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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 無虛上人 17290 字 1个月前

姜眉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少顷写道:“至少北蛮平定,她也可以安息。”

“多谢……”他颔首,注意到她提及北蛮时的异样神色,“姑娘亦知北蛮之事?当日我偶然看到你身上的伤,莫不是——”

她微微颔首,没再让他说下去。

这是姜眉最痛苦的回忆,她知道自己这一生都不可能真的忘记,可是至少现在,她愿意骗自己,让自己短暂地逃离,求得片刻喘息。

“可否冒昧问姑娘一件事?”

见她颔首,顾元珩斟酌地问道:“当今圣上执意发兵北边阻击北蛮,又放权敬王追击,百姓负累,苦不堪言,如今虽竞全功,可是青州,雍州,洛州至江南,皆因征粮重税怨声载道……如此胜利,姑娘觉得是值得么?”

“这些不要紧,死了多少人?”

姜眉盯着他半天,眼神冷冽,忽然写问,纤细的手指宛如刻刀一般,将冰冷的字刻在顾元珩的心口上。

他无法回答,因各地的呈报还未全部送至行宫中,说不出是很多,还是太多。

“你一定不知道,也没人在乎。”

“那就不要关心值得不值得了。”

“什么时候不是死许多人呢?”

她冷酷地近乎残忍,顾元珩刚想追问,她又写道:

“若是错把你当成了微服贵人。”

“是我之过,抱歉。”

“只是这些事情,实在是与我们无关。”

“就算是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呢?”

姜眉像是在说服眼前这个胡思乱想的楚公子,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她错了,她把自己骗了,以为自己和顾元琛心意相通了,便不一样了,不再是任人宰割,任人驱遣了。

可是说到底,她的生死从不由她,她还是命如草芥,所以她被蒙着脸绑在马上,让旁人去决定自己的生死。

这个道理又有什么难懂得的,她怎么偏偏看不清那么久呢?

顾元珩声音微滞:“我……应当算不上是什么有权有势之人,却也不敢忝列质朴百姓之间。”

姜眉瞧着他神色恍然,揉了揉额角,把顾元琛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赶了出去。

她又写问道:“看你像是富家子弟。”

“是,祖上略有些基业,只是并无功名,也无才能。”

姜眉居然笑了出来,又写道:

“这样的人多得是。”

“你怎么伤t感起来了?”

“皇权贵冑从来都不在意的事情。”

“你又在意什么呢?”

顾元珩敛起愕然神色,垂眸道:“在意民生多艰……姜姑娘是认为,如今高位者不配其位吗?”

“长叹民生多艰……”

这相似的话顾元珩自幼时习得,而后国破家亡,他流落民间日日得见,更曾无数次在奏折上批复,在朝堂上言说,以为铭言,深刻心头。

可是他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怀疑自己,心头如压巨石。

姜眉没有觉察他的神色,只是忽然想起她的家人,想起半生颠沛流离,她想起和顾元琛迷失风雪在破庙中度过的那一夜,她傻傻地问顾元琛这一仗能不能胜。

顾元琛那是样坚定地告诉自己,不可败,必然胜。

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壮志踌躇,让她多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的心动摇了。

他的确无愧于他肩上的职责,他是两军大帅,是大周的敬王爷。

可是这又和她姜眉这个残破一身,所剩时日无几的女人有何干系呢?

回过神来,她看着楚澄冷笑了一声,飞快写道:

“怎么会不配?”

“当今陛下也在意民生多艰。”

“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一千个一万个。”

“也不过是陛下感叹‘民生多艰’。”

“陛下还是陛下。”

“我们却死了。”

第49章 余日

顾元珩当即愣住。

这个女人明明话都不能讲出口,却字字诛心,刺得他面上青白不接。

可笑,他也能大言不惭地在姜眉面前说一句:“只是在意民生多艰。”

她说的对,在意又如何,死于寒灾重税的百姓不能在活过来,他虚有天子之名,却从来不配这万人之上的宝座。

姜眉见楚澄忽而陷入沉思,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太重的话,惹得这位好心又有些不谙世事的公子不快了。

她犹豫片刻,转而小心写问:

“为什么问这个。”

“可是你对当今天子有意见?”

姜眉从前只听说过当今天子是仁厚之君,后来又从顾元琛口中得知了关于他的宫闱秘事,如今只觉得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罢了。

“……姑娘说得很对,天子无能,致使百姓遭难,想来任是有识之士,都对他心有不满罢。”

姜眉只觉得他眉宇间的懊恼远胜于不满,猜想他或许是为了自己方才愤懑之语才如此言说。

故而思虑片刻,她写道:

“去年的寒灾也是百年难得一遇。”

“造化弄人,有些事非一人可为。”

“论他有无过错,你何必再为此事烦恼。”

“人总会活下来的。”

分外熟悉的言语勾起了顾元珩的回应,他瞧着的面容对面女子的面容,不禁眼眸一热。

姜眉继续写道:

“你应当没见过吧大旱的年岁吧,很小的时候我就被卖了。”

“青州大旱那年,我去过。”

姜眉回忆起那个模糊的场景,只记得在颠簸的马车,她偷偷掀帘望去,天地间只剩灰黄。

“地是灰的,人的衣衫是黑的,棉衣里翻出来的棉絮是黄的,骨头也是黑的。”

“我当时很怕,是不是人都要死了,这样的世道,人还要怎么活呢?”

