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元琛幼年祈盼生母垂怜呵护的时候,太后可以不要虐待,不要一心想他死吗?
在姜眉年幼懵懂无知时,她可以不要遇到褚盛,不被他拖入这一生的泥潭中吗?
康义可以活过来吗?她可以不经受那些酷刑吗?他和顾元琛可以不经历那些恩怨误会吗?
太多期望而不能之事了,收回又如何,她和顾元琛还能回到从前不成吗?如何回到从前呢?
若是她在不曾遇到顾元珩,不曾失去孩子失去小怜,阿错不曾冒死来行宫寻她的时候——她那时虽误会顾元琛,可是却还有情,还不是如今的模样,或许还可以回头吧。
“收不回去。”
声音轻如叹息,冰冷又决绝。
“那是我真心说的,如何收回去?你不过是气愤,若我道歉了,你便不曾被这话伤到过吗?”
“对不起,可满意了吗?我们今后只当互不相识。”
她深知两人骨子里都藏着狠绝,与其让这斩不断的孽缘继续伤害彼此,不如忘怀。
她是忍痛说这话的,姜眉懂顾元琛,懂他的痛苦,便更深知自己不能心软。
顾元琛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眉的脸,而后是压抑的怒吼:“你又是这样子!什么互不相识,为什么要这样轻易的放手!眉儿,我从没有放手过啊!我一直在寻你,我一直在苦苦寻你,可是我寻到你的时候,看到你和皇兄在一起……我不要什么道歉,我只要你!我要你回心转意!”
姜眉垂泪,她更希望顾元琛不曾寻过自己。
原本因激动而用力攥在他肩上的手指缓缓地松开了,却不做回答。
她不给任何回应。
顾元琛怕了,愤怒和质问,都在这一刻被她不见声响的举动彻底磨灭了,唯余他心慌的疲惫和死寂。
“是啊,你不曾放过手的,顾元琛。”
姜眉看着他的脸,忽而笑了。
“可是我早就放手过了,我其实没有那么多真心,顾元琛,不然我如何会信了梁胜的话,不信你呢?”
“别骗自己了,敬王爷。”
说出一个字,她的心便抽痛一下,仿若自己凌迟着自己。
就由她来做这个了断的恶人好了,就让顾元琛恨她吧。
对不起了,她时日不多,倘若有来世,希望两人不要遇见。
“你说的对,除非是我死了,我死都不会收回那句话的,我恨你,恨我没能一剑杀了你,害得我受刑一身伤痕,我后悔当时轻信了你,我后悔救你,我当时就该把你留在风雪里,让你去死!”
说出这句话,就是真的回不到从前了。
姜眉闭上眼睛,她能清晰地感到顾元琛的身体猛地一僵。
方才还满心依恋抱紧她的手臂,似是被t无形的刀斩断一般,刹那间松开了,将她推到一旁。
那样嫌恶地,将她推到了一旁。
姜眉无力地趴伏在小榻上,将涨红的脸埋进绣褥中。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她极力压抑的悲泣。
她不想让顾元琛听到自己在哭。
当然,万念俱灰的他也听不到什么了。
脑海中嗡嗡作响,他不住地想起,幼时与那个被称为他生母的女人一同被囚冷宫的时候。
幼小的顾元琛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受到母亲的打骂,许是孩子依恋母亲的天性,让他总是极尽办法想要讨好母亲,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即便是才被她打了一个耳光,也会凑上前抱住母亲的手臂,尝试安慰她。
而后不是被她推到地上,就是换来一句恶毒的咒骂。
长大后顾元琛也恨自己,恨自己小时候是那样下贱,偏把脸伸过去挨打,好恶心,就连他也想让小时候的自己去死。
他怎么又在做这样的事情了,他怎么会这么蠢,蠢到居然冒着事发身死之危,跟着姜眉到了这里,来苦苦哀求着,求姜眉再伤自己一次。
“真恶心。”
他忽而念道,好似去岁寒风烈雪的时节,两人初见时那样嫌恶的语气。
姜眉闻声,身子剧烈地颤抖。
顾元琛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的衣袍,他用绢帕细细擦拭着方才被姜眉抓过的,被她滴落过眼泪的地方。
一遍,又一遍,似乎是要擦去什么令人作呕的污秽一般。
可是这些都擦不去的,他明白的,只有面对着空气轻嗤一声,似是自嘲。
正欲离开,顾元琛听到何永春忽然在外面沉声询问,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情绪,清了清嗓子,让人进来。
何永春踏入寝殿,不由得往姜眉的方向瞥去——
“你瞎了吗!你的主子在哪里,你往哪里看!”
