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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7300 字 1个月前

张焦重新捡回一条面,哪敢当下从地上起来,又给顾元琛和何永春连磕了几个响头。

“好了,王爷近来身子不适,我有几句话要同你交待,你随我来吧,今日午后,你便回行宫去。”

原本以为纪凌错早已将张焦杀了灭口,没想到人还活着,这反倒是便于行事,不仅填上了尚药局忽然丢了一位御医的漏洞,还能让他代为在行宫中照应着姜眉,也算是一举两得。

何永春将那顾元琛早已写好的书信和那玉扳指仔细放入一个锦匣中,交给张焦,命他务必尽早将此物交与皇后娘娘,赏了他一顿午膳。

午后将张焦送回行宫前,天际忽落了一场大雨,将最后夏日最后一丝暑气卷走。

雨歇云散,叶落满地,唯余萧瑟寒凉之意。

顾元琛坐在窗前看雨幕落尽,忽然说冷,命人去备炭火,何永春摸了摸他的手炉,见尚温热着,又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顾元琛只道是屋内清冷。

*

那夜天子愤然离了玉芙殿,连夜册封了从前皇后娘娘身边的一位侍女做了贵妃,行宫中的人素来耳聪目明,便也明白如今这皇后娘娘不过空有个名号,她惹恼了陛下,被陛下厌弃,秋狩之后,能不能跟着陛下回京城尚不是定数。

燕儿忽被封了贵妃,须习许多礼仪,料理大小宫务,一时忙不开手脚,今日午后才得暇看望姜眉。

原本玉芙殿内的宫人就不多,如今只剩下几个年长侍女照料姜眉起居,便更觉阴冷,燕儿全身裹得严实,尚觉得凉意往骨缝里钻。

行至中庭,却见到姜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坐在她昔日晒太阳的那处,抱膝望着庭中的石榴树出神。

姜眉未至行宫时,顾元珩便已经命人修缮着玉芙殿了,这石榴树是最后移栽的,还是燕儿的提议,彼时她曾向天子进言:“姑娘的确不爱首饰,也不挑衣服的花色……倒是有一样,陛下送过姑娘一个石榴耳坠,颜色素丽,她戴这个最多。”

“她喜欢石榴?多子多福,倒是很好的寓意。”

顾元珩忙于政务,听到燕儿这样说,忽然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第二日,便命人去挑选一株生长得最旺盛的石榴树。

这样的期盼却终成空花幻影,姜眉再没有一个孩子了,便也同这石榴树一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劈断了无数枝条,在萧瑟凉风中颤摇。

燕儿鼻尖一酸,上去抱住姜眉,果然是浑身冰凉。

“姑娘怎么不多穿衣服呢,如今是秋天,这场雨下过,便要变天了。”

姜眉没有回答,只是被燕儿轻抚面颊的时候,眼泪夺目而出,面上见不到一点悲痛的神色,唯有漠然。

“这里没有太阳了,明日再来吧……明日我陪你去花园走走,好不好?”

她连声劝解,又有旁边的侍女帮衬着,才把姜眉带回了寝殿。

燕儿命人去烧热水,预备为姜眉沐浴,去一去身上的寒气。

而后,她便在偏殿内见到了那几个本应照顾姜眉的年长侍女,几人围坐着吃茶闲话,倒是一点不觉寒凉。

燕儿也是宫女出身,才做了妃嫔,尚未熟谙立威之道,斥责了几句也不过是棉絮击石。

几人也并非是没有道理的,只说是劝了皇后娘娘多次,娘娘不肯听,不敢动手,担心伤了娘娘金尊玉贵的身子。

“你们都住口,如此苛待娘娘,你们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贵妃娘娘您息怒,这都是陛下的旨意啊,陛下让老身等看护好皇后娘娘,莫要让皇后娘娘寻短见,旁的不许多管,皇后娘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几人整日整夜守着,的确是一刻都不敢怠慢的。”

燕儿不想同几人多说什么,回到姜眉身边帮她沐浴,一旁的小侍女在一旁颇有些不情愿,小声劝嘟哝着:“娘娘,您已经是贵妃了啊,如今是贵人,不再是皇后娘娘的侍女了,怎么还自降身份做这些呢,何况如今后宫中,可是您最大啊……”

听到小侍女的话,燕儿只觉得毛骨悚然,连发怒斥责都忘了。

她总是记得,自己也对姜眉说过相似的话,她那时日日见着陛下对姜姑娘的宠爱呵护,若说心底无有艳羡,是不可能的,更不要提她总是不解,不懂为什么姜眉知道陛下的身份后反而惶惶不可终日。

那小宫女见燕儿神色骤变,便也住了口认真做事,突然叫了一声,指着姜眉的身子。

原是看到了姜眉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尤其是是小腹上那处狰狞的烙疤。

燕儿习惯了这些,只是她瞧见的是姜眉身上的抓痕,还有身体各处青紫的瘀伤,心疼得落下泪来,而后默默为姜眉擦拭好干身子,扶人躺到床上。

自始至终,姜眉沉默如木偶,只有燕儿命自己的侍女出去的时候,她才小声念了一句:“谢谢。”

“姑娘不用谢什么,是我这几日疏忽了……宫里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这几日,你定是受了不少委屈吧?”

她抚了抚姜眉的脸,安慰道:“明日我再拨几个人过来照料你,你可千万要爱惜身体。”

姜眉仍是不回答,燕儿亦有些心急,顿了顿后终是问道:“……姑娘,你同我说实话,那夜你是不是用簪子刺伤了陛下?”

“是。”

“姑娘为何要这样做呢!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你——”

燕儿的嗓子忽然被人紧紧掐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猛然想起从前姜眉晒太阳时也并非是光着脚只穿寝衣的,又想起方才寝殿内的轩窗悉数开着,猜姜眉是想让自己染上风寒病倒……

“你是想让陛t下赐死你吗……姑娘!你怎么还要寻死,不可以啊!你这是何苦呢!你不愿见陛下就不见,为何一定要寻死呢?”