她鼻尖一酸,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可是我也还是活到了现在,去年寒灾的时候,我也见过,死的人也是一样的多。”

她抬起手臂扶着车窗,隔着纱衣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堆叠的伤痕:

“总会有人活下来的,像是土里的野草一样。”

她告诉面前有些迷茫的楚澄公子,她方才的话说错了。

天子从来不得万岁。可是千年万岁以来,百姓都是如野草一般,只要有一寸泥土,便能挣扎着活下来,百姓可不在乎什么陛下。

顾元珩会心一笑,面向姜眉拱手郑重一拜。

他垂眸轻声道:“都是楚某的过错,姑娘比我遭逢更多不易,却反而要让你来安慰我了——你放心,今后我会照拂你和小怜,你不会再受伤了。”

这是两人相遇以来,顾元珩第一次说得有些失了分寸的话,姜眉却并未察觉,她的心情似乎明快了些许,倚靠着厢舆阖目养神。

马车停稳了。

冯金轻唤了一声:“公子,我们到家了。”

车厢内却无人回应,他掀开前帘子,才欲说“陛下”二字,便被顾元珩抬手止住。

“朕想在此静坐片刻。”

玉润的侧脸如同冬雪初霁,难得万千柔逸,却又藏不住眼中的哀然。

冯金看着熟睡的姜眉和小怜,顿时明白了,轻轻放下帘子离开。

*

之后一连数日,姜眉都没再见过楚澄,反而是每日都要见不少郎中,这些郎中也与她从前见过的不一样,医术高明,却并不爱言谈。

偏院很大,小怜很喜欢这里,姜眉看着她在自己身边小鸟雀一般跑来跑去,心中积郁的悲痛也消散不少。

这些日子,她梦见顾元琛的时候愈发少了,这是一件好事。

若说是有什么不好的,便是身子养好了一些,伤口愈合,体内的胭虿散便又萌动欲发。

姜眉默默忍耐着,因她不想再亏欠楚澄更多,也不想让他知晓自己的过往。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又或许是身上其他的伤痛持续太久,让她忘记了胭虿散是何等蚀人百骸。

终于是在芒种那夜深时,胭虿散发作了,起夜的小怜撞见了她癫狂可怖的模样。

她被姜眉痛苦的呼吸声和呻吟声吸引,掀开帘子去瞧,却被那毒发时不人不鬼的模样吓坏了。

她还这样小,却要接触到这样丑恶的事情,姜眉自觉惭愧,无所遁形。

可是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伸手抱一抱小怜,安抚她,保护她,只能看着她惊恐地逃往屋外,消失在视线尽头。

顾元珩很快就带着小怜回到了她身边,他应当是已经睡下了,身上只松松披穿着一身杏色的寝衣,墨发未束。

姜眉烧得厉害,小怜跑出去时,她尚还能有些残存的意识,努力压制着对解药的渴望,如今却已经全然屈服于胭虿散的毒性,用手指在颈上抓挠出一道道红痕。

直至一只微凉的手隔纱覆在她碗口,那一点清凉,留给她已经涣散的神智最后一点保留清醒的可能,支撑着她熬到了御医前来。

小怜已经由冯金哄着睡着了,顾元琛点灯坐在了姜眉的书案前,看着她闲时教小怜写字留下的笔墨,懊悔这几日疏于探望。

御医前后忙碌了很久,终于让姜眉的情况有所好转,拭去额角冷汗。

虽不知这是什么毒药,但下毒之人绝对是用心险恶至极的。

“给御医赐茶——坐下说话吧。”

御医谢过圣上隆恩,坐下复命道:“陛下,姜娘子已经睡下了,如今并无大碍,她身上所中应当是一种极易让人上瘾的毒药,微臣无能,一时不能查明究竟是何物。只是此中症状与北蛮人调养蛮奴所用的鼠尾草十分相似,待微臣再为姑娘医治几日,想必一定可以找到医治之法。”

“鼠尾草,北蛮?”顾元珩不由得蹙眉,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是,此种药草原本生于北蛮境内,用作医治麻醉,本是良药,可是被图拓人另做他用,取百斤碾磨成泥,加沸水炼化最终所得膏脂一斤,北蛮人发现奴隶服用这鼠尾膏之后,愈发身强力壮,身负重伤仍能骁勇无敌,数十日不用便周身奇痒无比,生不如死,因而——”

“好了,不必说了,朕明白了……”

顾元珩想起自己早年在西北时曾俘虏过不少北蛮死奴,想起那些人可怖的死状,又想到姜眉瘦弱单薄的身躯,更是不忍再听。

“她已经在此处安养多日,可是身体却不见好转,可是与这药物有关。”

“回禀陛下,微臣不敢一时断定,还需再为姑娘诊治几日……可否容微臣斗胆一问这位姑娘的身世?”

“孤女一人,并无什么身世。”

御医垂了目光,回答时更加小心谨慎。

“姑娘从前似乎受过极重的伤,绝非仅仅是小腹上的烙刑、背上的鞭刑还有手臂反复脱臼……应当在此之前,她就已经身负重伤,从外看起,肌理或许已然无碍,可是肺腑受损,恐怕是难以挽回了。”

顾元珩的手指压在茶盏上,盖缘与与碗口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御医平日里见惯了和蔼仁厚的顾元珩,此时便更是噤若寒蝉。

自先皇后病逝,陛下意志消沉,缠绵病榻三载,朝政大事都落在了敬王爷手中,乃是去岁秋狩之后才重掌朝纲,却都说陛下换了性情t,比从前沉肃严厉数倍。

也不知道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唉,可是他一个小小御医又能如何,这女子的病情,即便是神仙在世,也不能挽留。

“什么叫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伤了肺腑……你说得再明白些,朕并无责怪之意。”

“陛下容臣打个比方,人虽坚韧,可是事实上与器物无异,一件瓷瓶打碎了,即便是宫里最好的工匠修复好,看不出一丝痕迹,可这瓷瓶终究不再完整,人亦如此——陛下可还记得先帝时的大理寺少卿胡凌胡大人吗?”

