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情棘
“王爷——您可当心自己的眼睛,莫要动怒啊!”
何永春心知顾元琛在说气话,可若是不劝阻着些,就任他带着这满心怒火去寻姜眉,除却不欢而散,又能有什么结局。
只是这姜眉到底是对王爷薄情了一些。
何永春心里哀叹,不知自己交给姜眉的东西她是否看过。
他怕姜眉不看,更怕她是已经看过,怕她是看过后仍觉得没什么,仍要铁了心情爱两消,恩义皆断。
“王爷,都是那御医的错,那蠢人连自己的侄儿都认不得,如何还能记住了她说过什么话!”
何永春一面追着顾元琛的步子,一面小心翼翼地劝阻。
“他只知道帝后情深,怎还知她与您从前更早相识呢?王爷,您可是最先遇到她的!”
哪想这情急之下说的胡话竟有奇效,顾元琛步子当真慢了下来。
“对啊王爷!您与她在一起时可从来都是以王爷的身份真心相待的,哪像陛下还要弄出什么微服私访到民间寻芳的名由来!”
顾元琛一时有些不知缘故的心虚,随即被心中的不平压下。
“是,皇兄算什么东西,那个纪凌错又算什么。”
“嗯。”
“本王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会为了不值当的人伤心挂怀了。”
他正色道,似是给自己开导顺畅。
“本王不想见她,等会儿你代本王去看看,莫闹出了什么事,她又晕了病了,还攀扯上本王。”
这便是不气恼了。何永春长舒一口气,还是想问问抓住纪凌错那日王爷为何那般动怒,顾元琛却不愿回答。
行至玉芙殿外,顾元琛又对何永春阴沉沉地说:“她若敢问半句纪凌错,本王便将他的手剁下来拿给她。”
何永春记下,心里却只是单纯地记挂着姜眉。
在他眼里,姜眉是个性格阴冷了些的可怜丫头,他待姜眉好,自然是因为顾元琛心意所属,两人情投意合,却也是心怀怜悯的。
几日前与姜眉相见,却是二人真正的久别重逢之时,可是顾元琛满腔怒火,何永春除却望着她伤感,都不能问一问姜眉去了哪里,在外经历了什么,她一个不经世事的孤女,在这阴冷深宫之中又受了多少委屈。
姜眉喝了安神汤,静静睡着,身子单薄如纸,压陷在被子下,在远处便似见不到人。
何永春叹了一声,上前为她压了压被角,瞧见她一双哭肿的眼睛,不免又是一声长叹。
冤孽,当真是冤孽。
从前初见姜眉,他想起刘素心,再看王爷那神色,便不知会有好结果的,几次三番这样感叹,果然而后发生之事反复佐证着。
可是如今他宁愿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悄悄合上寝殿的门,到廊下向顾元琛禀告,说姜眉睡着了。
顾元琛微微颔首。
方才他听说侍人说,皇后娘娘总是喜欢坐在廊下这个位置晒太阳,一个人望着庭院出神。
他也鬼使神差地坐在了相同的位置,抬眼望去,望到庭中栽种的石榴树,据说这是顾元珩为姜眉移栽的,象征着多子多福。
这花树亦很喜热,越是照多了阳光,便越是开得艳丽。
姜眉却不是,她亦是花儿一般的芳年,却再也开不出花来了。
“快到午膳时了,王爷要等她醒来吗?去外殿等吧,这几日天寒了。”
“她既睡了,那就走吧。”
转身欲离,顾元琛忽听到寝殿内传来一声脆响,问何永春是否听到了什么,不等他答,便奔向寝殿。
却见姜眉手中拿着半截被压断了的瓷勺,取了最尖利的一片,扎向颈侧。
千钧一发之际,顾元琛冲上前,第一次打了她,打开她的手,将那碎了的瓷片从她鲜血淋漓的手中夺走。
“你敢!”
这是他如今在此,他如今听到了,若是他不在呢?
若他晚来了一步——顾元琛不敢想,他的指尖和掌心都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他握住姜眉方才被他打红了的手腕摩挲,想起方才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而后便是愤怒。
他厉声逼问道:“你疯了!这是谁给你的!”
见她只是闭眼流泪,身体任凭他摇晃,顾元琛冷笑一声,将那勺柄掷给何永春。
“去查!查方才是谁奉药,把药盏也打碎了,让她一并一块一块吃下去。”
“不,不要……”
姜眉闻言立即开了口,泪水汹涌而出,哀求不断。
“是我藏起来的,不关别人的事!你不能!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作孽,却要报应在我的身上,让我死都不能安宁。”
“你再敢提一个死字试试!”
顾元琛冲她怒吼道,声音却颤抖起来。
“谁准许你去死了?”
他的质问和威胁却忽然没了用处,姜眉只是哭得更凶了,她就连挣脱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蜷曲着身体哭泣,瘫软在他的怀中。
顾元琛当日曾在心中发过毒誓,他告诉自己,他恨姜眉,绝不会再触碰到她一根发丝。
可是他终究还是在瞬间将人接住了。
从前两人情好之时,纵是再伤心,姜眉也不曾这样破碎无助过。
情好之时又是多久之前呢,只不过三个月前罢了。
只是三个月,便物是人非了。
“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要这样!”
顾元琛一怔,不知道自己杀了谁,姜眉是在说何人。
“纵是你不爱她,你厌弃她……又为何要那般待她呢……”
姜眉泣不成声,已然不知道是为顾元琛那不知名姓的侧妃哭诉,还是为自己哭诉。
她是在说谁,是说香茵吗?
