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你居然不爱我了
两个人用过晚餐后,贺欲燃撑的难受,拉着江逾白到公园遛弯。
淮城不像最北方那么冷,也不像最南方那么热,偶尔天气好的时候,公园遛弯的人也很多。
江逾白拗不过贺欲燃,满身贴了五个暖宝宝,走着走着感觉都有点热了。
“本来想着带你在淮城好玩的地方转转,但这个城市不太大,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地方。”贺欲燃拉着他的手晃晃,两个人走在天色渐晚的黄昏下,恍惚间让他想起四年前,他们也是这样牵着手走遍上海的各个角落。
江逾白低头看着他在路灯下的笑脸,想起重逢的第一面,那时他总觉得贺欲燃除了面对饭桌酒局的恭维和礼貌,其余时间都不会笑了。
还好,没错过。
“嗯,这样就很好。”他也觉得高兴,像以前一样把贺欲燃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贺欲燃紧紧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其实淮城是有海的,穿过这个公园就到了,以前我要是下班早,无聊就会去海边走走。”
“不过现在是冬天,估计没那么好看。”他问:“你要去吗?”
江逾白的眼睛没从他脸上移开过:“好。”
海边确实没什么人,不过24小时营业的清吧和咖啡厅还蛮多的。
冬天很难有漂亮的日落,如果有的话,海边也一定是最特别的。贺欲燃的围巾被海风吹的飘起来,江逾白走在他身后,一遍遍替他捋平,时不时试试他手心的温度,看他冷不冷。
两个人沿着海边一直走,路过海口,贺欲燃正声情并茂的说着自己刚进公司干的那些囧事,江逾白边给他的手指哈气,边笑盈盈的听着。
“那时候经验太少了,吓得不轻,还以为工作不保了……”
一阵铃声打断了贺欲燃的话,江逾白掏出手机:“是koi。”
贺欲燃说:“这边风太大了,前面那家咖啡店有帐篷,我去买两杯咖啡,刚好进去暖暖。”
小帐篷里有空调,还有一张大小刚好的沙发,贺欲燃端着两杯热拿铁进来,拉上透明罩,帐篷里不过五分钟就暖和起来。
“嗯,好。”江逾白差不多已经快沟通完了。
“那就先这样,视频我剪好了,晚点发你,你看一遍没问题我就加上去了。”
贺欲燃能差不多听到一点,两个人应该是在说今天的调研报告。
“好,我在外面,先挂了。”
“对了,我打算订明天下午的飞机,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一起?”koi问。
江逾白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按两下减音键:“我暂时不走,你先回去吧。”
“那你父亲的……”
贺欲燃握着杯身的手一紧。
江逾白没让他把后半句说完,匆匆挂了电话:“再说,晚点去也可以,你早点休息吧,挂了。”
冬天的日落更短,最后的余晖藏于海平线,贺欲燃静静的盯着天边仅存的光亮。
“你父亲,什么时候的事?”
江逾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也不意外他会问:“我大一那年。”
他顿了顿,又回头看他:“当时在门外,是你吗?”
原来他听见了。
贺欲燃那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拿稳文件,散的一地都是,他蹲下来胡乱的捡起来逃去了卫生间。
“因为什么?是病还是……”
贺欲燃也回过头看他,帐篷里挂有一盏小灯泡,江逾白的脸在亮光下显得阴郁。
“车祸。”江逾白眼神很平静,又有点空洞:“被追债的人开车撞死的。”
贺欲燃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逾白又说:“就在家门口。”
贺欲燃控制不住手抖:“那时候,你在家吗?”
他看到江逾白点了头:“我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声音出去看的时候,他已经咽气了。”
贺欲燃心里五味杂陈,他不可能会可惜江纪伟,他在想,为什么这个人渣死了也要脏掉江逾白的眼睛……
“当场死亡吗?”