顾元珩怎会不知,胡凌受学生牵连,蒙冤入狱,惨遭酷刑,虽在三月内平反,先帝特许御医住入府上精心医治,原本身强体健的胡凌,也不过再续了两年性命。

他声音暗哑,轻声问道:“她还有多少时日?”

“这位娘子是意志坚强之人,依微臣之见,若是能精心养护,早日解除所中之毒,想来还有十余年光阴可以享福。”

在手指的重压之下,茶碗的盖缘终于在碗口划出了一声尖利的刺响,掩盖了顾元珩口中发出的嘶叹声。

“十余年……可是她才二十岁!”

“陛下息怒,微臣与御医院同僚必定拼劲全力医治这位娘子!”

顾元珩不想为难御医,向冯金摆了摆手,让人送他离开。

他缓缓行至床边,姜眉服了安神的药,已沉沉睡了过去,只是掌心的冷汗还未干透。

这是顾元珩第一次紧紧握住姜眉的手,在她熟睡毫无觉察的时候,与她十指相扣,连他自己都不觉察,他是这样想留住她,把她留在身边。

他为她理好散揉一团的鬓发,用手背抚过她几乎被抓出血痕的颈侧,她的脉搏有些微弱,面容却依旧是清冷坚韧的。

这几日他并未前来看望姜眉,不仅是案牍劳形,更是因他命人去查探姜眉的身世,最终暗卫查到了此前石贼遗留的反贼组织。

她已失踪两年之久,想来是被北蛮人所虏,没为奴隶,才落得这一身伤痕,如今趁北蛮覆灭逃出生天。

顾元珩不来见姜眉,并非是因为对她的身世有所忌惮,更非是嫌恶她,提防她。

是他心乱了。

望着姜眉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着眼前之人,还是在看故人。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姜眉,更不知该如何安置自己模糊错乱的心绪。

可是如今握紧她的手,听着她被痛苦浸泡着的呼吸,这些都已不重要了。

她只剩下十年……

失去的痛楚如此熟悉,顾元珩想起素心苍白冰凉的尸体,他不能再承受一次了!不能!

“你还这样年轻,苦尽甘来,才得了几日安稳,你理应享受大好年华……”

顾元珩捧起姜眉的手,颇有些虔诚地握在掌心暖捂,又将她的指尖依恋地抵在唇边,喃喃低语。

“朕倾尽所有,都会治好你的。”

“这一次,朕不会放手了。”

*

“王爷,这里有一封陛下加急送来的书信,奴才为您读一读?”

何永春将手中新鲜切好的瓜果放在案几上,走上前为顾元琛更换覆眼的药巾。

那日姜眉在雨中决绝离去,发誓与他今生今世都不再见之后,顾元琛大病一场,养好身体之后竟然双目浑浊,时常看不清东西。

众人严防死守才压住了这消息,不曾传到京城之中为陛下所知。

万幸有鸠穆平随行,及时为他医治,如今顾元琛已经恢复了许多,待到回京,想必一定能康复无虞。

众人都为他感到高兴,只有何永春对此担忧不已,这些时日,自家王爷就连一次都没有提起姜眉,越是如此,何永春便越是清楚,王爷他一定没有放下姜眉。

王爷这一双眼睛,哪里是因为操劳过度,分明是因为那日悲痛欲绝,又一直寻不到姜眉那丫头的下落罢了,若是解不开心结,恐怕今后还会更严重。

顾元琛并未回答,何永春心中忧虑更,拿起扇子为顾元琛扇凉。

他劝解道:“王爷,您有什么心事可要说出来,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再一个人伤心落泪了,您看您还敷着药呢……”

自觉顾元琛的呼吸急促了些。何永春忙住了口。

“陛下为何突然写信来?”顾元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何永春展信细看,便道:“并没要事,都是些问候王爷的话,别的……哦,似乎就是让王爷回京时带上一些北地的草药,另附了一页书信。”

“就这些?”

顾元琛冷哼了一声。

“加急送来的书信,就是为了这个?本王还以为陛下终于肯高抬贵手,不再催促我回朝呢。”

“那就去办吧,岂敢怠慢呢?”

“是,”何永春将果盘往顾元琛的手边推了推,“王爷,天气愈发燥热,燕州又没有冰库,您吃点,以免中了暑气,这都是井里放了一夜的。”

“拿走,你也出去。”

何永春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太阳底下的鸠穆平,一时面露难色。

王爷待鸠医师向来还好,为何今日偏发难起来呢。

顾元琛冷冷道:“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让他等着。”

“王爷……鸠医师毕竟是个文弱之人,这已经一个时辰了,今天日头正毒呢,他平日里是倔强了些,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奴才替您训下,这一会儿若把人晒得不行了——”

“那就给他把伞,让他打着,”顾元琛冷笑道,“让太阳晒晒就要死要活?只怕当真是黑心之人,见不得光了!”

何永春本就想王爷不会毫无征兆为难鸠穆平,闻言心下已知晓三分,面上不再嬉笑,让人寻了把伞交给鸠穆平。

他上前问道:“鸠医师,王爷不让你进去,你平日里是谨慎的人,从来没做错过事,究竟是怎么了,可有事情欺瞒?若是此时不同老奴说明,等会儿王爷可不会轻易放过。”

听何永春复述顾元琛的话后,鸠穆平面色更为煞白,攥拳沉默了片刻,猛挺身便要去撞院内的假山石,幸被左右拦下。

顾元琛听见喧闹声,一把扯下覆眼药巾,用清水洗去药液。

一连数日不见强光,他一时还有些不大适应,也分不清是活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相思之苦好,还是活在这一片虚妄的光明里好。

“把人带来。”

闲杂人等一律被屏退,鸠穆平额角撞出了血痕,跪在他脚边啜泣不止。

顾元琛反倒很有耐心,将盘中的瓜果来回拨弄了一遍,只挑了一颗不大不小的青葡萄放入口中,而后便看起了投降北蛮贵族送上的疆域图,其上朱墨勾画,清晰标明了各部贵族的势力分野,心中大约有了些想法,预为今后新设州府,迁移百姓定居考量。

鸠穆平原以为王爷让自己进来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要打要杀都可以,可是过了约半个时辰,顾元琛也不过把他当地上块砂砾,心中愈发煎熬。

他把心一横,痛哭道:“王爷,小人错了!小人知罪,求王爷赐死!”

