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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赴阆寰(补更2) “舅舅,你这就有点……

十月十八这日, 天还未亮,常九木的洞府便已经吵得犹如凡间闹市。

一位长老颤着手指向三千流的方向,怒不可遏道:“华容祖师分明说了天葬秘境等闲不可开放, 琴间领着一群伏渊堂小辈大剌剌地闯进去, 还说我管不着, 再管就要揍我!实在是猖狂至极!简直是在打盟主你的脸!”

常九木叹息一声,回道:“此事琴间师妹已与我说过,她入天葬秘境只是为了带伏渊堂六位副堂主看一看瀛天宗旧址。那几个小辈是六大宗门天资最好的后生,迟早都要走一趟天葬秘境。我应允了。”

话音刚落,另一名天人境长老即刻接过话茬,殷勤道:“盟主,住在流桑谷的白时仙君今日不是要从仙梯离开吗?我们能不能一同去送别?”

常九木又是一叹:“白时仙君不喜喧闹,你们在心中恭送便可,无需亲自前去, 免得过犹不及, 惹他不喜。”

都知道仙盟来了贵客, 个个都想凑上前去露个脸讨个好,他这些年不知打发走多少这样的修士了。

外头都在传他常九木为了独占仙人们的欢心,行事霸道、混不讲理,有堕仙盟盟主之名。常九木心中无奈, 却也不好多说。

伴君如伴虎, 两位神君神通广大,却也不是好相与的,否则华容上仙何必一再叮嘱他不可怠慢。

把人一一打发走后, 常九木焚香更衣,亲自前往流桑谷接人,用仙盟的仙舟将白谡和少臾送去总坛的浮岛。

白谡闭关十数日, 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神魂的伤势却不见好。治疗神魂之伤向来是水磨工夫,在灵气馥郁、仙植充裕的天界犹需如此,更遑论是阆寰界这些下界了。

少臾一指白谡身后通往紫微仙域的仙梯,忍不住劝道:“你何不先回北瀛天,待得伤好了再去烟火城?再不济,在紫微仙域的仙官府多养一段时日也行,我让华容给你备好丹药。”

对少臾的这一番好意,白谡根本不为所动,只道:“待我解决心魇后,自会闭关养伤。天命令我先带走,等烟火城事了,我便回来阆寰界接你。我离开的这些时日,你替我盯着阆寰界的修士。”

天命令只有一面,先前白谡要借令牌,少臾本是一口应承,可此时他却是生出了几许迟疑。

“白谡,你老实同我说,你究竟在找什么人?”

这话一出,白谡眸光骤然一冷,侧首注视少臾眉心须臾,突然一抬手,不由分说便将一缕冰冷的神力灌入他祖窍。

少臾虽诧异,但他与白谡相交多年,出于信任,本能地不闪不避。

冰冷的神息一入体,这两日如杂草般盘绕在心头的杂念霎时间一散,像是蒙镜的尘埃被吹拂殆尽,一下便清明了起来。

“这是……”少臾面露异色,不可置信地摸了摸眉心,“控心术?又是太虚天的神族?浮胥?”

神族在下界不可动用超过天人境大圆满的神力,否则会引来神罚。然而太虚天神族在梦境、幻境施展控心术,却是不受天道压制。

但他们对神族种下心术却也不是没有风险,控心术一旦被察觉、破解,便可即刻反噬施术者。

也因此,鲜有太虚天神族会对旁的天神施展控心术,有能力且胆敢对少臾下手的,更是寥寥无几,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位。

晏琚上神与婺染天尊不可能以大欺小,一番删选,便只得年岁相当的浮胥了。

听到“浮胥”的名字,白谡古井无波般的神情终于有了波动。

他垂眸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淡淡道:“不是浮胥,我在太虚之境与他交过手。他受了伤,没有余力对你种下心术。”

少臾早就奇怪白谡神魂上的伤究竟从何而来,若是在太虚之境与浮胥动了手,那便说得过去了。

白谡的实力少臾清楚得紧,便是太虚之境浮胥也讨不得好,恐怕伤得比白谡要重。如此一来,还真不可能是浮胥。

难道真是晏琚上神或者婺染天尊?为何晏琚上神与婺染天尊想要他去烟火城?

婺染天尊她不是……

少臾神色猝然凝重了起来,再三斟酌后,他沉下声道:“我须得回天墟一趟,我怀疑阆寰界的异动与太虚天有关。你带上这块天命令,待得烟火城事毕,你可自行回来阆寰界,不必等我。”

见白谡皱眉,他忙又道:“你放心,有仙盟在,你从烟火城归来之前,没人能离开这里。”

白谡忖度半晌,终是颔首应下。只他素来谨慎,不留个后手没法安心离开阆寰界。便见他抬手一点眉心,九粒冰珠般的光点悄然飞出,落在九道仙梯之下。

常九木虽听不见白谡与少臾的对话,但那些光点一落入仙梯,他顷刻便感觉到一阵强大的气息如山峦般压下,面色霎时一白,拼尽全力方能压制体内翻涌的灵力。

一旁的少臾万想不到白谡竟会剥离真灵留在阆寰界,不赞同道:“你神魂本就受伤,强行剥离真灵岂不是伤上加上?你——”

“时候不早了,走罢。”白谡淡声打断他,转身朝光梯行去,全然不顾神魂上的伤。

少臾望着他被仙梯吞没的身影,给常九木吩咐几句便快步跟上,待他迈步跨入仙梯之时,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白谡依旧没说他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白谡的真灵一没入仙梯,正在姑射山等李青陆的怀生骤然抬眼,遥遥望向如银河般倾泻而下的九道仙梯投影。

察觉到她的异样,她身旁的封叙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顺着她目光,道:“怀生师妹发现什么了?”

怀生摇一摇头:“没什么。”

如今她与白谡命格交缠,白谡能感应到她的真灵,她同样能感应到白谡的真灵。白谡真灵脱体的瞬间,她顷刻便感应到了。

自剥真灵会伤及神魂,他这是宁肯自伤也要杜绝她从阆寰界离开的可能。

倘若她从那九道仙梯离开阆寰界,他留下的真灵的确有可能会发现她。

但她不会从浮岛离开。

怀生回眸看向封叙,道:“方才你可是遭受反噬了?”

为免打草惊蛇引来白谡和少臾的注意,怀生没有放出灵识窥探浮岛仙梯。但封叙遭受反噬时的灵气波动,她依旧是捕捉到了。

封叙喉头还萦绕着散不去的铁锈味儿,控心术被破后的反噬直接作用在他神魂,他这会确实不大好受。

但再不好受也得撑着,好歹是太虚天的少尊不是。

封叙看一看怀生,慵懒回道:“是受了点反噬,但那蠢货就算挣脱了我的心术,却还是主动离开阆寰界了。只要他不留下来碍事,这一点反噬我揽下又如何?”

见他还能骂人,怀生稍稍安心了些,想了想,又道:“他离开阆寰界,是因为新的控心术?控心术的威力可是会受限于空间距离?”

封叙漂亮的眉眼登时溢出几许笑意。

明明这会被反噬之力弄得浑身不爽,却又忍不住一脸兴味地望向怀生。

“怀生师妹是想知道他在不在阆寰界?你要真这么好奇,我也不是不可以查一查,但师妹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来得到这个答案?”

怀生的确是怀疑晏琚上神的虚幻之身就在阆寰界。

神族的力量受天道压制,除非本尊或者分身就在阆寰界,否则他施展的控心术难以撼动少臾的心神。

这也是为何他们能在落阳山击退垣景的九幽黄泉,倘若当日他们遇见的是垣景的本尊或者分身,她和初宿定然没法全身而退。

如若少臾真是中了控心术方会离开阆寰界,那晏琚上神的本身,不,应当是他的虚幻之身,必定就在阆寰界,就在他们身边。

在分不清晏琚上神是敌是友之前,她想知道他在何处。

怀生正要问封叙他想要她付出什么代价,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这个代价我来给你,封师弟同我说说你想要什么?”

初宿冷着脸来到怀生身侧,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封叙。

看出她那若有似无的敌意,封叙不知想到什么,扬唇一笑,刚要回话,一阵喧嚣声忽然由远及近,正是李青陆与苍琅宗的所有弟子。

依旧是苍琅宗那艘陈旧不堪的飞舟,众弟子密密麻麻挤在飞舟甲板,冲怀生他们招手。

丹堂大长老应舶从飞舟御剑而下,瞬息间便来到怀生前头,兴冲冲地掏出几只储物玉镯。

“来来来,这些玉镯你们一人带上一个。我用应御他们从坊市交换回来的上品灵植炼了一批丹药,这些丹药你们未必用得上,但有备无患,你们能带就带。”

应舶心知以自己的实力实在难以给怀生什么助力,这几年几乎日日都在闭关炼制丹药,只盼这些丹药能派上用场。

应舶刚说完,从前的涯剑山内事长老赵兴铭立马越过他,掏出四个乾坤戒,道:“这是我与丘山长老一同炼制的混雷珠,用来偷袭最是合适。还不知天葬秘境里头是个什么状况,万一像飞仙台和千幻秘境一样处处都是陷阱,这混雷珠多少能唬一唬人。”

他口中的丘山长老正是苍琅界唯一一个拿到闯山人名额的散修,听见赵兴铭提到自己,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怀生点一点头。

赵兴铭给完乾坤戒,立马又有旁的长老递来一大摞符箓。不过一小会,怀生四人便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这些个丹药符箓对如今的怀生来说,效用不大,但她还是珍而重之地收下了。

临出发前,李青陆再一次问她:“当真要把所有人都带去天葬秘境?”