“嗯,内脏破裂。”江逾白一字一句像是锐利的针尖:“活不成。”
当时那一幕得有多血腥,看到自己亲生父亲死状惨烈的躺在自己面前,会是什么心情,会呕吐吗,还是意识不到的掉下眼泪,日后的夜里,江逾白会不会做噩梦……
咖啡被搁置在桌面,贺欲燃伸手搂住他,抱的很紧很紧。
江逾白也回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发丝。
“事后那些,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处理的吗?”贺欲燃问。
江逾白摇摇头:“宁哥他们帮了我很多,那段时间我在校内很忙,基本都是他们在帮我打理这些。”
听到这,贺欲燃心里还稍微好受点,那就好,不是一个人就好。
“那你爸那些债主呢,有没有为难你?”
江逾白忽然笑了,是很轻,讽刺的笑:“人都死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就是打过几次骚扰电话,也发过恐吓短信。”江逾白忽然停顿,语气也不再那么轻松平常:“还,发到我妈那里过。”
贺欲燃抬起头:“那你妈妈,联系过你吗?”
“嗯。”江逾白说:“所以我找了过去。”
“我有话想跟她说说,我觉得,他死了,我们是该开心的,特别是我妈。”
短信威胁的内容和江逾白有关,他母亲收到后第一时间就给江逾白挂了电话,这些年,江逾白将对母亲的思念碾作细沙,只在逢年过节时发一句“快乐”“安康”。朋友圈里永远横亘着刺目的灰色横线,他却总是固执地去刷新,侥幸万一哪次看到母亲的近况,他一定好好保存。
他知道母亲一定是在意他的,所以接到电话那晚,他开心的从楼上跑到楼下。
他把江纪伟的事情说完,心跳快的要蹦出来,母亲在那头沉默了许久,终于提出要见他一面。
那晚,江逾白一宿都没睡着,他把明早要穿的衣服熨烫平整,鞋子擦亮擦净,又照着镜子修了下自己的头发。
对着镜子反复演练明天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他想告诉妈妈自己考上了交大,这些年交到了很多朋友,江纪伟很久没有找他要钱,他现在过的很好。
但比起这些,他更想听听母亲的声音,问问她在做什么,工作顺利吗,离开这里,过得开心吗。
现在江纪伟不在了,他们都没有了后顾之忧,不用再担心联系被发现,担心自己和母亲受到江纪伟的威胁。
那他是不是可以和妈妈常见面了。
不能也没关系,偶尔就可以,他不会去过多打扰母亲的新生活。
那夜,他幻想妈妈会欣慰的摸摸他的头,或者发自内心为他爬出荆棘丛而哭泣,带他吃顿饭,或者是留下自己的地址,告诉他“小白,有空的话,可以来找妈妈。”
可暴雨总爱浇熄精心呵护的火焰,他的鞋子和衣服都被弄湿了,咖啡馆里潮湿阴冷,母亲给了他一张卡,纸袋里是厚厚的一沓钱。
江逾白没空注意这些钱有多少,只记得母亲的手没有那么粗糙了,她胖了一点,脸圆润细致了很多,香水尾调是雪松混着晚香玉,陌生得让他鼻腔发酸。
她用戴着大克拉钻戒的手把纸袋推过去,像个跟陌生人做交易的女商:“这些钱是妈妈欠你的。”
江逾白想说,你不欠我什么。
是我欠你的。
“那个微信我早就不用了,我也看不到你说了什么,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
他看到妈妈眼眶红了,恍惚想起小时候自己感冒发烧,妈妈心疼的泪水滑落到他脸颊。
但这次,妈妈忍住了眼泪:“我有家庭了,以后,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江逾白觉得自己的双脚像是陷进了沼泽,一直到母亲拿包离开,推开咖啡厅的门,他都没能挪动一步。
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外,母亲上了一辆轿车,驾驶位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母亲趴在男人怀里哭,男人那么温柔的替妈妈拂去眼泪。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胸腔震颤,笑得泪如雨下。
原来妈妈也会被人捧在手心,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用体温焐干她的泪水。
那就太好了。
他觉得脸上湿湿的,抬手一抹,整张脸都被眼泪糊满了。
后座开着窗,儿童座椅还放着未拆封的乐高盒子。他看到一双小手伸出窗外,穿着名牌童装的小孩嘴里叼着棒棒糖,歪头和他对上视。
江逾白的笑容僵住了几分。
他想起母亲朋友圈里自己一直没看懂的背景图,照片边角露出半张婴儿床,浅蓝色的纱帐温柔得像场幻觉。
小孩反应了几秒,也冲他嘻嘻的笑起来。
绿灯亮了,车子掠过窗外,小孩子跟他招手告别。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哥哥,不会知道哥哥和妈妈在另一个家里遭遇了什么,他出生睁开的第一眼,看到的世界就不会和江逾白相同。
他高兴,又高兴的不甘心,恨,又恨的不够彻底。
“我知道,这世界上多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和小孩,而这些,刚好都是属于她的。”江逾白才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看着他的眼睛:“那就太好了。”
是什么样的爱,能让一个受过伤的女人再次鼓起勇气迈入婚姻,江逾白觉得,那一定绝无仅有。
所以他没什么遗憾的,也没什么可难过的。
他和妈妈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贺欲燃抚摸过他发红的眼尾,细碎的水光像凝结了整座城市的寒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发颤:“江逾白,痛不痛?”