“因为我不能自尽。”

“姑娘说什么傻话!”

燕儿心疼不已,可是看到姜眉的决绝的神情,才知道她是认真说这句话的。

“我不能自尽,我会害了你,害了阿错,不过好在如今顾元珩不会再迁怒你了,我也就放心了,左右我的身子医不好,不过再熬上两三年,如今只是想办法快一些。”

“不可啊,不能这样想!”

燕儿无力地劝说着,可是她从未经历过姜眉的一生,她理解不了如今姜眉正承受着何种痛苦,若是她知道了,或许也会做出这般无奈的选择吧。

姜眉柔声说道:“让我走吧,我当真累了,燕儿,只求你在我走后,每一年替我祭拜小怜和我的孩子。”

她挣扎着坐起身,不顾燕儿的阻拦,在床上向燕儿磕了一个头。

燕儿泣不成声,正欲搀扶姜眉,寝殿门忽然被不客气地推开了。

几个侍臣忽然抬着一个粗造的炭炉和一小筐炭闯进来,便把东西往门边上一掼,激起一片灰尘。

“你们做什么!”燕儿怒斥道。

几人没料到贵妃娘娘也在此处,顿时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说这是今日忽然下雨天寒,陛下觉得殿内冷,便让各处都添上些炭火。

燕儿本就心中攒了一肚子不快,抬眼再看那粗劣的炭块,便骂道:“你们当本宫是瞎了吗,从前本宫可是侍奉陛下身边的,难道不认识这是什么!好,既然是你们送来的东西,你们去外面跪着,待本宫把这些东西和你们一并拿送到陛下那里去!”

她才骂完,便有些后悔了,可是那几个侍臣已然吓破了胆,连连喊着“娘娘饶命,娘娘开恩”的话,跪在地上不断乞求。

“我用什么,皇后娘娘便要用一样的,你们可听明白了?”

几个侍臣的头便没从地上起来,又是一阵谢恩,带着东西仓惶离开了。

见人离去,燕儿心中忽然一阵酸涩,抱着姜眉哭了起来,往昔姜眉对她说的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话,此刻如潮水涌上心头,只觉痛彻心扉,更为姜眉感到万般不值。

姜眉伸出手,缓慢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娘,对不起,我若是当时没有留你就好了!那天晚上你要走,我应该让你走的……”

“不怪你,那天晚上,本来也是走不掉的。”

姜眉凄惶地笑了一声。

“……你不要做傻事好不好,陛下他如今已经知道你不肯回头了,他只是担心你的身子,想为你医治身体,说不定待你好些,就能有转机了。”

燕儿说着一些哄骗自己的话,只想劝解眼前这个一心求死的人,她也明白,姜眉进了这处行宫,就出不去了,若是出去,想必也是被带回京城,那里的宫墙,远比此处高渺。

若是回了京城,姑娘就再无可能逃离这个地方了。

她抱紧姜眉,忽沉声郑重地说道:“姑娘,我知道你想离开这里,我帮你,我帮你逃出去!”

第89章 歧择

“启禀贵妃娘娘,御医前来为皇后娘娘请脉。”

燕儿连忙松开姜眉,匆匆拭去两人脸上的泪痕。她低声对姜眉承诺一定会想办法救她出去,直到看见姜眉终于轻轻点头,心头那块重石才算堪堪落地。

见到来人,燕儿不禁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问道:“竟是小张大人?真是有些时日不见了,本宫还以为你已不在尚药局当值了。”

张焦初入行宫,有许多事都是从叔父口中匆匆了解,一时未能认出眼前这位新晋的贵妃,愣了一下,慌忙低头行礼:“微臣前几日告假归家,今日午后方回尚药局复职,特奉旨前来为皇后娘娘请脉。”

燕儿觉得今日的张焦神情有些异样,正欲细问,却感觉到身旁的姜眉身子猛地一颤,似对来人充满了恐惧。

“姑娘,怎么了?”燕儿关切地问。

“没事……”姜眉的声音轻若游丝,收回了自己冰凉的手压在身底,“燕儿,今日多有不便。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不必为我担忧。”

见姜眉执意要自己离开,燕儿答应了,再三叮嘱张焦务必尽心诊治,还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给他,作为他连日来尽心为皇后诊治的赏赐。

待殿门轻轻合上,张焦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往小榻上看。

只见那位皇后娘娘蜷坐在小榻上,目光警惕地审视着他,那眼神冷冽如冰,让他不寒而栗,想起同样杀伐狠厉的敬王爷。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长舒一口气后,张焦走上前,打开药箱,取出何永春交给他的那个锦匣。

“娘娘,敬王爷身边的何大人命微臣务必将此物转交与您。他说……里面有纪公子的东西。”

不料姜眉闻言脸色骤变,原本稳稳接在手中的锦匣“砰”的一声跌落在地。

“是顾元琛让你来的?你认识阿错对不对?他当初就是顶替了你的身份进来的……他现在在哪里?”

姜眉猛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焦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红着脸慌忙挣脱,跪地求饶。

“确实是王爷命微臣回尚药局的!皇后娘娘,您别再问了,微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微臣和叔公当真没有谋反之心,求娘娘饶命啊!”

姜眉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颓然坐回榻上,默默点头。而后顺从地伸出手让他诊脉,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木匣。

看她如此失魂落魄,与方才那警惕戒备的模样判若两人,张焦极为不忍,不由得出言劝解。

“娘娘请放心,微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您调理身体,这是微臣的责任,微臣来此与否,都会做这样的事的。”

张焦说着,恭敬地请姜眉伸出手腕。

当他的指尖隔着布巾轻轻搭上那枯瘦纤弱的腕骨时,张焦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沉。

这脉象……怎会如此紊乱虚浮呢?

