一眼与虞水玄潭勾连的湖泊折出半点天光,叫这禁地不至于陷入纯碎的黑暗里。

怀生摆弄着手中铜钱,不时抬眼去看辞婴。若他面上现出了痛色,她便会抬手抚摸他苍白的脸,轻唤一声:“师兄。”

听见她的声音,辞婴面上的痛色便会散去几分,重归平静。

九枚铜钱一次次抛至空中,又一次次落地成卦。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沉月池里的血色竟是淡了不少。

怀生估摸着时间,正要给孟春天尊发去一道雷信,不想异变陡生,被禁锢在池底的头颅竟挣脱了封印,化作一道血光遁入辞婴眉心。

“唔——”

辞婴发出一声痛哼,刹那间便出了一身冷汗,原就苍白的面容露出剧痛之色。

怀生忙散去雷信,抬手去摸辞婴眉心,唤道:“师兄!”

这一次辞婴面上的痛色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怀生再顾不得其他,飞身扎入池中,紧紧抱住辞婴,眉心贴向他额头,就要入他的祖窍。

就在这时,她祖窍冷不丁传来他沙哑的声音:“我……没事,别……别进来。”

剧痛将他从入定中生生唤醒,暴戾的力量轰进他神魂,他竟感应到了始祖黎央的一缕残识。

黎央的神魂早在陨落之时便烟消云散,遗留在头颅中的不过是他的一缕不甘。

这点不甘在沉月池中被镇压了不知多少年月,却分毫不散,此时居然想鸠占鹊巢,吞噬辞婴的神魂占据他的肉身。

辞婴封禁了他的祖窍,不叫怀生闯入。他可以舍弃半身神力重新封印黎央的头颅,但他不愿!

只要能灭去残识,他便能吞噬掉黎央余留在头颅里的力量!

辞婴将天魔轮转彝体功运转到极致,血池里的魂血受到召唤般朝他疯涌而去。

暴戾的力量如山崩海啸在他体内肆虐,他痛得无可复加,身体止不住颤抖,冷汗如浆。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肯松开祖窍。

那缕不甘之意太过强烈,辞婴最后一缕清明被冲得支离破碎。浑浑噩噩中,他竟感知到了这缕不甘之意的根源——

得到她,他想要得到她。只要夺走她的权柄禁锢她的力量,便可得到她了。

始祖黎央与祖神争夺权柄失败后陨落在古战场,只留下一颗头颅带着不甘被封印在沉月池。

他不是因屈居祖神之下而不甘,而是不甘于得不到她。九黎族世世代代的神罚竟是缘于他的爱而不得!

心神被黎央的残识撕扯,痛苦、愤恨与不甘淹没了辞婴。这一刻的情绪太过浓烈也太过熟悉,他一时竟分不清他究竟是黎央还是黎渊。

祖窍里那望不到尽头的水面不知何时现出了一眼漩涡,飓风盘旋在漩涡之上,将浮岛上的无根木撞得剧烈摇晃。

就在他涣散的心神即将卷入这一眼漩涡时,一道声音冷不丁侵入他的意识。

“师兄,跟我来。”

熟悉的嗓音叫辞婴从浓烈的不甘中清醒了须臾,一股强大而温柔的力量从身后的无根木递来,从他身后抱住了他。

辞婴重重喘了一声,由着怀生的神识控制他的意识。

下一瞬,他眼中不再是黎央争夺权柄时天地倾覆的毁灭之像,也不是祖窍中的飓风之眼,而是一片清澈的缀满曦光的江面。

她牵着一匹白马站在江边,朝他伸出了手,微笑道:“辞婴道友,快随我来。”

辞婴看见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湿漉漉地站在江边沉默看着她的他。

这是她在烟火城里的记忆。

辞婴朝她行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下一瞬光影流转,沐浴在晨曦中的江面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

面容慈祥的老妪抬手指向远处的玄衣男子,笑呵呵道:“我家二丫头很喜欢你师兄,还请怀生道长如实告诉我,他真的没有娶妻吗?”

“我师兄的确没有娶妻,但他已经有主了。”面容苍白的神女一指自己鼻尖,好脾气地回道,“他是我的,二丫头来晚一步了。”

听见这话,那老妪没有半分惊讶,露出个理应如此的神情,道:“我们这些过来人早就看出你师兄心悦于你,怀生道长若也喜欢他,记得在他手腕绑上你的发带。”

怀生挑起一根垂在她胸前的墨绿色发带,迟疑道:“大娘说的是这个?”