月光穿过他们相抵的额发,在墙面上映出一副蝴蝶的剪影,残破的翅膀交融,变为一体。
“有一点。”他笑着将贺欲燃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
“很多点。”
侧脸蹭过贺欲燃颤抖的掌心,他终于在命运的断桥残崖中得到片刻温暖。
“哥。”江逾白哑声开口。
“嗯。”贺欲燃摸摸他的脸:“我在呢。”
“说起这些,我也有话问你。”江逾白呼了口气:“一直到江纪伟死,他都没有再找我要过钱,他不会良心发现的。”
江逾白抓住他的手腕:“是你吧。”
“是你托宁哥他们定时给他打钱,给他还债,对不对?”
贺欲燃一怔。
“我和宁哥他们一起过新年的时候,在抽屉里发现了他们的收款支票。”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汇款人是你,两千六百万,三千零七十。”
“有零有整,是你当时卡里的全部钱,对不对?”
他听见江逾白喉间压抑的呜咽化作气音,抵上他的鼻尖:“贺欲燃。”
“你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贺欲燃笑了,在他咸涩的唇间留下一个很轻的吻。
“你可能不知道,那本日记对我来说有多珍贵。”他说:“我在那封信里留了回答,那天,也亲口告诉你了。”
江逾白抬起红润的眼睛看他,贺欲燃的指尖抚上他眼尾,像一片雪落在将熄的灰烬上。
“我们不等了。”
他在江逾白愈来愈快的呼吸声中说:“我订明天的飞机,新年,我们一起过。”
江逾白一时没能明白他的意思,也或许是,根本不敢相信。
“我们现在就走,宝宝。”贺欲燃笑着说:“我们不等了。”
第117章 某天离开这一座城
离开淮城这天,是个晴天。
深冬的风钻进屋内,吹起角落里那本没写完的笔记,贺欲燃回过头,目光扫遍房间里每个角落。
他早在昨天就收拾干净了这里,只留了几件衣物和叠放整齐的被子。
一切就像是场梦,原来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这么容易就会被清除,晨光透过这里,他就像是从未来过。
很顺利,从楼上到车里这段路一个熟人都没碰见,他们像是对私奔的情侣,嘴上说着不怕,却又谨慎着,祈祷不要出现一丁点的纰漏。
错开了早高峰,路上的车很少。江逾白把行李放到后座,钻进副驾驶:“我们走了之后,这辆车你打算怎么办?”
贺欲燃捏了捏手中的方向盘,他不喜欢戴方向盘套,以至于上面的花纹都被磨平了不少。
这辆车跟他有三年了吧。
“放徐大鹏那儿吧。”贺欲燃笑了笑:“他说他过两年去总部找我,还给我当跑腿,留着给他开着玩儿。”
江逾白也笑了:“什么都不要了吗?连后座里唯一的一个行李箱都空的很,贺经理好任性。”
听着他的调侃,贺欲燃将方向盘打了个漂亮的旋:“是啊,本来我也以为东西会很多呢,这个舍不得扔,那个舍不得丢。”
后视镜里,自己生活了四年的那栋高楼被晨雾模糊成苍白的剪影。
“结果真到收拾起来的时候,发现其实真正重要的东西没几件。”
他想起昨夜收拾行李时,满柜子的高定西装像褪下的蛇皮僵在月光里,最终,他也只往箱中塞了几件起球的旧毛衣和鞋子,以及某人的那本蓝皮日记。
那是四年前他唯一带来的东西,现在,也悄然无息的带走。
十字路口种着两棵常青树,在一片苍白中很突出,早餐店老板娘隔着蒸笼雾气向他挥手。
贺欲燃肌肉记忆的回了个鸣笛。
老板娘笑着点点头,往围裙上抹抹油渍,转身拉下卷帘门。
江逾白歪头看过来:“认识?”
