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间指着神木图,道:“天梯乃是神木的根须,也是人族修界的灵气之源。仙域在阆寰界种下的仙梯可将灵力从仙界引入阆寰界,而阆寰界通往下界的四十九条天梯,又是这些下界的灵气来源。”
李青陆望着那些细而繁密的根须,追问道:“断了这四十九条天梯,便可叫阆寰界的灵气不再消失?”
琴间颔首。
封叙眯眼瞧着帝建木的画像,突然一笑,道:“祖神身化九木,将灵气贯彻天地,通往下界的天梯可不是想断便可断。要断掉这些天梯,便只得一个法子。”
“放逐之地。”松沐长眉微蹙,缓声接过话茬,“只要让这些界域成为放逐之地,脱离在天地因果之外,天梯便会自行断开。”
“所以才要动用夺天挪移大阵,献祭四十九个小千界,人为地将这些小千界变成放逐之地。”初宿神色冰冷,声音里有掩藏不住的怒火,“祖神为了让人族步入仙途,方会将灵气下渡,可人族竟是选择自毁根基。违背天道之举,必遭反噬!这是仙域那些人的主意?”
琴间却是道:“不全是,从仙域来的特使把神木图和夺天挪移大阵给了华容祖师,叫华容祖师自行做决定。华容祖师的决定……便是献祭这四十九个小千界。”
彼时华容是瀛天宗宗主,也是阆寰界修为和声望最高的修士。除了极少数瀛天宗长老知晓真相,所有阆寰界修士都以为华容葬的是瀛天宗的旧址。
瀛天宗的声望犹如烈火烹油,华容提出要创立仙盟,也无人反对,华容担任盟主更是众望所归。
“难怪夺天挪移大阵这样的逆天之阵会出现在苍琅这样的小千界。”封叙看一看华容神像,嗤笑道,“你们华容祖师能犯下如此愚蠢的大错,怕不是中了少臾的迷魂术?华容以为自己拯救了阆寰界,还让瀛天宗成为阆寰界说一不二的存在,定是自诩功德无量。可天道不会纵容这样的逆天之举,夺天挪移大阵带来的反噬远超你们想象。”
琴间沉默了。
华容祖师给瀛天宗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却也种下了恶果,在她之后的瀛天宗历任宗主再无法飞升。
无论天资多好,修为多高,只要引动了飞升雷劫,无一不陨落在雷劫之下。
这也是为何师兄要对那两位仙人言听计从、唯唯诺诺,不过是想要他们出手助他飞升。
不仅如此,夺天挪移大阵带来的血煞如附骨之疽滋生在仙梯底部。仙梯被血煞侵蚀掉那日,阆寰界将会被放逐在天地因果之外。
死寂无声蔓延。
阴风猎猎,四十九具枯骨在血红的天幕下泛出森然冷光。
白骨坐在封叙耳尖,空洞的眼睛不时觑向这些枯骨,怯怯嘟哝道:“这些骨头虽是仙人之骨,但太臭了,全是死怨之气,还是白骨最可爱。”
怀生也正在打量这四十九具仙人枯骨,她问琴间:“瀛天宗的宗门密札可有这些仙人之骨的记载?”
“没有,这些飞升祖师的雕像乃是一万年前,华容祖师亲自下凡与师祖一同在天葬秘境所塑的。师祖曾对师尊提过,华容祖师得神族指点,已经寻到了消除血煞的方法,我猜这些雕像便是华容祖师所提的法子。”
琴间与常九木皆是华容这一脉的弟子,他们的师尊、师祖正是瀛天宗的前两任宗主。
神族在人族修士心中,乃是与天一样厉害的存在。华容的这句承诺安抚了六大宗的所有掌权者,到得今日,依旧有不少仙盟长老相信阆寰界的血煞不足为惧。
他们对仙人言听计从,只想着尽早飞升仙域。
“用活生生的仙人设阵献祭,以怨镇怨,这便是你们华容祖师千辛万苦找出来的法子?”初宿嘲弄道,“人祭之阵逆天道损阴德,怎可能镇压得了血煞?不过是饮鸠止渴。”
“活生生的仙人?”年双情打量着枯骨,不解道,“千辛万苦飞升到仙界,这些祖师怎会心甘情愿回来阆寰界当阵石?”
“自然不是心甘情愿。”封叙唇角勾笑,瞥一眼华容神像,道,“你们华容祖师借用了神术,将这些仙人哄骗到天葬秘境。他们可是一点一点死去的,先是仙力被吸干,接着是血肉,而后是神魂,最后便只剩下一具枯骨。日后你们飞升仙域,怕也会步上这条路。”
封叙语调温柔,说出的话却是叫人悚然一惊。他望着阆寰界修士,笑着问道:“留在这里是死,飞升也是死,这便是阆寰界的恶果。崇无道宗愿意解开夺天挪移大阵的封印,你们呢?愿意作何抉择?”
“阿弥陀佛。”神隐寺的尘十缓慢转动手中一串佛珠,道,“此乃师尊交予我的念珠,我神隐寺愿同崇无道宗一同毁灭夺天挪移大阵。”
尘十手中的念珠便如同胡天手里的那枚宗主令,可号令神隐寺一众佛修。
无极宫谢运缓缓扫视一眼伏渊堂众人,最后将目光定在怀生身上,言简意赅道:“我爹是无极宫大长老,可号令无极宫一半弟子前来天葬秘境。”
曲靖跟着道:“师尊在我前来秘境之前也吩咐过,必要时她会率领鬼阎宗六成修士助伏渊堂灭掉夺天挪移大阵。”
伏渊堂六个副堂主已经有四个表了态,程石影、章柔同时看向琴间和年双情。
章柔笑盈盈道:“师尊,宗主是不是将宗主令交给你了?”
年双情斜睨她一眼,“的确是在我这里,放心,咱们瑶池仙宗早就看这天葬秘境不顺眼了。既然来了,自然不能无功而返。琴间——”
年双情冲琴间妩媚一笑,道:“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别同我说你要临阵退缩。当初可是你跟我说要彻底改变瀛天宗,改变仙盟。”
琴间默然。
原以为毁掉了夺天挪移大阵便可消除阆寰界的血煞,不想不仅没法消除,甚至还会叫血煞蔓延至一整个界域。
见琴间不说话,程石影行至李青陆身后,坚定道:“我代表不了任何人,我只代表我自己,我愿拼尽全力消除夺天挪移大阵。”
程石影是琴间最看重也最喜欢的徒弟,这孩子的性子与她最相似,她如何不知程石影话中的失望之意。
阆寰界不能再由仙人操控,未来六大宗的宗主也不能是仙人傀儡。伏渊堂的这六个小家伙,正是琴间他们耗费心血培养的阆寰界未来。
琴间看了眼自家徒弟,突然一叹:“你师尊我没那么胆小,既然进了天葬秘境,自是要将这秘境彻底毁灭。伏渊堂筹谋多年的心血,不可功亏一篑。说罢,要我们如何做?”