“是。”

怀生从发髻中拔出一根步摇,步摇尾端嵌着一颗光华璀璨的珍珠,正是李青陆特地借来的空间法宝如意珍珠。

李青陆见怀生心意不变,再不多说,招呼着所有苍琅宗弟子遁入如意珍珠。

一道道人影从飞舟遁入法宝,不过片刻,飞舟中便再无一人。

怀生摄回步摇插入发中,一回头便看见封叙若有所思地盯着步摇,神色微微犯冷。他这人一贯爱笑,不管身处何地,精致漂亮的面容总喜欢噙着点浪荡不羁的笑意。

似眼下这般神情冷淡,倒是罕见。

李青陆看了看天色,道:“出发罢,伏渊堂的人已经到了。”

暗沉的天幕泛起了鱼肚白,飞舟迎着破晓的光,朝东飞去。秋风萧谡,撞得怀生手中的步摇“叮铃”作响。

她静静望着空中那一艘艘飞往仙盟浮岛的仙舟。

此刻浮岛大门敞开,允仙舟归岛,说明白谡和少臾已经离开了。

怀生将步摇簪入发髻,正要回内舱寻初宿和松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封叙。

“我改主意了怀生师妹。”少年眯眼望着被风吹得起起落落的步摇,道,“无需你付出任何代价,等入了天葬秘境,我会亲自把他揪出来。”

话落,他咬破指尖,在步摇尾部的珍珠按下一个血印,鲜血渗入莹白珠身,很快便化作针尖大的一点红印。

落下封印后,封叙勾起唇角,给藏身在空间法宝里的那位传音道:

“若不是那蠢货逼着你出手,我都没发觉我竟一早就中了你的控心术。舅舅,你这就有点过分了。既然这么喜欢装神弄鬼,你便在里头好生呆着,等时候到了,我亲自请你出来算一算账。”

封叙传完音便不再说话。

怀生见他神色阴冷,下意识侧过头去看那步摇,随着她轻轻一动,如意珍珠从他指间滑落,一缕鬓发擦着他掌心而过。

细微的痒意叫封叙长睫一动,他松开手,转眸看向怀生,漂亮的桃花眸深处,隐有一缕墨色晕染。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在他祖窍不紧不慢响起:“臭小子,我本就是神,哪里需要装神弄鬼?分明是你技不如我,怪谁呢?”——

作者有话说:来啦,这章是补更~

第152章 赴阆寰 天之葬(一)

太虚天神族一向来神秘, 少尊浮胥作为太虚令的主人,因要率领战部,称得上是“抛头露面”。但饶是如此, 战部里的仙将神将谁也不敢肯定他们看见的究竟是真正的他, 还是一具幻象。

这世间能一眼便看穿他伪装的便只得舅舅晏琚, 但他却无法一眼看穿晏琚的伪装,是以才会被他戏耍至今。

也不知是不是被禁制困住的缘故,晏琚懒洋洋刺出那么一句后,便陷入沉寂。

封叙想了想,又往如意珍珠添了几道封印。

这空间法宝到底不是神器,也不是仙宝,只是一个天阶法宝,万禁不住他这般折腾。

怀生出声阻止道:“再封印下去,这如意珍珠怕是要毁了。”

封叙到底是罢了手, 他垂眸瞥一眼怀生, 正要抬手点向她眉心,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强行插了进来——

“南师妹!”

一个身着日月祥云纹执事服的少年,正踩着一把飞剑冲怀生疾速飞来。

少年来得又疾又快,封叙只好收回手,对怀生道:“等入了秘境, 我再寻个机会抽出种在你身上的心术。”

心术?

晏琚上神竟也给她种了心术?

怀生回想着从苍琅界飞升至阆寰界的这几年光景, 对晏琚上神虚幻之身隐约有了猜测。

胡天见怀生不搭理他,忙又唤了一声:“南师妹,看我看我看我!”

“……”

怀生看着从飞剑跳下来的胡天, 笑了笑,道:“胡师兄。”

胡天挤进封叙和怀生中间,风风火火道:“你见过琴间堂主没?走走走, 我带你去见她!今日便是琴间堂主带我们入秘境,你别担心,有她在,我们这一行安全得很,绝对不会出现上回千幻秘境里的意外。”

胡天一出现,原本还算安静的飞舟登时热闹起来,其余五个副堂主也陆陆续续来到飞舟。

鬼阎宗的曲靖一上来便去找初宿,她肩上的铜蛇兴奋地朝着内舱发出“嘶嘶”声,俨然是嗅到了初宿的气息。

神隐寺的尘十内敛些,只静静站在内舱门外,等着与松沐讨论佛法。

瑶池仙宗的章柔冲封叙福一福身,风情万种地朝他行去。经过怀生身边时,她轻“咦”一声,困惑道:“这位师妹瞧着很是面善。”

胡天道:“当然面善了,师姐莫不是忘了在六仙台和千幻秘境见过南师妹了?”

章柔黛眉一蹙,刚想说什么,不远处的封叙冷不丁唤了声:“章师姐。”

章柔顿时展颜,也不纠结对怀生的怪异之感因何而来了,款款来到封叙身边。

比起胡天、章柔的热情,瀛天宗的程石影与无极宫的谢运要冷淡不少。

“程师姐和谢师兄不爱说话,南师妹你别被他们吓着了。程师姐很欣赏你们几位的,在堂主面前说了不少你们的好话。谢师兄,你说对不对?”

谢运瞥一眼胡天,懒得搭理他。倒是程石影大方地接过话茬,道:“冯戎已疯,师尊将他送回了思过堂,他日后再不可能祸害旁人。”

当日在千幻秘境,伏渊堂六位副堂主,尤其是程石影,曾挺身为苍琅宗出面,硬压齐遇冬一头。

她是琴间道君的徒弟,代表了琴间道君对苍琅宗的态度,眼下看来是友善的。

飞舟一阵晃动,缓缓落在天葬秘境山脚。

这处秘境乃是瀛天宗的旧址,曾经也是阆寰界的风水宝地,山脚处九块镇宗之石环拱出的山门便是秘境的入口。

琴间、年双情与言许正站在山门前,与仙盟四位长老冷眼相对,气氛瞧着有些剑拔弩张。

李青陆率先走下飞舟,拱手道:“苍琅宗李青陆,见过诸位长老。”

琴间点了点头,道:“人既然齐了,都随我进秘境。”

旁边一位白眉长老听见这话,立即道:“等等,天葬秘境非同一般,乃是仙盟立下的禁地之一,你们须得听我说清入禁地后的规矩。”

琴间冷声道:“我是伏渊堂堂主,还需要你来同我说规矩,孙长老哪来的脸和胆子?”

那孙长老登时红了脸:“你——”

琴间不再理会他,朝李青陆看一眼,道:“你们跟在我身后,双情和言许压尾。”

李青陆快步缀上,经过言许时,她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顿。言许垂眼立在年双情身后,两人都没朝对方看上一眼。

那孙长老目光灼灼地盯着苍琅宗四位弟子,突然一指怀生,道:“等一下!”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铜镜,“入天葬秘境者不得携带空间法宝,你过来给我用弥影镜照一照。”

走在前头的李青陆不由心中一紧。执法堂的弥影镜能照出万千法宝,空间法宝无所遁形。

怀生看了看孙长老手中的铜镜,缓步走了过去。

孙长老往镜子打入一道灵诀,弥影镜霎时一亮,黄澄澄的光从镜面涌出,将怀生从头到脚裹住,明亮的镜面缓缓勾勒出一把木剑。

那木剑剑身刻有“苍琅”二字,一看便知是怀生的命剑。

孙长老皱眉。

方才这小修士过来时,弥影镜分明有异动,怎么什么都照不出来,只照出一把木剑?

“孙长老,南师妹可以走了没?我等着领她进秘境呢!”胡天不耐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见那搅屎棍掺和进来,孙长老忙又往弥影镜打了一道灵诀,结果镜面依旧只有一把木剑,无奈之下,只好放人。

年双情注视着弥影镜,突然掩唇一笑,朝言许眨了眨眼,传音道:“好厉害的幻术,连弥影镜都骗了过去。我要不是有无妄眼,还看不穿呢。”

言许神色一顿。

无妄眼是瑶池仙宗的镇宗之宝,乃是天阶仙宝。年宗主竟会允许年双情将这宗门重宝带入天葬秘境?