顾元琛心似被猛刺了一剑,汩汩淌着鲜血。
她以为自己因当日与她争执,一时迁怒打杀了自己的侧妃是吗。
原来她已经这样想他。
街巷之间,不是没有传言的,说敬王虐待妾侍,他的侧妃是被活活折腾死的。
左右他的名声已经烂了,多了这一桩流言蜚语又能如何,顾元琛并不理会。
只是她也是这样想的。
顾元琛满心沉痛,闭紧了双目,紧紧抱着姜眉,等她的哭声止息了。
有那么一瞬,他恍惚间幻想着,幻想着这是北蛮平定,姜眉安然无恙,他们二人回京成亲后的一日,她有了伤心之事同他倾诉,而后抱着他,依偎着他,在他肩头哭泣,他极尽所爱去安抚她,呵护她。
若真能如此,该有多好。
“我没有杀她。”
顾元琛平静地说道,下意识拍抚着姜眉的后背。
“我与她从未有过什么,我没办法面对她一心爱慕,不想耽误,寻个由头将她送走了,还她自由。”
怀中之人的啜泣渐渐止了,姜眉似乎想要起身,想要抬起头,顾元琛却将她抱得更紧。
“姜眉,你这样想我,是你本就不信我对吗?你是因为纪凌错才这样想的,是吗?”
“你是怪我吧。”
他自嘲地说道。
“你当真是因为他恨我,怨我,你怪罪我把纪凌错抓住的,是我伤了你心里最关切的人了,所以我便一定会做虐待侍妾至死的事的。”
当真是彻骨心寒,顾元琛说着这些话,他的心忽然被一阵恐惧的念头擢紧。
他忽然意识到,即便有一日姜眉当真回到了他的身边,两人重修于好,相伴余生,他再想起这件事来,还是会无比心寒。
他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重复着那些安抚的动作,却只感到抱住了一块不能被暖化的冰。
“不……我不——”
姜眉抽泣着,说话时身子不住颤抖,却被顾元琛打断了。
“纪凌错有什么好,你能告诉我吗?嗯,眉儿?”
顾元琛温声询问道。
“我是变不了了,我毁了他,你回心转意好吗。”
他直起身看着姜眉的脸,为她擦拭面上的泪水,却觉得面前的人模糊不已,怎么样都看不清。
双目阵阵刺痛,眼角已经是血丝密布。
姜眉惊诧着抬手,想要触碰他的眼角,却被他推开了。
“告诉我啊。”
他缓了缓神,继续说道,仍t是十分平静,许是心真的死了。
“你很心疼他是吗,今夜回去,我还是要打他板子,我也是男人,也曾年轻过,这样心高气傲的年轻男子,就是要当着诸多人的面,挫了他心气才是。”
他看着姜眉的脸,看她哭着哀求自己,为纪凌错说了许多话,可是耳畔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好恨啊。
顾元琛冷笑着,将何永春叫了进来。
看到两人抱在一起,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他还有些笑意,便被顾元琛的话定僵在原地。
“传人去兴泰殿,为本王把那条帕子拿来,你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
而后他推倒姜眉,捂住她的眼睛,俯身凶狠地亲吻,在她口中肆意掠夺,吮吸着她手上的伤口,吻遍她的身体。
不知是宣泄还是报复,或是想求索着从前的恩爱之时。
可是他却只是陷入那迷惘地令人寒心的感触中,不能释然。
而后的时间里,除却喃喃说了一句“你不能死”外,他保持着沉默。
顾元琛心知她的身体不能承受欢爱,便用亲吻做替,以口为侍,极尽狎昵羞耻之欢,希望用这样扭曲的办法,将自己从这无边痛苦中解脱出来,重新回到那被执念和不敢侵吞的爱中去。
姜眉的呻吟与哽咽都被堵在了口中,想要触碰他,都被他粗暴地阻挡回去,只能是他抱紧她的身体,不肯让她主动触碰自己。
她哭了,想到方才顾元琛的话,想到两人阴差阳错再三误会,用尽力气推开了他,慌忙地将亵裤和衣裙穿好。
“不,不要……很脏的”
她气若游丝地呢喃着,退至床榻的角落。
他怨她没有什么错,她冤枉了他,他们都变了,她和顾元琛回不到过去了。
“你就这样厌恶我吗?”
被推开后顾元琛愣了片刻,而后才抬手擦了擦唇角,凄楚一笑。
“皇兄就可以,是么?他不顾你才没了孩子,强要与你敦伦,你不怪他。”
姜眉的身子颤抖起来,回想起那一夜,回想起从前与顾元珩的欢爱,她拼命摇头,她想否认掉与天子之间发生的所有事。
她想,若自己从没有遇见顾元珩,阿错也不会为了她身陷险境,那她面对顾元琛就不会这样愧疚难当了。
她没有办法再回应他了。
“不是的,我没有厌恶你!”