最后一句,她问的正是怀生。
众人纷纷看向怀生。
怀生垂眸看了看脚下的法阵,又看了看琴间一行人,对他们道:“我不会叫阆寰界成为下一个苍琅。”
随着这一声话落,苍琅剑从她祖窍飞出,发出一道清越的剑鸣声。
怀生抬头望向遍布血色的天空,道:“去吧苍琅,去破了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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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赴阆寰 天之葬(六)
清越的剑啸响彻天地, 剑光犹如烈阳,将暗红天穹映照出一片光亮。
怀生摘下发间珠簪交给初宿,道:“初宿、木头, 封道友, 你们带上如意珍珠和伏渊堂六位副堂主去山石那守着。”
“不成。”初宿第一个反对, “怎么可以留你一人在这里破阵?我和木头也要留下。”
松沐同样不赞同:“只留你一人我们不放心,这个封印已经生了阴邪之气。我的七叶菩提和初宿的红莲业火都能净化这里阴邪和血煞。”
怀生看了看初宿和松沐,松沐说得不错,七叶菩提和红莲业火的确是阴物的克星。
但她不愿冒险让他们留在这里。
他二人……是来历劫的,一旦陨落,神魂便会回归本尊。
扶桑生来便是少神之尊,不曾历劫过,但她见过历劫归来的天神。
那些神君神女,要么已放下心中执念, 不再入迷障。要么明澈本心, 彻底忘却了历劫时的记忆。
不管是哪一种, 回归天界后的初宿和松沐,都不会是她认识的初宿和松沐。
所以她不能让他们陨落。
只要不陨落,他们便一直是苍琅界的初宿和松沐。
怀生想了想,道:“夺天挪移大阵的封印一旦破开, 天葬秘境的结界便如同虚设, 仙盟必定会来人。山石紧挨着秘境入口,你们守在那里,一旦仙盟来人, 你们便可替我挡个一时半刻。再说了,伏渊堂对今日的秘境之行,必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掌门道君、琴间长老, 年长老和言师叔会留下来替我掠阵,有他们在,你们无需忧心。”
琴间轻轻点了下头,赞同道:“你们九人还未入天人境,去山石守着更为妥当。秘境之外有胡宗主、年宗主他们在,你们守在那里也可及时给他们传递消息,让他们入秘境助我们一臂之力。”
初宿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怀生轻轻打断她的话,微笑道,“苍琅宗的弟子暂时还不能出来,我把如意珍珠交给你,便是担心我在破阵之时无暇顾及。如意珍珠只是天阶法宝,万一破损,里面的人也会受波及。”
她声音虽柔和,但语气很坚决,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
初宿看着怀生递来的珠簪步摇,到底是伸手接过,道:“行,我会护好他们。你自己小心些,若你敢受伤,甭想我再听你的。”
怀生弯下眉眼,颔首道:“知道了。”
初宿不再耽搁,与松沐对视一眼便放出铜蛇,与胡天六人朝山脚处的山石飞去。
怀生转眸看向一动不动的封叙,还未及说话,便听封叙道:“这是天墟神族亲手设下的封印,以四十九个仙人为阵石,你的力量破不开,我留下来与你一同破阵。”
“不,你去盯着如意珍珠里的那位,莫让他逃了,我有话想问他。另外,秘境结界消失后,还需封道友出手遮掩我的气息,以免白谡感应到我。”
白谡虽然离开了阆寰界,但怀生依旧不会掉以轻心,她需要封叙保留神力以防白谡会杀个回马枪。
封叙抬眸看了眼悬在天穹下的苍琅剑,道:“你准备如何打碎这封印?”
怀生不语,双手掐诀,隔空握着苍琅剑朝天穹狠狠一劈,血色的天穹深处猝然响起阵阵雷鸣,狂风四起,雷光在上空缓缓聚拢,很快便形成一朵沉甸甸的劫云。
封叙神色微变:“你这是要引动雷劫?”
“没错,我要用神雷的力量破开封印。”少女一身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身上威压节节攀升,她冲封叙微微一笑,道,“你再不走,便要遭雷劈了。”
封叙深深看她一眼,在第一道天雷即将酝酿落下之时,瞬移至山脚。
早在感应到雷劫气息之时,李青□□人便已疾速掠出了天雷锁定的范围。
琴间盯着空中那块劫云,若有所思道:“她这是要利用劫雷的力量破开阵眼?李掌门,她现在要渡的是哪个雷劫?”
怀生的修为瞧着是化神境大圆满,眼下引动的雷劫也只能是化神境进阶渡劫境的雷劫,但琴间可不信怀生的真实修为只是化神境。
这小姑娘太神秘了,他们耗费心机筹谋多年探查的东西,她只一眼便猜到了,甚至比琴间他们知道的还要多。提起仙域的仙人时,也没有下界修士该有的敬畏。
思忖间,一旁的李青陆已经回道:“渡劫境雷劫。”
言许望着雷压越来愈重的天空,迟疑道:“这不像是进阶渡劫境的雷劫。”
“何止不像,这根本就不是渡劫境雷劫,说是天人境雷劫都十分勉强。”年双情匪夷所思道,“这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李青陆淡淡道:“她是听玉祖师的血脉后代。”
“厉燕纠还是厉溯雨的亲侄儿呢,还不是轻轻松松便陨落在飞仙台秘境。”年双情睨了李青陆一眼,道,“李掌门若是不想说她的来历,那便不说,你只需告诉我她的真实修为。”
“她的来历不重要。”李青陆神色如常,平静道,“我们只需要知道她来自苍琅界,是苍琅宗的弟子便够了。苍琅宗弟子,必会竭尽全力让苍琅重现光明。”
年双情虽对怀生的来历很好奇,但她没想刨根究底,她只关心怀生能不能破开封印。听罢李青陆的话,她眺目望向半空中的少女。
第一道劫雷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空中劈落,怀生腾身一跃,凌空立于华容神像之上,引劫雷灌体。神像立于她身下,被劫雷贯穿后,却毫发无伤,如山峦般稳稳矗立在原地。
“这劫雷的力量还不够,我来助她。” 琴间掐诀召出一只散着淡淡花香的鼎炉,鼎面雕刻着一只只娇憨可爱的年兽,“我去与她一同渡劫,天劫探测到我的灵息,自会提升劫雷中的雷火之力,你们三人给我们掠阵。”
“不,”李青陆御剑拦下琴间,道,“听她的,她既然让我们给她掠阵,那便只给她掠阵。琴间长老,这还只是第一道劫雷而已。”
琴间看一看她,道:“李掌门放心,这瑞兽鼎乃是瀛天宗防护力最强的仙宝,天劫即便再升一阶,有瑞兽鼎在,她也不会受伤。”
“我担心的是琴间长老你会受伤。”李青陆示意琴间去看空中落下的第二道神雷。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雷光如汪洋般倾泻,雷火中央隐有一丝紫意闪烁,顷刻间便淹没掉怀生和华容神像。
琴间瞳孔一缩。
这第二道神雷的雷电之力竟百倍于第一道神雷!
修士进阶时渡的九道天雷,虽是一道比一道厉害,但顶天了也只是十倍递增。
琴间忽然明白了李青陆的意思,她召回瑞兽鼎,严正以待地守在一侧。
劫雷一道接一道落下,遍布血色的天幕被雷光淹没,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炸得众人灵台发颤。
怀生浮立半空,苍琅剑剑指穹顶,由着天雷一遍遍贯穿剑身,灌入她与神像中。
“已经是第七道天雷了,南师妹再不用防护法宝,怕是会受伤!”
胡天右眼戴着个一寸长的青铜圆镜,一面用仙宝观摩怀生渡劫,一面碎碎念叨:“这第七道天雷我便是用上老祖宗给的护身仙宝也未必能扛得住,怀生师妹真能扛下最后两道天雷吗?”
“闭嘴。”初宿冷声打断胡天的碎碎念,道,“她是在练剑。”
“练剑?”程石影看着悬在苍穹下的那把利剑,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她在用劫雷来……淬炼她的命剑?”
“不止。”松沐温和解释道,“怀生淬炼的不只是苍琅剑,还有她自己。”
第七道劫雷的气息一消失,第八道紧随而至,丝毫没给怀生喘息的机会。她身上的法衣被雷火烧出焦末,露出大片布满焦痕的肌肤。
封叙突然收回眼,弹出一道灵诀打掉胡天驾在右眼的青铜圆镜,道:“你再多看一眼,我便将你眼睛废了。”
他的声音轻柔无害,说出来的话却是充满了杀意,跟只笑面虎一般。
胡天听得一怔,旋即涨红了脸,气愤道:“云镜捕捉的是修士的气息,那可是比天人境雷劫都要厉害的劫雷!我顶天了也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连怀生师妹的头发都看不清!”
说完扭头看曲靖,取下被封叙打得一歪的云镜递过去,道:“曲师姐,你来看!”
曲靖接过云镜后却是没用,只道:“胡师弟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担心南怀生。”
封叙哪里关心胡天是哪种人,他斜睨着气愤不已的少年,淡笑道:“影子也不能看。”
“嗤——”
冷不丁一道若有似无的笑声在虚空中幽幽响起。这笑声充满了调侃之意,只有封叙方能听见。
封叙唇角笑意泛冷,盯了盯初宿攥在手中的珠簪。
觉察到他目光中的敌意,初宿冷冷道:“你若敢动这空间法宝,我废了你的手。”
封叙挑眉一笑,看一看初宿,充满兴味地道:“许师妹,记着你今日说的话,敢伸手碰怀生师妹东西的家伙,你记得废了他们的手。”
听见封叙这话,松沐轻蹙眉心,无声看向那面容昳丽的少年,温如水的眸子罕见地现出一缕告诫之色。封叙对上他目光,唇角笑意愈发深了。
就在这时,胡天突然脸色一变,道:“雷劫结束了,为何劫云还不散?”
九道天雷已经落完,盘踞在怀生头顶的劫云别说消散了,简直是越拢越多。铅云密布,再看不见半点血空。劫云中涌动的雷光犹如巨龙,正酝酿着下一场雷暴。
素来稳重的程石影忍不住失声道:“她这是要继续渡劫!她要渡天人劫!”