年双情看破不说破,一行人鱼贯穿过山门。

一过山门,怀生便觉眉心一阵灼热,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她下意识摸向眉心,耳边冷不丁传来封叙的声音:“是因果孽力。”

封叙目光停在怀生眉心,那里红芒闪烁,沉寂许久的因果孽力正在疯狂暴动。她身上背负着苍琅的因果,越是靠近夺天挪移大阵,因果孽力的暴动便越厉害。

不仅她,封叙、初宿还有松沐与她也有一份因果。怀生的因果孽力暴动之时,他们三人也有所感应。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眉心蔓延至祖窍,怀生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刹那间褪尽,冷汗从额角冒出。

初宿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头疾又犯了?”

“我没事。”怀生轻轻回握住初宿的手,抬眸望向暗红色的天穹,道,“这里,果然是苍琅的因果。”

天葬秘境的气息与飞仙台秘境很相似,却比飞仙台秘境更森冷,也更压抑。

一整个秘境都像是泡在血缸里,从暗红的天穹到血红的地面,无一处不沾染血色,连灵气都格外稀薄,地底之下涌出的诡异吸力更是恨不能要将他们一个个拽入深渊。

曾经仙气飘飘的仙山成了血山,山中林木枯萎萧索,血红枯枝直指苍天,打眼望去,像一只只从地底深处伸出的枯骨血手。

山道尽头立着一块参天巨石,上书“瀛天”二字。这巨石像是泼了血一般,石身蜿蜒着丝丝缕缕的血丝,连镌刻在石面里的金字都在淌血。

众人皆被眼前这一片悲壮又凄厉的血色给震撼住了。

“仙,仙盟是怎么说天葬秘境的来着?”胡天愣愣地望着那一颗血石,喃喃道,“我记得阆寰典籍里说的是为了阆寰界的气运,方会以瀛天宗旧址为葬。可这瞧着,根本不像是只献祭了一小片灵域。更,更像是——”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但四周太安静了,他说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琴间和年双情对天葬秘境都不陌生。琴间刚迈入渡劫境便随常九木来过此地,年双情晚一些,迈入天人境之后方寻得机会入秘境。

算起来,那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琴间望着瀛天宗的旧山石沉默不语,虽只是很细微的一点变化,但她很确定,眼前这片天地的血意比两千年前要深了些许。

血意一直加深,是否说明新的献祭从来不曾断过?又抑或是,曾经的献祭仍在进行?

念及此,琴间掐诀召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宽剑,道:“这里的灵压与外头不一样,外界的飞行法宝无法御行。唯有这把从旧址里取出的飞剑,能勉强一用。你们都上来,我带你们上去。”

李青陆面露迟疑。若是可以,她更想在这里便与琴间和年双情分道扬镳。

正斟酌着说辞,她身后的年双情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一笑,道:

“李掌门,你们苍琅宗过往数千年送了不少弟子来仙盟。你猜猜他们送回宗门的消息从何而来?又是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埋伏在仙盟,甚至出手替他们遮掩?”

李青陆闻言一愣,就连言许都露出一丝讶色。

年双情涂满蔻丹的手指点了点站在前头的程石影六人,又道:“他们几个明面上是伏渊堂的副堂主,可你知道他们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年双情挑开一说,李青陆望向胡天他们的目光登时带了深意。

胡天是崇无道宗宗主的唯一玄孙,程石影是琴间的嫡传,章柔是年双情的真传,尘十是神隐寺方丈的弟子。至于谢运和曲靖,一个是无极宫大长老谢起年的儿子,一个是鬼阎宗大长老洪练裳最倚重的亲传。

谢起年与洪练裳都在与现任宗主分庭抗礼,意欲夺取下一任宗主之位。

可以说,伏渊堂的六位副堂主代表的是六大宗门的另一部分势力。

这一部分势力与华容、厉溯雨和常九木不一样,他们不愿听令于上界的仙人。

琴间抬脚踏上飞剑,道:“我知道你们在找夺天挪移大阵,我与你们一样也想毁掉这个阵法。这秘境我钻研了两千年,比起你们还是要熟悉不少。但你们若不愿信我,我亦不会勉强。”

李青陆忖了忖,没有即刻应答,而是回眸望向怀生,似乎是要怀生来做这个决定。

怀生沉吟片晌,忽然问道:“除了飞仙台和天葬秘境,阆寰界可是还有旁的地方被因果孽力侵蚀?”

这话一落,伏渊堂众人心中俱是一震。

寂然半晌,琴间道:“原来这是因果孽力……你说得不错,我们阆寰界的确有旁的地方出现了因果孽力。”

怀生问她:“什么地方?”

琴间沉默。

怀生又道:“是种在六大宗门的仙梯吗?”

听见这话,琴间瞳孔一缩,再看向怀生时,已经变了脸色。

“你是如何知晓的?”

怀生微笑道:“唯有阆寰界陷入危机,你们六大宗门才有可能会如此同心协力。”

她的面容比刚进秘境之时又苍白了些许,但她神色始终从容,一双明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

怀生轻身一跃,踏上琴间的飞剑,道:“琴间道君,有劳了。”-

巨剑穿过一重重血红枯枝,朝山顶缓慢飞去,充斥着孽力的灵压从四面八方压来,逼得众人不得不盘腿坐下,运转灵力抵抗灵压。

封叙望一眼怀生发间的步摇,也跟着阖目调息。风声渐渐远去,天地阒然,一阵细微急促的呼吸声冷不丁传来。

封叙霍然睁眼,入目是一片血红,却不是天葬秘境那片暗红天穹,而是一株血红色枯树。

一个身着苍琅宗弟子服的少女被粗壮的枝桠绞缠在树身,正闭目喘息着,乌黑浓密的长发凌乱垂落,苍白的面容似有痛楚之意。

封叙睁眼的刹那,她也张眼望了过来,看清封叙后,她先是一愣,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封道友,这又是谁的太虚之境?”

第153章 赴阆寰 天之葬(二)

浸染着血色的枝条将少女四肢牢牢束缚, 一根巴掌宽的粗长枝桠从她侧腰横向左肩,她一整个人被钉在树身,无论如何挣扎都摆脱不得。

她身上那单薄的衣裳被粗糙的树刺撕开一道道口子, 露出藏在衣裳下的柔白肌肤, 鲜血浸染了衣裳, 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

少女一身狼狈,神色却是不惊慌,清澈的眸子静静望着封叙,正等着封叙的回话。

封叙昳丽的面容没有笑意。

“你进来这里多久了?”

怀生皱了皱眉,道:“我入定后一睁眼便来到了这里。封道友,你快助我砍断这些树枝,这血树不对劲儿。”

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树枝越缠越紧,像一只巨手, 在肆意揉弄着她的身体, 她的衣裳碎裂得愈发厉害, 布帛丝丝缕缕坠落。

她这副模样实在是勾人。

封叙提步走到她身前,忽然掐住她下颌,将她的头用力朝上一抬。

怀生不妨他如此粗暴,愣了愣:“封道友?”

封叙居高临下端详她,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被墨色一点一点晕染, 像漩涡一般,显得幽深诡异。

俄顷,封叙唇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意, 掐着她下颌的手缓慢下移,转而扣在她纤细的脖颈。

掌下的肌肤温热真实,鲜血粘腻, 散发着诱人甜美的气息。

封叙俯首凑近,温柔道:“不过一个粗糙的幻境,居然也能勾出我的欲望。舅舅你还要在我身上种多少次心术?”

他的声音淌了蜜一般,手上的动作却残暴,只听“喀嚓”一响,竟生生掐断了少女的脖颈。

少女登时化作一片桃花,擦着封叙指尖飘落。下一瞬,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还以为我精心捏出的幻象能迷惑一下你,结果你不到半刻钟便堪破了,你这心欲克制得不错。”

封叙回首望去,就见一道绯色身影悠哉游哉地站在他几步开外,正一脸兴味地看着他。青年面容俊美,一身绯红长袍衬得他身姿如树,不是他那讨人厌的舅舅又是谁?

“别这么看我。我这虚幻之身幻力有限,对你种下的心术只能让你主动留在合欢宗和苍琅宗,顺道忽略我的存在。你会对她生出心欲,与我的控心术无关。我从来不干这种缺德事,你莫要给我乱扣罪名。”

晏琚与封叙生了一双极相似的眼睛,瞧着多情,唯有熟悉之人方能看出眼底的冷漠。

封叙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眼底尚未褪尽的墨色。

“舅舅这是什么意思?”他唇角笑意泛冷,“不是你的心术,我又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生出心欲?”

晏琚微笑道:“什么意思还用我说?要我的控心术能叫你对别人动心生欲,我还会等到今日?早就让你在九重天当个赫赫有名的风流神君,给我生个小小浮胥了。”

封叙静静看着晏琚,似是思忖晏琚这话的可信度。

太虚一族掌管太虚之境,专门猎杀被心魇蛊惑的仙神和修士,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这天地间最丑陋的欲望。

然而凝望深渊者,亦被深渊凝望着。

太虚一族等闲不生心魇,一旦生出心魇,那便不是诛杀心魇便可解决的了。天底下的心魇皆因欲而起,为了避免堕魇,太虚一族生出心欲的同时会伴生出吞噬的本能。

只要吞噬掉叫他生出欲望的东西,便不会受心魇蛊惑而堕魔。

封叙深知自家舅舅说的话只能信一半,干脆便开门见山:“你想要我吞噬掉南怀生?”