顾元琛骤然暴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哑,宛如恶鬼一般。
“王爷别生气,奴才错了!”何永春心中一凛,连忙上去搀扶,“的确是事出有急,本不想打扰……”
陪伴了顾元琛这么多年,何永春深知如何把人往顺毛捋,却不想这句话彻底触怒了逆鳞,或者说他根本就想错了,甚至方才在这寝殿中发生的不是他最担心的事。
“你找死吗?”
顾元琛猛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降至冰点。
他残忍地讥笑道:“本王会碰她?”
何永春只觉头皮发麻,知道如今自家王爷的怒火绝非是他几句劝解可以平息的。
顾元琛敛了神色,行至桌旁坐下。
“有何事?可是皇兄醒了?”
“不王爷,不是……”
何永春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凑近顾元琛的耳畔说了几个字,而后垂下头,屏息等待着。
他只听到头顶顾元琛的呼吸声从粗重逐渐变得平稳,而后是自他胸膛中发出的一声冷笑。
“何永春,这样的话,你是不想让谁听到啊?”顾元琛难掩目中阴厉之色,扫过姜眉蜷曲破碎的身体,“大声说!”
何永春面色发白,才欲开口,却被一挥衣袖顾元琛止住了。
“不是关心她吗?过去!过去亲自和她说啊,和她好生相认啊!”
如今他心中唯有恨,唯有恶意的折磨,何永春知道这不是对自己的——
究竟是怎么了啊,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何永春脚步踉跄,心中苦闷不堪,不知道为什么顾元琛会发这样大的火,后悔自己没有跟过来,艰难地挪步到了姜眉面前。
“王爷方才命人查问尚药局御医是否尽心为陛下医治,洪英一同去了,偏却听到姓纪那小子的声音……方才已经找准机会将人擒住了,还真是他,没有惊动旁人。”
姜眉猛转过身,怔怔望着何永春,不住地摇头,目中尽是哀然和绝望。
何永春向来关心她,总是尽可能袒护她,此时此刻,她多想看到何永春摇摇头,对她说这是假的。
她却只能看到何永春紧闭的双眼。
阿错在顾元琛的手里!阿错……
不行!顾元琛会杀了他的!
“不要……”姜眉下意识地吐念道,声音微弱无力,如残叶一般坠在地上。
顾元琛高大修长的身影一步步压上前来,让姜眉近乎于窒息。
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感到他冰冷的手指狠狠捏握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她的眼泪顺势滴落在他手上——
顾元琛似是被毒虫蛰咬一口,猛甩开手,也甩开姜眉,仿如甩掉身上的泥污一般。
“王爷——”
何永春还想要劝,却被他一个眼刀封了唇舌,那般阴毒的目光,他不记得上次是因何见到了。
顾元琛就那么站在原地,耐心等着,等着姜眉流干泪,停止啜泣,冷漠地审视着她,将她破碎不堪的模样尽收眼底。
在她抽息声将止的时候,他才用一种格外平静,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柔声开口:
“原是他来寻你了。”
是啊,在他枯竭心血思念寻找姜眉的时候,她与自己的皇兄欢爱着,将他伤得那样狠。
在他反复自省,为她伤心痛惜的时候,她又和纪凌错在这行宫中相依相伴了。
似乎仔细想想,她因皇兄没了孩子,后再没了养女,却也没有那么恨顾元珩。
纪凌错是褚盛的亲生儿子,褚盛是幼时强占她,长大后逼她以身为诱的人,她也不恨!
甚至更是念念不忘的。
原来只是恨他呢,只伤他一人呢。
“不要……你别——”
姜眉因极致的恐惧剧烈颤抖起来,她太了解顾元琛的手段了,知道顾元琛抓到了纪凌错会对他做什么的。
不可以的!她想要哀求,却因为对顾元琛生理性的恐惧失了声音,说不出一个字话,仿佛忘记了要如何吐息一般,只发出急促的气音。
“去,划烂他的脸。”
顾元琛轻声一笑,看到姜眉是如此反应,他当真是觉得自己可笑。
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是咬紧牙关,在心中反复念着纪凌错的名字,他告诉自己去记住恨,记住不甘,仿佛这样就可以填补好他支离破碎的心了。
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他,他知道自己的,明明做一个冷酷狠厉的人就不会受伤了,他早该这样了。
“本王说话你听不到吗!”顾元琛呵道,“告诉洪英,但凡划得浅了一处,就在你们所有人身上补上!”