伏渊堂六位副堂主面露骇色,与他们想比,初宿、松沐和封叙却显得格外的云淡风轻,仿佛早就猜着了。
封叙注视着几乎要压在怀生头顶的劫云,唇角笑意慢慢散去。
天人劫算什么,这姑娘胆儿肥得紧,真正要引动的,是雷泽之域的神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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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赴阆寰 天之葬(七)
天雷贯穿肉身之时, 怀生竟生出了久违的熟悉之感。
每一块血肉都被雷火灼烧着,不断地碎裂、愈合、重生。从前在苍琅,辞婴给她淬体时便是这种感觉。
为了让她的肉身能承住她神魂, 辞婴在她离开苍琅之前便已将她的肉身淬炼至半仙之体, 离仙人之躯不过一步之遥。
寻常修士的这一步之遥需要漫长的水磨工夫方能突破, 怀生没有这水磨工夫的时间,干脆兵行险着,利用天雷淬体。
渡劫境雷劫一过,她便即刻引动天人境雷劫。天人劫过后,她又马不停蹄地引动飞升雷劫。
唯有渡过飞升劫,她才能迈入仙人境,以仙人之力号令天命令。
琴间眼见着怀生顺利渡过天人劫,却又立即引动新的雷劫,不由得露出惊色。
“她这是要渡飞升劫?阆寰界修士只有在浮岛成功渡过飞升劫, 才能通过仙梯前往仙域。她若在天葬秘境渡完飞升劫, 仙盟根本不会允她入仙梯。除非仙域的仙官们愿意给她一纸召令, 允她从仙梯飞升仙域。”
仙人们便是用这样的手段来控制仙盟和阆寰界修士,想要入仙梯,便得来浮岛渡劫。想来浮岛渡劫,便要得仙盟首肯。没有登记在册的修士便是渡过飞升劫, 也不能从仙梯飞升。
琴间与年双情今日敢入天葬秘境, 是因为她们早就放弃了飞升。宁肯留在阆寰界联合所有修士对抗仙人,也不愿去仙域做那劳什子仙人的走狗。
但南怀生不一样。
若她还想飞升仙域,今日便不该渡飞升劫。她在天葬秘境坏了华容祖师的大事, 掌管仙盟的华容祖师根本不会给她机会拿到召令。
琴间说的正是李青陆所担忧的事,她抿一抿唇,沉声道:“那便将仙盟毁了。没有仙盟之前, 修士无需在浮岛渡雷劫也可通过仙梯飞升仙域。”
说罢又看向空中正在渡飞升雷劫的少女,轻轻道:“她为了苍琅界舍弃的东西,我们苍琅宗必会竭尽全力夺回来。”
可要毁掉仙盟谈何容易?琴间想过要夺走盟主之位,整顿仙盟对抗仙人,却从不敢有毁掉仙盟的念头。想要毁掉仙盟,除非阆寰界会出现凌驾仙盟之上的联盟!
琴间面露惋惜,望着被几重雷劫轰击依旧安然无恙的华容神像,道:“她拼尽全力也没法让华容祖师的神像出现裂痕,只能试着用仙宝来破开封印了。”
飞升雷劫与天人劫不一样,只有三道天雷。
三道天雷过后,怀生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连她的命剑苍琅剑也散发出远胜仙宝的灵息。
胡天他们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能连渡三场雷劫,心惊胆战大半日,终于等来天劫结束。
“雷劫结束了,但封印没破。”谢运掌心托着个玉碗仙宝,边盯着碗中灵水倒映的华容神像,边说道,“这是无极宫的昊天碗,可映射华容神像的气息。神像若是受损,它的倒影会出现裂痕。”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昊天碗,那神像莫说裂痕了,连一点焦痕都没有。
这样厉害的天劫,连六大宗的山头都能轰破,却无法在神像留下分毫裂痕。可见华容祖师的这个封印有多厉害,又有多难破。
谢运回眸望向身后的秘境入口,思忖着要不要给他父亲发信,冷不丁听见封叙道:“雷劫还未结束,你们立在原地,莫要四处乱窜。”
封叙一面说,一面抽出七根琴弦。
就见他信手一挥,琴弦化作流光扎入地底,一个法阵拔地而起,绯红光芒漫过方圆十里的地界,停在秘境入口。
谢运看向封叙。
这少年神秘强大,瞧着温柔和善,实则心狠毒辣,不是个好相与的。先前不管南怀生的劫雷多厉害多可怖,他都一脸的云淡风轻。
可此刻他的神色却甚是凝重,总显得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笑意不存,正一瞬不错地盯着天空那片劫云。
谢运无端生出个预感,下一个雷劫才是南怀生真正想要引来的劫雷。
怀生仰头望着劫云,里头雷光闪烁,来自虚空的雷压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感应到来自天界的煌煌天威,苍琅剑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声。
怀生素手一翻,刻有“天命”二字的紫金色令牌凭空而现,静静躺在她掌心。
这是当初她从厉溯雨那里偷来的天命令,天命令乃方天碑所出,可审判世间所有违背天道之举。
当日在落阳山,怀生便是用天命令反击垣景。
那会天命令审判的是垣景弑杀人族之罪,只要能吸纳足够多的被垣景所伤的人族血液,随便一个下界修士都可摧动天命令,引下神罚。
如今镇压夺天挪移大阵的封印已然生出阴邪,这其中的四十九具仙人枯骨也变成了邪物,天命令合该有所感应,为她所用。
然而奇怪的是,天命令即便感应到了这里的阴邪之力,却无动于衷。
怀生垂首看向她脚下的华容神像,眸中露出一缕深思。
天命令是因着神像里的神族气息,方无动于衷的?
怀生神色骤然一冷。
既然天命令不愿引来紫霄神雷轰破神像,那便由她亲自来做这“邪物”逼天命令动手!
怀生将神识沉入祖窍,磅礴的神木之力从凤凰木虚影涌出,注入她肉身。
她曾以凤凰木塑造分身,又以分身封印苍琅界的受阵之眼,这具分身的神力在过往万年消磨了不少,但余下的神力足够她横行仙界。
辞婴费尽心思将她的肉身淬炼至半仙之体,便是为她承载这份神力做准备。
半仙之体本是难以将这份神力悉数承载,但她强行用天雷淬体,突破半仙之境,迈入仙人境,终于能勉强动用这份神力了。
神力入体的刹那,谪仙令赫然出现在左腕。天穹猝然响起一道怒吼,那是阆寰界天道的愤怒。
怀生祭出天命令,望着天穹淡声道:“再愤怒些吧,我要弑神了。”
她身上的灵息节节攀升,从仙人境迈入天仙境,又从天仙境迈入金仙境,最后停在了上仙境。
苍琅剑发出一声剑啸,化作一道碧光刺向华容神像。
这把由生死木树枝所塑的命剑本是神器,被阴煞之气侵蚀万年,又受她修为限制,方会无法发挥其神力。
接连几重天雷的淬炼,终于叫它现出几许从前的锋芒。
剑光一刺入神像,那尊在雷劫下依旧岿然不动的神像竟是轻轻颤动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怀生手中的天命令突然从她手中飞离,天色猝然一暗。
天葬秘境被血色浸染,本就黯淡无光。但此时的晦暗像是一整个秘境被泼了浓墨,目力无法视物,即便运转灵力于双目,也难以看清四周景象。
纯粹的黑暗中,一道紫色神雷从天穹刺出,直奔怀生而去。
这道神雷只有细细的一束,远不如先前那些如天柱般浩瀚的天雷骇人。它就像一把利剑,带着毁天灭地的灭杀之意轰然而落。
李青陆这些积年天人境大圆满在这道神雷之下,周身灵力仿佛是冰封了一般,一股强烈的顶礼膜拜之意从心头涌出,叫他们生不出分毫抵抗的心思。
李青陆面露骇色,他们不是神雷的目标,也不在神雷的锁定范围内,便已经被神雷的天威压制到如斯地步。
被神雷锁定的怀生,承受的天威怕是他们的千倍、万倍!
紫霄神雷一现,封叙、初宿和松沐竟同时露出惊色。
封叙猜到怀生要像上回反击垣景一般,利用天命令引来神罚之雷。却没猜到她引来的竟是最厉害的神雷,且神雷锁定的目标竟然是她!
“我要去助她!”初宿不假思索道,她在落阳山见过天命令化作的雷剑,那雷剑的气息与这神雷的气息十分相似,却是要弱不少。
连垣景那样的上神都被雷剑所伤,怀生如何能扛得过眼下这道强了不知多少倍的神雷?