晏琚笑了笑,道:“我可没让你吞噬她,我把你送去苍琅时,根本没想过你会对她生出欲念。她若是有个好歹,我怕是会招来大麻烦。你刚才要是选择吞噬她的幻象,我会强行送你回太虚天。”

封叙盯着晏琚眼睛,又问道:“既然不是要我吞噬她,那你为何要把我丢去苍琅?”

晏琚掀眸看了看虚空,意味深长道:“眼下还不是告诉你的时机,但你要记着,我们不可再犯你母神犯过的错。她已经做了错误的抉择,我要做的,便是用我的抉择为太虚天谋一个生机。”

听晏琚提及婺染上神,封叙尚算温和的神色登时变得冰冷。

晏琚上神跟没看见似的,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封叙提醒道:“我给白谡那小子种的心术至多只能撑两日,待他一回到仙域,即刻便会反应过来,你们只有两日的时间解决苍琅界被献祭之事。”

封叙挑眉:“你装神弄鬼混入苍琅宗弟子里,难道不是为了进天葬秘境襄助苍琅宗?”

晏琚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了两声。

“小浮虚,你这是拿我当什么大善人了?等夺天挪移大阵一解开我便会离开阆寰界,你该走时也莫要迟疑。别说我这当舅舅的不提醒你,白谡在太虚之境没有重伤你不过是投鼠忌器,怕伤及南怀生的神魂,才会不下狠手对付你。他是北瀛天少尊之时你便打不过他,眼下他成了北瀛天的天尊,你更打不过。”

晏琚上神的身影渐渐虚化,眼瞅着幻境即将消失,封叙冷不丁问道:“舅舅,让你生出心欲的那位。你吞噬她了吗?”

回答封叙的是来自虚空中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声:“臭小子先管好你自己。”-

天色暗沉,阴冷的风擦着飞剑而过。

方才还在飞剑里打坐的六位伏渊堂副堂主以及三位苍琅宗弟子此时都睁开了眼,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封叙。

封叙甫一睁眼便察觉到这几人的目光,眉心不自觉跳动了下,正要说话,白骨忽然揪了揪他的鬓发,急赤白脸地道:“主子,你快快松手!小心弄疼怀生仙子了!”

封叙罕见地怔了下,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幻境将破,五感六识有一瞬间的空白,是以他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握着怀生的手腕。

他抬眼看向怀生。

少女面容平静,没有痛色,也没有惊色,只有一点微不可见的凝重,她的视线正紧锁在封叙的瞳眸深处。

封叙知道怀生在看什么,他眼底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墨色。

手劲儿骤然一松,少年拢了拢凌乱的袖摆,垂眸道:“方才打坐时出了点意外,可有弄伤怀生师妹你?”

他的神态、声音一派从容慵懒,与从前无异,仿佛方才那刹那异样不过是幻象。

封叙说完又看一眼怀生的手腕,少女皮薄,肤色白皙,此时赫然印着五道浮肿的指印。

“你刚刚有点儿吓人啊封师弟,入定没一会儿便突然抓住怀生师妹的手腕,神色阴沉,好像要杀人一般。”

胡天拍了拍心脏,他这话可没有夸大,封叙的动作又快又猛烈,动静大到把他们所有人都惊动了。好在怀生师妹脾气好,没同他计较。

方才要不是怀生师妹出声阻止,许师妹估计要派出铜蛇咬断他手腕了。

怀生倒是没觉着多疼,只是担心封叙出了什么变故。眼下见封叙安然无恙,悄然松了一口气。

她运转灵力散去手腕的淤肿,道:“我没事,就是一点皮肉伤。封道友,你方才可是入幻了?”

封叙轻轻颔首,想了想,突然道:“怀生师妹,我们只有两日时间,两日后,那些讨厌的家伙估计会回来。”

舅舅说话半真不假,但在这件事上却是没必要糊弄他。两日后,白谡说不定会杀回阆寰界。没有太虚之境加持,他在白谡手里确然走不了几招。

“哪些家伙敢来坏我们的事?”

怀生还未及回答,胡天便风风火火地接上话茬。他根本没把封叙嘴里的“家伙”放心上,一股脑掏出数件法宝,没心没肺笑道:

“老祖宗把我丢来伏渊堂时明确说了,要我全力襄助堂主。此次入秘境,他给我塞了好多厉害的宝物,让我努力找出夺天挪移大阵。你们放心,那些不长眼的家伙要是敢坏事,我保管叫他后悔进来秘境一趟。”

比起胡天的不以为然,怀生在听见封叙的话后却是微微变了脸色。

封叙没有回答胡天的话,转眸看向愈来愈近的瀛天宗旧址。只见巍峨山脉绵长悠远,九座宫殿无声盘踞在上头,像是一把长剑,横插在山脉中央。又像是一道枷锁,死死桎梏着一整个秘境。

琴间御剑落在最北端的宫殿,紧接着便召出一盏苍白纸灯,道:“进了内殿,便唯有这盏黄泉灯能照路,你们先随我进去。”

许是时间紧迫,她没有多做解释便率先往宫殿里去,黄泉灯在众人脚下铺出一条细芒。

空荡荡的大殿杳无人息,曾经的白墙黑瓦被血色浸染,成了一座血殿。

“这处宫殿乃是瀛天宗旧址中的重地,无人带路的话,很容易迷失。”琴间的声音穿过浑浊的空气,缓缓递入众人耳中,“天葬秘境灵气稀薄、生灵不存,除了来自空中的灵压,还得小心从地面渗出的血煞。你们入大殿后,记得撑开护体灵罩。”

所谓血煞,乃是浓郁的死气异变而成的阴物。

民间的乱葬岗中若是有无辜惨死之人,常常会生出一两缕血煞。普通凡人沾染上这些血煞,轻则起高热病个几日,重则卧床不起、缠绵病榻,有的甚至一命呜呼。

但只要冤死的人不多,血煞在人间停留数日,便会自行散去。

众人一迈入殿门,一汩汩浓郁的血雾疯狂涌了过来,顷刻便淹没他们的脚踝,直漫至膝盖高。

年双情嫌恶地撑开一个灵罩,强行震开这些凝聚了不知多少怨气的血雾:“这些血煞可侵蚀灵力和生机,你们都小心些。”

顿了顿,又沉下声音道:“我迈入天人境的第二日便来了天葬秘境,彼时这些血煞只到我小腿处,如今两千多年过去,竟都要淹到我膝盖来了,可恶。”

跟在她身后的曲靖好奇道:“师尊,当初瀛天宗修士撤离时,并未造杀孽,这些血煞难不成都是从……那些地方来的?”

“不对,若是那些地方,这些血煞应当慢慢消散才对。”程石影没有撑开灵罩,而是探出灵识,细细感应着血煞中的气息,“我幼时曾到凡人城镇游历过,替那里的凡人化解过几次血煞。修士的灵识应当能感知到血煞的残念,但这里的血煞我却是什么都感知不到。”

不仅感知不到,甚至灵识一探入便会被侵蚀。唯有及时切断灵识,方不会遭受反噬。

行在前头的琴间没有回头,只道:“这些血煞不是来自阆寰界,你自然感知不到他们的怨念。”

这话一落,六名纷纷探出灵识的伏渊堂副堂主默默收回了灵识。

初宿和松沐也探出了灵识,却同样什么都感知不到。

初宿冷下声音道:“我们也感知不到。”

他们来自苍琅界,感知不到这些血煞的话,只可能是这些血煞来自其他界域。

那个界域同苍琅界一样,都被献祭了。血煞凝而不散且日益增加,说明那处界域中尚有生灵活着。

封叙淡淡道:“许师姐与松师兄的因果在苍琅,自然感知不到。怀生师妹你——”

他扭头去看怀生,却见怀生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步履,正垂着眼,默然立在殿门处。

她的神色很凝重,微蹙的眉心红光闪烁,因果孽力正在暴动。

初宿和松沐下意识要走到她身边,却被封叙拦住了:“稍等,怀生师妹正在寻找这些血煞的来处。”

初宿闻言脚步一顿,就连行在前头四位道君都顿足回望了过来。

大殿内陈立着七尊栩栩如生的雕像,这七尊雕像共有三男四女,身着瀛天宗长老服。这些雕像没有被血色浸染,瞧着仙气飘飘、出尘夺目。在这阴沉沉的血殿中,却愈发显得吊诡。

怀生就站在离殿门最近的一尊雕像下,那是个英俊的青年仙君,玉簪冠发,神色温和,神态瞧着莫名有一丝熟悉。

这神像右手执剑,左手朝外侧翻,五指微曲,仿佛虚虚握着什么。

怀生沉目端详雕像,冷不丁道:“琴间长老,这些雕像可都是瀛天宗的祖师?”