难以言喻的惊诧刹那间涌上心头,这根基破损之重,不似年轻女子,倒更像是历经多年磨难、透支殆尽的老妪身躯。

他抬眸又悄悄看了一眼皇后娘娘的侧颜,却恰好与姜眉对视,慌忙低下了头。

怎么回事,这,这真的是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吗?

强压下他心中的波澜,继续诊察。姜眉顺从地任由他动作,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个木匣。

诊脉完毕,张焦正欲开口说些宽慰之词,却听姜眉嘶声问道:“大人,我能问您一件事吗?不是关于阿错的……”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还有多少时日?”

无喜无悲的眼神平静地望过来,却让张焦在心底预想的种种说辞都堵在了喉间。

面对这样一个可怜人,他实在不忍说出任何欺骗的话。

“娘娘的脉象的确不甚平稳……”张焦不知道天子曾有死令,不许任何人告知皇后她的病情,只是出于心中的不忍,想要略作宽慰。

“您还这般年轻,怎能问这样的话?何况微臣也需回去细查医案,再为您多诊治些时日,方能断定啊。”

“您只需告诉我,我大约还能活几年?”

姜眉的眼中泛起泪光,苦苦哀求。

“方才看您神情,应当是知道了,求您,您是一个善心人,您帮了阿错,就请再帮帮我吧,我只求一个答案!”

张焦摇了摇头,喃喃道:“其实是纪公子救了我……罢了,实不相瞒,皇后娘娘,您若是好生安养身体,大约还有五年寿数,敢问娘娘,可是从前受过重伤,损了根基?或是服用过什么伤身的秘药?又或者……曾在生育时落下病根?”

言毕,张焦也不由得阵阵心惊,怎么会有人承受过这样多苦楚。

姜眉泪水汹涌,却没有一丝哭声。

“我明白了,谢谢您。”

“娘娘放心,微臣定尽毕生所学为您调理。今日先为您诊脉,待我回去后与叔父商议,明日便为您配服新药。”

他捡起地上那锦匣,轻轻放在姜眉身边。可怜姜眉却像是受惊的兔子,吓得身子向后缩去。

她真是怕了,她好怕打开之后,看见里面是纪凌错被斩下的手指,或是顾元琛从他身上剜出的血肉。

都是她的错。

“娘娘莫怕,”张焦柔声安慰,“里面只是一枚扳指,和一封书信。”

为她诊脉后,张焦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上前轻轻打开匣盖,露出里面的物件。

虽然何永t春叮嘱过不该问的不要多问,可即便是生性怯懦的他,也不忍见如此可怜之人再受折磨。

张焦轻叹一声,向姜眉行了一礼,默默地退出了寝殿。

姜眉擦干泪水,用颤抖的手捧起那匣子,先是将那玉扳指攥紧握在掌心,而后迟疑地打开了那封信。

那傲逸的字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这是顾元琛写给她的,只有寥寥数语,字字如刀:

“我不会再伤纪凌错,如今他安然无恙,有人治伤,你大可放心了。此物乃他交与你的,是你二人的信物,故而你不必不信,但你莫做那求死之态!不许再做蠢事,你若再敢寻死,我便说到做到,让他轮回转世也不能与你再见!”

“你不喜欢那里是吗,好,我会带你离开行宫,我不会再让顾元珩伤你,你信我。若是来日兵败,不过是我先下黄泉为你铺路罢了,姜眉,你不是恨我入骨吗?想想吧,若是我死了,你自然大仇得报,便是合你心意了!”

“倘若事成,我还活着,便手刃顾元珩救你离开那里,你便回到我身边来,再行日日恨我,折磨我罢!把你那簪子留着刺死我罢!”

顾元琛写下这些字句时,心中翻涌着对姜眉的恨,恨她的绝情,恨她对纪凌错的维护,恨她对皇兄的牵挂。

只是尽管他用尽了狠绝的威胁,却不察自己字里行间只充斥着走投无路之后近乎卑微的疯狂。

他不忍心,他还是愿意做被恨被怨,被日日咒骂饱受苦楚的那一个,宁愿强留她在身边日日折磨自己,也不愿做恨她的那个。

他爱她,今生今世,他只爱她一个。

姜眉的目光每掠过一个字,心都似是被粗针扎出孔洞放血,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

再看到那句“手刃顾元珩”,更是惊得浑身冰凉,血液也仿佛冻凝,连连哭喊着:“不,不要!不可以这样!”,

她将那信纸紧紧抱在怀中,仿佛要将每一个字化作咒印融进骨肉一般,继而放声大哭起来。

空荡冰冷的大殿内,唯有她心碎的哭声萦绕不绝。

姜眉太了解顾元琛了,他既说出此话,便是已踏上了决绝之路,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她错了,她错了,是她错了……

好恨啊!她好恨啊!顾元琛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已经再三推开他,让他伤透了心让他离开了吗,他要报复自己便报复吧,为何要用这些借口呢?

都是借口,都是他的借口!他想要皇位便要吧,偏要带上她,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

他怎么能这样做,怎么能说是为了她去背负那弑君篡位的万世骂名?