往日打过招呼贺欲燃就直接走了,今天却回头看了很久:“是啊,以前早起的话,会来这里吃顿早饭,老板娘人很好,她认识我的车牌。”
他说着,看着老板娘喂自家狗子的身影,不自觉笑了:“不管我来不来吃,都会跟我打招呼。”
江逾白垂下眼,思索片刻问:“这里你下班后会路过,对这里很熟悉吧。”
“是啊。”
红灯亮了,贺欲燃踩下刹车,往前方印有“明天见”的牌匾扬扬下巴。
“那家花店里面的花都很新鲜,每年我妈过生日,或者是有宴会要我负责,我都在这里定。”
花店橱窗里,玳瑁猫在满天星丛中伸了个懒腰,跟贺欲燃短暂的对了一下眼神,又懒洋洋的趴下去,舒服的翘起尾巴,尖端那簇白毛与四年前巷口里舔舐江逾白掌心的流浪猫如出一辙。
贺欲燃忍不住笑了:“你看这只猫,像不像我们在八中花店旁边遇见的那只三花?”
“记这么清楚?”江逾白笑了笑,不怀好意的凑上去:“你在借猫思人吗?”
“边儿去。”贺欲燃想说他不要脸,但事实也确实是这样。这些年,他总是习惯性寻找很多和记忆里相似的物品和人。
“就是没那只那么亲人。”
贺欲燃转头,瞥见前方面馆老板正踮脚擦拭“本店谢绝自带酒水”的告示牌。
“哦对,那家面馆的老板人可不怎么样,抠门的很。加醋加糖都盯着,多一勺都要瞪我两眼。”
贺欲燃说着说着,忽然忍不住笑起来:“我们还因为这事儿吵过一架。”
绿灯亮了,贺欲燃一脚油门开出去,看着店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江逾白手撑着头,笑着看了他很久,最后在一个红灯停住时,凑过去吻了他的侧脸:“有点舍不得吗?”
贺欲燃抿着唇,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
“也不是舍不得吧,我比谁都想离开这儿。”
贺欲燃扭过头看他,似乎是找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表达。笑容开怀,透着释然:“只是当某个地方被赋予了离开的结局时,这里的一切就会变得柔和起来。”
*
航站的楼玻璃穹顶,将阳光滤成淡金色。
贺欲燃握紧机票,看着手机屏幕亮起熟悉的尾号。
“怎么了?”江逾白看他在人流中顿住,想探头去看他手机里的内容,却被贺欲燃笑着躲开了。
“林晓,知道我今天要走吧可能,想打个电话问问。”贺欲燃把手机屏幕紧贴胸口:“你先去候机室等着,我马上。”
江逾白注视他很久,最后垂下眼,从包里拿出那顶鸭舌帽扣在他头上:“我去旁边等你。”
贺欲燃知道他的意思,把鸭舌帽压低:“啊,也行。”
他看着江逾白转身,自己退到廊柱阴影里,望着父亲来电显示上跳动的“爸”,按下了接听。
“你人呢?!”
贺军的怒吼震得话筒发颤:“你是不是在机场!还是已经到上海了?我问你话呢!”
贺欲燃平静地说:“还有十分钟检票,你要说什么就快点。”
电话那头很明显愣住了,他似乎根本想不到为什么贺欲燃能这么有底气。
“你在命令我吗?贺欲燃,好,那我就问问你,你是不是真跟那个姓江的和好了?!”