老妪颔首,徐徐道:“青丝如情丝,这发带束着的可是我们姑娘家的情丝呢。怀生道长若有喜欢的人啊,便将你的发带束在他手腕。如此你们便是走失了,他手中的发带会指引着你寻到他。”

说罢打量怀生两眼,又乐呵呵道:“我看怀生道长对你师兄也非无意,干脆给他绑上一个罢,旁的姑娘看见这发带,自然知晓你师兄已经有了意中人。”

怀生若有所思地看着缠绕在指尖的发带。待得辞婴打理好马车过来抱起她时,她挑起发带,问他:“辞婴道友觉着我这发带好看吗?”

她裹着厚厚的狐裘,素白小脸陷在兜帽里,神色竟异常认真。

辞婴以为她是在问她绑这发带好不好看,垂眸看她一眼便淡淡道:“好看,你戴什么颜色都好看。”

这话显然取悦了她,将她放入马车时,怀生挑起发带在他脸侧比了比,笑眯眯道:“是好看。”

他肤色冷白,这发带的颜色竟意外地衬他。

马车“嘚嘚”而行,在雪地压出两条长长的印迹。怀生挑开窗帘,望着漫天风雪沉默不语。

记忆往前推进,马车穿过风雪后竟又回到了妖蟒巢穴。

她抽出发间的发带,认认真真缠上他左腕,笑道:“不是说我的发带好看吗?这多出来的一根,便送给辞婴道友罢。你赠我‘心灵手巧’簪,我都还没回礼。这发带好歹是件护体灵宝,权当是我的回礼了。”

她面上笑着,心中却有着浓浓的不舍。回到大荒落后,她忍不住唤住了他,对他轻声道:“你别生我气。”

话音落,飘荡在大荒落的枫香叶刹那间变成开在生死木枯枝上的绿芽。

她静静坐在生死木下,望着慢慢恢复生机的神木,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烟火城那飘满长命灯的夜空,以及站在灯下默然望着她的神君。

“你要等我,辞婴道友,等我回来寻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随着渐愈寂灭的真灵消散在春三月的春风里。

……

怀生的记忆戛然停在这一刻,来自黎央头颅的残识重新侵入辞婴意念,他眼前再度出现一副天柱崩断、日月失色的倾覆之景。

那是这道残识最后的记忆。

辞婴注视着黑暗中那双充满不甘的血眸,沉声道:“她已经陨落了,以身为祭,散尽神魂肉身的每一缕神力,化解了天地浩劫。

“你是九黎族最厉害的始祖,倘若你肯用你的力量替她守护这片天地,而不是抢夺她的权柄,给天地带来劫数。她或许不会陨灭,你或许还能见到她。可你没有。你犯了错,给九黎一族带来神罚,也将她逼到了绝路!

“黎央,把你的力量给我!这是她创造的天地,是她宁肯献祭自己也要守护的天地!把你的力量给我,我来替她守护这片天地!”

最后一字甫一落下,时光仿佛凝住了一般,崩裂的天柱、倒灌的天河以及被神力震碎的下界悉数凝固在空中。

黑暗中那双血色眼眸霍然望了过来。

“她……陨落了?”

“是,祖神已经陨落了,化作这天地的一部分。”

辞婴紧紧盯着那双血眸,见那双眼眸出现怔忡之色,即刻运转临字诀,瞬移至那颗头颅之上,五指一张,杀气腾腾地拍了下去,借着天魔轮转彝体功吞噬黎央残留的力量。

黎央残识里的不甘和恨意太过浓烈,辞婴以为他会奋力挣扎,熟料掌心拍向他头顶的瞬间,他眉心竟也亮起了一枚古老的血枫图腾,主动松开禁制,由着黎渊吞噬他的力量。

两枚一模一样的血枫图腾同时亮起暗沉的血光,辞婴只觉一股浩瀚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冲入祖窍。

他的肉身顷刻间崩裂出无数皲痕,鲜血汩汩涌出,淌入沉月池中,淡去血色的池水很快又晕染起血红的色泽。

肉身被黎央强大的神力撕扯出道道裂痕,可马上便有一股温暖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神力紧紧包围着他,不断修复着他的伤口。

辞婴的神识有些昏沉,可他知道她在,一直都在,于是所有的痛楚都化作了甘甜。

他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黎央的力量。

他要力量。

能够对抗命运的力量,能够叫她不被孽力反噬的力量,他通通都要!