“赐死?”

顾元琛抬眸,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地问道:“哦,是怕本王将你带回京去交给洪英,怕自己到时候生不如死,所以先求个痛快?”

“不,不是的!小人不敢这样想啊,小人是真心愧对于王爷!”

“愧对?”

顾元琛冷晲鸠穆平,用冰冷的语调表达“感激”。

“你为本王医治寒疾,入住府上已有数年,让本王免于病痛,你何罪之有呢?”

“小人——”

他轻笑,语气却甚是可怖:“这几日你大可弄瞎了本王这双眼睛,你却没做,本王是不是应当感激你呢,嗯?”

何永春原还愣在原地不明就里,此刻骤然惊醒,指着鸠穆平颤抖地问道:“是你?你是走漏王爷身边消息的叛徒!”

“怎么会是你啊!”

顾元琛闻言却不禁笑道:“叛徒?他哪里是叛徒啊,人家自始至终都是太后的人!”

鸠穆平无法辩白半分,一时又羞又愧,在地上不停磕头,额角鲜血直流,可是顾元琛却并不领情。

“想学名士以头抢地?”顾元琛讥笑着问道,“杏林中人,医者仁心,弄得这样鲜血淋漓的做什么?让本王可怜你?”

何永春会了顾元琛的意,提点道:“别折腾了,王爷要问你话了,你还没想明白吗,若不是王爷已经留给你几分情面,你如今还能有个全尸吗?”

鸠穆平止了哭泣,怔怔望着顾元琛。

“从前平日所用医药,你可有动过手脚,害过本王?”

鸠穆平才要开口,便被顾元琛眼刀呵住,自言不想听到他的声音,让他只t要摇头点头,回答是与不是便可。

鸠穆平猛烈摇头。

“王府中人呢?可曾受你所害?”

他仍是摇头。

顾元琛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折扇。

“……那她呢,可有真的好生医治照料过?”

鸠穆平愣了刹那,才想到这说的是姜眉,便更猛烈地摇头否定。

“好,这是本王最后一次信你,经你调养,本王的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这就够了,本王会对外称你病死军中,你可以回到太后身边去,也可以隐姓埋名,寻一处富庶之地好好颐养天年了。”

“现在你可以滚了——何永春!”

积攒着满腔怨火,何永春上前来拖鸠穆平离开,可是他却奋力挣脱,上前哭求不要赶走他,称自己自从大周军与北蛮军正式开战之后,便与太后断了往来。

“王爷!小人从前也是误信了太后娘娘之言,以为王爷是小人的杀父仇人,可是自从追随王爷,小人逐渐得知真相,再想脱身时已然是身不由己,小人唯一的老母在太后娘娘手中!”

顾元琛抬了抬手指,让何永春放开了他。

“小人自知愧对王爷……可是自小家境贫寒,老母含辛茹苦将小人养大,不知受了多少白眼,饱经风霜,才有了小人今日——”

顾元琛打断了他,冷漠地说道:“哦,这便是本王的错了。全怪本王这些时日卧病在床,想到了也只有你会走漏本王身边的消息,让本王在前往北边路上一路遇险,更在关城之中屡遭暗箭。好啊!都是本王的错处了,本王害了你的母亲!是吗?”

何永春看顾元琛动怒,连忙上前奉上些温水来。

“小人万万不敢这样想啊,母亲她去年冬天已经冻死了……太后娘娘从来没接她入宫,去年才下第一场雪时,母亲就已经活活冻死了!小人也是来了北边之后才得知此事的!这些年来,小人竭力与太后周旋,实是因……实是为王爷气度折服,真心愿追随王爷啊!”

听闻冬天二字,顾元琛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更添上几分悲凉。

可是,一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对鸠穆平的信任,想到对太后的恨,他就不愿意松口。

他太累了,他不想再信任任何人了。

何永春见顾元琛正沉默着,上前踢了鸠穆平一脚,让他住口,随后对顾元琛低声道:“王爷,赶他走终归是太便宜了他,谁知道这小子还有什么坏心思,不如把他关起来,好好把勾结太后的事交代清楚。”

鸠穆平抹了脸,爬上前连忙说自己愿意,顾元琛被他惹得心烦,喊人将他拖走。

“王爷!小人还有一事要禀告,是关于,姜姑娘的……”鸠穆平挣扎着说道。

见顾元琛允许他说下去,他颤抖着说道:“王爷曾经问过小人姜姑娘的身体是否能调理得好,小人撒谎了。”

“你说什么?她怎么了!”

顾元琛猛地起身,吓得鸠穆平往何永春腿边躲去。

“是姜姑娘……她,她蕙质兰心,一心为王爷着想,自知时日无多,知道王爷忙于战事,不想让王爷分心,故而不让小人告知王爷实情,小人才告诉王爷姜姑娘的身体还能调养好……”

“时日无多……什么叫时日无多!这是什么意思?”

顾元琛一把揪住鸠穆平的衣领,险将人提起来。

“说啊!她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本王!”

“姜姑娘从前伤得太重了……又因为中了那胭虿散,毁了根基,再难恢复,即便是今后细心呵护照料,也就只有不到十年光景了,那时候,王爷正在前线,她说王爷有更要紧的事,有江山社稷要顾,此等小事就……”

“住口!你给本王住口,滚出去!”