而后,他将方才擦拭过衣服的那块绢帕丢给何永春。
主仆多年,何永春几乎是瞬间心领神会,可是他实在不愿这样做——
“王爷,奴才去办就好了,定您让能满意,让那小子老实的,您还吃着药呢,这血污的脏腥东西,又怎能脏了您的眼呢?”
顾元琛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向姜眉,这样一张俊秀的脸笑着,却让人骨血生寒。
“你还想帮她说话,是吗?”
他轻声询问,似是不再发怒了,目光却紧锁着姜眉的脸,欣赏着她面上好看的神色,体尝着这异样的欢愉。
何永春不敢再多言一个字,捡起手帕便要离开,姜眉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般,拖着无力的的身子扑过去,抓住何永春的腿,求他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啊……不要走!”
记忆中的姜眉是母狼一般的性情,即便是最悲惨的时候,也不曾这样卑微乞求过。
顾元琛却朗声笑了,似是说着什么闲趣之事。
“何永春,眉儿这是想听一听那帕子是做什么用的呢。”
何永春无奈地俯下身,轻而易举地扳开了姜眉冰凉无血色的手指,在顾元琛看不见的角度,极轻极快地对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是如何伤到了自家王爷,让顾元琛不念往日半分旧情了。何永春纵然是想要帮她,却又无能为力了。
“说。”
若是顾元琛再催促第二次,纪凌错一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活路。
何永春便不看姜眉,只当是在对空气说话。
“这帕子,是等会儿划烂了他的脸,用帕子拓印上血痕……回来,给王爷复命。”
顾元琛露出欣慰的表情,笑得温润如玉,仿佛这样凶残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去吧,路上慢些。”
“不要啊,不可以!”
姜眉从惊恐中醒来,像是一只受惊的野猫,用她嘶哑的嗓子尖叫着。
“求你了顾元琛,求你敬王爷……王爷,我错了,我错了!我求你了,不要这样,是我说了那些话伤你,你杀了我吧!你来报复我吧!”
姜眉崩溃了,她不能再t亏欠阿错了,是她做了孽,是她方才说了那样绝情的话伤害了顾元琛,应当报应在她身上的!
她哭着跪爬到顾元琛的脚边,抓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声嘶力竭地说着是她的错,她反复被自己的哭喊呛到,剧烈咳嗽着。
“你恨我就是了,你打骂我吧,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他!我和他没有什么,阿错只是想要来救我的!他只是想要救我……”
她快要疯了,乞求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行为,她只求能让顾元琛有一点点的回心转意。
可是顾元琛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眸子平静地睨着她。
姜眉还是这个样子,她越是想给纪凌错求情,他就越是恨,越不可能放过。
他下贱又如何呢,能占有她不就好了。
眼看姜眉要哭得昏厥,顾元琛残忍地说道:“救你?那当真是有情有义呢——你若再哭,或是晕了,想要给自己了断,那等本王玩弄尽兴,便把他交给皇兄的,皇兄不是比本王温厚体贴吗?说不定纪凌错就有活路了。”
闻言,姜眉当即止了哭泣,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见她略平静了一些,顾元琛俯身用茶盏喂给她一些水,让她自己把眼泪擦干,
“手拿开,离本王远点。”
姜眉不敢不从,松开了他的衣服,颤抖着抽泣。
“求——”
顾元琛不耐烦地打断她:“等你不掉眼泪了,再同本王说话。”
他侧过身闭上眼睛,不想看到她这副凄惨的模样,她要跪着不起来,顾元琛便也不想管。
“我不哭了,不哭了……王爷……求你不要把他交给陛下。”
“眉儿,你要说实话,”顾元琛又念出了这两个亲昵的字,“你是想让纪凌错死还是想让他活呢。”
姜眉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只有茫然无措地仰面望着他。
“你若不答,我便走了,而后一片片把他送还给你。”
“不,不要!不要走!”
顾元琛忽觉心中一紧。
“……我想让他活的,是我说那些话伤了你,你不要再伤他了,求求你。”
原来她也知道那是在伤自己的啊。
他的伤心,她都明白的,却还是那样说那样做了。
心中才升起的一点点不忍转瞬间湮灭了,顾元琛继续着刚才的问话,喃喃道:“你是想让他活啊……”
“这样吧,本王将他打残,将他身上弄得没有一处好皮,他却能活;把他交给皇兄,皇兄将他直接砍了,倒是也不痛苦,你选一个吧。”
他其实也不要什么答案,就是在发泄罢了,他骗自己,如今伤的是纪凌错,不是姜眉。
姜眉的泪水再次夺目而出,嗓子干哑着,拼命摇头,她突然抱住他的双腿,这一次她的确不是在哭了。
她在承诺,好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做出保证,她激动地说道:“顾元琛,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答应你……”
“之前……之前你不是给我喂过两次药吗,对的!”