琴间颔首道:“不错,你们看到的这些雕像皆是瀛天宗曾经飞升仙域的祖师。”

说罢抬手一指大殿,又道:“我带你们来的宫殿名唤‘朝天殿’,乃是瀛天宗供奉飞升祖师的地方。朝天殿共有六间偏殿,一间主殿。主殿正是瀛天宗曾经用来承接祖师密令的龛房,此地唯有历任宗主方能入内。偏殿环拱主殿而立,想要抵达主殿,须得穿过六间偏殿,分别是乾、坤、离、坎、兑、震,眼下我们所在的偏殿便是乾殿。”

胡天六人纷纷抬眼去打量立在乾殿里的雕像。

他们在阆寰典籍里阅读过关于天葬秘境的记载,瀛天宗旧址由九座灵山脉环绕而成,每一座灵山都有一座殿宇镇守,其中最为重要的便是这一座朝天殿。

李青陆突然问道:“琴间长老想带我们去朝天殿的主殿?”

“没错。”琴间再一次颔首,坦荡道,“两千年前来过这里后,我便开始探查关于天葬秘境的秘密。六大宗门的长老只要迈入天人境,便可入天葬秘境探险一次。秘境里的这九座殿宇,我们都曾派人探查过。朝天殿乃是宗门重地,又曾是紫微仙域种下仙梯的旧地,最有可能通往夺天挪移大阵。”

她说着抬起手中的黄泉灯,往里打入一道灵诀,黄泉灯昏黄的灯光如潮水漫出,昏暗的乾殿登时亮了几许。

空空荡荡的大殿一目了然,除了七尊雕像便再无他物。

“每一座偏殿都是同样的布局,只有七尊雕像陈立在两侧。比起随便可入的偏殿,主殿龛房没有宗主令便不得入内。这些年我们的人用尽手段都没能进去,堪称是密不透风。我怀疑主殿龛房有通往夺天挪移大阵的方法。”

琴间素手一翻,现出手中的一枚令牌,令牌上刻有“瀛天”二字,正是瀛天宗的宗主令。

“瀛天宗宗主令有明、暗两枚令牌,明令可打开瀛天宗的新龛房。这枚旧令对应的则是天葬秘境里的这间旧龛房。我筹谋数百年,方从师兄那移花接木偷走这一枚暗令。离开天葬秘境后,我便要即刻将这暗令送回,以免节外生枝。”

似是怕李青陆他们不信,琴间沉一沉眸,凛然道:“我琴间愿以道心起誓,今日所言皆是真言,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身死道消,永生永世夙愿不得偿!”

修士的道心誓关乎仙途,琴间这道心誓一起,李青陆心中的提防散去不少,她视线紧紧锁着那一枚龛房暗令,心道难怪琴间要他们一同前来。

没有这枚暗令,他们便是寻到了龛房,也无法进入。他们在这里最多只能呆五日,五日一过便会被强行送出秘境,日后想要再进来便难了。

这般想着,李青陆动了动唇,正要接话,忽听怀生道:“琴间长老,我信你所言非虚,但你手中这枚暗令无法打开龛房。”

李青陆神色微一怔,回眸看向怀生。少女依旧站在殿门处,身影陷在神像的暗影里。

琴间皱眉:“你是说我手中这枚暗令是假的?”

怀生摇头:“不,你手中的暗令是真的。”

琴间更不解了:“那又怎会打不开龛房?”

怀生的目光再度看向她身旁那尊雕像,“从我们踏入这间偏殿开始,我们便陷入了幻阵。我们现在站着的乾殿,才是真正的主殿。”

她顿了顿,道:“星诃,出来。”-

“盟主,琴间长老已经入秘境大半日,到现在都还不肯曾出来。”

一面水镜幽幽悬在半空,镜中倒映之人垂着两道细长白眉,正是看守秘境的孙长老。

常九木神色淡淡道:“无妨,五日时间一到,秘境自会将她送出。让她在里头待够五日罢,她素来不撞南墙不回头,试过一遭不成功,自会消停数百年。”

孙长老迟疑道:“无极宫的谢起年最擅长炼器,鬼阎宗的洪练裳更是善于以鬼影窃物。琴间长老与他二人秘密往来多年,如此急切要入秘境,恐怕是已经偷得——”

“我说了无妨。”常九木的声音依旧很淡,他摆一摆手,道,“随她去罢,她在秘境里翻不出风浪。”

能看守天葬秘境,孙长老不仅是常九木的心腹,其先祖更是瀛天宗的飞升祖师之一,天葬秘境的秘密他自是晓得一二,深知天葬秘境对阆寰界有多重要。

他不明白常九木为何要由着琴间偷走暗令,又为何如此笃定琴间闹不出什么动静。然而常九木既然如此说了,他自也不可违抗他的命令。

但他仍旧是叮嘱了一声:“华容上仙曾吩咐过,倘若天葬秘境有异动,务必要给她传信,宗主你记得——”

一句话未说完,水镜光芒一黯,竟是生生切断了孙长老的灵识。

孙长老的话外之意常九木自是听得出,便他不提,他也没有忘记。静立片晌,他忽然取下腰间宗主令,朝洞府深处的暗室行去。

暗室里陈立着一尊神像,正是上仙华容。

这神像以仙玉砌之,面容温婉的仙人右手执剑,左手朝外侧翻,五指微曲,动作竟与乾殿那尊神像别无二致。

常九木望着神像空空如也的左掌,将令牌嵌入其中,旋即掐诀念咒。

随着一句句咒言落下,令牌中的九枚星纹渐渐亮起光芒。随着星芒一颗颗亮起,一团澄澈的水光从虚空出现,慢慢化作一面水镜。

待得第八颗星芒亮起之时,常九木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静静盯着掌门令中唯一一颗黯淡的星纹,只要这一颗星纹亮起,便可通过瀛天镜与华容祖师对话。

孙长老说得不错,与天葬秘境有关的异动都得知会华容上仙。琴间偷走暗令,六大宗门心有异动,小动作亦是不断。这些,他都应当事无巨细地告知华容上仙。

常九木盯着半亮不亮的第九颗星纹,良久,他长叹一声,从华容神像取下宗主令。

凝在半空尚未成型的水镜“啪”一声散做无数水珠,眨眼间化作虚无-

紫微仙域,仙官殿。

一粒水珠在半空坠落,发出一声轻响。

华容从手中羽信抬起眼,看向水珠出现的方向。

静立在一旁的仙人忙上前道:“上仙,瞧着好像是瀛天镜凝结失败了。可是阆寰界出了变故?少臾上神此时正在阆寰界罢,可要我打开瀛天镜问一问常九木那小子?”

“不必。”华容将目光落回手中信,道,“这是少臾太子刚刚发来的密令,九木想来是想要知会我这事。”

那仙人眸光一动,道:“少臾上神归来了?”

“嗯。”华容柔美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走罢,我们去迎接他。”——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更新和今天的更行一起发啦~生理期第二天,只回血了一半,明天可能也会十一点后更新,大家记得作者公告,不要熬夜等~

第154章 赴阆寰 天之葬(三)

紫微仙域是天墟第一大仙域, 华容当初便是飞升至紫微仙域,由少臾亲自招入天墟战部的。

她站在仙官殿外,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出现在仙梯中的那道紫色身影。

她身后的左俪半垂着眼, 姿态恭敬地站在一侧, 只用眼角余光注视仙梯那边的动静。

她是两万年前飞升仙域的瀛天宗修士, 眼下虽有金仙的修为,但在仙域一众仙人中到底排不上号。若非与华容上仙有一份香火情在,她哪有什么资格被挑来仙官殿当仙侍。

天墟的命令大多由华容传达,左俪等闲不能接触到天界的神君。来仙官殿数千年,她就只见过少臾太子两回。

华容上仙平素很好说话,唯独在这方面格外霸道,与太子少臾有关的事她从来不会假手于旁人。

注意到少臾身侧还有一位陌生的白衣神君,左俪神色一动,道:“上仙, 哪位是?”

见白谡也在, 华容面上露出一丝讶异之色, 但很快她便按捺下这点诧异,淡淡道:“那是北瀛天的白谡天尊。”

天……天尊?

还是赫赫有名的白谡天尊!

左俪眼中霎时涌出一股炽热。

华容全副心神都在少臾和白谡那儿,并未注意到左俪的异样,但依旧叮嘱了一句:“白谡天尊与帝姬婚宴虽未成, 但九天二十七域无人不知他是帝姬的道侣。白谡天尊得天帝倚重, 又掌管一整个北瀛天,你莫要冲撞到他。”

华容与白谡的所有交集皆是因葵覃和少臾而起,对白谡称不上熟悉, 甚至还有一些畏惧。

昔日南听玉陨落,二十七域的飞升修士无一不扼腕叹息。都说她是二十七域最厉害的仙人,也是最有望破仙成神的人族。哪里猜到会陨落得如此猝不及防?