他怎么能去死,怎么能去做那样一朝身败便是万劫不复的事……

他不能死。

一阵腥甜涌上喉头,姜眉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溅在已被揉皱的信纸上。

那刺目的鲜血将顾元琛的字晕染地模糊,好像真就应了何永春那一句“冤孽”,死死纠缠,分离不清,姜眉将那信纸在胸口揉得粉碎,却也丝毫无法缓解她心中万分之一的无边绝望。

她痛苦地尖叫起来,不甘心,绝望,无助,愤恨交织,想要把这短暂一生满是痛苦的回忆都忘却,想要在此时此刻被救苦救难的神仙菩萨怜悯,救她脱离苦海。

“顾元琛!顾元琛……”

在昏死前,姜眉不停叫着顾元琛的名字。

从前两人情浓之时,她不能说话,便从未有认真念过他的名字,或是羞怯,或是不想称呼他为“王爷”,便总是用一个“你”字做替。

而后她终于能张开说出这三个字,却唯余愤恨,唯余痛心。

燕儿本已经离开了,路上却遇到了同样要来探望姜眉的宗馥芬。

思及自己离开前姜眉恍惚的神色,燕儿仍是觉得放心不下,便让侍女先行离开,自己一人同宗馥芬折返了回去。

便看到姜眉仰躺在小榻上,口吐黑血,身体冰冷,若非有一息尚存,当真如生生呕血而死一般。

*

燕儿与宗馥芬吓坏了,便是众多御医齐聚,将玉芙殿围得水泄不通,却也分毫不能填平二人内心的恫惧。

前去禀告天子的小侍女终于回来,燕儿满目期盼等她近前回话,却只见来人垂眸,惭愧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陛下是不来见吗?”燕儿急声追问,“你可曾说清楚了,皇后娘娘快要不行了!”

小侍女怯怯回道:“娘娘,陛下在与几位大人商议政务,奴婢如何敢打扰,压根就进不得兴泰殿……也是奴婢求了许久,才见了冯公公的,您不是不知,皇后娘娘此前那般冷待陛下,几次三番驳了陛下的面子,就是冯公公也有些厌烦的——”

“你这是什么话!”

见燕儿动怒,宗馥芬连忙上去拉住她,转面沉声问那小侍女:“你怎么能这般妄议皇后娘娘呢,若是你连丧两子,有人要你承欢卖笑,你也笑得出来——冯金究竟如何说的?”

“冯公公说……说若是御医来了,便让御医为皇后娘娘好生诊治,明日回禀陛下便是。他还问奴婢是娘娘身边的人还是公主殿下身边的人……听闻是娘娘,便不住叹气。”

燕儿本就为姜眉心焦,听小侍女这句话,连日操劳,险些也晕倒,宗馥芬将人带到偏殿,劝慰了几句,让燕儿保重自己的身子。

“赵丞相称病半月余,一直在府中修养,直至今日才上朝,便因盐税之事与几位大人争吵起来,陛下斥责了几句,他又忽然昏倒了,闹得陛下很是不快,他如今忙于政事也是情有可原。”

宗馥芬犹豫片刻,将那封被姜眉揉乱的信交给燕儿,低低叹息道:“我看姜姑娘的症结,怕是不在陛下。”

燕儿展信细读,不由得瞳孔骤缩。

“王爷……王爷他怎能如此!”

她想起自己当日鼓足勇气拦下顾元琛说的话,不免感到阵阵后悔,她并没有多爱顾元珩,可是也是经历过石贼之乱的人,她知道一旦内战再起,这大周的天下将会是何种炼狱。

“嘘——千万不要声张!”宗馥芬急忙按住她的手轻抚。

“这可是杀头的重罪啊!姑娘,我原是不想让你知晓此事的,你也知道,我与敬王爷的关系更亲密些,只是我见你一心为了姜姑娘着想,想来也是愿意帮她的,如今您也是陛下的贵妃,当知若是敬王爷真的兵变篡位,你会是何等下场——”

宗馥芬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握着燕儿的手郑重说道:“姑娘,你帮我罢,也是帮姜姑娘,让她逃出去吧,她若仍是留在皇宫,未来不是被陛下磋磨死,就是要被敬王爷逼死……还有太后呢!姜姑娘总是要回京城的,太后何其狠毒,何其凉薄,怎么容得下她?”

说着,宗馥芬竟要屈膝下拜,燕儿急忙扶住她。

她拭去眼泪,斩钉截铁地答道:“我帮你!”

“我本就打算要救姑娘的,什么贵妃之位,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帮姑娘逃出去!”

这是她亏欠姜眉的,若是没有姜眉,她或是做一个奴婢整日沉迷幻梦中,或是也有幸翻身做了嫔妃得恩宠万千沾沾自喜,最后纵是死在深宫,都不知死在哪里,为何而死。

“公主殿下要做什么,我必倾力相助。”

*

顾元琛听闻姜眉病重,不由得心急如焚,原本只有在寒冬才会发作的寒疾,偏是被一场连绵三日的秋雨提前引动。

纵使殿内几个暖炉烧得暖如春午,顾元琛也只得瑟缩在被衾中,被高烧和周身的寒冷折磨得昏昏沉沉。

也是三日后,宗馥芬离了行宫回宗家探望父兄,午后特来看望顾元琛,把姜眉的消息带给了他,如今姜眉平安无事,除却有些精神不振,再无大碍。

“七哥,数年不见,你这寒疾比小时候重了许多,去年寒灾时,你定是十分难受吧……何况如今才是初秋,也不知今年冬天是何光景,不若早早去了封地吧,离了这朝堂上的污糟事,好好安养。”

宗馥芬是有意劝解顾元琛的,她也不想看着自己昔日心爱之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更不想他踏上不归路。

“本王放心不下,不能走。”顾元琛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沙哑地答道。

“……是为了姜姑娘吧?可是她已经——”

“她算什么。”

顾元琛冷笑着打断她,虽身子虚弱,却还是激动地说道:“血羽军!天下江山!哪一个不是本王呕心沥血t拼杀得来的,凭什么说放手就放手!束手就擒去封地?莫不是等着有朝一日被顾元珩,被朝中那群虫豸吃杀抹净吗?”

宗馥芬知道他如今心正不甘着,听不进去劝说,只得轻叹一声。

顾元琛转过脸去,眼角流出一滴泪。

片刻后,他淡淡说道:“你放心罢,本王自不会牵连了你们宗家。”

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面上不见一丝血色,宗馥芬不由得鼻尖一酸,一面用布巾为他擦汗,一面劝道:“七哥,怎么能这样说呢,是要伤芬儿的心吗?我怎么会担心这些,你说什么牵连不牵连的话,岂是想我今日是为了宗家的富贵荣华来劝说你呢!”