怀生身上的衣裳早就在血池里融化了,瞥见出现在辞婴肉身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她紧紧捧着他的脸,半仰着头用额头抵着他的,将春生术摧动到了极致。

流入沉月池的血液越来越少,池中水慢慢变得清澈。四下静寂,池边那两道紧密相拥的身影,连风都舍不得惊扰他们。

感应到辞婴的肉身不再崩裂,怀生收回神力,一睁眼便对上辞婴晦涩幽深的目光。

他略一侧脸便吻住了她,舌尖撬开她牙关长驱直入,没有任何间隙地重重纠缠。

怀生眨了下眼睫,只觉身上一轻便被他带入了另一眼湖泊。

与冰冷刺骨充满戾气的沉月池不一样,这眼湖泊里水来自虞水玄潭,温暖宜人,灵气馥郁。

怀生足尖刚踩到底便被辞婴抬了起来,下一瞬,她腰身抵上石壁,一股巨力疾风暴雨般撞入她。

他一身尚未归顺的暴戾力量,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戾气,这一下的力道重极了。

怀生从前与他行这事,须得等他运转兵主之力,一点一点寸进,方能全部接纳。此时他根本没有动用兵主之力,只靠蛮力,没有任何前奏,一下便到了底。

过度的刺激叫她禁不住仰起了细细的脖颈,还未觉出痛意便被他埋在深处的冰冷体温攫取了所有感官。

他身体的温度本就冰凉,吞噬了那么多血脉之力,此时他的肉身冷得跟长遥山的玄冰似的。

偏偏这阵冰冷叫怀生无端生出一阵无法言说的难耐之意,她细喘了一声。

许是觉着自己弄疼了她,辞婴猝然一顿。他此时的神智并不算清醒,暴戾的力量在他血肉里肆虐,与之共生的还有一股焦灼澎湃的欲念。

他忍得极痛苦,额角青筋鼓动,呼吸沉重,身上每一块肌理都崩得很紧,漆黑的眼眸仿佛起了雾气。

他没再深吻她,只贴着她唇角细密地亲,似是在等她适应,又似是在等着这股澎湃的欲妄消退。

怀生愈发觉着难耐,隐秘的渴望从交缠处席卷她全身,她凑过去亲吻他冰冷的唇,道:“别停,继续给我。”

一句话,叫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克制力溃败如山倒。

辞婴猛地扣住她后脑,复又吻了下去,唇齿如胶似漆,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终于寻到了宣泄处。

怀生紧密地贴着他,眸光从半垂的眼皮下漏出,望着那片清澈的水面从平静到汹涌,水花撞向石壁,如碎冰般溅在半空。

虽他还未彻底炼化黎央的力量,可怀生还是直观又深刻地感觉到他此刻的肉身之力有多可怖。几下工夫她便禁不住了,唇无力虚张,泄出几道细密急促的呼吸。

辞婴松开她唇,抬手拨开她湿漉漉的鬓发,垂目看她涣散的瞳眸和潮绯的面靥,旋即亲了亲她眼角,哑声道:“还没给完,忍着。”——

作者有话说:勉强算三更,周六、周日和周一的更新~

第215章 赴荒墟 “南怀生,我们结契吧。”……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幽寒的神力从绞缠处涌出,如烟火爆绽,眨眼工夫便冲入怀生七窍八脉, 淬炼起她的肉身。

仍沉浸在余韵中的怀生被这神力一冲击, 不由得又战栗起来, 她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从前他给她淬体,总免不了血肉崩裂的疼痛。

但这一次与以往都不一样,从他身上渡来的神力没有撕裂她的血肉,而是温柔又霸道钻入她四肢百骸,与她的血肉融为一体。

“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

辞婴嗓音暗哑,说完便俯身撬开她湿热的唇,吞掉她唇腔溢出的细喘,怀生被他堵得严丝合缝,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被动承接。

给她淬体的这当口, 他的力道依旧没有分毫松懈。

冲向石壁的水花愈来愈大, 散溢在半空时,无数水珠漂浮,让一整个禁地变得湿粘。此时此刻,怀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说“忍着”。

快意从她背脊节节攀升, 直直冲入她大脑, 她头皮阵阵发麻,不过片晌工夫,她禁不住又丢了一回。

怀生大脑空白了好半晌, 待得意识稍稍回笼,她忍不住别过脸,喘道:“师兄, 你轻——”

一句话未说完,她的唇又被辞婴堵住了,所有未竟之言悉数化作唇齿间的湿濡声响。

他们同时运转天魔轮转彝体功,怀生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道力量的侵入。

她的意识越来越昏沉,所有感官都在随着他渡入的神力不断放大,及至大脑再一次变得空白。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慢,凝在空中的水珠淅沥沥落下,马上又会有新的水珠被撞入半空。