贺欲燃“嗯”了一声,更是把贺军气的不轻,在电话那头乱喊乱骂。
“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堂堂东临银行的行长,也有这么歇斯底里的一天,贺欲燃想着,竟不由自主翘起了嘴角。
“竟然要为了一个男人抛弃这个家!你跟我商量过吗?你跟你妈商量过吗!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贺军脸红脖子粗,贺欲燃静静地听着,像是平常与他聊天的口吻:“我就是太喜欢什么事都跟你们商量,在意你们的看法。”
“所以这些年我才会活的像个傀儡,让你认为我是个好拿捏的玩偶。”
“你!”
贺军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竟诡异的笑了起来。
“四年,我怎么不见你对我跟你妈这么上心过?如今还为了他搞私奔这一套,你真以为,你跑去上海我就没办法了吗。”
“北海的财务高管,账上要是出了几千万的漏洞,你猜猜公司现在会立马打电话叫你回来平账,还是让你踏上回到上海的飞机!”
电流声在沉默中嘶鸣,贺欲燃听着父亲粗重的呼吸,他数不清是第几次,在他马上就要挣脱牢笼时被他威逼利诱。
飞机马上要开始检票了,江逾白逆着人流面朝着他的方向,朝他动动口型,问他好了吗。
人潮汹涌,贺欲燃觉得自己再不快点,就要与江逾白错失在这人流之中,然后在漫长的时间湖海中,等下一个浪涛翻滚。
“爸。”
贺欲燃轻声叫着他:“这些年,你有真的了解过我的工作吗?有真正察觉过我的变化吗?”
“少说没有用的!你……”
“那我换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今年所有财务报表都让崔姐过签吗?”
他慢条斯理地摩挲手中的飞机票,了如指掌:“其实我早就想过,会走到今天这步。”
“你当然可以试试在北海的账单上做手脚,你很擅长这些,但我想要提醒您的是。”贺欲燃笑了笑,语气颇为温柔:“这可是崔雅负责的板块,您要跟她硬碰硬,我可不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崔雅是何等的人物,或许在上海她算不上头头,但在淮城这地界,她看上的项目就没人敢觊觎,她想要对付的人,就没几个能跟她体面收场。
贺军彻底愣住了,他越发觉得,此刻,贺欲燃语气中的沉稳与狡猾,与自己当年如出一辙。
他其实是成功的,他确实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了像他一样雷厉风行的领导者,但唯一不同的是,贺欲燃有心。
“你算计我?”贺军抖着声音问出这句话:“你是在算计我吗!”
像是拴在脚边多年的狗,他有恃无恐的操控着它的乖顺,懦弱,卑微。却在有一天自己像往常一样想要收紧锁链时,却被猛然咬伤了手。
贺欲燃眨眨眼,看着天边:“不是您教过我的,真正的猎手总要留张底牌。”
听筒里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贺欲燃想象父亲摔碎了书房的茶杯:“我是你爸!贺欲燃!”
“可我是你的孩子。”贺欲燃捏着手机的手指骨骼作响,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声讨:“我是你的孩子,爸。”
“我没要求过您对我怎么好,也不想要求您做个多么合格的父亲,更不需要您泪雨如下的对我说抱歉。”
“我就是想让您别再逼我。”
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可贺欲燃知道的,他只是着急,只是茫然,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愧疚,就算有,也只是转瞬即逝。
所以他格外珍惜父亲的每一次沉默,他就可以多喘几口气。
“新年快乐,照顾好妈。”他望着跑道上起落的飞机,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别再逼我了。”
广播响起登机提示时,这通电话没有了下文,被贺欲燃挂掉。
他忽然觉得播报衔接的好及时,他还没有沉醉在悲伤中太久,就要马不停蹄的牵起江逾白的手奔往检票口。
