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救死
蛮邦倾覆,八载国耻终雪。天子大喜,诏罢兵戈,与民休息,意共启昇平,然春晖难暖黎庶,州县疲敝,闾阎犹困。
*
“荷花亭亭荷叶宽啊,田蛙声儿连片响,绿荫且偷闲;茉莉芬芳紫薇艳,银河挂……”
定州,洛钰县郊,清溪水畔,溪水潺潺。
两个正值芳龄的姑娘正在小溪旁浣衣,清唱的小调戛然而止,是因看见桥头踏马而来的三人中一身绿裳的年轻的公子,丰神俊朗,眉目温柔。
歌虽歇,心却未静,见那公子向这边看来,两人不禁颊边飞红,埋头窃窃私语。
冯金下了马,走上前问路,两位姑娘很是热情,三言两语便指明了方向。
顾元珩本同虎武卫校尉郎袁卫川叙话,觉察到两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过头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定州处燕州以南,京畿以北,环山群围,入夏之后恰是一清凉消暑的宝地。
开国后,太祖在此设立太皓行宫,遂成大周历代帝王夏时避暑之地,只待秋狩之后,再返京城。
顾元珩入住太皓行宫已有数日,适逢定州城内近来频生动乱,更有骆钰县百姓当街棒杀县尉,冲撞公堂犯下谋逆大罪一案,牵连数十人众。
这几日恰得清闲,他便托称养病,将朝政要事交由心腹大臣,着微服私访周边。
冯金问罢后上马,指向前面的山谷道:“公子,前面就是骆钰县城,若不通过山谷,再往东北行驶,便是小叶村,”
“小叶村?涉案百姓可是小叶村人士?”
“正是。”
“罢了,时辰不早,既探明方向,便先往骆钰县城吧,今夜总要找一个安身之处。”
袁卫川不禁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您当真不回行宫了吗?末将可以——”
顾元珩浅笑着摇了摇头,一夹马腹,向前行去,冯金和袁卫川紧跟其后。
将至谷口之时,却见有一对年迈夫妻站在道旁,驴儿身后的板车折了车辕脱力,两人神情焦急,四处张望。
特别是在远处便可见那老妇的身上血迹斑斑。
冯金得了顾元珩的授意,上前询问,才得知两位老人欲要前往骆钰县县城内,却不想驴儿路途中受惊,板车的车辕折断,一车的芥菜也就无法运往县城。
看两人神色慌乱,见了来人避之不及,似乎另有隐情。
顾元珩下马温声问道:“大伯大娘,这一车菜还算新鲜,可是急于今日卖出?大娘身上的血迹是——”
老妇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前的血迹,转头看向自己的老伴,两人竟同时噤声不作答。
“老人家不必戒备。”
顾元珩柔声道:“我乃进京赶考的举子楚澄,这位是家忠仆,这位是我途中相识的另一位举子,您二位若是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赶考?你们是读书人,看着不像啊,你身后的人怎么这么凶恶?不像个举子。”
那老汉上下打量了顾元珩一番,的确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谦和有礼,文质彬彬。
“他自幼习t武,自是参加武举。”
顾元珩颔首,让袁卫川后退了几步。
冯金也在旁言道:“您二位若是有困难之处,大可告知公子,公子的老师恰在京城为官,一定不会让您二位为难。”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也是毫无办法,无奈道出实情。
两人皆为小叶村村民,年事已高,只育有一女,可惜爱女却因寒灾身故,女婿因征兵前往北边至今生死不明,唯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外孙女。
昨日两人忙于农耕,留外孙女一人在家中,收债之人前来,不顾邻里阻拦,便将孩子捆走鬻卖,得了消息追至村口时,已经不见了人,不由得悲痛万分。
夜里伤心痛哭之时,老人却突然听到屋外一阵异响,出门去看,一个浑身血污的姑娘身下压着小外孙女,昏倒在雨中不省人事。
说到此处,老妇人不禁落泪道:“我们小怜说是这姑娘从庙里救了她,将她送回家里,我给她抱回屋里,才瞧见她自己浑身都是伤,一直都不醒。”
老伯也问道:“公子,这姑娘可是个好人,这不能治她罪吧,我们只想报答她的恩情,你们可不会去报官吧?”
顾元珩拦住想要诵说律法的袁卫川,轻声问道:“可是这位姑娘从那群恶徒中救了孩子?”
“这就不知了,不过早晨我一摸她身子发烫,想给她解开衣服看看,哎呀,才见她肚子上那么大一片血肉模糊的,身上更全是伤!”