一整个禁地,都像是在落着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怀生沉沦其中,已经听不见细雨落下的声音,他沉重隐忍的喘息充斥在她耳道,占据了她的听觉。到得最后,她听见他唤起了她的名字:南怀生,南怀生。

沙哑缠绵的声嗓绞住了她的神智,她缓缓阖起眼,心甘情愿地由着他侵占她的每一处-

天光从半开的窗牖斜入,将寝殿一隅照亮。从虞水玄潭吹来的风撩起纱帐,露出榻上两道交颈而眠的身影。

怀生一睁眼便撞入一双漆黑幽邃的眸子。

她这会还带着点久睡初醒的迷茫,脑中最后一幕还停留在禁地那片湿漉漉的雨帘,望着辞婴的目光便有些迷糊。

少顷,她迟疑地问道:“结束了?”

不怪她这么问,在禁地那里,每回她都以为要结束了,结果身体尚在抖着,他便又开始新的一轮。

他甚至没有离开过,刚疏解没一会儿,连呼吸都还未平复下来便又蓄势待发,继续……

念及此,怀生不由得夹了下腿。嗯……不在了。

辞婴侧支起身,右臂撑在软榻,左手拇指抚摸她还未消肿的唇,看着她散漫道:“你还想继续?”

他的嗓音犹带喑哑,周身却弥漫着餍足慵懒的气息。

怀生抬眸看了看他。

面容异常俊美的九黎族神君眉眼沉静,全身上下就披着件绣有血枫图腾的玄色绸袍,腰间系带松垮,衣襟从锁骨裂至腰腹,露出大片冷白色皮肤。

比起一身痕迹的怀生,他身上干净得很,连个吮痕都无。要搁从前,怀生高低得在他肩膀留几个牙印。

奈何这回实在招架不住,昏昏沉沉间除了死命地攀着他,再干不得旁的事。

她这次是真的体会到九黎族天神的肉身有多强悍,从前他总怕弄疼她,不仅收着力道,也收着欲妄,从未真正得到过满足。

这次在禁地吸纳了一整个沉月池里的神血,血脉中的凶戾压制着他的理智,叫他少了顾忌多了放纵,将怀生弄得连咬人的力气都没了。

传言中的九黎族天神极其重欲,怀生先前还拿这话笑话辞婴,如今是真的理解为何以欲为食的腾蛇一族喜欢招惹九黎族的神君了。

她舔了舔唇,道:“师兄,我收回先前说的话。”

辞婴摩挲她唇的手指下滑,点一点她尖尖的下颌,问道:“哪句话?”

“说你不重欲的那句话,你不愧是九黎族的少尊。”

“……”

怀生说完便抬起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又道:“以后就这样给我淬体,我喜欢。”

虽然粗暴了些,但这些蛮力对她来说是享受不是折磨。

她亲完便想倒回榻上,却被辞婴一把擒住,扶着她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直把怀生弄得气息不稳了方松开她,低声道:“南怀生,我们结契吧。”

他轻轻拨开她脸颊上的鬓发,直直望入她明澈的眸子,目光温柔而庄重。

“我吞噬了始祖黎央的头颅,那一缕来自混沌本源的天魔之气就封印在他头颅里,如今被我吸入了祖窍。唯有与你结契,才能确保这一缕天魔之气不会流入人间。”

辞婴说到这微微一顿,道:“不要给我入魇的机会。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没有第三个选择。”

上一次看着她陨落,倘若不是心中那点希望吊住他最后的清明,他早已生出心魇堕了魔。这一次若她摆脱不了命运陨落在因果孽力之下,那便让他陪着她一起陨灭。

他太了解她了,她一定会给所有人留一线生机,只除了她自己。很久之前他便说过,唯有她活,他才能活。若她不在,活下来的不会是黎辞婴,而是一个堕了魔的黎渊。

到得那时,他这一身神力还有封禁在祖窍的天魔之气都将会给这天地带来灾祸。

明明是很甜蜜的话,可怀生心中却生出了一点苦涩,她问道:“师兄,你也梦见了对吗?梦见了我会陨落在因果孽力之下。”

辞婴平静道:“是,就在你与白谡消失在深渊的那一晚。”

怀生沉默地望着他。

她不能笃定她能摆脱既定的命数,但她的确舍不得再叫辞婴遭受入魇的痛苦。

阿爹宁肯动用禁术与阿娘同日陨落,也不愿独活数百年。如今怀生深切地体会到了缘何阿爹要做出那样的抉择,因为留下来的那个人太痛苦了。与其一人独活,不若同日赴死。

“好。我们结契,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她眉眼蕴着笑,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爱意。