初宿头一回生出惊慌,顾不得其他就要破阵而出。
松沐一把握住她手腕,沉声道:“来不及了初宿。”
话音未落,他身后封叙身影一闪,就要瞬移出阵。空中忽然飘来几片桃花瓣,只听“嘭”的一声,封叙竟是被桃花瓣生生打回法阵里。
“必须由她来破开封印!”晏琚的声音顺着消失的桃花瓣传入封叙耳中,“浮胥,你若替她扛下紫霄神雷,便是在害她!”
“轰隆——”
紫霄神雷从怀生头顶刺入,来自方天碑的灭杀之意叫怀生顷刻便吐出一口鲜血。
祖窍中的无根木虚影登时飞出一道幽蓝光芒。
那是辞婴留给怀生的木簪,里头蕴有他的真灵,在她身陷性命之危时,会主动替她承接杀机。
怀生心念一动,将木簪硬生生拖拽回无根木虚影,由着紫霄神雷贯穿她肉身。
先前渡劫她身上已经添了不少暗伤,然而那些个暗伤的破坏之力跟眼前的紫霄神雷相比,却是拍马都赶不上。
一疏忽的工夫,她俨然成了一个血人。
怀生没有召回苍琅剑,只伸手握住华容神像的脖颈,紫霄神雷穿透她身体的瞬间,磅礴的灭杀之意顺着她掌心涌出。
“喀嚓”一声细响,连天雷都难以撼动的神像竟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怀生五指一握,顷刻碎成齑粉。
神像一碎,苍琅剑朝劫云轰出一道杀意腾腾的剑意,将沉甸甸的劫云劈出一道细缝。
本以为劫云会再次聚拢,孰料一击过后,竟是诡异地散去了。
与劫云一同消散的,还有对血煞的封印,血煞从四十九个漩涡眼中翻涌而出,镇压漩涡眼的仙人枯骨被血煞侵蚀,变作一具具阴邪至极的血骨。
四十九具血骨陡然一动,朝怀生轰然袭来。
秘境中血煞漫天,结界摇摇欲坠。
守在秘境外的孙长老神色一变,轻身一跃就要闯入秘境,却被一片桃花瓣弹了出来。
孙长老心下骇然,慌忙取出一面铜镜,急声道:“天葬秘境出事了,结界恐要崩塌,常盟主快速速知会华容祖师!”
孙长老的声音惊骇异常,仿佛是遇见了什么可怖之事。常九木皱了皱眉,正要亲去天葬秘境。即将步出静室之时,他步履一顿,朝旁侧的暗室望去。
斟酌再三,他到底是转身迈入暗室,将宗主令扣入神像左掌。随着九道星纹逐一亮起,一面水镜从空中落下,镜中很快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
“何事?”
常九木一愣。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竟是余绍上仙!
第159章 赴阆寰 天之葬(八)
水镜渐渐现出一位紫衣神君的身影, 那神君面容俊朗、气质金贵,果真就是余绍上仙。
“见过尊主。”常九木恭敬地见了一礼,道, “华容祖师可在?在下……有事要同她禀告。”
“华容去给我办事了, 一刻钟后方会回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少臾斜倚着一张长榻, 心不在焉地问道。
一个时辰前,白谡留在阆寰界的真灵感应到五道神族的气息,却无法确认是哪几个天神,华容主动请缨,给其余八个仙官送去了雷信,想查出是哪些天神下凡了。
若能从旁的仙官嘴里套出下凡天神的消息,倒是比他回方天碑查探要快。阆寰界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千界,先是有太虚天神族游荡,眼下又有五个神秘的天神, 实是怪事一桩。
念及此, 少臾掀眸看向水镜, 问道:“仙盟今日可有在仙梯遇见下凡的仙神?”
常九木道:“没有。”
对常九木这回复,少臾不觉意外。华容早就说了,倘若仙盟发现仙域来人,定会即刻知会她。
那五个天神到阆寰界已有差不多一个时辰, 以常九木那谨慎得过分的性子, 要真察觉有仙神下凡,不可能会等到现在方来禀告华容。
少臾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问道:“那你找华容是为了何事?”
常九木屏息垂眼, 这一刹那,他脑中划过了许多画面。
一时是师尊笑呵呵地将师妹的手交到他手里,慈祥道:“九木, 这是你的小师妹,为师马上便要闭关冲击大圆满,暂时由你这大师兄替我教导她,莫让她闯祸。但要真闯了祸,你也不可叫旁人训她欺她。我们华容一脉,不管犯下怎样的大错都无需忍气吞声。”
一时又是师尊渡飞升劫前的那一声叹息:“你一心追求长生,若是可以,我亦不愿让你当瀛天宗宗主。但瀛天宗宗主和仙盟盟主之位只能握在我们华容一脉手中。你若不当,便只能由你小师妹来当。她那非黑即白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宗主之位交道她手中必定带来祸端。我别无选择,只能将瀛天宗交给你。九木,你莫怪师尊。”
这世间最了解他的便是师尊了。
旁人都道他常九木贪权胆小,没有当仙盟盟主的魄力和胸怀,可他追求的从来是他的仙途。
自华容祖师之后,瀛天宗几乎所有宗主都无法飞升。要么陨落在飞升劫中,要么渡劫失败,眼睁睁看着寿元流逝而无能为力。
师妹说瀛天宗被诅咒了,因着天葬秘境那些无辜被献祭的小千界,瀛天宗宗主再不得飞升。
常九木根本不在乎被献祭的小千界,也不在乎阆寰界中被压迫的小宗门小修士。除了飞升,他唯一在乎的便只有师尊和师妹。
天葬秘境的结界出事必定与师妹有关。
天葬秘境的献祭大阵便是这位神君给华容祖师的,那样一个阴损残酷的阵法他随手便给出手,可见人族的性命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
华容祖师与师妹尚有一份香火情在,但余绍上仙,或者说余绍神君,一旦知晓是师妹在破坏天葬秘境,定不会手下留情。
可华容祖师曾与他说过,若能让余绍神君出手相助,他便能摆脱师祖和师尊的命运,飞升仙域。
他想要飞升,想要追求他的大道!
在仙途面前,什么都可以退让,包括……师妹。
“是天葬秘境出了意外,守在秘境外的长老前来禀告,说是秘境结界不稳,恐有崩塌之势。”
听见“天葬秘境”,少臾总算是来了点兴致,只他还未及说话,华容便回来了。比起天葬秘境,他更关心的自然是那五个前往阆寰界的天神。
“如何,可查到了?”
“是。”华容福了一礼,道,“是太幽天和无相天的神官,奇怪的是,这两重天域都只派出了两位神官,还有一位我怎么都打听不出。殿下,有没有可能是白谡天尊感应错了?前往阆寰界的只有四位天神?”
“白谡不会出错,他说是五位神族,那便一定是五个。”少臾沉吟片晌,道,“白谡疗伤去了?”
“是,他不让左俪跟随,我便让左俪在偏殿外守着。可要左俪请白谡天尊来主殿一趟?”华容贴心道。
少臾摆摆手:“他此番受伤不轻,难得他愿意养伤,你莫要打搅他。我这就回天墟亲自问祝酉神官,下凡神族的天命令都得经他手,我猜这五位天神乃是冲着莲藏与灵檀去的。”
听少臾说要离去,华容眼波一荡,幽幽看了少臾一眼,似是不舍。
“我送殿下回去。”
少臾示意她去看水镜,笑道:“不必了,你这徒孙有要事寻你,你先处理下界的事。”
华容早就瞧见了水镜,她控制阆寰界多年,自认阆寰界出再大的事也能在她的掌控下,便道:“我先送殿下,九木你在龛房里等着。”
一道灵光轻轻打向水镜,泛着薄薄莹光的瀛天镜霎时间散作无数水滴,消散在空中。
仙官殿有直通天墟的通道,华容跟在少臾身后,缓缓行向主殿角落中的帝建木。
“殿下,帝姬她……何时能醒来?”
少臾脚步一缓,回眸看一眼华容,道:“葵覃很快便能苏醒了。你放心,她醒来后定会召你回战部。”
顿了顿又道:“她只是伤心石郭的陨落,你跟随她多年,想来也清楚她有多重情。”
听出少臾话中对葵覃的袒护,华容忙道:“石郭上神的陨落的确是我的过错,我不该将我的担忧说与他听。”
“你也是为了葵覃着想,无需太过自责。石郭他太冲动也太自我,我与白谡让他莫要接战书,他却非要上雷刑台与扶桑一决高下。罢了罢了,不说他们了,已经陨落的天神多说无益,你日后在葵覃面前也莫要提这两个名字。”
“是,多谢殿下提醒。”
帝建木下缓慢转动着一个淡金色法印,没有天命令的仙人等闲不得靠近那法印。华容停在法印外,柔婉道:“殿下何时再来仙官殿?”