就像是十指紧扣奔向一个新的开始。
手牵手穿过廊桥的瞬间,贺欲燃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的弯下腰。
“笑什么?”江逾白喘着气,捏了捏他掌心。
“在想……”贺欲燃的目光穿过舷窗,看着跑道上飞驰而过的机翼。
“飞机穿过乌云的话,会不会有彩虹缠在机翼上。”
*
早间航班大多人都睡的昏沉,但贺欲燃却丝毫困意没有,望着万米高空下渐渐退出视野的淮城,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好像这次他们不会再被追上了。
江逾白从靠椅上直起身子,贴贴他的手背:“还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也没想。”贺欲燃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身心都在放空:“就是有点无聊。”
江逾白勾勾他的小指头,声音也有点昏沉:“嗯,坐飞机都是这样的。”
他想起什么,转身掏出手机:“要不要看我的小猫。”
贺欲燃还真的很少见他兴致冲冲跟自己分享什么,哪怕他脸上一直都没什么表情,但自己也能一眼看出他什么心思。
“好啊,有视频吗?”贺欲燃凑过去靠在他肩膀。
“有很多,我先给你看看它小时候。”江逾白点开相册划了划,他手机里相片是真的很少,贺欲燃一扫而过见到的要么就是各种比赛有关的文件,表格,要么就是风景晚霞,或者是路边的小狗小猫。
他翻到一个用emoji小猫表情命名的相册点进去,里面有几十个视频照片,主角都是那只乌黑的小猫。
第一个视频是在室外拍的,那只小黑猫身上还脏兮兮的,毛发稀疏,看起来就是刚跟哪只野猫大战过一场。
“这是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它在路边掏垃圾吃。”
他翻开下一条视频。
“这个,我买了猫粮喂它,但它不怎么亲人,吃完就跑没影了,不让摸。”江逾白有点委屈似的:“很坏。”
“嗤……”贺欲燃没忍住笑出来,抵着他的肩膀笑了一会儿:“你当时看起来比它还可怜。”
江逾白另一只手报复性的捏捏他的手腕,笑着也没否认:“这个,它让别的猫欺负了,被抓的毛掉了一地。”
视频里的小黑猫眼睛有点充血,匍匐在地上哈气,四只小爪子支撑了半天都没有站起来,看见江逾白拿着摄像头凑近,害怕的直往后躲。
“你是这时候收养它的吗?”贺欲燃在他肩膀上抬起头。
“嗯。”江逾白点头。
后来的视频里,贺欲燃看着那只营养不良毛发稀疏的小瘦猫,渐渐在江逾白的翻动下一点点变得胖乎,毛发润亮,懒洋洋的在窗台飘窗晒太阳。
“你把它养的好好啊。”贺欲燃笑着说:“胖的好快,你都给他喂什么?。”
“可能是我做饭好吃吧。”江逾白笑着亲亲他的鼻梁:“你也记得胖快一点。”
“什么啊。”贺欲燃哭笑不得。
“那它有名字吗?叫什么?”
江逾白一本正经:“滚蛋。”
贺欲燃有一瞬间觉得他在骂人:“什么?谁?”
“嗯。”江逾白看起来不像骗人:“就叫滚蛋。”
“……”
贺欲燃想过他给这猫取名字那天是不是喝多了:“为什么?”
“不是我取的,是宁哥。”江逾白诚恳的甩锅。
“……”
贺欲燃嘴角抽搐:“谁?”
“刚捡回来的没多久我和koi就去国外参赛了,我实在不放心,就把它送到宁哥家里。”
江逾白平静地阐述事实:“它太能折腾人了,尤其是爱趴在宁哥办公桌上睡觉,宁哥哄也不行,抱也不让,只有喊滚蛋他才听话。”
“于是,久而久之……”江逾白也有点想笑:“它以为滚蛋是它的名字了。”
“……”
贺欲燃脸已经绿了:“就没人拦着点儿吗?”
“沈哥试着改过,但……它根本不搭理。”
贺欲燃扁扁嘴,半天总结出一句:“你儿子算是被他毁了。”
“没有吧,叫惯了也挺有意思的。”江逾白笑道。
“啧啧。”贺欲燃唏嘘,躺在他肩膀上望了会天,他又忽然问:“我回来的事,他们都不知道呢吧?”
江逾白问:“你不想让他们知道吗?”
“也不是不想,就是觉得……有点没做好心理准备。”贺欲燃捂脸:“当时我说走就走了,柯漾他们不知道背地里把我骂成什么了,见面不得杀了我,还留给沈墨羽他俩一堆烂摊子,有点过意不去。”
“总之你先别说了,苏瑾宁他们也别说。”
江逾白转转眼珠,答非所谓的凑近他:“你说谁是烂摊子?”