“嗯。”

顾元琛轻轻应了一声,却不敢与她对视。

“你就当是我病中说了胡话吧。”

宗馥芬不由得想起姜眉,说来这两人的性子当真是相像,生怕是亏欠了旁人什么,总要装出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

陪顾元琛说了一会儿话,见他该吃药了,宗馥芬便说自己听闻琉桐病重,欲前去探望,顾元琛本也是凭姜眉吊着一口气,听她如今并无大碍,心神一松,亦有些乏累,便让何永春送她,自己小憩片刻。

“公主殿下应当不是要见琉桐,而是有些事要询问老奴吧?”

出了小院,何永春与她站定在中庭,见宗馥芬停住脚步,便先行询问。

“是,只是想请您再劝一劝七哥……不可啊,不可让他做那样危险的事——”

“王爷已经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得了,说来,公主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并未从何处得知,而是担心七哥做傻事,没料想他竟然承认了。”

何永春暗自舒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些感激:“王爷相信您不会说出去的。”

宗馥芬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无意间问起了香茵之事,这才得知香茵是被顾元琛送走的。

“姜姑娘以为人是因她而死的,伤心了许久,那几日她当真不好,抓得浑身都是红痕……真是可怜,何公公从前与她熟识吗?”

何永春也不免听得辛酸,轻叹道:“算是吧,这丫头的确是命苦,从前不在王府时,也不曾过一天好日子……”

“从前……她从前的事您可知道?她为何脚上戴着一个金环?也就是几日前的事,我前去探望,却见她不顾疼痛,死命要将那金环摘下来,扯得足腕的皮肉都红肿不堪——我瞧那环口细小,不像是直接带上去的。”

“唉……那金环可以用钥匙打开,是王爷给她戴的。”

“什么?”宗馥芬惊愕问道。“七哥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什么时候?”

“不,您多虑了,那时她行刺王爷未果,杀了康义,人又狠倔,王爷便给她戴上这个,说是将钥匙烧了,让她死心塌地为王爷卖命,其实没有……先前在北蛮时,王爷便时常说回京后就要为她解下,而后便是发生了那件事……她再没回来。”

宗馥芬羞惭地垂下头,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

“她如今还想着摘那金环吗?烦请公主殿下告诉她,让她切莫心急,那金环内里可是西域工匠用玄铁打成的,轻易不能破坏,莫让她再伤着自己了。”

“我会代为转告的,多谢公公为我答疑解惑。”

“公主殿下不必言谢——这就是琉桐的居所了,她从前落下病根,如今的确是时日无多了,这几日许是身上不适,性情也古怪的很,就是王爷前来探望也不肯见,容老奴进去通传一声,您莫要怪罪。”

宗馥芬无奈地笑了笑,哀然说道:“小莹姑娘与我说过的,琉桐从前心悦王爷不是?”

何永春颔首,称那时早以前的事了,只是顾元琛彼时没有答应。

“他答应与否有什么要紧呢,试问世上有那个女子愿意被心爱之人看到自己病容憔悴,命不久矣的模样呢?”

何永春恍然大悟:“原是这样……到底是您心细,唉,我们这些人,终究是粗了些,有时不懂小女儿的心思,我还纳闷说,琉桐从前总是惦念王爷,如今却忽然冷淡了……”

“那便请殿下随我来吧,琉桐也是个爱琴爱曲之人,与您说说话,或许还能多些笑脸。”

宗馥芬跟上何永春的脚步,心中却蓦然浮现起了姜眉的身影。

想到了那位张太医曾叹息着说,姜眉不过剩下五年的光景了。

或许她是真的怨恨顾元琛吧,亦或是她也心底存了些不舍或是留恋,就连她也不愿承认?

罢了,都不重要了。

第90章 忘君

数日秋雨绵绵,终盼来天色朗朗之时,然虽爽清,却多积云荡掩,晴晦不定,瑟瑟秋风,死寐萧萧。

一片枯叶被风挟着,吹扎进了姜眉有些松散凌乱的发髻中。

她抱膝坐在花园中的一块青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池中锦鲤出神,天地风声,全然听不见,更不必说觉察一片零落的残叶。

站在身后的小侍女自然是瞥见了,却不打算为她拂去。

行宫中谁人不知道呢,皇后娘娘是个疯女人。

一个嫠妇,出身乡野,不识礼数,陛下对她恩宠万千,却毫不领情,因她那带入行宫中的野女儿贪玩落水溺死,便对陛下心生怨怼。

日日奇珍药材流水般为她用着,御医为她悉心诊治着,可是几日前她仍是大病了一场,险些呕血而死。

陛下震怒,命人严查,发现是她自己想无声无息寻死,整日穿着薄衣吹寒风,欲拖垮身体,好死后赖在陛下身上。

当日陛下便将几个看护不力的宫女在她面前打得血肉横飞,不知她又说了什么,还连累不少从未侍奉过她的无辜侍臣。

皇家怎么会有这样的灾星呢,陛下待她当真是过于纵容了。

都是她咎由自取的,如今寝殿内所有的窗槛都被封死,每日只得两个时辰外出晒太阳,偏还要看紧了她,这样要命的差事,任是谁也不想做的。

皇后娘娘这副谁看了都扫兴的样子,还不如死了呢。

强做什么样子,死还不容易吗?偏取一些害人的法子,只怕归根结底是不敢去死,只是想用些下三滥的手段让陛下给她那溺死的野丫头追封罢。

小侍女心想着,越想越是恨毒,虽然她也只是才侍奉皇后几日余,皇后从未与她多言一个字,烦扰过她一次。

“娘娘,今日的时辰到了,该回去了。”

瞧她那慢吞吞的样子,看着真是滑稽又可气,陛下又不在这里,不知道这番姿态是装给谁看的。

“烦请您快些吧,若是回去晚了,陛下又要怪罪,我们这些侍人命小福薄,比不得您,若是惹恼了陛下,要如何担待呢?”