少臾道:“问清楚一些事我便会回来。”
虽然白谡已经挣脱太虚天的控心术,暂时打消了去烟火城的主意,但少臾依旧不放心,总觉着他有事在隐瞒着。
华容轻轻点头,状似无意地道:“白谡天尊……何时离开仙官殿?”
“他?你怎么还是这么怕白谡?”少臾提步迈入法印,不紧不慢地调侃道,“他在仙官殿呆不久的,你与左俪不必管他,他不爱被人打搅。对了——”
年轻的天墟太子顿足回首,俊朗的面容含着一缕风流倜傥的笑意:“常九木给我安排的那几个女修虽不如你贴心,但知情识趣又温柔小意的,挺合我意。下次我再去阆寰界,依旧由她们伺候我。”
华容神色一顿,缓缓垂下了眼:“是。”
法印涌出一道金光,少臾的身影转瞬便消失了。华容等了好半晌方缓缓回到龛台,凝出瀛天镜,面无表情地道:“阆寰界出了什么事?”
常九木把先前同少臾说的话重复一遍,道:“昨日仙盟有几位弟子入了秘境勘察,我已经吩咐孙长老入秘境将人带出来。只是秘境结界不稳,孙长老暂时无法入内。与您禀告完后,我会亲自去秘境一探究竟。”
华容皱眉道:“天葬秘境乃是禁地,等闲不得入,如今在秘境中的是哪些弟子?”
“伏渊堂的六位副堂主,以及……师妹和崇无道宗的年长老、言长老。师妹和年长老掌管伏渊堂多年,这几位副堂主正是六大宗天赋最好的弟子,迟早要入天葬秘境。”
能入天葬秘境的修士要么是仙盟掌权的长老,要么是六大宗的掌教,伏渊堂副堂主日后只可能是这两个身份之一。
常九木老老实实说出胡天几人的名字,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四个小宗门弟子通过试炼之地拿到了入秘境探险的令牌,如今他们也在秘境。”
常九木从来不关心苍琅宗,对李青陆、怀生他们更是不曾关注过。天葬秘境出现异象,他下意识便觉得是师妹和年双情以及在背后支持她们的六大宗修士搞出来的,根本没有往苍琅宗那头去想,眼下也不过随口一提。
孰料华容竟是面露深思,追问道:“哪个小宗门?”
“苍琅宗。这宗门弟子凋敝,已经沉寂了许多年,差点便要断绝香火。此番入秘境的弟子还是掌门李青陆从一个即将灭宗的宗门里接手过来的。”
华容沉默,她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过苍琅宗这个名字了。
“那四个弟子叫何名字?”
常九木有些意外华容竟会关心这个,认真回想片刻后方道:“南怀生、许初宿、松沐、封叙。”
“南?”华容瞳孔一缩,“此人与南听玉是何关系?”
常九木一愣:“苍琅界早已陨灭,不再有飞升修士。这弟子不是飞升修士,而是已经灭宗的方蓬仙宗弟子。方蓬仙宗遭仇敌灭宗,弟子四处逃亡,李青陆与方蓬仙宗宗主有些交情,这才将她和其余数十名方蓬仙宗的弟子带回了苍琅宗。南怀生与南听玉想来没有关系。”
“去查清楚。不,我亲自查!”华容柔美的面庞猝然变得阴冷,“一个姓南的苍琅宗弟子进了天葬秘境两日,秘境便出现了异象,这其中必定有关联!把瀛天镜嵌入我的神像里,我要亲自去天葬秘境!”
仙域的仙官们可通过神魂降灵的方式回归下界三日,这是神族对忠心耿耿的仙官们的嘉奖。
华容可降灵至她的神像中,虽实力会大大削减,只有天仙境的境界,但已经足够了。
见华容神色冷凝,常九木慌忙掐诀,半人高的瀛天镜登时化作一个巴掌大的小铜镜,缓缓飞向神像。
然而就在瀛天镜即将嵌入神像右掌时,异变陡生!
只听“啪嚓”一声脆响,瀛天镜镜面竟悄然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电光石火间便碎成冰晶!
震碎瀛天镜的力量太过强大,常九木与华容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华容骇然望向身后,“白——”
一个“谡”字尚凝在舌尖,诛魔剑森冷的剑意已然穿过她眉心,顷刻便将她的神魂搅碎。
剧痛蔓延,华容的身体“哐当”一下倒在龛台下。
她柔美的眼眸残留一缕阴狠和恐惧,黑色的瞳孔倒映着白谡冰冷的面容。
白衣神君冷漠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瞳眸隐有血色翻涌。
华容见过这样的眼神。
南听玉陨落的消息传来紫宸宫那日,帝姬曾与她惋惜道:“听说是个极厉害的人修,可惜了。”
“怎会可惜呢?要怪只怪她追随错了战主,一个厉害的战主怎会叫自己的战将轻易陨落?只能怪她的战主太没用了,哪像帝姬和殿下。”华容垂首拨动香炉,温言笑道,“说来那位上神已经闭关了许多年,石郭上神说她活不了多久了。她陨落后,南淮天战部约莫是要重新交回望涔上神手中。”
她故意说这些话,不过是知晓帝姬对南淮天那位的介怀,以及少臾太子对她的敌意。帝姬是因着白谡神尊与她的传闻而心怀芥蒂,少臾殿下的敌意华容却不知是从何而来了。
无论如何,他们的不喜对华容来说却是好事。
果真在她说完后,葵覃面上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石郭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他怎能——咦?白谡!”
葵覃话音一顿,从软椅飞快跳下,冲殿外的白葵树奔去。
华容放下手中香针,回身望去。
只见郁郁葱葱的白葵树下,白衣神君静静站在树影里,俊美的脸被光影切割,看不清神色。
许是察觉到她的眸光,白谡朝她望了过来。
他的眉眼淡漠冰冷,琥珀色的眸子似有血色翻涌。
分明是一个寻常至极的眼神,她是葵覃的侍从和战将,与白谡接触过几回,很是清楚这位北瀛天战神的性子有多冷漠。
可华容在那一刻还是本能地不可自抑地颤抖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杀意。
——她没有感觉错,那一刻白谡的确是想杀她。
可这万年来他都不曾动手,为何要在今日动手?为何不肯放过她?
弥留之际,华容脑中闪过什么,她看向白谡身后的左俪,张唇“啊”了两声,旋即眸光一寂,彻底没了声息。
左俪浑身发颤,神色惊悚地望着华容祖师的尸身。
“从今日起,你便是紫微仙域的仙官。”白谡看向左俪,平静道,“杀华容一事,我自会与少臾解释,他不会追究。阆寰界的异动由我来查,少臾若回来仙官殿,你便同他禀告,阆寰界第五个天神就是我的契机。待我解决这个契机,便会回天墟寻他。”
“是,是!下,下仙遵令!”
左俪颤声应道,再一抬眼,空荡荡的仙官殿除了死不瞑目的华容,再无旁的身影了。
左俪朝虚空望了望,确保白谡的神息已然消散后,方上前蹲在华容尸身旁边,取出一盏点着幽火的铜灯,落在华容眉心。
残破的魂息无声飞入灯芯,很快便凝成了一豆魂火。
左俪咽了口唾沫,心惊胆战收回纸灯,目光警惕地望向窗外。
仙官殿下矗立的便是紫微仙域的第一仙山紫微洞山,紫微仙域通往下界的所有仙梯皆在这座仙山里。
白谡抬脚迈入通往阆寰界的仙梯。
白茫茫的光道充斥着帝建木的神息,白谡抬手按住眉心那根蠢蠢欲动的魇线,耳边又响起了她的声音。
“师尊说她本给我准备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却被你捷足先登了。虽说我很满意‘扶桑’ 这名字,但师尊绞尽脑汁给我起的名字我也很喜欢。白谡,想不想知道师尊给我起的什么名?
“嘿嘿,是怀生!怀者容也,生者望也。师尊说她希望我不管遇见何事,身陷何种境地,都要心怀生望!”