姜眉突然抓住了微末的希望,残破颓然的人也不知从哪里捡拾到了几分光彩。
“对的,都是我咎由自取,我应得的,你继续给我药吧……不,你不给我药也行的,我会给你做事的,王爷,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打探顾元珩的消息,我做你的细作,让我给你继续做事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的,就是这样的,她曾也这样求过褚盛,求师父放过自己,求他给自己胭虿散,求他不要逼她和阿错……是这样的,她的一生就当是这样的,这是她的命。
姜眉双目空洞,扶着顾元琛的膝,两人就这样扭曲地沉默着。
给她药……哦,那是想为她解胭虿散的药,所用药材极为珍贵,有些甚至是从顾元琛留备冬日应对寒疾所用的。
他不在乎,自己的寒疾治不好就罢了,姜眉的身体却一定要治好,虽然那时他都不知道姜眉在哪里。
“顾元琛,你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能答应你的!”
不……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想让姜眉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他冷笑了一声。
“你还不配同本王谈这些条件吗,他纪凌错还能算是本王的阶下囚,你呢?没有干系了,这是你说的,这便忘了?”
顾元琛站起身,抓着姜眉的腰,将她推到榻上去,又将被子丢在了她的身上。
“姜眉,你给本王记住了,纪凌错现在就在本王手里,你若敢做出一丝一毫出格的事,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姜眉流着泪,看他要离开,伸出手想要拉住他,指尖距离他手掌只有分末的时候,却把手收回了,就那样看着他远去了。
她不敢触碰他,想到他方才厌恶的神色,想到他那句“真恶心”。
殿门震响,他走了许久,姜眉的手还留抬在那里,妄图抓住什么——
作者有话说:感觉情绪断得不太对,修了一下文,将一部分情节挪到了下一章
第85章 误错
天子午后仍未转醒,所幸气息平稳了许多,一众御医被提到顾元琛面前,战战兢兢回话,说是陛下多日操劳的缘故。
顾元琛草草听过,料理了一些政事,直至黄昏日头西沉。
他厌恶这处行宫,根本不愿留下过夜,只带着一身阴郁的戾气离开,自然没有忘记秘密地带走他新得的玩具——纪凌错。
香茵已经等候他多时了,她自作主张为王爷准备了饭菜,希望能陪他说说话,那日顾元琛的举止的确是吓到了她,任是不求回报的爱慕,也敌不过身心的恐惧,会退散的。
如今她当然还恋慕着顾元琛,可是恋慕之上总是蒙着一层阴影,香茵怕回不去从前,便只想让他欢心些,也让自己不要再存心事,一心一意陪伴在自己爱慕之人身边。
顾元琛没有接她的茶,随手将那方满是血污的手帕丢在案上,刺目的血色吓得香茵面色惨白,不敢去看。
他注意到香茵的惊惧,却并未安慰,甚至饶有兴趣地向她分享解释:“本王今日划烂了一个男人的脸,用帕子把他脸上的伤拓下来了,你不看看吗?”
“啊……这,这怎么会……”香茵怕得声音都变得尖细了几分,“可是他惹王爷生气了吗?他不该惹恼王爷的,当真是不该……”
顾元琛点了点头,忽饶有兴致望着香茵。
他温声问了一个令人胆寒的问题:“若有人与你抢心爱之人,你会如何报复他呢?你知道报复吧,便是要让一个人痛不欲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般可怕的问题,香茵不想回答的,可是看着顾元琛清俊的脸,想起他的温柔,她不能拒绝,还是陪笑着说:“妾身不似王爷果决,性子太软了,报复……”
香茵不知道。
谁会和她抢王爷呢,她的心爱之人自然是顾元琛,可是香茵什么都明白,是她求着王爷留在他身边的,她不曾拥有过顾元琛,又是以什么身份去报复呢?