说着,她便去搀扶姜眉的手臂,实则是用力向上拉扯,两人虽然差着年纪,可是身量却是相似,甚至小侍女比姜眉还要壮实些。

姜眉肩头吃痛,不由得蹙紧眉,加快了一些动作。

可是她已然消瘦了许多,原本穿着还算合身的衣裙,如今变得松垮,裙裾不慎勾在石棱上,又被自己踩住,虚浮的身子顿时失去平衡,猛地摔在池边。

浮游的锦鲤被霎时激起的浑浊泥沙惊得四散逃窜,可是偏偏这水太浅,不能任她沉下去,溺毙于这水中,也好得个解脱。

姜眉挣扎着爬起,趴在泥泞中剧烈地咳嗽起来,狼狈不堪。

小侍女固然怕被责罚,可是瞧见她这副窘迫模样,心中不免快意嗤笑。

真是活该。

陛下今日不在行宫,皇后娘娘又是个活哑巴,想来也是有办法搪塞过去的。

她灵机一动,不加犹豫便扑到姜眉身边,假意关怀,将自己的裙子也染上污泥,却不料一番谋算被站在远处的人尽收眼底。

手还未触到姜眉的后背,便被人从身后擒住,狠狠扯到一旁。

小侍女刚想高声咒骂,却看到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冷冷看着自己,慌忙间低下头。

是她眼花了吗?公主殿下身后怎么站着一个身着玄色外袍的高大身影,那衣上金绣的纹样——是陛下!

陛下今日不是不在行宫中吗?

宗馥芬心系姜眉,只罚了这黑心的小侍女几个巴掌,便忙让人送姜眉回玉芙殿,小侍女扑上前哭求:“陛下饶命,奴婢尽心侍奉娘娘,方才奴婢当真是想要搀扶娘娘的!”

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个格外狠厉声音,讥诮着说道:“你倒是机敏,还知道做戏要做全套,倒是让本王想起了一位故人。”

不是陛t下……是敬王爷?

宗馥芬见顾元琛眼中杀意凛然,欲上前劝阻,却见他放松了紧攥的拳头,压下了怒火,对小侍女柔声说道:“起来吧,把头抬起来回话,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回禀王爷,奴婢贱名芙英。”

“哦?倒是生得面善姣好,也是个好名字,如何会是贱名呢?”

他语气温和,甚至面上温柔笑着,全然不似在发怒。

顾元琛的目光追随者姜眉,看她被人用披风裹紧身子抱起,往花园外走去,心中不由得阵阵刺痛。

他多么希望此时此刻抱着她的人是自己,他希望自己能抱紧她,坚定不移地带她离开这里这行宫。

可是他不能。

纵是方才亲眼目睹她被恶婢欺辱,也不能当下就为她出一口恶气,一刀杀了这贱人。

他总是让她等待,让她默默忍受了许多。

如今不能够了。

他将目光移回芙英身上,将人细细打量了一番,看得芙英又是害怕,又是在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窃喜。

早听闻敬王爷不喜欢这位皇后娘娘,当初坚决反对立她为后,想必即便今日公主殿下要责罚,也便止于此了。

只要陛下不知道,她便不会有什么事,左右皇后娘娘心软,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挨罚的。

她正想着,敬王爷却忽然间抓起她的手臂,将衣袖向下一扯,露出腕上一只水头不错的翡翠镯。

这镯子他见姜眉戴过一次,虽然用料昂贵,却是媚俗,必然是顾元珩依他那喜好强逼姜眉戴着的。

可那也是她的东西!

芙英吓得魂不附体,没想到敬王爷如此心明眼亮,也怪她当时贪恋这桌子好看,趁姜眉睡着时戴上把玩,一时忘了摘下。

“这……这是娘娘赏赐给奴婢的。”

顾元琛轻哼一声,止了她的说辞。

“说什么赏不赏赐的话,什么样的镯子便配什么样的人——”

他话锋一转,声音清朗,甚至戴上了几分怜惜之意:“这样娇艳的人,若是只做一个侍女,岂不可惜,本王给你指一条明路吧。”

他在芙英肩膀上拍了拍,意味深长地说道:“陛下很喜欢你这样清秀可人的。”

说罢,他便叫上宗馥芬转身离去,眼眸中残存的笑意也被厉色转瞬吞噬。

宗馥芬瞧见芙英那受惊又暗自得意的神色,真是又恨又觉无奈,不禁低声叹道:“七哥,不然还是算了,虽是个恶婢,打她几下,让她长个记性就好了。”

“性本劣质,焉然能改?”

顾元琛语气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一般,宗馥芬忽然被扼住了咽喉一般,不敢再言。

他冷笑道:“左右是皇兄挑选的人,皇兄不是喜欢吗,她若是真的敢做,也让皇兄自食其果,不好吗?”

知道他是为了姜眉如此行事,宗馥芬便也不再多说什么,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

今日天子因政事离了行宫,顾元琛闻此,竟强撑着从病榻上起身,执意要入宫来探望姜眉。

宗馥芬再三劝阻,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便只好同他一道,免得再生事端,更怕姜眉再受伤害。

却不想两人才行至花园,便遇到了姜眉饱受欺辱的一幕。

瞧见他为姜眉魂不守舍的样子,宗馥芬不免有些心疼,思来想去,还是告诫自己要狠心,断了这孽缘,对顾元琛而言也未尝不是解脱。

“芬儿,你有什么心事吗?”

两人本默默往玉芙殿走去,各怀心事,顾元琛却忽然止住脚步,沉声询问宗馥芬,不由得让她心中一凛。

他本就敏感多疑,可是他察觉了什么吗?