她更厌恶自己,她不再是他的佳配了,或许从开始就不是。
顾元琛正欲再言,门外传来了何永春的声音,他进了内殿,犹豫再三,缓缓呈上了那个匣子,打开后,那条染血的帕子静静躺着。
他将其提起,而后丢到了姜眉怀中。
“当日欠你的,本王说到做到,你不许死,你死了也等不到他,你若死了,本王先下去寻你,死前叮咛旁人看养着他,日夜折磨他,便是黄泉路上,你们也休想再遇见。”
姜眉哭着拿起那条手帕,抚过早已干涸腥黑的血痕,上面还能触到盐水干涸后粗糙的盐粒,她痛苦不已,几乎又要干呕起来。
“我对不起他……是我欠他一条命,我这样的人,死了也不配转世,转世他也不要遇见我,阿错,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说罢,姜眉就将额头往床边的棱角处撞,顾元琛一把将她拦下,抱入怀中,将那条帕子塞回到她手中,强迫她握紧。
“你不要逼迫本王。”
“顾元琛,你永远都不懂的,你不懂,是啊,阿错就是与我心意相通的,他会明白的。今日我先死了,我下十八层地狱去,我去受千万种刑罚去为他赎罪。”
“本王怎么不懂得你呢。”顾元琛笑着说道,心却是在滴血。
“本王懂你的。”他抚着姜眉的脸,为她拭泪。
“眉儿,你是觉得你们要做一对苦命鸳鸯,是吗?”
“好吧,也并非没有道理,纪凌错是个男子,吃些苦头没什么,你对他狠心,本王只觉身心舒畅——”
“那柳龙梅呢?”
姜眉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元琛。
她不敢相信顾元琛会用柳儿姐姐来做威胁。
他明明知道的!她曾经与顾元琛说过柳儿姐姐是如何苦命自强之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对于自己是亲姐姐一般的,他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顾元琛很是满意她的反应,知道她怕了,却笑不出来。他将那帕子展开放在她视线中央,怀抱着她,强迫她看着,声音温柔地令人胆寒。
“眉儿,你要乖乖的,不能再做傻事了,能答应我吗?”
姜眉猛地转过身抱住顾元琛,满心恐惧地点着头,抱紧他的身体,笨拙地乞求着,讨好着,希望能平息他的怒火。
“眉儿,吻一吻我。”
她没有犹豫,仰面去亲吻他的唇瓣,顾元琛却躲开了,而后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真乖。”
第87章 绝念
他贴近姜眉的面颊,狎昵地轻蹭着,这是他最爱的女子,想起她便会为她心痛的人。
顾元琛吮吸着她颈间的气息,忽而低低地笑了,温柔地问道:“今日回去,本王就让人给纪凌错治伤,好不好?”
姜眉瞳孔微缩,惶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她怕自己此时仓惶应下这份仁心,当即便惹恼了他,因而今日夜晚,阿错便在她见不到的地方被顾元琛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
“你想怎么样都好,我不管他了……”
她声音发颤,努力挤出顺从的话语,“求你了!”
“你不要再生气了,我听你的话……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姜眉被顾元琛放平在榻上,清瘦的身子被禁锢在他身下,陷入他身躯形成的阴影,陷入他的囚笼当中。
他咬着她冰凉的耳垂,灼热地气息吐在她耳畔,呢喃道:“你终于明白了,眉儿。”
“我明白了,王爷。”
姜眉依顺地回答,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三魂七魄都已离了体,如今唯有一具躯壳。
顾元琛想起身为她盖上被子,姜眉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似是不舍他离开一般,紧紧地拥住。
“如果有一日……我不是自尽,是我命数已尽,我病死了呢?”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颤声问道。
“你也会迁怒别人吗?”
这样近的距离,她能闻到顾元琛衣襟上那有些清苦的熏衣香料的味道,他的习惯依旧,让姜眉想起从前二人在北境关城时零星相伴的温暖。
那时她就已经知晓自己不会好起来了,只是不想让他从战事上分心,所以恳求鸠穆平不要将此事告诉他。
“我总是会死的,或许就是今年冬天,或许是明年……是我不让鸠医师告诉你的,你还不知道吧,我没有骗你。”
泪水无声滑落,在他胸口洇开一片浅浅的痕迹。
“第二次染上胭虿散的时候,我就已经无药可医了……”
更不提之后的那许多伤痛——
顾元琛闭上了眼睛,微颤的指尖在她的背上轻轻抚慰。
他怎会不知呢。
见他不答,姜眉以为他狠心绝情至此,让她当真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哭问道:“你总不能让我违逆生死,违逆老天爷吧!”
她死死抓紧顾元琛的衣袖,悲愤地哀问,向他哭诉一般地哀问:“你怎能如此待我……”
这样的话,她已经问过无数次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答案,
真是可笑。
她不愿见到顾元琛,可是他若是走了,这冰冷的行宫之中,又是只有她一人了,她什么都不能想,只能留困在这里,一日复一日,等着生命将尽之时。
泪水将她的脸烫得肿热,额头也火灼一般烧着。
许是太过疲累,姜眉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在顾元琛的怀里沉沉睡下了。
何永春在殿外小声询问催促着,问顾元琛什么时候离开。
他作为王爷,本不应该和自己的“皇嫂”独处一室。
他无法回答姜眉的问题,他能说什么呢?说愿意为她寻遍天下,还是伴她度过所剩无几的余生?
这些自会有他皇兄顾元珩去做的,他呢?
他甚至连留下来陪伴她一夜都不能做到。
顾元琛是将燕儿传回玉芙殿后才离开的,他再三叮咛燕儿要好生照看姜眉,务必看紧了她。
燕儿瞧姜眉哭得双目红肿不堪,衣衫也凌乱着,睡梦中仍蹙着眉,不知是受了顾元琛多少委屈,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t来。
一股勇气窜上心头,她起身追上了已经行至寝殿门口的顾元琛,压低了声音满心愤懑地质问。
“王爷您究竟要做什么啊!您为什么总是来折腾姑娘?她如今是皇后娘娘,是您的皇嫂,您要害死她才肯罢休吗?您,您还要谋反不成吗?”