他将鸠穆平丢在地上,怒骂道:“你提她做什么,滚!”

如今姜眉是顾元琛在自己心上插得极深的一根刺,何永春连忙让鸠穆平出去,回首时也被顾元琛也推出了屋门。

房门紧闭的刹那,顾元琛只觉得强撑身体的气力被抽干了,他转过身滑落在地上。

这样热得炫目的天,地上却还是这么冰冷。

她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他。

若是告诉了他这件事,他一定不会让她有半分可能深涉险境,他会更珍惜她爱护她,他们从前明明还有那么多遗憾……

他以为来日方长,只想让她再等一等,只待战事胜利,他总还有无数弥补她,小心呵护她的日子,他幻想了无数次要迎娶她为王妃,让她往后余生都不再受半分苦楚。

可是她……她竟然没有多少来日了,若是他知道眉儿只有十年,他必然一日都不让她留在军营中……

“眉儿……眉儿”

顾元琛反复呢喃着,只恨姜眉在军营时没有对她多说上几遍。

这数日来,他失而复得,得又复失,积压在心底的痛苦而今终于无法抑制地宣泄出来,终于不再是无声地落泪。

“我说要把你送到陛下身边去,只是最初见你,又恨你杀了康义时的气话……我今后再也没有想过这样做,我怎么会舍得呢……”

顾元琛对着空荡荡的内室呢喃,环抱着双膝啜泣起来,而后是绝望哭嚎。

她那日拖着重伤之躯回来,又看到他和宗馥芬纠缠,必然是伤心到了极点。

顾元琛想起那日姜眉绝望的眼神,只觉气血上涌,眼前又是一阵昏黑。

她说今生都不要再见到他,那便是真的至死不复相见!

她恨他……

何永春一直守在门外等王爷传他,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已至黄昏。

顾元琛面色如初,似乎是心情大好,晚膳比这一连几日吃得都多了一些,入夜后还不忘带上何永春前往关城外的原野上,于月下纵马。

只有朔风扑在面上,刺得面目生疼之时,他才感道心中剧痛稍稍麻痹,大抵才能感到自己眼中的泪与心底的泪一同流干了。

“王爷,天凉了,我们回去吧。”

何永春是最懂自家王爷的,他知道顾元琛如今心中并不痛快。

“是本王伤她那么重的……是不是她不曾遇见本王,这一生会过得更好?”

“王爷,您不要这样想,从前怎么会知道将来如何,就算是造化弄人,只要人还在,总会有弥补的机会的!”

“不……方才本王在想,如果能重来一世,记得今世的遗憾,似乎最好是不要遇见她。”

何永春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总前总说姜眉是来到顾元琛身边的冤孽,可是如今回想起来,这又如何不是福祸相依。

伴随着边塞清寒的沉寂,顾元琛回到府上,外出查探消息的秘卫也已经等候多时。

“王爷,您命属下寻找的姜姑娘的妹妹,已经找到了!”

第50章 亲眷

“还是分不清究竟是哪个吗?”

“何公公,属下等无能,这些坟头年久失修,昨日已经带着那男人来这里寻了一遍,可是就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说姜姑娘死得早,这两年战火纷乱,不曾祭拜,就忘了。”

何永春望着面前无数个平坦到几乎消失不见的青青坟丘,叹了一口气,回到了远处顾元琛的身边回禀。

“王爷,应当是这里没有错,只是的确找到不到了,您看是否由老奴命人将这里的坟冢都好好修缮一番,为姑娘立碑,往后年年都命人前来祭扫,如何?”

“那人呢?”顾元琛问道,下马走上前。

何永春叹了口气说道:“那更不是个东西,先前我们的人为了打探消息,给了他几两银子,他倒好,拿去赌钱喝酒,昨日摔断了腿,今日便没带他前来。”

姜眉离开之前,顾元琛便已经探得了有关姜眉二妹姜芮身在北边的消息,只是彼时战事紧迫,周边百姓亦无定所,偏偏是这样事与愿违,直至姜眉离开,才真正找到了知情之人。

更可惜的是,姜芮被卖做童养媳,夫婿家境并不富裕,两年前她生产时因无良医,一时难产,母子双亡,如今更是连一个祭奠之处都寻找不得。

“腿摔断了走不来,那就拿绳子拴在马上拖过来,本王有的是耐心让他找出来!”

带来了人,又一番折腾,剖开了三四个无主的坟冢,才最终找到了姜芮的坟墓,其仅有的陪葬也不过是一件化为泥絮的棉衣。

见顾元琛凝立不语,何永春将被打得恍惚的男人拉到一边,问他家中是否还有姜芮的遗物,挨了打后的男人果然老实了许多,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香囊,何永春一眼就认出,这针脚绣工,和t姜眉手中的那个出自同一人之手。

“大人!小的真没撒谎,就这些了,还有个银镯子,那也是小人的老娘给她的,去年冬天什么光景您也知道啊,这哪里留得住一个镯子呢?小人也没当掉去。小人要是早知道我们家春芩是王爷的贵人,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敢不好好安葬她啊!”