南听玉乃是阆寰界的修士, 她在阆寰界岌岌无名,与华容这个仙盟盟主从无交集。从小千界来到阆寰界没多久华容便飞升紫微仙域了。

华容在阆寰界的地位便如同帝姬在天墟的地位,阆寰界的飞升修士十个里有八个都是选择紫微仙域,为的便是华容。

谁都知晓华容入了神族的眼,都想借着华容抱上天墟的大腿,好谋一个仙途坦荡。便是飞升到其余仙域了,也会不辞辛苦地前来紫微仙域拜会华容。

南听玉从不曾来过紫微仙域,也不曾拜会过华容。华容没将她当一回事,自也不在意。

及至南听玉入了南淮天战部后,华容才终于记住她的名字。

再后来,她在十二战部名声大噪,风头竟强势压过了华容。阆寰界修士甚至不再争抢天墟种在瀛天宗的三道仙梯,反而一股脑地涌去隶属于南淮天的重光仙域。

瀛天宗在阆寰界能有如此超然的地位,便是因着三道来自天墟的仙梯。南听玉在仙域闯出名声后,崇无道宗甚至都敢在仙盟里同瀛天宗叫板了。

华容如何能忍?

她隶属葵覃帝姬的战部,南听玉隶属扶桑上神的战部。

帝姬与扶桑上神之间本就微妙。华容听紫宸宫的神官提过帝姬与白谡天尊的过往,下意识便觉着是上神扶桑想要从帝姬手中抢走白谡。

好在白谡天尊对帝姬一往情深,不仅断了与扶桑上神的往来,还与帝姬定下婚盟,此举无异于打了扶桑上神一个重重的耳光。

仙人们对天神的爱恨情仇向来好奇,也曾有好事者问过华容这三位天神的故事。

华容非多舌之人,但因着对帝姬的一份不平,她到底是道了句:“天界里心悦白谡上神的神女何其多,但感情一事本就不可强求。葵覃帝姬与白谡上神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旁的神女再痴心再厉害,也拆不散他们。”

这话一出口便传遍了二十七域,久而久之,便有了扶桑上神爱而不得的传闻。

也正因着她说的这些话,叫华容与南听玉正式对上,在紫微仙域的百仙榜擂台轰轰烈烈斗了一场。

她是紫微仙域的仙官,本可拒绝旁人的战书。但她从来不觉南听玉比自己厉害,更不愿叫少臾太子与帝姬看笑话。

只她那日到底成了个笑话,她输得很彻底。

同南听玉一同来的还有上仙云清,擂台结界一散去,她垂眸打量华容,露出一个和气友善的笑靥。

“听玉上仙与华容上仙来自同一个下界,阆寰界的修士们总喜欢将你二人相提并论,还说听玉上仙是二十七域第一人。听玉上仙本就敬佩华容上仙,如何敢担这虚名?本想来擂台给华容上仙正正名。哪里知道上仙你——

“哎,一定是上仙俗务缠身,连嘴皮子都闲不住,自然是没得时间修炼了。哪像我们,天天被我家战主抓去修炼,都没得工夫管旁的事。”

她面容妖艳,声音亦是柔婉动人,说到这里见华容形容狼狈,便掏出一瓶玉容水,想要给她擦拭面上的血污。

华容嫌恶避开,云清见状也不恼,依旧是一脸和气,然而传入她灵台的传音却是恶毒至极:“今日来这一趟不过是看你这根长舌不顺眼,还望华容上仙好生管住自己的舌头。你们攥在手中生怕旁人抢走的东西,旁人还未必瞧得上。”

那一刹那,华容竟不知云清讥讽的是她对南听玉的妒忌,还是帝姬对扶桑上神的介怀。登觉火冒三丈,在云清与南听玉携手离去之时,冷声道:“不过一个炉鼎,也敢在我面前拿乔?”

云清飞升大荒落之前的事,可不是甚么秘密。不过是因着她入了扶桑上神的眼,众人怕得罪扶桑上神,方不敢提及她的过往。

但华容是天墟的仙官,有少臾太子和帝姬撑腰,她有什么不敢的?云清既然敢嘲讽她和帝姬,那便莫怪她撕开她的遮羞布。

果然,听见她这话,云清和南听玉同时顿住身形。南听玉的天星剑剑身一震,就要出鞘,却被云清一把按住了。

云清回眸看着她,娇美的面庞没有半点愤怒,反而带了一点清浅的笑意。

“华容上仙可知下界修士是如何称呼我的?我从前虽被逼着当了一段时日的炉鼎,但那些逼迫我的家伙全都死在我手中,给我提供灵力,成为我飞升大荒落的垫脚石。倒是华容上仙你,堂堂一个受无数人追捧敬仰的仙盟盟主,来了仙界竟甘愿当玩物。你以为他们真拿你当一回事?”

说罢这话,云清再不多言,扯着南听玉便离开了擂台。二人身影远去时,还隐隐传来南听玉的声音——

“哇云清上仙,我相信你以前是真的对我嘴下留情了!你可别听她胡说啊,你是我心里第二好的姑娘,也就仅次于上神而已!”

华容自踏上仙途以来,从不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偏她二人得扶桑上神看重,扶桑上神的声望如日中天,她便是起了杀心,也没法光明正大地杀她们。

好在没多久扶桑上神便在荒墟伤重归来,不得不闭关养伤。

华容便是趁着这个机会,将南听玉的名字交给了石郭上神。她用的理由亦是简单,南听玉来自苍琅界,是苍琅界最后一个飞升修士。

而苍琅界,恰恰是那四十九个被献祭的人界之一。

石郭上神对帝姬一片痴心,帝姬昏迷之时,便是他替帝姬掌管战部。

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石郭上神对华容的态度比对旁的人修要亲切不小。华容看出他对扶桑上神的敌意,三言两语间便叫他对南听玉起杀心。

南听玉后来的确是陨落在荒墟。

云清比她幸运,扶桑上神受伤后,她便离开了南淮天战部,追随北瀛天的风漓少神去了北瀛天战部,阴差阳错间逃过了一劫。

说起识时务,华容还真不得不佩服云清。为了仙途,再是喜欢的战主,再是交好的姐妹,也能转身弃之如敝履。

当初云清讥她讽她,可最终她还不是心甘情愿去当风漓的玩物了。

南听玉陨落后,她与云清见过一面。她面上毫无悲伤之意,甚至还能与她谈笑风生,俨然是对南听玉的死无动于衷。

反倒是风漓少神,听见南听玉的名字,面上竟生出几分唏嘘之意。

就连白谡天尊——

华容思绪一顿,悄然看向站在少臾身边的白谡。两位神君的神色比下凡去阆寰时要差不少,瞧着竟像是受伤了。

可阆寰界怎会有人能伤得了他们?

华容心中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多问。

“你在阆寰界之时分明还急着要去烟火城,怎么这会又要跟我去仙官殿了?”少臾面露不解,对白谡前前后后的态度觉得费解极了。

白谡却是蹙眉揉着眉心,又抬眸望一眼晴朗的天空,道:“有些不对劲儿,我们先去仙官殿。”

两位神君亲临仙官殿,仙官殿的仙侍们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左俪来来回回跑了不下十次丹阁,把所有治伤养魂的丹药一筐筐送入静室。

华容在静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少臾和白谡沏茶煮药。

静室中央缓慢转动着一个霜白法阵,法阵里,白谡盘膝而落,精心吐纳片刻,忽然一抬手,凝出一道剑意刺向祖窍。

华容眼睁睁看见一缕细细的绯色雾气从他眉心寸寸逼出,再化作一点绯光悬在空中。

她的目光一触即那微芒,心中竟无端生出炽热之意,诸般心绪翻涌如云,叫她心神难宁,“哐当”一声便打翻了手中的药炉。

药炉炸裂的动静唤回华容的理智,她面露骇色,再不敢看向法阵里的绯色光点。

一道冰冷剑意疾掠而过,将半空中的光点绞杀殆尽。

白谡唇角溢出一缕鲜血,声音冰冷地道:“控心术。”

少臾一直守在阵外,见白谡神色白得可怖,不由得道:“谁能对你种下心术?”

白谡默然不语,召出玄龟背往空中一抛,九块铜钱在玄龟背下方结出一个金色法印。

玄龟背涌出无数金色符文,符文坠落入法印,撑不过一息便消散了。

白谡望着空空如也的法印,突然道:“错了。”

少臾看向空中的法印,“什么意思?”

白谡沉下眉眼:“我推演不出天机。”

他与她命格交缠,天底下最有可能推演出她身在何处的人便是他。然而过往万年,他每次推演,皆是一片空白,就跟现在一样。

“你是说那位,那个‘契机’?可你在阆寰界不是已经推演出在烟火城了吗?”

少臾疑惑道,但很快他神色一变,电光石火间便想明白白谡这一句“错了”是何意。

“你在阆寰界推演出来的结果难不成是错的?!”

白谡没有说话,摄回玄龟背,撤走法阵,神色倏然一动,遥遥望向仙梯。

“有神族闯入了阆寰界。”-

阆寰界,仙盟浮岛。

一名身着玄色神官服的少女快步迈出仙梯,好奇地看了看仙梯下的鬼阎宗,道:“碧落神官,殿下她当真会在这里?”