同生共死,对辞婴来说,这是他最想得到的诺言。唯有深爱之人,才会舍不得留他独自痛苦。

辞婴心中翻涌起难以言述的柔情,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要将她此时此刻的模样刻在心底。

垂落的纱帐无声挂起,大片大片的光从窗外涌出入。

辞婴起身跪坐于榻上,撩开左腕袖摆,对怀生道:“再给我一根你的发带罢。”

怀生取出一根和从前一样的墨绿色发带,心无旁骛地给辞婴缠上发带,一圈又一圈。

她的神色很专注。长睫安静垂落,散了髻的乌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逶迤于榻上。

辞婴挪不开眼,目光停在她面靥,从她清艳的眉眼到她红润的唇,一寸一寸地看,反反复复。

她给他缠好发带的瞬间,他的吻便落了下来,停在她眉心。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很轻。

辞婴看一眼重新缚上发带的左腕,道:“我给你束发。”

他翻手取出她掉落在禁地的无根木簪,驾轻就熟地给她挽了个流苏髻。

这是他们头一回去烟火城时,他从猎户娘子那里学来的技艺,他只会绾这么个发髻,也只给她绾过发。

怀生静静望着辞婴,唇角不自觉扬起。最后一次去烟火城时,他们便是在那妖蟒洞穴里,给对方束发和束发带的。

那时怀生不知前路吉凶,选择独自离去。这一次她同样不知前路吉凶,却舍不得留他独自等待,也习惯不了没有他作伴。

她要对自己好一点,也要对他好一点。

怀生摸了摸垂在肩上的发带,微微一笑:“师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罢。”

说罢放下手中长带,望着辞婴庄重又肃穆地道:“天地为鉴,日月为证,南怀生愿与九黎天黎渊结为姻眷。自此往后,性命相依,生死不离。”

她话音刚落,她眉心便亮起一道暗金色光茫。辞婴望着她眉心,庄严道:“天地为鉴,日月为证,九黎天黎渊愿与南怀生结为姻眷。自此往后,性命相依,生死不离。”

箴言一出,他们眉心同时飞出一缕暗金色神魂,慢慢交融成契,化作两道金印遁回眉心,拓印在他们神魂深处。

契成-

紫乔神官提着两个食盒匆匆赶往青辞宫。她今日方知少尊十二年前从苍琅归来后,竟是入了沉月池闭关,七日前才出关。

若不是少尊两个时辰前给她传信,让她备好怀生少尊爱吃的吃食,她都不知少尊这会就在青辞宫。

许是察觉到她的神息,紫乔神官还未出声,寝殿大门便无声开启了。

辞婴从里行出,对紫乔神官道:“我去见祖父,你留在青辞宫陪她。”

他的嗓音比往常都要低沉,紫乔神官下意识看他一眼,这一看便看呆了,只觉今日的少尊格外的不一样。

不仅威压比从前重,连神息都变得异常凝练,叫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臣服之意。最重要的是……

紫乔神官望了望眉梢眼角缀满笑意的神君,心道今日少尊瞧着竟是格外的神清气爽。

自家少尊是她看着长大的,何曾有过如此松快的时候?今日显然是遇见了什么开怀之事,眉眼里的欢悦藏都藏不住。

紫乔神官鼻尖莫名一酸,忙答应下来,将食盒送进殿内。

辞婴与坐在窗台前的神女对视一眼,道:“我很快便回来。”

他的气息消失在青辞宫。

怀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定定看了半晌,及至紫乔神官糕点果子从食盒里一一取出,方捏起一块云乳桃花糕送入嘴里,问道:“紫乔神官,我与师兄闭关多久了?”

“再有一月便满十二年了,您与少尊七日前方从沉月池归来。”

禁地里辨不出晨昏,但怀生依旧能捕捉到时间的流逝。辞婴从入沉月池到吞噬完黎央那枚头颅只花了不到十年。

之后……她被他弄得意识混乱,再无法留意时间的流逝,自也没法知晓他们在禁地弄了多久。如今听紫乔神官一说,耳廓不由得阵阵发热。

居然弄了两年,虽说这期间是一面给她淬体一面行那事,但也着实出乎她意料。难怪她一睡便睡了足足七日……

怀生端起一旁的清酿往嘴里灌了一口,只觉今日的云乳桃花糕实在甜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