“……”
贺欲燃抿嘴憋了半天,没憋住,笑的江逾白脸都黑了。
飞机餐他吃不惯,落地都快正午了,贺欲燃饿的前胸贴后背。
江逾白说:“我去便利店买点什么你垫垫,我朋友应该要一会儿才能来。”
正赶年假,飞机场的人格外多,贺欲燃摇摇头:“算了吧,万一你朋友过来了找不见你人再着急,我和他又不认识。”
江逾白微愣,随即笑了一下:“没事,说不定你认识呢。”
“啊?”机场人声嘈杂,贺欲燃一时没听清。
江逾白已经拎着包往便利店走了:“我去买个面包牛奶,原地等我。”
“啊,好。”
隔着大老远,贺欲燃就看见便利店的收银台排了很长的队,可能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了,他百无聊赖的坐在行李箱上,把下巴抵在箱杆上刷手机。
大概七八分钟左右,贺欲燃忽然感觉到有人停在自己面前,高大的阴影将自己罩住,他以为是江逾白回来了:“人是不是很多啊,去这么久……”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视野骤然被一个冷峻的轮廓占据。
男人居高临下,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皮夹克,骨节异常突出分明的手腕从袖口中探出,捏住了墨镜的镜腿,几秒后,露出一张戏谑的笑脸。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就低下了头。
什么鬼运气!!
上海这地方指定有说法!
怎么一落地就碰见熟人!!
但苏瑾宁已经开口了,是跟记忆里一模一样贱嗖嗖,趾高气昂的:“是有点久哦,都四年没见了,贺经理。”
他最后那三个字尾音不知道拉哪儿去了,贺欲燃感觉这还不如骂自己两句。
“你认错了我不是。”贺欲燃无助的扭开脸,双腿滑动着地面祈求行李箱能滑的快一点,最好是能飞起来……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的另一条路又被堵死了。
再抬起头,沈墨羽就站在他身前,他双臂松松地环抱在胸前,像是一种带着点慵懒兴味的等待姿势,笑盈盈的看着他:“需要我推你吗?贺经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出去玩了一圈,大连好玩
第118章 接风洗尘
苏瑾宁的车没熄火,暖气一直没关,贺欲燃坐进去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下来,听着苏瑾宁在前面嚷嚷:“今天我是东道主啊,请你搓顿好的。”
不知道是那根线忽然链接,贺欲燃笑了几声:“除了好果子跟闭门羹,其他的我没意见。”
苏瑾宁反应了半天,直到旁边看戏的俩人笑起来,他才明白过来,挑挑眉不正经道:“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先吃饭吧,等你吃饱了我摆出来给你当饭后甜点。”
贺欲燃语塞,偏头问江逾白:“这么久不见,直接骂他会不会显得有点自来熟。”
江逾白摇头:“不会,你不骂他,他也会骂你。”
“……?”贺欲燃。
苏瑾宁噗嗤乐了,对着后视镜里的江逾白竖了个拇指,又被沈墨羽一爪子拍回去。
“开你的车。”沈墨羽白眼都懒得翻了,回头问贺欲燃:“外滩新开那家法餐听说不错,或者怀石料理?再就……去尝尝顶楼的海鲜塔,视野也好。”
整个车厢,似乎只有沈墨羽没跑题。
“嗯,沈哥之前带我去过几次,味道都不错,要不要尝尝?”江逾白和他牵着手,同他说话的时候就会晃两下。
他突然想起四年的他们几个人似乎也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辆车里,同样的座位,思考着要吃点儿什么,那个场景,时至今日他还会经常梦到。
车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上海冬日的寒气被明亮的灯火和人潮的喧嚣驱散。
贺欲燃深深呼吸,混合着城市烟火的冷空气,此刻似乎也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脑袋轻轻一偏:“要不就,樱花路那家烧烤店吧?”
苏瑾宁啧了一声,说自己还离破产远着呢,用不着他省钱,但还是把车开到了烧烤店的门口。
年前的小店人声鼎沸,弥漫着炭火炙烤油脂的浓烈香气。
老板正端着冰啤酒穿梭在拥挤的桌间,抬眼瞥见来人,目光在江逾白身上定了定,熟稔地招呼道:“小白?放年假回来了?”