何永春懒得同他废话,把他手里的那个荷包夺走,里面摸着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便上前交给了顾元琛。

“王爷,您看这个,是二姑娘的,里面好像有东西。”

顾元琛将其捧在手中,小心地打开,取出了里面那条已经泛黄的绢帕。

姜芮

姐姐:姜眉

妹妹:姜盈

莫忘莫忘

何永春看了这歪歪扭扭缝绣的几个小字,亦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

姜眉是个可怜的丫头,这姜芮又何尝不是,把这名字绣好了留在这荷包里,分明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身份,还想着余生终有一日能找到姐妹。

“把遗骨收好,好生安葬这些可怜百姓,带来的东西便留给他们吧。”

边关的黄纸粗糙,烧起来的烟雾熏黑浓呛,好似烽烟一般,何永春看着姜芮那简陋的浅浅坟墓被泥土填满,一时落泪,不知道是为她高兴还是难过。

他亦想知道自家王爷此时心中有没有好受一些。

何永春策马追上了顾元琛,柔声问道:“王爷,老奴回去就让人去查三姑娘,这回我们知道了姑娘的名字,一定更快了。”

“嗯,好。”

顾元琛的声音散在晨风里,无力又单薄。

“王爷也别难过,这世上谁活着都不容易,二姑娘是可怜,可是……老奴也问过了,她生孩子前在这王家应当没受过什么苦,这王息的老母也是个邻里闻名的良善之人,待二姑娘很好,王息也是丧妻丧子之后才染上了恶习。唉,或许是天公早早带走了她和孩子,免得她受更多贫苦啊!”

“呵,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这些神鬼之事了。”

顾元琛轻笑一声,随后掩面咳嗽了几声。

“本王只是在想,找到眉儿之后,到底该不该告诉她,她如今恨我,若是贸然告知,只会让她更厌恶本王……”

顾元琛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说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究竟能去哪里呢,若是受伤了或是病了,该怎么办?”

这些时日,每每他心事重重困扰不已之时,就会反反复复地询问何永春这句话。

他并非是想知道一个答案,而是想得一个心安。

太阳的金光愈发绚烂,将主仆两人的影子无限拉长,顾元琛停下马感受这边塞难得的柔和。

“陪本王去北蛮境内看看吧。”

何永春提醒道:“王爷,这个时候陛下盯得正紧,不如带上刘牧将军和关城的将士一起,以免落人口实。”

“好啊。”

顾元琛仍是自嘲地笑道,若是以往,他并不在乎这些,他嚣张放纵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他只是心倦了。

之后顾元琛便是一言不发,直至进入原本的北蛮石国,跟随的将士知道王爷有十几个亲卫折在了此处,很是识趣地离开。

顾元琛下了马,一步步走到乌厌术石的大帐。

地上干涸的血污已经变成了深黑色,弥散着经久未去的腥恶。

这是北蛮灭国之后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梁胜和吴虞的尸身在这里被发现,也是在这里,他失去了姜眉,顾元琛下令不许任何人来到这里。

而今他终于来了,站在这阴冷的大帐内,似乎能窥见当日种种情形,姜眉身上只是看得见的地方就有那么多伤,他的眉儿在这里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顾元琛正欲走上前,忽然停下脚步,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去看,那是一个汉人工艺的小瓷瓶,瓶口处有凝固的血迹,里面的液体早已干涸,散发着隐隐幽幽的香味。

*

自那夜胭虿散发作后,楚澄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位不善言辞的面生郎中,日日为姜眉医治,期间只有冯金来看望过她几次,始终不见小怜。

姜眉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小怜今后不再黏着她了,她离开时也更放心一些。

这日并没有什么风,天正闷热,就连一向清凉的屋内也多了几分暑气,她解了衣服,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书,颇有些不知天长日久的意味,却还是解不了身上的燥热。

因这胭虿散的作用,身上越是燥热,心中的欲动便更放肆地燃烧,姜眉擦了擦淌进领口的汗,往胸口扇了扇风,却并未消解半分,索性放下了纱帘,脱了外衫,只留了一件肚兜,抱着薄被沉沉睡去。

因而顾元珩前来看望她时,只看到她单薄瘦削的后背,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扑叠着未愈的鞭痕和瘢痂,再之上,便是肚兜细细的红绳松垮牵系着,隔着樱粉的纱帐若隐若现。

他看得有些入迷,目光流连了许久才想起来“礼节”二字,叫来了随他前来的侍女,再三叮嘱其牢记众人如今的身份,退了几步,到了内屋之外。

姜眉被一双温凉的手轻轻抚醒,看到是一个容貌娟秀的年轻女子,放开了她的手腕。

“姑娘莫怕,我是公子派来照顾你的,奴婢叫燕儿。”

姜眉担心自己方才抓得太用力了,害怕燕儿受惊,便又抬起手指在燕儿的腕口轻抚。

“奴婢不痛的,姑娘,今日天有些热了,公子为您备下了衣服,让燕儿为您穿上吧。”

姜眉自然是不喜欢有人伺候,连连摇头,从燕儿手中接过那件薄纱衣,起身飞快穿好。

她向外屋瞧了一眼,看着晃动的珠帘,微微垂眸。

“姑娘莫急,还有两件呢,公子说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颜色的,让奴婢都为您试一试。”

姜眉摇头,示意自己不挑衣服,燕儿掩面笑道:“好,奴婢这就去叫公子。”

姜眉也不知道燕儿高兴些什么,或许这就是寻常女子该有的情态,不像她日日活在痛苦之中。

“今日天气很热,你可有不舒服吗?”

顾元珩瞧着姜眉的一路追随着自己,直到他走到她身边,她才垂下头去看揉成一团的薄被,不由得提起唇角。

姜眉难得没有摇头,轻声念道:“热。”

“真好,你如今开口已经能念出些字了——我给你带了些冰块,放在远处些,不多时就不会再热了。”

顾元珩没忘记姜眉的嗓子,一直让御医寻找各种医方为她诊治,她本就没有全然失声,如今细心养护着,倒是一日比一日更好。

姜眉抬眼瞧着那一盘冰块,似乎很是好奇,燕儿见状立即将那冰块端得近了一些。

“怎么了?你不喜欢用冰?担心寒凉腹痛吗?”