“没……没有啊。”

宗馥芬笑了笑柔声说道:“七哥为何忽然这样问?怎么这样看着芬儿?”

顾元琛眸光低垂,似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冷硬,担心吓到了宗馥芬,声音放轻缓了一些。

“此前你到本王府上探望,与本王说话时便总是有些欲言又止,今日亦是如此。”

“……哦,说来倒是有一件事想请七哥相助,眼下不过几日便要秋狩,之后便要回京了,芬儿实在不愿见到顾怀乐。”

顾元琛神色松逸了一些,只告诉她不必担心此事,他自有安排。

他是说,他会安排此事?果然是的,他当真是要在秋狩时起兵谋反!

宗馥芬一时语塞,顾元琛却似是猜中了她心中所想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

“顾元珩亏待你,偏留了那乌厌术石一命,本王不会,如今本王想通了许多事,这世上千万为难,都逃不过果决二字,若是本王能早日参悟,便不会是如今的境地了。”

“不!”

宗馥芬下意识说道,见他眉头骤紧,只说自己是担心他的安危。

“安危?你可知道皇兄早就想杀我了,成王败寇,当年被围岭阳时,我就已经做错了一回,错在束手就擒!”

“如今便不该做错第二次。”

他忽而垂手,话音渐低,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方才的凌厉的愤恨不见了,只剩下对心爱之人倾诉万千悔意一般的低喃。

“不该放手的……不该再错了”

宗馥芬被他眼中翻涌的杀意与近乎疯狂的野心震慑,知道他已被执念吞噬,如今是为仇恨所裹挟,为姜眉陷入疯狂,一切都可以不管不顾,身子本能地颤抖起来。

她下意识地问道:“那……姜姑娘呢,她要怎么办呢?”

“顾元珩能给她的,本王都可以给,顾元珩给不了她的,本王更是不惜一切都要给她。”

“可若是她不想要呢!”宗馥芬鼓起勇气反问道,“七哥,姑娘她不想在这深宫中啊。你比皇兄懂她,想要爱护她,可是你也是要让她做皇后的,不是吗?”

“你称帝之后,是想让她在身边日日陪伴你,还是想给她自由,你承受相思之苦呢?你若仍是让她做皇后,她便是从未离开这里啊!”

“你说什么?”

顾元琛虽神色一震,却忽然嗤笑出声,注视着宗馥芬激愤的神色,全然没有一丝怒意。

他并未因她的话感到迷茫或是惊诧,似乎是早就预想到了这种结果,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是不愿对宗馥芬解释过多罢了。

“我自然是要给眉儿最好的。芬儿,你不懂……难道你以为我只是一心想杀了顾元珩,夺了他的帝位,把眉儿抢回来吗?”

宗馥芬的确是这样想的,被他这样冷冷质问,一时语塞,便见他眼中零星的光明忽然堕暗了下去。

“你原是这样想——”

顾元琛忽然凄凄一笑,幽幽道:“何必呢!请公主放心吧,你不必怕秋狩之后再见不到皇兄,我知道这些时日他对你多有照拂,他比本王更像兄长,待你更好,也更懂关怀,不若本王只懂利用,是吗?你不想看他死……本王明白的。”

只有顾元珩能做一个好君王,他顾元琛不能够。

顾元珩可以对他步步紧逼,可以有朝一日取了他的性命,他顾元琛却不可为。

世道竟是这般公允的。

“放心吧,定然是要让你们满意的!”顾元琛冷冷说道。

“不是,芬儿绝不是这个意思!”

顾元琛摆了摆手,让她止住,转身向前走去,向玉芙殿去,向姜眉去。

虽感到阵阵心寒,感到千万不甘,可是总比将痛苦挤压于心来得痛快。

果然啊,都是要背弃他离他而去的。

宗馥芬都是这样想,那姜眉呢?

那日她看过自己写的信之后便大病一场,想必是为顾元珩忧心如焚吧?

毕竟她那样喜欢自己的皇兄,可以安然坐在他的腿上听他吹箫,露出从未给过他顾元琛的烂漫笑脸。

等等见了他,是不是又要冷眼相待,面若冰霜,是不是又要对他说许多绝情的话,让他不许伤纪凌错,更不许伤顾元珩呢?

她定然是会这样说的,毕竟她是真的恨自己啊。

顾元琛觉得自己身体里那一点点残存的热血逐渐冷了下来,冻凝成了冰棱,复把他的血肉从内里刨剐,让他痛苦不堪。

可他的脚步却未曾放缓,反而愈发急切。

他很想姜眉,只不顾一切地赶往玉芙殿,丝毫不顾忌侍人异样的目光。

“本王与皇嫂有话说,都退下。”

姜眉才沐浴过,趴伏在小榻上,手中拨弄着一对已经干枯的草编小人,听到顾元琛的声音,并未有过多反应,直到他走上前,轻轻捧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草编小人放到一旁。

她没有抗拒,只是转身仰面躺下,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顾元琛确认自己的声嗓不会哽咽之后才开口,极轻地问道:“我给你写的信,你看过了?东西也t收到了吗?”

她神色淡远,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眸中竟寻不出一丝厌恶或恐惧。

有那样一瞬间,顾元琛以为自己如今身在一场梦境。

“……那你信我吗?”

“信的。”她轻声回答,抬起手拂去了他的泪痕。

冰凉的指尖在他的面颊上抚摸着,为他擦去了匆匆前来鬓角留下的薄汗,最后流连在他额心金红的花钿上。

他再也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她,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亲昵相拥。

还未开口,泪水便已经濡湿了她的肩头。

“眉儿,你……不恨我了吗?”