白谡闭了闭眼,喃声道:“怀生,南怀生!”——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的情节比较刺激,我想一口气写完再发出来,会比较顺,应该差不多一万字左右能写完,然后阆寰卷就结束啦[撒花] 我争取周五能写完[比心]
第160章 赴阆寰 天之葬(九)
“喀嚓”——
“喀嚓”——
骨头断裂的碎响此起彼伏, 刀光剑影在翻涌的血煞中炸出一片片灵光。
李青陆、言许御剑,琴间执刀,年双情拨弦, 四个天人境大圆满联手抵挡着疯狂轰向怀生的血骷髅。
这些仙人遗骨委实难对付, 骨头碎了一地, 血煞一裹便会重塑,源源不断的血煞是他们的养分,叫它们杀不死也杀不尽。
四人不得不抛出一件又一件灵宝,不过片刻工夫,李青□□人的灵力便已经耗了一大半,但他们没有退缩一步。
“我用音幻术攻击它们的灵智,它们从前是仙人,说不定还有灵智在,只要音幻术能成功定住它们一个瞬息, 你们即刻动用神隐寺的梵心符和无极宫的离火盂将它们困住。我来寻找夺天挪移大阵的阵眼!”
年双情十指飞快拨动琵琶, 蕴着灵力的透明音纹无声飞散, 在漫天弥漫的血煞刺入血骷髅空洞的脑袋。
血骷髅不要命的攻击霎时间慢了下来。
有用!
李青陆、言许和琴间立即飞身而上,琴间道:“我们三人拦住血骷髅,你快找出阵眼!”
年双情点点头,几下兔起鹘落便凌空悬于三人之后, 催动无妄眼看向地底的法阵。
只见先前四十九具仙人枯骨站立的地方现出了一个个漩涡眼, 血煞在漩涡眼中涌动,浓郁得仿佛是翻沸的火岩,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年双情心头一沉。
这些漩涡就是夺天挪移大阵的“阵石”?如此浓郁的煞气, 该如何破?
她擅长幻阵,在阵法一道上堪称是大家,可此时看见这些“阵石”, 依旧是觉得棘手。
思忖间,两只枯骨手臂猛地从地底伸出,迅而猛地锁住年双情脚踝,将她拖向地底漩涡,浓血似的煞气眨眼间便将她的护体灵罩侵蚀殆尽!
年双情全副心神都在操控无妄眼,双目登时流出两行血泪。
“年道友!”
“年长老!”
琴间几人关切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年双情沉声道:“我没事!你们莫要过来!”
话落素手一翻,就要摧动本命法宝幻霄琵琶,忽听“嗤”的一声轻响,几朵暗红的火焰从空中飘落,飞快落在缠裹着她的骷髅手臂,骷髅手臂生出朵朵红莲似的业火。
刺耳的厉啸从地底猝然传出,骷髅手臂松开年双情,片晌工夫便化作了一团炭灰。
与此同时,一座雪白的浮屠塔悄然浮在半空,金黄玄光如同经幡一片片垂落,将埋在地底蠢蠢欲动的枯骨镇压住。
“师尊!”章柔从一根长箫跳下,心急火燎地打量年双情的眼睛,道,“尘十带了神隐寺的净水瓶,我去找尘十过来给你缓解眼伤!”
话未落,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轻轻覆上年双情眉双眼。
“我来吧。”怀生温声道,“这是被法宝和血煞同时反噬了,把血煞抽出来便可缓解。”
章柔看向怀生。
眼前少女的脸很苍白,血色尽失,脸颊横着几道血污,肉眼瞧着便知伤得很重。
但她面上毫无疲色痛色,眼睛一如既往的干净坚毅,仿佛劫雷带来的骇然伤势不能撼动她心神半分。
“你面色很不好,你的伤——”
章柔关切问道,可话说到一半,她声音一窒,忽然便顿住了。
章柔眨了眨眼,是她的错觉吗?这位师妹的脸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瑶池仙宗美人如云,章柔见过的顶尖美人数不胜数,她家师尊便是阆寰界罕见的美人。眼前的少女明明形容凌乱、一身狼狈,可不知为何,她却是看得挪不开眼。
怀生并未察觉到章柔目光的异样,只淡淡应道:“无妨,就是头疾又犯了。”
说罢运转春生术将血煞从年双情眼底拔出,旋即垂目看向地底,神色很凝重。
刚刚恢复目力的年双情顺着她目光看了过去,也皱眉道:“这地底下还埋着好多骨头。”
“是仙人遗骨,送来天葬秘境镇压血煞的仙人远不止我们看见的四十九人。”
怀生踏入“朝天殿”的那一刹那,便已经知晓这秘境里埋着许多仙人的尸首。
“朝天殿”的幻象十分厉害,不仅能叫人入幻,还能在修士的祖窍中种下控神术,甚至还能瞒过封叙的神识。
能设下这个幻象的神族只可能是太虚天的婺染天尊和晏琚上神。
这地方可是晏琚上神暗搓搓指引她来的,不可能会是他。
那便只能是婺染天尊了。
怀生初入朝天殿之时也中了婺染天尊的控神术,是地底里的那道声音令她警醒过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充满了痛苦。
他对她说:“快,逃!”
怀生将神识沉入其中,捕捉到了一个始终不肯散去的执念。
他叫左黥。
是一个曾经飞升仙域,却又被华容诓回阆寰界当阵石的金仙。
夺天挪移大阵带来的血煞仅靠四十九个仙人只能镇压一时。当四十九具仙骨被血煞侵蚀成血骷髅后,华容便会送来新的仙人,过往三万多年,已经有数百名被当作阵石的仙人殒身在天葬秘境。
左黥是九千多年前被送来天葬秘境的四十九名仙人之一。
他修炼过灵识秘术,神魂和灵识比寻常仙人都要强大。被控心术控制着留在秘境时,他曾短暂地清醒过。
他想要逃离,可华容却拿他的孙女要挟他。
“你的孙女左俪马上便要飞升,我已经决定点她入仙官殿。”
一句话,叫左黥放弃了抵抗,选择留在天葬秘境。
四十九名仙人里,他是唯一一个清醒地站在阵眼里的人。
镇压血煞的封印以仙人为祭,是个邪阵。左黥每日每夜都在至阴至邪的血煞中煎熬,很快便失去了灵智,只余下一点执念支撑着他。
怀生捕捉到的这点执念残破不堪,但她依旧从这些碎片似的念想中猜到了真相。
“哐当——”
一声巨响在空中炸开,垂在浮屠塔下的经幡碎成星星点点的光,转瞬便被血煞吞噬。
地上那大片大片如红莲绽放的业火也在顷刻间熄灭。
一缕鲜血从松沐和初宿唇角溢出,二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埋在地底的这些怨气竟是比地面这四十九具血骷髅还要阴邪还要厉害,这里究竟埋了多少仙人骨?
见松沐和初宿再镇压不住地底的阴物,怀生召出苍琅剑,道:“年长老、章师姐,你们速去和琴间长老、胡天师兄他们汇合,我会带领苍琅宗弟子找出夺天挪移大阵的阵眼。阵眼一破,天葬秘境的结界也会消失,还请伏渊堂诸位替我拦下所有闯入秘境的修士。”
镇压血煞的封印一破,怀生便给守在山石的初宿几人传了音。
初宿、松沐和章柔赶来助年双情,胡天五人前去助琴间、李青陆和言许,封叙则是留在山石布阵,稳固秘境结界,不叫结界外的仙盟长老闯入。
年双情一听这话便猜到怀生晓得如何寻找阵眼,忙追问道:“你要如何找出阵眼?”
“四十九个被献祭的小千界只有一个还‘活着’,这个活着的小千界就是阵眼,也就是我们苍琅。来自苍琅的弟子与苍琅皆有一份因果在,这份因果会指引我们从四十九个漩涡中找出阵眼。”
怀生说罢身影一晃,就要瞬移至初宿那,一朵半开的桃花冷不丁落在她身上,生生锁住她周遭的空间。
怀生腾挪到半空的身体落回原地,她愣了愣,抬眸看着踏空而来的那道身影,诧异道:“封道友?”