见她答得迟疑,顾元琛也不催促,从她身边走过,取了多宝阁上一个瓷瓶,坐回案前擦拭。
“怎么?你连说一说都不敢么?无妨,你慢慢想着吧,明日本王还会问你。”
“不,那,那王爷就……打他一顿吧。”
香茵双眼噙着泪,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
方才顾元琛与她擦肩而过,她不觉得欢喜,只觉汗毛竖立。
王爷不是在同她说玩笑话的,他今日心情并不好。
他有杀心杀意。
“用什么打?”顾元琛不依不饶征求着香茵的意见,甚至有循循善诱要教导她如何惩处人的意味。
“香茵,本王可是要报复的,若是随便打了打,岂非是便宜了他。”
见她还是娇柔畏怯的神色,顾元琛倒是格外有耐心,招了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香茵坐到他身边,目光不由得落在那染血的帕子上,好似是瞧出了一张人脸的模样,顿时面色惨白如纸,只觉得腹中一阵阵绞痛。
“你不是说一颗诚心爱慕本王吗,不是说愿意陪在本王身边?不求本王对你有什么情。”
顾元琛瞧见香茵头上的步摇,忽伸手拔出,扶着她的发髻为她换了一个方向簪插。
“这样会好看些——既是爱,便不可能叫本王受委屈吧?这杂毛t的贱人可是几次三番出言讥讽本王,闯我王府,用剑伤我和我手下,你见过的,我肩上这处伤,至今还不曾好全呢——”
“眉儿,如今是你为我抱不平的时候了。”
他低声说道,似是诉着无尽的委屈。
自他从行宫惶惶归来,突然与香茵和衣而眠的那一夜起,顾元琛便不知得了什么癔病,有时与香茵好好说着话,交谈着,便突然唤她“眉儿”。
香茵知道,这是王爷真正心爱之人的名字,姜眉,姜姑娘。
王爷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便好似清风朗月一般,满目明光,那是唤心爱之人的神态,香茵心里酸楚,甚至萌生出些许嫉妒来,她只能从小莹和琉桐口中些许听得,拼凑着了解姜眉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故而伤心无解时,她也默默认下这个名字,她也希望自己能做姜眉,顾元琛唤眉儿的时候,她从不戳破,将自己也骗进去了。
“那,那就打板子吧,打到他知错……知道王爷的厉害。”
“好。”
顾元琛眼睫微垂,神色似乎是平和了不少。
香茵想与他说些无关血腥的事,说些小女儿纯挚的心事,提起想为他做一个新的腰封,问他喜欢什么纹样,他格外认真地听着,一面命人传洪英来。
顾元琛的手下中,香茵最怕的人就是洪英,看他面相身材便知是狠厉之人,见了他便不住地身子发抖。
“见过王爷,见过侧妃娘娘。”
“眉儿说,要你去打板子,打到那贱人低头认罪。”
听到“眉儿”这个久违的称呼,洪英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顾元琛身边的人,只看到香茵惶恐闪躲的目光。
“是……属下这就去办……只是王爷,那纪凌错,若是要他求饶,只怕有些难,自被擒住,便不曾说一个字,若是稍稍看得松了一些便要寻死,只得给他喂了药,卸软他的骨头,属下只是担心——”
“听你这话,不像是没有办法——你先坐吧,”顾元琛浅笑着,转过头看向香茵,“听到了吗眉儿,就连叫喊都不曾有过的,你只打他板子有什么用呢?”
“还是太轻了,你再想一想吧。”
洪英只觉坐立难安,感叹王爷还是被姜眉逼疯了,成了如今这个疯魔的样子。
纪凌错重伤过洪英,杀了王府多少弟兄,可是方才何永春转达王爷的旨意时,洪英却犹豫了,最终将刀交给了旁人,没有亲自动手,这是他隐瞒下来,不曾对顾元琛说起的。
洪英只是觉得疲累,面对姜眉与纪凌错那样的人,除却杀了他们,不能改变分毫的人,没有意义的。
可是就算是他们死了,又能得到什么呢,他只想王爷也一定累了。
顾元琛待他恩重如山,他不是擅长劝解之人,更不能僭越地去教顾元琛做事,故而这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他只有遵从命令。
香茵颤抖着回答道:“那……那王爷便不管他了吧,他不——”
“你还是要替他求情么?好啊!”
仍是眸中含笑,顾元琛却猛然站起身来,抓起香茵的手腕便带她向外走去,洪英也吓得周身一震。
“王爷!这是侧妃娘娘啊,这是侧妃娘娘……是属下无能,属下再去想办法,您不要动怒了王爷!当心您的眼睛啊!”
“不是的,不是求情,妾身不敢的!”香茵哀求道,泣不成声。
她太害怕了,趁着洪英拦了一下,连忙跪倒在顾元琛身边,求他放过自己。
她当真想不到什么惩处人的法子,也不想见到那些血腥之事,她说如果是她多嘴了什么,或是惹得王爷厌烦了,她这几日不会再自作主张到顾元琛的寝处来。
王爷变了,不再是那个清隽如朗月一般的人了,或许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
她当真是自以为是,小莹和琉桐在王府多年,比她还熟悉顾元琛,都不会高谈什么爱慕。
王爷眼里从来就没有她,若是有,也不过是从她身上窥求着一点点那个姜姑娘的影子。
她好蠢,当初王爷让她走,许为她择一个好夫婿的时候,她应当走的,她在痴心妄想什么?