“给小怜用。”

姜眉在薄被上写道。

顾元珩柔声道:“小怜自然也是有的,你无需挂心——并非是她不来见你,她每日都有问我你身体如何,是我自作主张请了个师父教她写字,忙得她无闲时打搅你,这几日你好好养身子。”

“随便。”

姜眉默默念道,又瞥了一眼那冰块,垂下了头。

见她又不说话,顾元琛笑着轻叹了一声,又道:“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有了它,你平日与人说话就方便了许多。”

燕儿端来了一个托盘,是几本手掌大小的册子并一个精致的铜盒,顾元珩将其打开,竟然是数枚绸布软包,只有小指长的炭笔。

他拿出一支交给姜眉,又递给她一本册子,这册子做得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姜眉捧在掌心。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写在纸上,这样是不是方便了许多,以免有人听不懂你说什么,或是看不懂你用手指写什么。”

看着他期待的神色,纵然是姜眉真的觉得无用,也断然不会摇头。

更何况她也不过只有二十岁,她是有些开心的。

被人在乎的惦念,又有几个女人能冷心冷清,全然无动于衷呢。

只不过她也只能止于这刹那欣然,姜眉大抵能觉察到这位楚公子的好意,可这几日她总是能梦见顾元琛,她总觉得这是老天在告诫她,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傻了。

顾元珩示意燕儿退下,内屋里只剩他和姜眉两人,他的声音不觉间多了几分低哑。

“姜姑娘,我知你受了伤,身上总也不适,你亦不爱说话,故而……不敢常来扰你清净。前些时日,也确是公务缠身。”

“嗯。”

姜眉翻开那本小册子,轻轻抚过细腻的纸面,攥着炭笔缓缓写道:

“多谢你找人医治我。”

“那晚。”

她停了笔,而后将这两个字划掉了。

“我的腿就要好了,应当离开了”

“你给我吃的药都很贵吧?”

“我的钱t应当是不够了。”

“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顾元珩接过册子,又从她手中拿走了炭笔,却只是轻声呢喃道:“看来还应当做长些,你拿着更方便,你觉得这芯子的粗细如何?”

姜眉看他似乎不打算回答自己的问题,便有催促他离开的意思。

如今胭虿散正发作着,虽然那郎中不知用什么药物帮她克制,终究是麻烦在身。

更何况她并不想与这位好心得有些过分的楚公子有再多瓜葛。

顾元珩期待地把小册子交回姜眉手中,她却只是急匆匆在方才写好的字迹上圈了出来,说明她要离开。

“我知道,只是你的腿还要些时日才能痊愈,一时也走不了,不是吗?”

他垂眸笑道:“何况你已有去意,想必是自有要事,楚某也不能强留你。”

姜眉只好先不提此事。

可是不说这个,难免两人对视更为尴尬。

“姑娘若是不想说什么,那楚某便问了……姑娘今后还想为人卖命,杀人谋生吗?”

观察到姜眉剧烈收缩的瞳孔,顾元珩又补充道:“此事只有我一人知晓,小怜和两位老人皆不知情,派人调查姑娘的身世,只是想探查何人害姑娘受此重伤。”

姜眉才想回答,忽然觉得头好疼,胃中一阵翻涌。

似曾相识的经历似乎让她回到了最初遇到顾元琛的那天,他不废吹灰之力就探明了她的过往,自此她陷入他的欺骗和掌控,一步又一步,万劫不复……

她的不安比顾元琛所想象的还要严重,额角突暴出淡青色的血管,面色煞白。

“燕儿!去叫人来。”

燕儿进屋复命,看到姜眉这个模样也吓了一跳,心想这果然是个不一样的主,若是真的跟了她伺候下去,也不知今后自己的命运如何。

“姑娘,你怎么了?姜眉!你是头痛吗?”

看她神色痛苦,缓缓点头,顾元珩放下手中的折扇,上前握住了姜眉的手腕,按住她的额角轻柔按压,直至御医匆忙从别院赶来。

一番施针热敷,姜眉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顾元珩得知她这头痛之症可能的原因后,更是沉默良久。

燕儿却在一旁看得真切,陛下对这不知名的姑娘是真的动心的,来日若这位姜姑娘真的被陛下带入宫中,恐怕和其他几位做了女官的娘娘大不相同。

“公子,奴婢去给姑娘做些吃的吧。”

燕儿又转问御医:“可否请您给奴婢开些食补的方子?”

“嗯,去吧。”顾元珩颔首。

燕儿带着御医离开,他回到了姜眉身边,她醒了,正一动不动,仰面看着头顶的纱帐结,她似乎被笼在一张逃不出的网里。

“谢谢。”姜眉嘶哑地说道,顾元珩连忙阻止她继续伤劳嗓子,将那小册子递给她。

她坐起身,盯着顾元珩的眼睛看。

直视天子乃大不敬也,顾元珩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目光,双目微撑,小心问道:“怎么了?若是我方才所问你不愿回答,不答便是了。”

姜眉低头写道:

“你住这样好的宅子,请得起郎中,侍女。”

“还有冰块来用?”

“你说你不是什么仕途不济的读书人。”

顾元珩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向姑娘隐瞒,并非有恶意,或是另有所图,只是时机未到。”

“你这样,让我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顾元珩笑道:“姑娘何出此言?”

“因为我宁愿欠债,不愿欠情。”

“若是你什么都不缺,是位高权重之人。”

“我又要如何偿还这几日你对我的帮助?”

“可若是不需要你还呢?”