他甚是卑微地问道,只预期得到她的回应便好。

姜眉的声音很柔和,轻得好似一声叹息

“我不恨你。”

今日来时,他是做好了全然的准备的,他预想好姜眉会如何抗拒他,如何怨恨他,如何对他冷心冷情,不肯听他说一个字的。

可是顾元琛没有预想过姜眉会这样待自己。

他忽然松开些许,迟疑地看着她,手指抚过方才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确认如今的自己是真实的,他需确认自己是活着的。

顾元琛很怕,怕她只是在安稳自己,或许下一刻就要说什么不恨也不念的话。

可是她没有说。

姜眉只是回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下意识的摩挲下轻轻颤抖。

顾元琛心中狂喜之情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反复提点自己要小心翼翼,生怕弄伤她分毫,张开双臂缓缓抱住她。

那样笃定,坚定了余生都不会放手的信念,他再也不要放手了。

“眉儿……我好想你啊。”

他用面颊依恋地蹭着她的额发,声音喑哑。

那夜姜眉与他诀别后,这样的场景千百回在他的梦中浮现,可是待他苏醒后,却只剩下冰冷与孤寂,他想她,思念入骨。

“我也想你。”

姜眉低下头,在他颈侧和耳垂处轻吻,顾元琛浑身一颤,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心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他所求也不过是这句话罢了。

“眉儿!你再等等我,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快活。很快了,秋狩那日,我便带你离开,你再不必受顾元珩的欺辱。再等等我吧……”

他的声音从未有这样的轻柔,姜眉轻轻阖目,任凭泪水连珠坠落。

她瞧着他目中的惊喜之色,什么都说不出,只得闭上眼又吻了吻他的面颊,而后缓缓开口。

“不要这样做好不好?顾元琛,我很感激你,我知道你是想要救我离开,是为了我好,可是我求你不要这样做,做皇帝并没有什么意思,你不会快乐的。”

顾元琛身形骤然僵硬,如坠冰窟。可是他不愿放开自己的手,只当是自己听错了,姜眉并没有这样说。

她也以为自己是一心图谋帝王之位吗?

所以方才待他那样好,那依依恋恋的温存,只是想让他愿意听她劝解吗?

应当不会是这样的吧。

不,不该是这样的,眉儿不会这样对他的……

他苦笑着,试图延续那短暂的幻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眉儿,等我救你离开之后,你好好调养身子。往后余生,我都会陪伴你左右,若是——”

“元琛。”

姜眉轻声打断了他的遐想,用一句话将他拉回痛苦的现实。

“你当真是想谋逆夺位吗?你明明不需要的,我只愿你平安。”

姜眉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极为耐心地对他,极为耐心地劝告他。

“你若是败了该如何是好?我不恨你,我不想你死。求你,没有赢家的。即便你胜了,史官笔下你也是弑兄篡位的逆王,会背负千古骂名……我不想你这样。”

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她希望顾元琛余生幸福,

纵是她不曾被乌厌术石擒住遭受百般折磨,不曾因误会与顾元琛诀别,不曾遇到顾元珩,两人不曾走到如今这一步……

这也是她所期望之事。

顾元琛却觉得心痛。

他将额心抵在她肩头轻声啜泣着,忽淡淡问道:“眉儿,若是皇兄要杀我呢,你会担心我的性命安危,还是担心他的千古骂名呢。”

顾元琛冷笑了一声,只嘲笑他自己。

“姜眉,你可知有些话我从不敢问你,甚至自己也不愿细想,那时你愤然诀别,我苦苦寻你的时候,你却与皇兄在一起恩爱非常,可有想过我吗,纵然是那时我有错……你恨我,可是除此之外,有一丝一毫想到我吗?”

他不想再听了,亦不愿再多想了,不想再骗自己了。

“皇位我要,你我也要。”

他抬起头望向姜眉,眼中充斥着偏执与疯狂。

“便就这样吧,你就只当是我一心想要皇位,用你当做借口罢。”

他太累了,心力交瘁,想要放开姜眉,起身逃离这个伤心之地。

姜眉却忽然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哀声泣问:“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手?顾元琛,你便定是要让我死后也不得安宁吗?定要逼死我才甘心吗?”

顾元琛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姜眉,目中焚着烈火。

“不会的,你怎么会死呢,我们应当永远纠缠下去才是!”

他猛地抬手,控制着力道用虎口卡上她纤细的脖颈,一面用拇指和食指轻柔按压,一面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抵着舌尖吮吸撩拨,深入攫取,纠缠侵略。

直至她的挣扎也止息,才略略松开让她喘息,随即又再次覆上……

反复数次,直到姜眉彻底崩溃大哭,奋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他怎么会允许,只是把人抱得更紧。

姜眉被他推倒在榻上,双膝被强行分开。她哭泣着挣扎,手腕却被他牢牢制住,被迫扯下了他的腰封。

“本王不放手!你就恨我吧,眉儿。”

他将腰封覆压在姜眉面上,挡住了她的眼睛,遮盖了所有光线,只露出她被亲吮饱胀的唇瓣继而用指腹轻柔拨过,怜惜爱抚。

视觉被剥夺,身体的感便却愈发敏锐,本能的反应越是难忍。

她哭喊着,而后哭泣声与嘤咛声一同被新一轮的亲吻堵回口中……

才沐浴过的身子,重新陷于黏腻灼热的触感。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追逐着温暖,本能追逐着被紧拥入怀的欢恋。

青丝在床榻上纷乱纠缠,身下的绣褥被抓得皱成一团,她有些承受不住了,只能用娇吟代替他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顾元琛终于放开了她的双膝。

因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姜眉的双腿无力地滑落在两旁,床榻上唯余一片湿漉。

他拿开覆在她面上的腰封,看着她迷离失神、泪痕交错的脸,忍不住又俯身吻了下去。

“我恨你。”

她在顾元琛耳畔说道,他笑着点了点头,回味着她的味道,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个说法,取来布巾为她擦拭腿间,将手覆在她微微鼓胀的小腹上柔压。

“恨吧,以后自是有许多时间好生恨着本王的。”

他轻轻拍了一下姜眉潮红未褪的面颊,仍是不知足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