今日不算是个晴好的天气,顾元琛站立门前,挡住了从殿外投的朦朦微光,修长的身量因逆光被拉成一条阴翳的影子。
燕儿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她有些后悔了。
并非是畏惧这权势煊赫的敬王爷,唯恐他发怒,而是悔自己方才说了最后那句话。
她只是一个小小侍婢,并不懂这朝堂中的利益纠葛,可是她在顾元珩御前侍奉多年,知道所谓察言观色。
如今陛下病重,多日不见好转,朝政也都落在敬王爷手中,虽有两党相争,可是陛下能否撑到秋狩之时都是未知,朝中谁敢冒头以身犯险,岂不就是他敬王顾元琛独大么?
那可是曾经二圣临朝时距他一步之遥的皇位。
他怎么会没有杀心呢。
寂静沉默中,顾元琛并未有丝毫动怒,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句话,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有劳婕妤娘娘了。”
言罢,他转身离开了,只留下燕儿一人站在原地,心惊肉跳。
*
当日夜里,顾元珩终于自漫长的昏迷中苏醒,龙体虽仍虚弱不堪,无法起身下地行走,意识却已清明。
得知敬王顾元琛自作主张,竟趁自己昏迷之际,假借太后之名将皇后禁足,把自己最放在心上疼惜的姜眉吓得伤心干呕,他霎时间勃然大怒,命人即刻将顾元琛传入行宫中
兴泰殿内,灯火虽明,却独照不亮压抑的氛围,积攒许久的怒火在顾元珩胸中翻涌,化为一道道厉声训斥,砸向跪在下方的顾元琛。
“朕一时动怒昏迷,是朕自己从前积劳欠下的损伤,纵有天大的缘由,这都是朕与她二人之间的事!与你有何相干!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狂悖!”
“你为朕不满,你对她不满?笑话!你以为自己功高震主了是吗?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朕是天子,你是臣子,她是你的皇嫂,你不要以为朕不明白你的心思。敬王,你究竟是担心朕的安康,还是借此机会试探僭越,你再清楚不过了!”
顾元珩越说越觉后怕。
似乎自他这个弟弟平定北蛮归来,那份从前深藏心底的隐晦野心日益膨胀,大到令他察觉,令他寝食难安,他不得不防。
自己几日前忽然昏厥,对顾元琛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好时机呢。
他敬王若再心狠些,如何不能暗中对自己动手,秘不发丧,暗中清洗朝堂,直至兵不血刃地篡位登基呢?
思及此,惊怒交加,顾元珩命人将敬王赶出行宫,责令今后若没有他的召见,顾元琛不得踏足此处半步。
顾元琛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闻言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他望向正扶额揉着眉心,面露疲惫与厌烦的天子。
还是醒得太早了,皇兄他就不应该醒过来。
想到此处,顾元琛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厉光。
他本欲直接离开,却忽勾起了唇角,恭顺地行了一礼,而后平静地答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设想,臣弟无可言辩,既然您对这位皇嫂如此宠纵,臣弟便惟愿这位皇嫂早日为您绵延子嗣,让您早立太子,稳固江山社稷。”
“子嗣”二字如一柄利刃刺入顾元珩最痛之处,他猛地抬头,额角青筋跳动,抓起手边茶盏欲掷向顾元琛,最终强忍下来,只从齿缝间挤出怒骂:“滚!你给朕滚出去!”
恰时殿内吹卷来一阵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昏明交错之际,顾元珩看到顾元琛望向自己一瞬间的怨毒神色,可是定神再看,他却是微垂着目光的,只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臣子模样。
翌日,顾元珩强撑病体临朝,面色苍白如纸。
朝堂之上,多名大臣联名上奏,痛陈皇后姜氏德行有失,恳请天子废后以正宫闱。
顾元珩并未如往日般厉声呵斥,极尽维护,只是疲惫地以“容后再议”搪塞过去。
散朝后,一众忧心不已的大臣簇围着敬王顾元琛,询问若是陛下执意留此祸媚妖女又当如何,甚至说什么陛下为了一个乡野村妇,枉顾敬王一片苦心的痛惜之语。
早前便极力反对天子立姜氏女为后的敬王爷却变了脸色,面色一沉,只让众臣住口。
“够了!”
“陛下心爱之人,岂是我等可以妄加议论的,诸位大人莫不是忘了当年逼死先皇后之人都是什么下场了?”
“一个女子一无家世,二无出身,纵是在皇后之位又能如何,会影响到前朝之事吗?左右陛下如今也不似先前那般维护,又才为扩充后宫之事松了口,你们担心皇嗣国本,倒不如从旁处下些功夫。”
他恨自己的皇兄是真,怜惜姜眉,不由旁人半点诋毁亦是真。
众臣看着敬王微含怒意拂袖而去,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敬王爷的心思,当真是越发难以揣测了。
*
下朝后,顾元珩换了朝服,汤药才入喉,便命人备下舆驾去往玉芙殿。
冯金回想起当日陛下晕倒后皇后娘娘那毫无波澜的神色,想要劝阻几句,顾元珩却根本不听。
他似乎是料定了姜眉不会对他有任何回应一般,偏带着满腔期许和热诚去看望她,这样再被她冷脸相待,会更心痛一些,也就不会再那般心存幻想了。
他的确是累了,今日面对朝臣议论攻讦,他真的自心底生出了放手任她离开的念头。
可是当他听到朝臣斥她德行有失,嚼舌的宫人议论她专宠多时却无有子嗣的时候,唯余刺痛与愧疚涌上心头。
他欠姜眉太多了,他毁了她所有的期望,如今就连一个可以让她安稳度过的余生都给不了她。
舆驾行至玉芙殿,听闻陛下忽来此,侍臣战战兢兢地回话,说皇后娘娘昨夜似乎遭了梦魇,深夜不知为何忽然哭喊起来,幸得燕婕妤及时安抚,只是折腾了许久,此刻不知是否醒了。
“是昨夜几时的事?为什么不告与朕?”