封叙垂眸端详她面上的伤痕,道:“你没必要解决阆寰界的血煞,是他们献祭了无辜的小千界,这是他们的因果,你真想救这个修仙界,想个法子让天墟那些家伙滚下来收拾残局便是。”
他太清楚解决这些血煞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北瀛天的令颐上神当初便是为了逆转人界死境,被因果孽力侵蚀而陨落在下界的。
如若是旁的神族要干这种傻事,封叙只会冷眼旁观,管他们是死还是活。
时光倒退回到他们将将飞升阆寰界之时,她若要干这种苦活,他也绝不阻拦。
可现下却不一样了。
他没法眼睁睁看她将所有因果揽下。
即便这就是舅舅想要的结果。
这还是怀生头一回看见封叙现出这样的神情。
“不,封道友。”怀生轻轻运转灵力震开他落她肩上的桃花,同封叙温和道,“这也是我的因果。我逃不开,也不会逃。”
封叙眉心一跳,竟是恍惚了一瞬,再回神时怀生已转身散去身形,空中只余下她含着浅浅笑意的声音。
“你既然不愿守山石,那便助我镇压地底的阴物,顺道替我留一留晏琚上神,有劳了。”
今日她一旦毁掉天葬秘境,那便等同于要与天墟为敌。
封叙可以给天墟那些蠢货下各种绊子,可以在太虚之境戏耍天墟的神族,却不能与天墟正面为敌。
因他是太虚天少尊,他身后还有无数太虚天神族。
她将他留在山石设阵,不过是不愿逼他卷入她与天墟的争斗里。
封叙望着瞬移至初宿身旁的少女,不过片晌工夫,她新换的那身法衣再次遍布血污。
明明一身重伤,却还是要义无反顾地走在所有人身前。
在苍琅闯桃木林时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难怪南淮天那些战将始终对她念念不忘。
封叙轻轻打了一个响指,下一瞬,他的气息陡然一变!
谪仙令在他左腕悄然显现,血红的天空风起云涌,挟着若有似无的闷雷声,俨然是要积聚新的劫云。
一朵盛开的桃花从封叙眉心飞出,花瓣从桃花上脱落,很快一分二、二分四地蔓延,须臾工夫,秘境里竟下起了花瓣雨。
花瓣层层叠叠覆在地面,翻涌的血海霎时间变成了花海,从地底爬出的仙人遗骨被一寸一寸压入地底。
连正在攻击李青陆几人的血骷髅都被定住了,动作变得迟缓。
初宿看了眼从她颊边滑落的桃花瓣,飞快问道:“他能镇压多久?我们需要多少时间找出阵眼?”
“至多只有一刻钟,否则他会招来神雷之罚。但对我们来说,一刻钟足够了。”
初宿皱了皱眉:“神雷之罚?你是说方才落在你身上的紫色神雷?你等下可会遭受新的神雷之罚?我告诉你南怀生,你要是敢逞强——”
“我不会逞强。”怀生往初宿手中的如意珍珠打去一道灵光,笑吟吟道,“走罢,封道友坚持不了多久,我们速战速决。”
一道道身影被如意珍珠吐出,苍琅宗五十六名弟子一瞧见血色漫天、骷髅林立的秘境,皆是一愣。
以丹堂大长老为首的几位苍琅界长老第一时间走向怀生,见她一身血污,应舶心疼道:“怎么伤得这么重?服丹药了没有?”
“我没事,大长老。”怀生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渡了雷劫,进了个阶而已。你们可有感应到什么?”
“感应什——”
应舶话音一顿,突然瞪大了眼。
几乎是同时,苍琅宗所有弟子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小小的漩涡,因被花海覆盖,只能看见在漩涡中起起伏伏的桃花瓣。
总喜欢板着张死人脸的应御率先道:“那个漩涡通往的是——”
“苍琅!是苍琅对不对!”王隽激动地打断他,指着漩涡眼道,“我听到了师尊和虞棠在呼唤我!”
“我也感应到了呼唤,”赵归璧扶了扶头顶的四方巾,笑眯眯道,“像是师尊在浩然宗催着我练字诀的声音。”
她身旁的沐阳拍拍背上的棺木,哽咽道:“我听见了师姐问我有没有好好照顾师尊,她还叮嘱我莫要动不动就哭,丢苍琅弟子的脸。”
这话一落,不少弟子竟是瞬间红了眼眶。
“我听见阿娘问我还活着没,她明明在我拜入宗门前便已经去世了!”
“我听见师弟师妹问我什么时候回苍琅接他们!”
“我,我也听见了我阿爷的声音,这些呼唤都是从苍琅传过来的罢!”
“没错,是我们苍琅!”
他们一同闯过桃木林,一同穿过不周山,来到了与苍琅截然不同的阆寰界。这里有日月星辰,有馥郁的灵气,有罕见的天材地宝。
可他们没有一日忘记过苍琅,忘记过他们的使命。
还有人在黑暗中等着他们。
他们一刻不停地修炼修炼修炼,便是为了让苍琅重现光明。奈何再努力再急切,他们也无法在短短时日内一跃成为可改天换命的大能。
此次的天葬秘境之行,纵然他们抱了必死的决心,却依旧不敢抱任何希望。
最先从激动情绪中恢复过来的依旧是应御,怀生要他们一同前来,又将他们从空间法宝里召出,必定是需要他们。
他掀眸看向怀生,冷静道:“需要我们做什么?不必顾及我们性命,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可前功尽弃。”
“对。”祝泠月也道,“只要能毁掉夺天挪移大阵,再多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应师兄和祝师姐说得对,我们不怕陨落。”
怀生目光逐一掠过苍琅宗的每一个弟子,心道那人果真不在了。
散修丘山。
或者说晏琚上神的虚幻之身。
当初苍琅定下闯山人名单之时,这人无端出现在名单里,却无一人觉着奇怪。闯桃木林和过不周山之时,他也在他们身侧,却始终没有人注意到他。
连封叙都不能。
他们从一开始便中了他的控心术,不会注意到他,也不会质疑他苍琅弟子的身份。
怀生的确有许多事要晏琚上神解惑,但当务之急却是解决夺天挪移大阵。
她收回目光,道:“我需要你们把力量给我。”
众人一怔:“力量?”
怀生颔首:“你们身兼苍琅的因果,你们的力量可助我再现苍琅的通天路。”
应御没半分迟疑,问道:“怎么把力量给你?”
怀生反问道:“当年苍琅的化神修士尽数陨落后,应御师伯可还记得人族是如何再现化神修士的力量的?”
应御顷刻便反应了过来:“人阵之术!”
人阵之术乃是苍琅修士为了应对桃木林里的煞兽创造出来的阵法,九人一阵,其中八人的力量渡入作为阵眼的修士,便可将他的力量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
人阵中贡献力量的人越多,力量便越强大。
入桃木林执行任务的弟子们都得提前学会这阵法,应御一说,所有苍琅宗弟子自行列阵,连应唯、秦桑这些飞升多年的苍琅宗弟子都没有忘记。
言许与李青陆对视一眼,当即便瞬移至怀生身后,踏入阵法中。
初宿与松沐正要入阵,却听怀生道:“你们不必入阵,给我们掠阵便可。”
初宿和松沐微微一愣,怀生却已转身踏入阵中,将苍琅剑扎入阵眼的位置。
“我的命剑便是阵眼,把灵力注入阵眼,起阵!”
阵中所有苍琅宗弟子同时掐诀一点眉心,灵力从灵台涌出,在半空汇聚,慢慢流向位于阵眼的苍琅剑。
封叙悬立半空,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朝下,镇压蠢蠢欲动的血骷髅。
左腕的谪仙令微微发烫,从他体内释放的神力始终介于神罚的临界点,劫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雷声不时低吼,像不耐烦的巨兽,想杀而不得杀。
白骨坐在他耳尖,望着怀生的背影关切地道:“苍琅宗弟子的力量那么弱,为何怀生仙子还是要他们设人阵之术?”
封叙道:“她这是要给他们一场大造化,一个本该陨灭的放逐之地起死回生了,你猜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会带来多大的功德?当然了,她最大的目的还是为了切断他们和她的因果。她一人扛起了苍琅的因果,每一个苍琅弟子与她和苍琅都有一份因果在。因果一断,天墟的神族便不可能追溯到这些飞升弟子了。”
阆寰界到底是天墟的属域,这些苍琅宗弟子想要飞升仙域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为免被天墟通过苍琅的因果找到他们,她要趁着这个机会斩断他们的因果。
“那初宿仙子和松沐道长呢?”白骨好奇道。
“他们?”封叙淡淡道,“她不愿断了她与他们的因果。”
“那主子你呢?”白骨锲而不舍地问道,“莫不是怀生仙子也不想断了与你的因果?”
他?
封叙轻笑:“她觉着苍琅重回天地因果后,我一定会主动断了与她的因果。”
“那主子你会断了与怀生仙子的因果吗?”