她苦苦哀求着,求顾元琛饶过她。
顾元琛低下头,轻抚着她凌乱的发髻,喃喃念道:“眉儿……”
声音散在凉薄的空气里。
洪英劝道:“王爷,侧妃娘娘不是她,您心中若是不快,告诉属下和何大人,我们为您分忧!”
顾元琛似是清醒了,虚扶了香茵一把:“起来吧,本王吓到你了吗?”
“没,没有。”
他知道香茵很害怕,转身走向了窗边,看向窗外寥落凄清的月色,忽然又在想,此时此刻,姜眉一个人在那空荡的寝殿中做什么呢?不会还是在痛哭吧?
为什么又在想她。
*
看到顾元琛恢复了理智,洪英松了一口,忙向香茵使了个眼色,她如蒙大赦,连忙逃出去了,遇到了何永春,只说什么自己再也不敢了的话。
第二日醒来,顾元琛便听说香茵病了,说她头晕不能下地,顾元琛让鸠穆平好好为她医治,不过问她是当真被他吓坏了,还是称病不愿见自己。
琉桐的身子仍是不好,她早年间下过大狱,受过拶刑,几十个板子下去伤了内里,身子自去岁寒灾时便一日不如一日,鸠穆平已经尽力了,顾元琛接受了这个结果,巡盐归来,他得空便去探望,可是今日去见,琉桐却不愿见他,只有小莹出来,一向笑吟吟的脸上亦凄凄惶惶。
顾元琛到哪里都如煞星一般,无人敢视,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他不是皇帝,便连孤家寡人这个词都不能用。
午膳前他找来何永春商议送走香茵,还她自由一事,何永春说自己今晨就已经去劝过了,可是香茵也当真是个痴情女子,说她只是想缓一缓,不是想背弃王爷,过几日她不怕了,就再来侍奉顾元琛。
“您别看香茵柔弱,却也是倔强不肯放手的,您好言劝她走,对她这般好那般好的许诺,却是让她更死心塌地了,又该怎么办?”
顾元琛想不到办法,他这才发现自己不懂女人,甚至似姜眉对男人的那些歪理邪说也都没有。
而后他让何永春陪他下棋,一起用午膳,让他就坐在自己身边,还把何永春爱吃的放到他面前,让他多吃一些。
何永春开心地笑了笑,说自己已经老了,吃不下太多东西,看自家王爷心情好些,便比吃饱了饭还要有精神。
“你老了。”
顾元琛呢喃着,忽问何永春老家的大哥是否新添了一位外孙。
这还是巡盐时路上乏闷,何永春随口提的,不成想自家王爷记得。
“你一直照拂本王,不似其他的侍臣,还能早早离宫娶妻,认个干儿子干女儿的养老送终,你都这个年纪了……那孩子不是生下便没了娘,头上又有哥哥姐姐,让你大哥把那孩子过继给你,是本王的旨意,接他过来,你也享几日含饴弄孙之福吧。”
何永春原本心里听得阵阵暖意,知道昨日顾元琛对自己的迁怒全无了,还是关心自己的,笑得乐开了花,却渐渐听出了不对的滋味。
他忙问顾元琛是不是要赶自己走,是不是又有什么想不开的了。
“老奴不要什么儿子外孙,奴才是追随您的,您这好好的,又说这话做什么呢?”
“本王看你厌烦。”
顾元琛冷冷道,抬手一指,侍女便把新呈上的菜放在何永春那边。
何永春仍是笑道:“王爷,您有不快就说与老奴听,别说这伤人的话,我知道您是为我好的。”
“本王总是出口伤人?”顾元琛眼眸一震,又神神恍恍地问,“本王总是对你恶语相向吗?”
“哪有的事,奴才知道您是好心,平日里挨骂几句又如何,怎么算是经常……王爷也有苦衷的。”
何永春答得汗流浃背,想着要赶紧找鸠穆平为顾元琛看一看,是不是王爷伤了脑子,忽说这许怪话,昨日和姜眉之间究竟是怎么了,想问又不敢问,当真急得多吃了几口点心。
没想到顾元琛又问:“本王是不是很下贱?”
“这……是不是那女人这样骂您了,真是该死,等会儿奴才就去收拾纪凌错那小子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到了姜眉的身上,顾元琛似是受惊一般,当即愤愤骂道:“她不配让本王伤心!”
“是!那纪凌错也该打!”