江逾白点了点头:“嗯,刚放。”
“哎哟,今天实在忙得脚不沾地,怕照顾不周啊。”老板歉意地扬了扬下巴,示意满堂的喧嚣。
“不会,您忙您的,我们自己来就行。”江逾白的声音温和有礼,坐下拿起纸巾擦拭着桌面。
贺欲燃挨着他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背,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都混这么熟了,你经常来啊,跟朋友还是。”
江逾白抿唇笑了,恶趣味的等他狐疑两秒才解释:“宁哥他们经常带我来,偶尔张迪他们也会约我到这里聚。”
“啊,哦。”贺欲燃失笑,眼神微微放空:“你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樱花路那家绝味了,也不知道还开不开?”
江逾白点头:“还开着,没换人,想去吗?”
“想啊。”贺欲燃理所当然。
“那好办,”江逾白往椅背一靠:“过两天我叫上柯漾哥他们,我们……”
他话未说完,就被贺欲燃带着惊恐的低声喝止打断。
“谁说要跟他俩?”贺欲燃几乎是瞬间瞪圆了眼。
当年不告而别的“债”,可还沉甸甸地悬着呢。
江逾白看着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早晚都要见的,又躲不掉。”
“反正不是现在。”贺欲燃又想起什么,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你最好别又像今天一样,一声不吭把人都叫来。”
江逾白憋笑,乖顺的点了几下头。
两人低声斗嘴的间隙,苏瑾宁和沈墨羽也停好车挤了进来。苏瑾宁一边脱着沾了冷气的大衣边说:“外面停车位挤爆炸了,找了好久的地方。”
沈墨羽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递给他:“刚进来的时候旁边不是有空位置,你偏不停。”
苏瑾宁边给他叠衣服边瞪眼睛:“那空位太小了,再给我爱车刮坏了怎么办?”
沈墨羽哭笑不得:“矫情吧。”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什么时候又换的车?”贺欲燃挑眉问:“那辆卡宴呢,还在的话低价卖我。”
苏瑾宁拿起开盖器,“啵”的一声开了瓶啤酒给他倒上,笑着说:“行啊,反正好多车我都不喜欢了,改天你到我家车库选吧,给你打折。”
贺欲燃眼睛一亮:“几折?”
苏瑾宁碰了下他的杯子,眨眨眼:“骨折。”
“说真的呢。”
“我也没说假的啊。”
“哈哈哈哈……”
小小的方桌被四人填满,烤串滋滋作响,话题在氤氲的热气中铺展开来。
他们从苏瑾宁的那辆爱车,聊到这几年彼此的变化和发展。
提及城西那片拔地而起、灯火辉煌的摩天大厦时,苏瑾宁带着几分骄傲说,那是“佳木”这几年重金打造的商业核心。
贺欲燃说在报刊上看到过他,苏瑾宁问他帅不帅,贺欲燃只留下一个“装”字。
后来问起贺欲燃这几年的经历,他只是端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将那些商海沉浮,无数个在深夜里辗转难眠的夜晚,都轻描淡写地浓缩在几声轻笑之中。
以往总觉得千言万语都道不尽的千斤重担,如今再提,原来也只是轻的像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最后,他只是跟大家碰了个杯子:“好与不好,都是身后路了,没什么好难受的。”
此刻他坐在故友与爱人身边,奔赴的是一条崭新的、自己选择的路。对于这四年的不提及,其实也是告别过去最沉默,也最决绝的姿态。
饭后,苏瑾宁被店里旺盛的炭火熏得脸颊泛红,他拉起安静坐在旁边的江逾白,跑到阳台上透气。
阳台上夜风清冽,酒后,苏瑾宁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不知在讲着什么趣事。江逾白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的回复几句,聊起什么感兴趣的,还会和苏瑾宁碰一下手中的酒杯。
贺欲燃忍不住低笑出声,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感慨:“宁哥经常这样拉着别人“话疗”啊?小白不嫌烦吗?”
沈墨羽笑了笑,带着习以为常的纵容:“他一贯话多,跟亲近的人更是收不住闸。”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小白也喜欢听他说,只是不怎么插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