顾元珩沉声问道。
侍人们如何敢答这个问题,那时皇后娘娘叫得如此凄惨,声声唤着她的孩子,喊着那个和她一同入住行宫,名叫小怜的丫头,听得让人心碎。
而后听到有人去请陛下,便求众人不要声张,瑟瑟躲在角落里,拼命捂紧嘴巴,唯恐露出声息。
顾元珩大抵是猜到了一些,让冯金继续讯问,犹豫了片刻,一人进了寝殿。
恰逢燕儿正在更衣,见他闯入,慌忙避退。
顾元琛亦侧身回避了目光,示意燕儿离开,待殿门合拢,他才缓缓走到小榻前。
轻轻掀开绒毯,看到只穿着亵裤和亵衣的姜眉蜷缩着,她的身上遍布着被她自己抓出的伤痕,甚至颈处还有不知是磕碰还是掐按留下的青紫痕迹。
顾元珩手一颤,绒毯落回到她身上,也惊醒了浅眠中的姜眉。
她双眼满布血丝,努力地看清了他,在他将要坐在她身边时,忽抱起毯子缩到角落里,似是一只受惊的小兽。
“小眉,是朕啊,你不要害怕!”
他温柔地询问,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捧住她赤裸的足,却只是让她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
“是有人欺辱你了吗,还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话……可是敬王对你做了什么?”
他声音有些发紧,却依旧笑着说道:“是朕没有护好你,今后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是朕的身子不好,与你无关,今后没有人能将你关起来了。”
他提袍跪在小榻边上,一点点向姜眉靠紧,直至伸出手臂将她抱在怀中。
“朕会永远护着你的,谁也不能欺负你分毫。”
姜眉抱在身前的手臂忽然放松了下来,冰凉的手指如花藤一般攀在他的双臂上,仰面迟疑看着他。
而后她抬起手,忽然在他胸口缓缓地写道:“你是楚公子吗?”
顾元珩愣在原地,还未来得及思考,口中便已经柔声念出:“我是。”
“是我,小眉。”他紧着嗓子答道。
姜眉仰面望着他,忽然浅浅笑了起来,自她丧子以来,便再也没有对他露出过一丝笑脸。
她在对他笑。
顾元珩心中狂喜,忍不住俯身吻在了她的面t颊上,可是真正亲贴在她冰冷的肌肤之上时,他感到莫大的悲凉。
他在骗谁呢?
他早已不是她心中爱慕依恋的楚澄,他只是一个薄情的君王罢了。
他负了她。
可是当姜眉不再警惕,不再有任何防备地依偎在他怀中的时候,他宁愿让这虚假再多蒙蔽自己一时。
“小眉,谁欺负你了,你有什么心事,告诉我好不好?”
她却依然不言语,只是抓过他的手写道:“我想你。”
绵软的身体扑进他的怀中,顾元珩来不及多想什么,只将她抱得更紧。
他为她穿好衣裙,看她端坐在镜前梳妆,又挽着她的手带她到花园散心,两人停在水榭前,顾元珩命冯金为他取来笛子,给坐在他身边的姜眉吹了一支曲子,她神色似是极为欢喜。
帝后这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可真是要羡煞旁人呢。
虽姜眉始终一句话都不说,却在衣袍遮掩下紧紧回握着他的手,不曾放开。
用过晚膳,姜眉先被带去沐浴,已然是不安留恋着他,是燕儿劝了几句,才肯放开他的手。
而后他批阅奏折,姜眉依偎在他怀中,陪着他在灯下读书,有那么一瞬,顾元珩以为自己从未醒来,他还在病中昏迷着,眼前的恩爱皆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小眉,过些时日便要秋狩了,你养好身子同朕一起去好不好,届时会有许多奇珍异兽,你见了,四处散散心,或许会开心一些。”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枕倚在他肩头。
“你今日怎么了,为何总是一句话都不说。”
顾元珩在她颈侧亲吻,见她始终不答,心中忽感不妙,忙命冯金传御医为姜眉诊治。
御医小心诊察后,确认了姜眉只是不愿说话,并非是才医好的嗓子又受了损伤。
“为何皇后娘娘不肯与朕说话呢?”
御医抬起头觑了一眼依偎在天子身边的皇后娘娘,左右看不出是厌恶畏惧的神色。
“许是此前娘娘受惊,想起从前与陛下朝夕相处之时的情形,忘了自己的嗓子已经好了,陛下可要让微臣为娘娘调配些安神的药吗?”
“不,她已吃着许多药,若是并无大碍,便不要再喝这些东西。”
顾元珩摆了摆手,命人退下,把姜眉抱坐在自己膝上,轻声问道:“小眉,你还记得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事吗?”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竟有些发烫,她不安地扭了一下腰,怯怯看着顾元珩,忽莞尔一笑。
然后她缓缓摇头,用白皙的指尖在他肩头写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元珩心头一凛,她是伤神过度,一时忘了吗?
“你可知道你如今身在何处吗?”