顾元琛忽然想到了什么,兴致盎然地起t身,叫何永春去看看洪英睡下了不曾,让他去打纪凌错,要狠狠地打板子。
“把香茵也叫起来——不,拖到她院中去打,她看不见,便也要让她听见。”
何永春有时也当真佩服顾元琛,狠得下心。只想王爷对香茵虽无情爱,却也是有些欣赏关照的,这一闹,香茵当真是被吓破了胆,看过了纪凌错挨打血肉横飞的模样,都不需要何永春说什么,便求他给自己指个明路,问问王爷能不能让她离开。
“您之前不走,如今都已经是侧妃了,王爷怎么可能放手呢,唉,容我想想吧。”
他又做了一回好人,帮着香茵“逃”出了府邸,让她家里人接走,再三叮嘱她今后要改名换姓,好好嫁人,不要有任何声张,甚至派人装模作样追车,便是彻底断了香茵的念想。
人走了,顾元琛看着自己床边香茵系的璎珞结,命人取下放进备好的棺椁中,第二日便放出来敬王爷新纳的侧妃因病暴毙的消息。
做完了这一切,顾元琛仍是觉得心中空荡,听说琉桐病得更重,却还是不肯见他,只给了他一本琴谱,他也不好去烦小莹,终日胡思乱想着,除了料理朝政,在行宫与自己府邸中往返奔波,一连三日不与洪英或是何永春言语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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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王侧妃薨逝一事传到了行宫里,姜眉从小宫女口中听到,惊恐地问是什么时候死的,小宫女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犹豫不敢答,姜眉便哀求她告诉自己。
眼见皇后娘娘要给自己下跪,小宫女说是陛下昏迷当夜不知生了什么怪病,至于是夜里断气,还是第二日早上断气的,就更不知了。
“王爷还是疼这位侧妃的,她哥哥本乃京中平民,她死后,王爷还许了她哥哥一个牵马的小官呢。”
姜眉只觉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凝了,逃回寝殿内,用寒冷的被衾将自己更为冰僵的身体包裹起来,希望能得到一丝一毫的暖意,反复想着刚才小宫女的话。
她知道自己又背上了一条人命,她不该对顾元琛说那样的话,都是她的错,她害了阿错,害了顾元琛的那个侧妃。
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她要怎么救阿错,她如何才不要害了更多人呢?
再莫大的恐惧与负罪之下,姜眉想到了死。
可她一走了之轻松,死后还会牵连多少人呢?
她抱着自己的身体,忽摸到自己足腕上的金环,那是顾元琛给她戴上的,有那么一夜在关城,夜里两人亲昵之后,顾元琛握着她的脚踝,曾说过会给她摘下……
永远都摘不下了,永远都逃不了了,姜眉突然发疯一般想要将它摘下来,死命扣拽,可怜的皮肉扯得红肿不堪。
无济于事,都是徒劳的。
好想去死啊。
顾元琛吩咐过,姜眉的身边不能离人,她才逃回寝殿挣扎了一会儿,便有人进来看着她了,虽然知道皇后娘娘是个疯癫的性子,却还是被姜眉这自残的模样吓了一跳,忙上前按住她。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是王爷将您禁足,是太后娘娘的旨意,您害怕什么呢,等陛下醒来就好了,陛下还是疼您的,只是您可千万不能再惹恼陛下了,陛下虽还未醒,却也还念了好几次您的名字呢……”
本意是想安抚宽慰,却不想姜眉更为惊恐,她想到那日被按在碎瓷片上的燕儿。
是啊,不只是顾元琛,还有顾元珩呢,她谁也反抗不了,伏在床边干呕了起来,侍女吓坏了,一面安抚着人,一面派人去请御医,还通知了敬王爷。
话传到了顾元琛耳中,便是皇后娘娘幽闭三日,心中郁结,又闻陛下至今未醒,一时伤心所致。
“她是心疼皇兄吗?”
顾元琛将奏折丢到一旁,居高临下睇了来回禀的小侍臣一眼,险要将手中的笔杆捏断。
“御医大人是这样说的,皇后娘娘其实是关心陛下的,便是此前两人不和,陛下病重时也常挂怀,问陛下何时能醒来。”
回话的小侍臣捏了把汗,心想敬王爷真是可怕,怎么刚才还有笑意,忽就拿审起了他来。
虽拿了银两,可到底也是个心地善良之人,他记得了御医的话,想着稍稍劝一劝敬王爷,也好把皇后娘娘放出来,让她能到外面走动走动,毕竟那是皇后娘娘啊。
好半天,敬王爷也没有再开口,殿内一片寂静,只听批奏时春蚕食叶之声作响。
不知他为何不问,小侍臣不知道要如何帮了那张御医,只好自作聪明说起自话。
“奴才不读书也不识字,平日里只是奉茶的,是个笨人,或许说不明白,王爷若不问一问方才为皇后娘娘诊脉的御医,张自舟大人?”