那名唤“碧落”的女子着了身一模一样的神官服,只她袖摆绣着业火红莲,身上的神息比那少女要凝厚不少。

“这是天尊亲自请岳华上神推演出来的结果,想来不会出错。岳华上神是第一回推演出殿下的消息,便是错了,我们也得来。”碧落说着认真看向少女,语重心长道,“红绸,这里是人界,神族下凡必受天道约束,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迎接小殿下回太幽天,你在这里万不可横生枝节。”

红绸撇撇嘴,道:“碧落神官,你这话不该对我说,该对那两个臭秃驴说!”

她抬手一指另一道仙梯,大剌剌吼道:“无相天的臭和尚,听见我碧落神官的话没?你们要是敢妨碍我们找小殿下,我把你们剥光了送去腾蛇一族!”

刚从神隐寺仙梯行出的两位和尚听见这话,齐齐道了句佛号,道:“碧落神官、红绸神官请放心,只要一找到莲藏佛君,我们便会即刻离去,断不会打搅二位的正事。”

说罢一甩手中佛珠,遁入风中,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瞧着是真怕红绸会把他们送给腾蛇一族。

碧落摇一摇头,懒得说红绸了,召出九头青狮便要离去,却被红绸一把拉住,“这阆寰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碧落神官,我们该去哪里找小殿下?”

碧落沉稳道:“岳华上神让我们静待时机,我们先寻个地方落脚,待得时机一现,便会知晓小殿下在何处了。走罢!”

面容狰狞的青狮昂起九只头颅,四蹄一迈,朝空中飞去。碧落与红绸坐在狮背,凝神四望,竟没发觉九头青狮的一只眼睛格外阴冷,与其余十七只眼睛的气息全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下一章的视角会切回到咱们妹宝那边~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更新应该能在十一点之前更出来,大家记得看作者公告确定更新时间,要是十一点之后就不要等更,早点睡!

知道你们很想念剑主,但男二男三的戏份删减不了,不写他们没法把后面布局下棋的人牵出来,你们耐心等待~

猜猜谁会给华容送上盒饭[撒花]

第155章 赴阆寰 天之葬(四)

一日前, 天葬秘境。

昏暗的大殿里,一只毛茸茸的狐狸悄然出现在怀生肩膀,昂首一瞥众人, 骄傲道:“除了那个所谓的主殿, 我已经勘探完六个偏殿, 殿里的雕像皆是人身所塑,只有这尊雕像是真正的雕像。”

“人身所塑?你是说这些雕像是人尸?”

“没错。”星诃点点头,“确切地说,是枯骨。”

殿内众人忙看向余下六座雕像,这些皆是瀛天宗飞升祖师的雕像,他们在宗门密卷中见画像。

星诃不说还不觉着,星诃一说,雕像上的眼睛登时像是活了一般,正幽深阴冷地与他们对视着, 看得他们头皮发麻。

“我此行特地带上宗门秘宝无妄眼, 此乃仙宝, 可助我看破一切虚幻。”年双情妖媚的眼眸隐有红光闪烁,她打量殿内雕像,困惑道,“可我用无妄眼看见的与我肉眼所见毫无差别, 丝毫感应不到幻阵的气息。”

“区区一个仙宝, 如何能与我相比?”星诃傲娇地扬起蓬松的尾巴,道,“吾乃堂堂九尾天狐。”

星诃自打苏醒后, 陪黎辞婴不知闯过多少险峻秘境,破过的法阵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星诃说得没错,仙宝法力有限, 只要殿中法阵的力量远甚仙宝,便可压制仙宝,叫你看不出端倪。”

琴间还未进殿之前,怀生便将星诃送出祖窍,让他进殿查探。星诃乃是魂体,又是九尾天狐一族,等闲不受法阵约束,能穿过这天地间绝大部分阵法。

刚刚琴间的飞剑还未落地,星诃便已经感应到藏在大殿中的阵法气息。从踏入天葬秘境开始,他便隐约察觉一股若有似无的阵力波动,这股阵力波动在怀生迈入偏殿之时达到的顶峰。

可见此处便是法阵的中心,也就是阵眼。

怀生一指身侧神像,道:“能放在瀛天宗旧址的神像皆是飞升祖师,琴间长老想必见过画像。这尊神像不知琴间长老可知是哪位祖师?”

琴间下意识看向怀生所指的雕像,看着看着,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朝天殿只立瀛天宗的飞升祖师,若她从一开始便认不出这尊雕像,她心中必定会生疑。

可从她入内殿开始,莫说察觉这雕像的异样,怀生若不说,她甚至不会关注这尊神像。

这神像是朝天殿第一个偏殿里的第一尊神像,按说进来之人第一眼便会注意到。但过去的三万多年,所有来过此殿的天人境长老却是无一人发现此雕像非瀛天宗祖师。

琴间的神色登时凝重了起来。

“这尊神像就是阵眼,你们便是看见这尊神像也会下意识忽略它。”

怀生说着一点眉心,朝半空打入一道灵诀。雕像旁边很快现出一道虚影,虚影中的男子一袭紫衣,眉目俊朗,气度雍容矜贵。

当虚影凌空站在雕像身侧,面容与雕像说不上有多相似,但神态却是像极了。

松沐望着那道虚影,神色微妙一变,道:“是仙盟的那位贵客。”

飞升到阆寰界的那一日,松沐、初宿、封叙和怀生曾在红衫谷与这紫衣青年交过手。彼时松沐便觉这紫衣青年有些熟悉,如今多少有些明白为何会觉得熟悉——

紫衣青年是天界的神君,“他”……应当见过。

果然,松沐下一瞬便听怀生道:“天墟太子,少臾。”

看见少臾虚影的瞬间,封叙似是想到什么,神色猝然一冷。

怀生揉一揉星诃脑袋,道:“辛苦你破开这雕像中的障眼术。”

从前星诃破阵,只需动用一点魂力轻轻一抓,便可撕开阵法,可眼前这个障眼幻阵只用一点魂力却是破不开。

星诃用利爪割开右掌,以魂血画阵形成一个血色法印,法印缓缓飘向神像,那神像英俊的五官慢慢扭曲,现出一张柔美婉约的美人脸。

正是华容上仙。

初宿冷冷一笑:“这华容祖师原来还是个痴心女子,弄个虚像也要有她主子的神韵。”

破开幻阵后,星诃的神色即刻便萎靡了下来,在怀生祖窍养得油光水亮的毛发变得黯淡无光。

但星诃却觉得神清气爽极了,颇有扬眉吐气的畅意。

朝封叙接连瞥了几眼,他挺直背脊对怀生道:“这种蕴含神力的法阵,也就我星诃能破了。”

那什么劳什子太虚天少尊都得排在他身后。

怀生这段时日只同封叙出去冒险,都不喊上他,叫他心中危机感直线上涨,生怕那不要脸的家伙把自家主子的心给勾走了。

怀生给星诃施了个春生术,道:“辛苦了星诃,你先回我祖窍养一养。”

刚刚威风了一把的星诃哪里肯依,忙道:“那怎么成?这里还有两个极厉害的阵法!”

“交给我吧。”

怀生一点星诃眉心,只见白光一闪,星诃的身影顷刻便消失了。

琴间已经来到了华容的雕像下,正要将宗主令嵌入她左掌,却把怀生轻轻拦住,她回头看着封叙。

“封道友,这尊神像里是否有类似控心术的术法在?”

从怀生点出这尊神像的异样后,封叙的神色便开始变得晦暗莫测,眼睛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神像。

听见怀生的问话,封叙缓慢看向怀生。她的语气虽是在询问,但眼神却是笃定的。

她猜到了。

猜到了为何他不能堪破这朝天殿中的幻阵,也不能看出这尊神像的异样。作为神木夭桃的护道者,会破不了一个下界的幻阵,只有一个可能——

他的血脉被压制了。

就像舅舅对他种下的心术,若是没有契机他无法发现一样,母神婺染的控神术他同样难以觉察。

“是控神术。”

一缕蕴含金芒的神血从封叙眉心飞出,化作血箭刺入神像,神像被血箭一刺,却没有现出分毫血迹或者破口,而是多了一层薄薄的绯光。

幽暗的光影里,华容上仙的神像仿佛兜头披上了一层绯红薄纱。这一刹那,众人只觉周身一轻,神魂深处,似有什么隐秘的桎梏正在无声消融。

障眼的神术被封印,众人再看偏殿中的布局,只觉光怪陆离,处处皆是诡象,再无先前的真实感。

“破阵罢,短时间内她察觉不到。”

控心术与控神术一旦被破,施术者当即便可察觉。封叙动用神血,便是为了不叫婺染上神察觉遥远下界中的一点异动。

怀生轻轻颔首:“琴间长老,请。”

伏渊堂筹谋万年,查出来的东西被她一下便推翻了。可此时此刻,殿内却再无人质疑怀生的话。

琴间目带深意地看了看怀生,将掌门令嵌入华容左掌。

“喀”的一响。

眼前的乾殿暗影涌动,绵长起伏的山脉像是被人横剑一割,夷为平地。巍峨庄严的殿宇寸寸崩裂,雕像褪去光滑雪白的外皮,露出藏在里头的一具具枯骨。

眺目一望,天地间只余一片死气沉沉的苍茫大地。

地面血煞肆虐,从一个个暗沉得几欲发黑的漩涡眼翻涌而出,四十九具晶莹剔透的仙骨和一尊吊诡的神像无声矗立。

金光从神像脚底析出,与四十九具仙骨勾连成阵,封印着不断翻涌出血煞之气的漩涡眼。

猎猎阴风中,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沉重。

琴间、年双情、李青陆、言许默然不语,程石影六位伏渊堂弟子眼露惊骇,初宿和松沐无声皱起了眉头,封叙沉冷着眼。

唯独怀生神色平静。

“这是……夺天挪移大阵大阵?”李青陆看向怀生身后的华容神像,问道,“破了这阵眼,是不是就能破掉此阵?”