他不由得提高了些音量急切地问道,叫冯金来,去拦才离开的御医。
她蹙起眉,眼中似有惧色,顾元珩心底一酸,语气立即轻柔起来。
“不怕,只要你我还记得彼此便够了……小眉,你可还记得我吗?”
“你是楚澄。”
姜眉倒在他怀中,饱涨的唇无声地吐念着,清灵的眸子直直望着他,献奉出独属他一人的媚色。
顾元珩看得有些痴然,低头吻了下去,起初只是情难自抑,吮吻她的唇瓣,而后便是撬开齿贝,抵舐她的舌尖,擢娶掠夺。
她的身子软了下去,眼中却仍是带着笑意,清秀的脸上露出不常得见的妖艳神色,继而用纤纤手指挑开他的寝衣,微凉的手指一路向下滑抚。
他赦红了耳根,吻得更凶了一些,听到她的轻吟声加重,不舍地分开唇瓣,轻轻将她的手拿开。
他嗓音沙哑地说道:“小眉乖,不可如此,你才……你如今要静养才是。”
冯金近殿欲问天子有何吩咐,看二人这亲昵的模样,默默垂首退了出去。
顾元琛心中怜爱,将她抱在怀里轻抚,吸咛着她淡淡的体香,不由得眼眸一热。
他心想,明日还是要让御医来为姜眉看看的,看她是否真的是不记得从前发生的事了。
可若是她不记得了……
他正思虑着,姜眉将他推倒,跨坐在他的小腹上,将他压在身下吮吻,拔下了她的发簪。
顾元珩担心她的身子弱不能承受合欢之事,正欲劝阻,却觉肩膀一阵钻心的刺痛,似被穿骨一般。
姜眉抓着那支他亲自设计,命匠人专为她打造的发簪,刺在了他的肩头。
她松开了满是鲜血的手,嫣然笑着。
“陛下真当自己是楚澄了吗?”
顾元珩痛得眼中噙着眼泪,他看不清姜眉的神色,却总是觉得那张模糊的脸上是冰冷怨恨的表情。
“我怎么会忘记是谁杀了我的孩子呢?”
她是装的,今日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顾元珩推开她,起身查看伤口,将那簪子拔出掷在地上,不顾血流染红寝衣,只握住姜眉的肩膀,愤怒地看着她,却是颤抖着唇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笑如此妩媚,如此妖惑人心,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清冷坚韧,令人惋惜的女子了。
他终究没能留住她。
冯金听到殿内的动静闯进来,看到天子肩膀血流如注的伤口,只觉心惊肉跳,连忙要喊人,顾元珩怒喝一声:“站住!”
今夜之事绝不能传出去,顾元珩下意识地想到。
一旦传出,让群臣得知皇后行刺天子,那姜眉便无处立足了。
可是这样想,却也让他的心更痛了,因为他方才的确是幻想着的,幻想姜眉当真是忘记了一切,两人还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陛下!您的伤太重了!奴才不叫旁人,奴才只去叫御医回来!”
顾元珩斥道:“朕让你站住!请什么御医,滚出去,取水和伤药来!”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眉,看她面上那决绝的神色,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怒火重烧,继而一把将她拉入怀中,掐住她的脸,将她推按在榻上痛心地质问:
“你就这般想求死吗?姜眉,你想做什么!”
姜眉流着泪,欲要回答,顾元珩却恨恨地将她的脸推按在了一边,他不舍得打她,却又对她如此行事感到悲凉,只得用这样的办法示以惩戒。
“你是逼朕杀了你,是不是?你是故意的,你怎么会扎不准呢,你是故意扎在这里的是吗?你就是想逼朕废了你,让朕赐你一死是不是!你怎么能如此逼迫朕,你知不知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你会是什么下场!”
“你怎能逼朕做这样的事?你不是怨恨朕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朕呢?”
她却闭上了眼睛,再没有任何回应。
姜眉是这样想的,她不想活了,若是顾元珩厌弃她,或是赐死她,那顾元琛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她也就不会满心愧疚的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为了让断章情绪连贯一些,修改了一下章节的内容,续了一段剧情
第88章 挽君
冯金端来了清水和金疮药,看到两人对峙僵持的模样,不知是否该上前去。
陛下又是何苦呢?当日他对皇后娘娘情难自抑的时候,难道不知她是如何的脾性吗?
今日应当是最后一次了,冯金想,他侍奉帝侧多年,如今看到天子的神色,心知一切都要结束了。
“你曾为朕育有皇嗣……也曾侍奉过朕,于情于理,朕不会放任你去做蠢事!”