小侍臣只听得那个敬王爷顾元琛幼时就在他身边侍奉的何永春老大人叹了一口气,抬头去看,只看到无奈的摇头和怜悯的目光。
“你如何不机敏了?”
顾元琛把笔一丢,合上最后一本奏折。
小侍臣心中悚然,想跪下认罪,却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了,无处可去,而后就看到王爷威压如山,一步步向他走来,人都要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地缝里去。
“皇兄就是这般用人的,身边的人就是这样不干不净,忠心不见多少,还各个胆大包天,你还记得谁是你的主子?你当本王与皇兄一般温软可欺吗?”
骂了顾元珩,顾元琛也算是开心了,懒得多费口舌,将人赶出去掌嘴二十,就不再追究,而后把那御医提来。
许是知道敬王爷手段凌厉,张自舟来了便是认罪,将头磕得闷响,只是想求顾元琛放过自己的侄儿,自己的侄儿当真是无辜的。
“还是无辜呢——”
顾元琛揉了揉眉心,便不再言语,四周环顾起顾元珩在兴泰殿布置的陈设,真是好一副清雅高洁的做派,看着便让他作呕。
张自舟跪了良久,眼见王爷不言语,一阵寒意自膝攀至颈项,不知道要如何回话。
何永春适时替顾元琛道:“你的侄儿被他顶替了,那人是个细作,你说什么无辜,且不谈你的侄儿如今生死何论,陛下若是得知,难道便只处置那个细作吗?”
他从袖中取出纪凌错做的□□,丢给张自舟,将他吓得一抖,还以为是敬王爷扒了人的脸皮,看过才知何永春所言非虚。
“大人,王爷本不必与您解释这些的,不过是可怜你们无辜受累罢了,您是个聪明人,知道今后该如何说此事吧。”
张自舟哪敢不服,连连谢恩,而后便要离开,却被叫住了。
头顶那人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问道:“皇后娘娘当真那般担忧皇兄吗?”
“王爷,自……自皇后娘娘丧女大病一场,卑职便在为皇后娘娘调理身体了,娘娘虽对陛下有怨,却也心有牵念,有时会过问卑职,陛下近来如何,龙体是否安康。她虽性情凉薄些,却当真是对陛下情根深重的,您就放过她吧,也免得陛下醒来后责问。”
而后他听到顾元琛一阵低沉的冷笑。
“好,好,到底是医者仁心啊!真好!”
顾元琛只觉周身的血都被怒火烧沸。
“是本王错了!何苦插手皇兄的家事,本王错了!皇兄不是愿意受着吗?好!好,便甘之如饴受着这女人吧!”
他稳下呼吸,声音如冰刃一般。
“你方才说什么……哦,情根深重,如何情根深重?”
以为是自己的劝解有效了,张自舟完全看不到何永春拼命使来的眼色,忙不迭说道:“是,王爷您不常在行宫,许是对皇后娘娘有些误解了,娘娘她并非是无情之人,记得娘娘与陛下龃龉,不慎气病了陛下,娘娘在四下无人时还曾耐心询问卑职,问若是一人伤心气急,身体受过伤,又有伤怀时留下的旧疾,会否让旧疾更严重呢。”
宛若最后一勺热油泼出,顾元琛心中的怒火彻底烧沸了!
原是只对他绝情的。
“真好啊!真是个好女人!”
顾元琛笑着说道,转身眼泪便砸进领口。
“是本王错了,本王误会了。”
原来所有狠戾绝情都是给他顾元琛一人的!
“好了,大人快下去吧!”
见那张自舟还想补充些什么,何永春实在觉得这水瓜心的人蠢笨不堪,半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还在这里说,不要命了吗。
只是,陛下有什么旧疾?
容不得何永春多想,顾元琛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摔。
“跪着t!”
他走上前怒斥:“你将细作引至皇家,已是犯了欺君之罪,还敢同本王叫嚣,跪着!你满口胡话,你还替她指责起本王的不是了!你跪着!”
言罢,顾元琛便往殿外走,何永春连忙跟上,问王爷这是去哪儿,要做什么。
“去杀了她,本王要杀了姜眉!”——
作者有话说:想让情感起伏连贯一些,故将上一章部分内容调至本章,并非重复剧情,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