“不是夺天挪移大阵。”怀生轻轻摇头,“这是封印血煞的法阵,破开这个封印,方能找到封印里的夺天挪移大阵。”

“封印血煞的法阵?”琴间沉吟片晌,道,“此封印一破,这些血煞是否会冲开秘境,蔓延至一整个阆寰界?”

怀生望着封印下的漩涡眼,不由得想起了桃木林,想起了苍琅,以及那些立在黑暗中的身影。

良久,她抬起眼,一一看向伏渊堂的八名修士,淡声问道:“若是会蔓延至一整个阆寰界,你们是否会选择继续封印夺天挪移大阵?”

琴间肃容不语,似是在斟酌利弊。她身旁的年双情轻轻眯起了眼,眸光闪烁。二人身后的程石影六人则是露出了深思之色。

“这么一点血煞之气便叫你们迟疑了?”初宿看着他们冷冷一笑,幽黑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们口中的这些血煞之气,我们苍琅宗弟子最熟悉不过。等到这些血煞侵蚀掉仙梯,阆寰界的灵气便会渐渐枯竭。人魂不入轮回,死气泛滥,到得那时,血煞变作阴煞,滋生出无数煞兽,不断蚕食人族界域,吞噬生机。天地间再没有日月星辰,人族不得不以命填出一条血路,将火种送出去。苍琅的昨日便是阆寰界的明日,阆寰界从设下夺天挪移大阵的那日开始,便已经踏上了死路!”

比起初宿的沉怒,松沐却是要平静许多,温润如水的眸子无声打量着秘境,道:“这是一个骗局。”

“没错,这是一个骗局。”怀生望着华容的神像,淡淡道,“华容上仙以瀛天宗旧址为阵地,献祭了四十九个小千界。虽不知她因何要行此逆天之举,但她定然想不到,夺天挪移大阵会将小千界中的死煞之气反哺回阆寰界。”

怀生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仰头望向暗红的天幕。

“她将这里命名为天葬秘境,她以为天葬秘境葬的是小千界的天。却不知这里葬的,也是阆寰界的天。”——

作者有话说:姨妈期精力不太行,再加上调时差这段时间睡眠不太够,这周五不确定能不能补更,周四先休息一天看看状态,大家记得看作者公告嗷

第156章 赴阆寰 天之葬(五)

“我选择打开封印, 彻底毁了夺天挪移大阵。”

良久的沉默后,胡天忽然摸出一块令牌,含笑看向怀生, 道:“老祖宗说了, 崇无道宗会全力支持我的决定, 我的决定便是不惜代价毁掉夺天挪移大阵!”

琴间和年双情神色微变,胡天手中的令牌正是崇无道宗的宗主令!胡亦之竟是将崇无道宗的宗主令交给了胡天!

怀生看向胡天。

她与胡天的交集不多,入天葬秘境之前,也仅在六仙台试炼之地和千幻秘境与他打过交道。

这少年瞧着冒失莽撞,实则谨慎聪明。六大宗的宗主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崇无道宗宗主能将宗主令交给胡天,自然不是因着胡天是他唯一的血脉后辈。

怀生问他:“即便解开封印后,这血煞会侵蚀阆寰界,你也愿意?”

“愿意!”胡天耸耸肩道, “南师妹不必担心, 我崇无道宗虽不是所有人皆是一条心, 但老祖宗既然把宗主令给我,那自然是有成算。你不知道罢,第一位伏渊堂堂主正是我崇无道宗的祖师,也是我家老祖宗的老祖宗, 他与你家先祖可是有半份香火情在。”

怀生微愣:“我家先祖?你是说——”

“没错, 正是南听玉祖师!”

胡天笑嘻嘻道:“听玉祖师是从崇无道宗的仙梯飞升至重光仙域的,当初阆寰界不知多少修士冲着她飞升到重光仙域。老祖宗的老祖宗便是其一,他在重光仙域曾得听玉祖师指点, 自觉承了半份香火情,便以弟子自居。听玉祖师陨落后,仙界曾下达暗令要彻查苍琅宗。老祖宗的老祖宗在那时方知夺天挪移大阵之事, 便悄悄传令回宗门,要崇无道宗出手护下苍琅宗最后一点香火。”

重光仙域?

怀生认真回想,确认南淮天战部招揽的战将并无姓胡的飞升修士。

“你家祖师如今可还在重光仙域?”

“他天资比不得听玉祖师和华容上仙,已经陨落了。老老祖宗我虽没见过,但他的事老祖宗曾事无巨细地与我说过。”胡天回道,“他的遗愿便是能看到夺天挪移大阵消失在阆寰界,老祖宗当上崇无道宗宗主之前,正是伏渊堂的上一任堂主。”

听玉祖师陨落后,崇无道宗由盛转衰,仙盟再次成为了瀛天宗的一人堂。华容上仙暗令一下,无论好坏,仙盟都得执行。

胡亦之接受伏渊堂后,伏渊堂渐渐成为六大宗对抗仙人的秘密力量。

怀生又问道:“彻查苍琅宗的命令,可是华容下达的?”

胡天没答,只默默看向琴间。与华容有关的事,还是琴间这位华容的第五代徒孙最清楚。

琴间顿了顿,颔首道:“是,华容祖师这道命令十分隐秘,似是不愿叫人知晓苍琅宗的存在。当时瀛天宗在仙盟中的地位不如今日,而华容祖师没多久便遇见了一些麻烦,不再有精力插手下界之事,灭绝苍琅宗这事便中止了。再后来,有伏渊堂出手遮掩,且苍琅宗弟子凋敝又无人飞升,与灭宗了无异,华容上仙便不再关注苍琅宗了。”

麻烦?

怀生脑中闪过些什么,道:“华容遇见了什么麻烦?”

“我亦不知,我偷看过瀛天宗的宗门密札,华容祖师传回宗门的密令中,与苍琅宗有关的便只得胡天说的那一桩。在那之后,华容祖师传回来的密令少了许多。”

宗门密札唯瀛天宗宗主方能翻阅,里面记载了宗门里的所有秘密,华容传回来的密令大多记录在册,但也仅此而已。

“真要说那会有什么大事……”琴间垂眸思忖良久,迟疑道,“天墟陨落了一个很厉害的上神,那位神君陨落后,华容祖师沉寂了许久,再无暇顾及阆寰界。之后她便从战部退下,回了紫微仙域当仙官。”

天墟陨落的上神?

怀生眸光一动,是石郭。

华容本是葵覃的战将,石郭陨落后,她为何会有麻烦?葵覃又是为何要将她踢出战部?

怀生侧眸看向华容神像,神色渐渐泛冷——

因为华容与石郭的陨落有关。

杀死石郭的是她,而她会在雷刑台弑杀石郭,便是因着听玉他们。

葵覃会将石郭的陨落迁怒于华容,只可能是因为华容借了石郭这把刀将听玉害死在荒墟。

是华容怂恿石郭点走了听玉他们!

怀生冷声道:“宗门密札里可有说为何你们华容祖师要献祭下界?”

“有。”琴间缓缓吐出一口气,回道,“你——”

一个“你”字刚脱口,她的话音便戛然而止,看着怀生踟蹰片晌,最终还是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琴间心想她有什么资格问南怀生阆寰界的将来?

夺天挪移大阵一旦破开,血煞侵蚀一整个阆寰界,阆寰界很快便会被放弃。幸运的话,人族能在阆寰界消亡之前离开,前往旁的大千界。不幸运的话,便会同那些被献祭的小千界一样,被放逐在黑暗中。

“阆寰界的灵气来自紫微仙域,宗门密札在十万年前开始记录一个异象。”

“什么异象?”

琴间沉声道:“阆寰界的灵气在消失。”

李青陆和言许对望一眼,同时沉下了脸。

李青陆道:“灵气消失,难道献祭苍琅这样的小千界便可以让灵气不再消失了?”

“没错,这便是华容祖师得到的解决之道。最初阆寰界消失的灵气并不明显,灵气消失的速度在四万年前突然快了不少,上界不得不派特使前来调查灵气消失的原因。”

琴间往空中一点,现出一幅神木图。

图中那参天古木枝繁叶茂,根须浓密旺盛,自上而下层层分叉延展,竟是比树上的枝叶还要丰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