封叙眯眼看着远处那被灵光包围的少女,没有应话。
白骨等半日没等来自家主子的回话,便也不问了,张着空洞的眼看向怀生。
少女纵身跃起,纤细的身影犹如一把出鞘的剑,柔白明亮的光萦绕在她周身,远远望去,像是一把扎入血中的利剑。
便见她单手掐诀,骈指抵眉心,将一截如烈焰般光艳璀璨的凤凰木从祖窍硬生生拔出。
当年用来重塑肉身的这截凤凰木乃是鹤京亲自从神木凤凰的树心取下的,蕴含了丰沛的凤凰神力,眼下残存在里头的神力十不存一,但作为接引仙梯的“种子”却是足够了。
怀生握着凤凰木的手指微微发颤,冷汗从额角滴落,连渡三重雷劫,又硬抗了紫霄神雷破开封印,她体内五脏六腑几度碎成肉泥。
倘若不是生死木虚影不停地给她渡入春生之力,她不知要昏厥多少次。饶是如此,疼痛与疲惫仍旧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
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着她。
这一刻,怀生无端生出一股熟悉感。从前她率领战部前往荒墟之时便是如此,无论多疼多累,她都不会倒下。
因为她身后站着的同伴。
今日同样如此。
不管是为了身后那些将力量源源不断渡给她的同伴,还是为了驻守在黑暗中却依旧向往光明的守山人,她都不会让自己倒下。
她今日便要叫苍琅重现光明!
燃烧着凤凰真火的神木一扎入漩涡眼,被桃花瓣镇压的漩涡眼登时卷起一阵狂风。一股强大的阴煞之力从漩涡涌出,撕碎了散在四周的桃花瓣,死死抵抗凤凰木的入侵。
灵力从怀生手中疯涌而出,注入凤凰木中,两股力量不断绞杀着。
飓风吹起怀生衣袍,她凝视着漩涡尽头的那点幽蓝光芒,眼中杀意骤起!
“真火化灵,去!”
光焰从凤凰木剥落,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凤凰神鸟冲向漩涡眼。只听“啵”的一声,像是一根树枝沉入水底,凤凰木刺破浓郁的阴煞之气,火红光焰顷刻覆盖一整个漩涡眼。
怀生神色凛然,舌绽春雷,道:“天地六合,万炁一根,通!”
凤凰木灵光一炽,从底部生出一根条细长的根须,往漩涡最深处延伸,直到它触及尽头处的幽蓝光芒。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凤凰清唳响彻九霄!-
嶷荒天,小次山。
鹤京掀眸望着神木凤凰,只见挨着树心的一片凤凰叶缓缓现出“阆寰界”三个古金篆字。
“原来是阆寰界。”
鹤京眼中闪过笑意,往神木凤凰轻轻打入一道神诀,肃声道:“天地六合,万炁一根,通!”
一只凤凰神鸟从树梢飞出,衔起刻有“阆寰界”三字的凤凰叶,撕裂虚空,眨眼便消失在小次山。
神鸟一消失,一面水镜即刻在空中飞快凝结,晴双的声音从镜中传出。
“上神,你可是要往阆寰界种下仙梯?我们嶷荒天的重明仙域已经在阆寰界的崇无道宗种了仙梯,这个大千界是天墟的属域,嶷荒天的仙梯一条足矣。”
“晴双,她在那里。”鹤京笑了笑,愉悦道。
“谁?”
晴双四只瞳孔闪过一丝困惑,刚发出疑问,身后忽然冒出一张清秀的脸,急急问道:“可是扶桑上神?”
晴双也反应过来了:“她在阆寰界!”
鹤京颔首:“她不走崇无道宗的仙梯,而是要我种下新的天梯,定然是因为她无法从崇无道宗的仙梯走。”
“莫不是天墟的仙官们为难她了?”乌骓急声道,“上神,往下界种仙梯之时,仙官无需天命令,仅凭仙官令便可下凡。我,我想去迎接她!”
晴双撇撇嘴,别扭道:“我也去!乌骓嘴笨,跟人吵架吵不过!”
鹤京笑道:“去罢!你们切记不可唤她从前的名字,如今的她已经不是扶桑上神了。”
晴双与乌骓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水镜散成万千水滴消失在空中,鹤京偏头看往天墟的方向,眼中笑意缓缓散去。
凤唳声从天际遥遥传来,神隐寺正在敲动梵钟的年轻和尚抬眸望向撕破虚空的神鸟凤凰,诧异道:“空於师叔,那是嶷荒天的凤凰神木?”
名唤空於的老和尚放下手中茶盏,慈祥双目难掩惊诧,“没错,是神木凤凰。”
话音落,两位佛君便见一只浴火凤凰从天空坠落,它身后拖着一条细长的光道。
那光道华光之璀璨,火焰之炽烈,丝毫不逊色于浮岛上的九条仙梯。
鬼阎宗御兽堂,正在安抚九头青狮的碧落倏然抬眼,眺望那条正在从虚空生出的仙梯,沉吟道:“是嶷荒天凤凰仙域的仙梯。”
红绸顺着望去,道:“这仙梯种得太突然了罢,连凤凰仙域的仙官都没来。”
就在这时,一道“喀嚓”轻响从凤凰神鸟的坠落之地传来,那声音十分清脆,像是琉璃碎裂的声响。
随着这声脆响落下,浓郁的血雾悄然出现,浓雾之下,一朵巨大的如梦似幻的桃花虚影缓缓绽放,无声缠裹着血雾。
血雾凝而不动,打眼望去,竟像是一颗嵌在花心的暗红宝石。
“哐当”——
玉瓶从红绸手中掉落,她霍然看向那片浓郁的血雾,颤声道:“碧,碧落神官,是殿下的神息!”
血雾漫出的刹那,神隐寺的撞钟声倏然一停。
年轻和尚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道:“空於师叔,是莲藏佛君!”
仙盟浮岛,白谡从仙梯缓步行出,正欲前往盟主洞府,冷不丁一抬头,目光锐利地盯向凝在半空的血煞。
——“秘境的结界破了!”
天葬秘境里,胡天发出一声高亢的吼叫。
伏渊堂六名弟子动作划一地看向琴间,琴间却是沉眸不语,只死死盯着被神鸟环绕的少女。
少顷,她决然回过头,一步横空,踏出封叙落下的桃花虚影,停在秘境的入口处,道:“誓死守住秘境,不可让任何人闯入!”
年双情瞥一眼站在李青陆身侧的言许,回眸对伏渊堂六名副堂主道:“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刻,快给你们家长辈发信,仙盟马上便会来人!”
说罢身影一消,瞬移至琴间身旁。
胡天六人彼此对视一眼,几道剑书送出的刹那,他们的身影也出现在秘境入口。
那里已经站着几名长老,为首的孙长老一见琴间,登时怒火中烧:“琴间!这是你做的好事!盟主已将秘境里的异动告之华容祖师,你等着领罚!”
他的声音难掩惊骇与恐惧,言许皱了皱眉,道:“紫微仙域的仙官殿有不少仙人,他们都听华容号令。”
“那又如何?”李青陆淡然道,“顶多不过一死,只要能破夺天挪移大阵,我李青陆便是陨落,今日也是死得其所。”
言许看了看她,半晌,轻点了下头,道:“我陪师姐。”
李青陆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言师弟,这些年辛苦你了。”
言许一愣,又听李青陆道:“方才年长老与我传音,说她将你还我了,你的那颗心太冷,她捂不热,只好物归原主。”
言许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突然“轰隆”一道撼动心神的巨响从漩涡眼炸出。
翻涌在漩涡眼的阴煞一点一点褪去,来自凤凰仙域的仙梯贯穿漩涡眼,穿过一片幽暗无光的天幕,稳稳扎入被无根木镇压的另一眼漩涡!
凤凰真火从怀生手中漫出,化作四十八条光索,朝覆在花瓣下的四十八个漩涡轰然击去。
“噹”——
虚空中竟传来了锁链扯断的刺耳声响,涌动着血煞的四十八个漩涡眼像是被什么力量拖拽着,竟一点点缩小,从地面消失无踪。
阵破!
四十九个被献祭的小千界,苍琅界是唯一活着的小千界。余下的四十八个小千界皆已陨落,一旦阵破,便会化作幽暗,朝荒墟飘去。
怀生盈盈立在仙梯之下,漩涡眼一消失,她便再看不见那点幽蓝的光。
那是重溟离火,是师兄落在苍琅的结界。
脚下的飓风卷起了她的衣袍,掌心被凤凰真火灼烧而寸寸剥落的血肉散在风中。她却像是不觉痛一般,静静望向李青陆和一众苍琅宗弟子。
“今日苍琅在此立宗!从今日起——”她抬手一指身后的仙梯,肃容道,“这便是我们苍琅宗的仙梯!”——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下一章,大概六千字,估计你们已经猜到为什么夏夏要说最后这点收尾内容会比较刺激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