顾元琛喉间一涩,却不改面上的笑意。

“你救了我的命,我本不该与你说这样的话。”

姜眉继续冷漠地写道:“只是早早说得明白些,以免今后事情难看。”

“这世上没有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也没有不需要偿还的事情。”

“如果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那我不能再对你有什么感激之情。”

“我不想再提及自己的过往,也请你不要再问我。”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顾元珩接过册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最后的那句“不是什么好人……”勾画掉。

他将这句话下面写道:“我答应,不会再问你从前之事。”

姜眉投掷出去的冷刺一一扎在了柔软的棉花上,消解了所有的锐利,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一时茫然无措,不知道要怎么办,她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这样的温柔。

“那姑娘可否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我方才问你的过往,只是怕问得突然,你不愿开口,只是想寻医方医治你,免你今后再像那夜一般受苦。”

顾元珩用指背轻轻抚走了挂在她眼角的一缕散发,姜眉没有躲开。

“我知道你从前一定遭受了诸多不易,你不信任我,有所提防也是应当的,我并没有想利用你什么。”

姜眉仰面望着他,泪水忽然夺目而出。

她缩在床榻的角落里,飞快的写下几句话。

“所以是为了什么呢?”

“我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不需要。”

“你真是个好人,你的娘子从前一定很幸福。”

“你身边的人跟着你也一定很好。”

“但是我不是好人,我早就已经死了。”

“我配不上你的好心,你把这好意给旁人去吧。”

顾元珩看她抱膝瑟缩在一旁,只觉得心如刀绞。

“姑娘,你不要这样蜷坐着,你腹上还有伤呢,我走远一些,这样可好?”

他语气满是疼惜,向后退了几步,姜眉却还是一动不动。

她是一叶千疮百孔的小舟,不论如何挣扎,最终都是向下沉。

“我知道你身子亏损,即便是精心调养,或许……亦不过数年光景,可是我不觉得你配不上,或者是有什么应该或不该,你那日不是这样告诉我的吗?”

顾元珩声音轻柔却坚定:“不是你告诉我,即便是天地蜉蝣,朝生夕死一般的命运,却也是千年万岁,如苇草生生而不息吗?”

姜眉小声啜泣起来,屋外雷声滚滚,阴云密布,飞沙卷石,积攒了多日的暑气,终化作倾盆大雨,沛然而下。

*

这雨来得急,却并不急于走,姜眉屋中没有伞,顾元珩也离不开,他撑开窗,感受这雨风之中夹送着的青青芬芳。

这几日操劳不断,即便是来看望姜眉,也并未想着停留多时,今日或许这是老天替他做得决定。

他煎上了茶,坐在一旁等着姜眉静静哭泣完毕,她哭得这样伤心,展露着藏匿多日的脆弱。

姜眉大哭一场,随后只穿着纱衣的她觉得格外的冷,接过了顾元珩递来的温热的茶,一饮而尽,却还是觉得无济于事。

“冷么?”

顾元珩从衣柜中为她找出一件更厚一些的外衣,披围在她身上,即便是裹着外衣和被衾,也能感到她是如此的纤弱。

他突然笑了,姜眉把自己哭得花脸小猫一般,一双杏眼都被哭肿的眼皮挤得小了些,倒是和那夜哭着跑来寻他的小怜一样让人爱怜。

只是小怜只有孩童的单纯,没有她那坚韧不屈,宁折不弯的容色。

心神恍惚之时,他竟未及深思,单膝抵上床榻,将那个瑟瑟发抖、泪痕未干的人轻轻拥入怀中。

姜眉伤心啜泣着,一时没有察觉。

只是如今她的周身,都不再寒冷了。

她不想招惹这位楚公子,想要把人推开,可许是胭虿散的缘故,身体比心更贪恋,最终在他温柔拍抚下,姜眉没再拒绝。

顾元珩换了个姿势坐下,姜眉绵软的身体落在他的怀里,他让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谨慎,生怕弄伤弄疼了她。

“睡吧,雨天正是贪懒睡觉的好时候。”

他让姜眉靠在自己怀里,为她盖好被子,柔声说道。

感到姜眉好像是在自己手心里写着什么,顾元珩被这细腻的酥痒搅得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或许给姜眉备下那小册子和炭笔是多此一举。

姜眉告诉他,所中毒物叫胭虿散,也让他不要再废力气,她如今已经没有可能再摆脱这药的控制了。

“姜姑娘,所以你是从前就医治好过,而因救那个人才再次染上的,是他伤你这么重,抛弃了你吗?”

姜眉有意回避了时间和地点,叙叙念念说起了她那模糊的过往。

她还是心有不甘,还是放不下。

顾元珩则努力拼凑着这段于她而言并不美好的回忆。

“不是抛弃,是我们分道扬镳了,因为我不能杀他,是他对我不好,但我t不能害了不相干的人。”

每每遇到她认为很重要的事之时,姜眉一定要亲口说出来,即便这样让她的嗓子并不舒服。

顾元珩知道了她的用意,故而不再阻止。

“你能不能不要去查这个人?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我来告诉你。”

姜眉又小心地写问道。

顾元琛或许还在找她,这个楚澄公子或许并不普通,可是他又怎么斗得过权势遮天的敬王顾元琛呢。

“你放心,既然你一开始都不想说,我便不会查问。”

“不说伤心事了,你所中的这个……胭虿散,我会让人去查,只要查明了其中是什么药物让人成瘾,总能找到破解之法。”他温声承诺到。

姜眉没有回答,她太累了,头沉向他怀中浅浅睡着了,顾元珩摸了摸她微烫的额头,用折扇为她纳凉,伴着潺潺凄凄的雨声。

燕儿打着伞,用食盒提着煮好的清粥小菜,回到姜眉屋内,看见这样的景色,虽未愕然失措,然加重的呼吸声,还是引起了顾元珩的注意。

他示意燕儿放下食盒离开便是,燕儿立于廊下,望着迷蒙雨幕,迟迟未撑开伞。

回想着方才陛下的举动神色,这哪里只是因为心生怜悯,想要救助一个受欺压的可怜女子。

先皇后薨逝,后宫中其余嫔妃自入宫便被陛下封为了女官,甚至至今陛下膝下无一儿女。

如此,这位娘子今后岂不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真是天生的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