顾元珩缓缓松开了手,即便他的手指已经离开,姜眉的脸上仍是留下了泛白的指印与他尚温的鲜血。
“朕亏欠你太多,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应允,唯独这件事——”
他看到姜眉眼中奔涌而出的泪水,下意识想要为她拭泪,却最终放下了手。
“唯独这件事你休想得偿所愿。”
他冷硬地说道,面无表情走下小榻,用清水草草擦拭净肩膀,将药粉扑在肩头,而后竟是直接拿起烛台,将火焰烫在伤口处用以止血。
只当是惩罚他自己罢。
他没有再看姜眉一眼,踩过那支染血的发簪,将那精细雕琢的镂空素花踩得变了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夜他便将燕儿封为贵妃,称皇后病重,后宫中一切事宜都交由燕贵妃处置,算是变相地否认了这个自己力排众议也要册封的皇后。
第二日将此事下达群臣时,他才蓦然想起姜眉甚至不曾真正穿戴过皇后的冠服,不t曾有过一场封后大典。
自始至终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顾元琛立于丹陛之下,听到天子这样的决定,满心担忧。
他为姜眉担忧。
只是他才惹恼了天子,无召不得入行宫,便只好请宗馥芬协助,却不想派出的人吃了闭门羹。
宗馥芬的心腹侍女亲自出宫到他府上表示了歉意,送上了宗馥芬的书信,信的内容很短,只说是她对姜眉心有愧疚,便爱莫能助了。
顾元琛听后并未说什么,平静地接受了,只是当日夜里,他整晚都不能入眠,胸口憋闷如压巨石,总是喘不上气来,第二日便告了假。
天子特命御医前来为他诊治,回禀时说,王爷是伤怀过度所致。
顾元珩这才知道顾元琛才新立不久的侧妃病逝了,思及前日的斥责,幼时兄弟之情,终于软下了一些态度,备了一些名贵药材与补品送至他府上。
入秋多日了,之后不久便又是冬天,去岁寒灾可怖之景历历在目,他特命侍臣叮嘱顾元琛,若他愿意,今岁冬天便可去往封地,江南不乏温暖宜人之处,他的寒疾或许会好一些。
小侍臣是冯金的徒弟,机敏伶俐,将天子关怀之意表述得妥帖周全,却不想将要走时,病榻上的敬王爷拦住他,赏了他一包金瓜子,问了他一个极不好回答的问题。
“皇后娘娘如何了,可是因为本王先前多事,让陛下与她离心了吗?”
“王爷您千万不必自责!”小侍臣忙道,“陛下今日让奴才来代为探望,就是想明白了您当日的劝告啊!其实您说得也不错,那姜皇后实在是个难伺候的主,陛下早已经有些厌弃了,只留了几个侍女照看,每日喂她些汤药罢了,说不定回京之后就废了她。”
小侍臣答得有些义愤填膺,毕竟这皇后娘娘太不识抬举,一个带着孤女的嫠妇,能蒙陛下恩封宠幸,还做了国母,却要主动和陛下恩断义绝,真把自己当什么了。
顾元琛猛地咳嗽了起来,何永春适时上前,道王爷该吃药了,便送小侍臣离开,行至府门前又问了一句:“陛下当真要废后,怎会如此突然?”
腰间那包金瓜子坠得他都有些腰疼,小侍臣想了想,将何永春拉到一边,叹气道:“或许您不记得了,从前我才入宫时先帝还在,我手笨让掌事公公好一顿打,您可怜我许了我个好差事,所以这话我也只和您说。”
他压低了声音,面露难色道:“皇后娘娘疯了!真是疯得厉害,那日白天里还好好地,和陛下你侬我侬的,央着陛下陪她,夜里忽然就要行刺陛下,只是被陛下压下来了。”
“行刺?”何永春心头巨震。
“纵然不是行刺,也弄伤了陛下——”
小侍臣回想起来天子沐浴时他不慎瞧见的狰狞伤口,不免心有余悸。
“用发簪扎的,就在这个地方。”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的确,那里距离脖颈不过是三指的距离。
何永春亦听得心惊肉跳,可这的确是姜眉能做出来的事。
他笑着把人送走后,不敢怠慢一刻,将此事回禀了顾元琛。
“她要做什么!”
顾元琛自病榻上强撑起身子,几乎是刹那间,便洞悉了她的心思。
“她这是逼皇兄杀了她吗?”
何永春思忖了片刻,似乎也只有这样的解释了,担心顾元琛现在就要闯进行宫里去,何永春连忙安抚道:“王爷放心,奴才还多问了一句,陛下如今虽厌倦了,却也命人看得很紧,每日都给她送药,有御医诊脉,人还是好好的。”
“不,她不好!她怎么会好呢!”
顾元琛情绪激动,咳出一口淤血,死死握住何永春的手臂,满眼恐惧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她吗,既然已经起了这样的心思,便会想尽办法去了结了自己。”
“任是倒了那些药,还是作践自己的身子,她都会去做的!”
他太了解姜眉了,他心中有怨,恨她绝情,对她说过许多狠心的话,逼迫的话,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死。
他已经在想办法救她离开那里了,即便是舍了他这敬王之位他也心甘,她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他呢?
不,不能了,他不想再让姜眉多等一刻了。
顾元琛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穿好外袍,揣了一个暖炉,让洪英带他去见纪凌错。
虽发誓要折磨纪凌错,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顾元琛终究没有再让洪英下重手,他想自己终有一日是要把姜眉接回自己身边的,若真的弄坏了纪凌错,反倒让姜眉心疼他,还给二人之间留下嫌隙,故而虽还命人严加看管,却也为他用些不值钱的药堪堪治伤,吊着他的性命。
霉阴潮湿的屋内难得透来了光线,刺得纪凌错有些睁不开眼睛。
看清来人是谁,他积蓄多日的怒火与屈辱瞬间爆发,挣扎着便要扑上来,似乎是积蓄了多日的气力,就等着顾元琛前来要将他撕成碎片。
“你不想再见眉儿了吗?”顾元琛冷冷问道,“本王既已经毁了你的脸,自可再拔了你的舌头,烧了你的头发,留你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让她无论如何都认不出你,届时纵是让你爬到她面前,也不能和她相认。”
纪凌错目眦欲裂,眼中血丝遍布,愤愤瞪着顾元琛,最终却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了头。
这些时日,他一直苦苦坚撑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出事,他还要去想办法救阿姐。
顾元琛命人解了口枷,给纪凌错灌了些卸力气的汤药,而后逼问道:“你与她之间,可有什么独有的暗号,或只有你二人知晓的秘密?”
见他咬紧牙关不答,一副要强撑到底的模样,顾元琛恨得上前猛猛踹了他心口一脚。
“都是你!都是你自以为是,本王让你不要去打扰,你偏要去行宫寻她,都是你害得!”
他指着纪凌错厉声叱骂,语气中甚至听出一丝荒谬的责备。
“你以为本王擒住你只是凑巧吗,你不服?你太天真了纪凌错!你可曾想到过,若是你落在皇帝手中,你会害死她!你不愧是褚盛的儿子,当真是自私自利!你要做什么?逼她和你一起死吗?你知不知道她身子不好,本就时日无多了!”
顾元琛怒骂着,有意回避是自己擒获纪凌错威胁姜眉,才几乎要将她逼入绝境的事实,只将所有过错和怒气都宣泄在纪凌错身上。
“快说!如今她在宫中无依,一心求死,若是得了你些许音讯,或许还能断了做蠢事的念头,你不要逼本王的人动手!”
何永春也在一旁劝:“她如今为你茶饭不思,王爷若说你安好,也只是口说无凭罢了,如今是给你个机会,让她少为你担忧些……”
见纪凌错闻言身形一震,当是心有动摇,何永春便先将情绪激动的顾元琛请了出去,称自己有办法。
他伏低身子,压声说道:“王爷恼火着,有许多话我不便讲,如今也告诉你罢,你当真是太过一厢情愿了,纪公子。”
他特意用了一个尊称称呼纪凌错,而后道:“你一厢情愿闯行宫去,岂不是让她对你心怀愧疚,明知你们二人先前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莫不是你也存了挟恩图报的心,逼她往后余生留在你身边么?”
何永春心知此番话是不能让自家王爷听见的,只因顾元琛所做之事,与一厢情愿也并无什么区别。
纪凌错恍然抬起脸,看着何永春无奈的神色,心中阵阵刺痛。
不是的……不是这样,他从未这样想过,他从未想过要挟阿姐!
“你再想想你如今,落在了王爷手里,是因你闯进行宫去才让王爷得了机会擒你,她会如何做想?王爷对她有情,尚能留你一命,用你做要挟,也不过是让她不要整日寻死觅活罢了——若换做是旁人呢?若是你生父那样的人用你的性命要挟她呢?”
纪凌错拼命挣扎着,身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咬紧的牙关间磨出怨愤的眦音,手腕被绳索生生擦出了鲜血。
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他年纪尚轻,武艺狠敏,又是一个不畏生死的性子,因而从未想到过屈服二字,更不要说是面对顾元琛这个仇敌。
但是他还是低头了。
“定州城下属孟平县,城西如意客栈,掌柜为我保管着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都我全部身t家,任取一样给阿姐,她一看便知。”
何永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纪凌错却叫住了他。
“顾元琛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不要欺负阿姐!”
这语气听来全然不是乞求的态度,可是却已然是他将尊严和骨气都碾碎进泥里说出的话了。
何永春默然片刻后道:“我会转达,说来还有一事,那位御医的侄儿,你是杀了,还是将人藏起来了?”
纪凌错闭上眼睛平静地答道:“他亦在孟平县城,是我强逼他的,与他无关。”
何永春长叹一声,转身离开了,纪凌错倒在地上,茅草扎在他面上的伤口上,却感觉不到痛。
那点微不足道的伤痕,远不及此刻泪水划过面颊带来的灼痛,更不及他心中的绝望与歉疚。
*
手下行动极为迅捷,不消半日,便将纪凌错所说的包袱与那被冒名顶替的御医子侄张焦从孟平县城带回了王府中。
何永春解开那包袱翻检,的确如纪凌错所言,乃其随身之物,甚至他的佩剑也在其中,他从中拣出了一个磨损很是严重的玉扳指留下,其余便皆命侍人收起。
张焦的身形与纪凌错确有几分相似,只是生得面色苍白,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胆小不能承事,进了门便扑通跪地,浑身抖如筛糠,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何永春连唤了他三遍,才让他寻回魂来。
“还不快谢过王爷大恩——”
“不必谢恩了。”
顾元琛原靠在小榻上闭目养神,用手炉暖着指尖,闻言冷冷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向地上颤抖的身影,决是一分情面都不讲的神色。
“协助刺客闯藏宫闱,本就是死罪。今日本王也算是见识到了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拖出去,砍了。”
张焦闻言魂飞魄散,不需待何永春多问一个字,便眼泪横流地将他如何偶然被纪凌错搭救,如何为报恩协助纪凌错冒名顶替潜入行宫的事交代了个干净,苦求敬王爷开恩饶他一命。
“你医术如何?”顾元琛忽然打断他的哭诉,语气中听不出半分喜怒,“若是医术尚可,送你回行宫补上缺漏,倒也未尝不可。”
好在张焦还算机敏,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回话道自己医术尚可,愿意今后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放你回去,你可知要如何回话?”
“小人……小人什么都不说!小人也什么都不知道,从来都是小人在尚药局当值,只是、是这几日家中有事小人才告假离开的!”
何永春难得露出赞许的目光,看自家王爷算是认可了这个回答,便接过话道:“起来吧,王爷本就有心饶你们叔侄二人一命,只是担心你同你那叔叔一般蠢陋不堪,反给王爷招致祸端。既然你医术尚可,便回去继续为皇后娘娘每日请脉问诊吧,记得,不该问的事,一字都不要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