“我们庄稼人知道要知恩图报,摘了这一车的菜,想请个郎中回来为她医治。”
见老人善举,顾元珩倍感欣慰,可闻此强抢幼女之事,不禁蹙眉。
当下他让冯金快马前往县城买药请郎中,让老妇人带他同袁卫川回村,老汉则留在原地,等村中之人前来帮助。
顾元珩虽不似自己的弟弟那般善战,当年却亦是在北蛮统治压迫之下的西北边陲白手起家建立军队,自然是历见生死。
看这老妇身上的血迹,只心那女子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回村后大娘为两人指明方向,便去找人帮忙,袁卫川唯恐此中有诈,拦在顾元珩身前进屋查探,确认无虞之后才让顾元珩进门。
在屋外站立时,顾元珩就闻到了血腥气和伤口溃烂时的臭味,不禁心下疑虑。
这女子的伤,恐怕不只是因救人这么简单。
袁卫川出身行伍,如今护卫天子微服私访,自然身上备着不少药物,叫老妇人打了一盆热水来,便动手为那女子医治,也恰看见了老妇所言的伤口。
听到袁卫川微讶感叹,顾元珩收起折扇上前去看,亦然因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失神。
“这莫不是烙刑后留下的创口——罢了,无论如何,先尽你所能救人吧。”
他才言罢,那女子身上吃痛,忽然惊醒,抬起枯瘦的手钳紧在了袁卫川的腕上,黑亮的眸子满是警惕,目光如电,直逼向顾元珩。
即便她眸中全是厌恶与提防,与她对视的刹那,顾元珩只觉心口一窒。
小怜一直躲在门边看着,不敢上前,如今见到这女子醒了,竟也不怕她这触目惊心的伤口,绕过顾元珩,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怯声道:“姐姐,你不要怕……”
那女子低头看向小怜,眉目柔和了些许,觉察到自己如今身处安然之境,两个男子亦是在帮助自己,她松开了手,缓缓阖目。
袁卫川看了看自己被抓红的手腕,眉峰紧拧。
药粉洒在她的小腹上,女子微蹙了眉头,面露痛苦神色,启唇舔舐着干裂的唇瓣,却不见一声呻吟。
“得罪了,姑娘先忍一忍,很快就有郎中前来,用上麻药,可能会少些疼痛。”
顾元珩柔声说道,那女子便又睁开眼睛望向他。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眼中因药粉的蛰痛留下一滴泪水,神色却依旧淡然。
很快,冯金便带着郎中回来,袁卫川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位置让开,接过老妇人端来的水盆将手上的血污洗净。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元珩点了点头,同袁卫川出了屋子。
袁卫川压低声嗓道:“陛下,此女身上的确有刀剑之伤,似乎是些乡野的钢刀砍刃所致,却都只是在表皮而已,真正伤得极重的,却是身上的两处烙刑,还有数不清的鞭伤,只是她身上血污泥污太重,卑职又是男子,不便查看究竟是因何所致。”
“鞭伤?”
“是,卑职以为此女来路不明,为保陛下安全,不如让卑职留在此处,陛下与冯内侍先行前往骆钰县城。”
顾元珩笑道:“那若是朕在骆钰县城遭遇贼人,又当如何?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朕知道了。”
袁卫川亦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再多言,跟随顾元珩进了屋。
郎中已经开好药方,交给了冯金,告知众人女子小腹上的伤势过重,伤口已然化脓,并且摔伤了脚腕,务必要在家中静养月余。
那女子闻言蹙眉,挣扎着要起身,大娘连忙阻拦。
“这本就是我女儿从前的屋子,姑娘在这里安心住下便是,你救了我们的小怜,我们自当照料好你。”
郎中亦在旁劝解,可是那女子却仍旧十分抗拒,唇瓣张合着,却并不说话。
顾元珩从郎中身后走上前,温声道:“姑娘可是伤了咽喉如今不能言谈?还是——”
见她手指在大娘的掌心写着什么,大娘却因识字不多,并未懂得。
见她面露难色,顾元珩上前一步坐到床边分辨,才看懂她在写什么。
“他们挡了我的路。”
“我只是恰好捡到了她。”
“捡到东西物归原主又有什么好谢的。”
顾元珩呢喃着读出,还未参透她究竟是何用意,抬眸时却与那女子对视。
她面上被脏污沾染,看不清容貌,却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多情。
她点了点头,似是累极了,长叹一声,望向积着蛛网的木梁,冷漠疏离,拒人千里之外。
顾元珩不由得莞尔,起身离开,面向大娘朗声道:“看来这姑娘是个极谦逊的人,行好事不留名,恐劳累了您二位,不好意思答应。”
那女子猛然转头,似乎是因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而颇为恼怒。
“哎呀姑娘,你和我们客气什么!放心吧,你想在这里住多久便住多久,先歇着,我去给你弄口饭吃,这三两位公子呢?今日多谢你们了,你们也留下吃过饭再走吧。”
这一次,反倒是袁卫川和顾元珩来不及出言婉拒。
大娘不由分说离开了,到院中劈柴生火,袁卫川只得跟去帮忙,郎中向顾元珩叮嘱几句,便先行骑马回到骆钰县县城内。
如此,屋内便只剩下顾元珩与那女子面面相觑,她直直地盯着顾元珩看。
不知为何,他竟从这冷漠鄙夷的目光中看出几分嘲弄——谁让他方才曲解了她的用意。
“姑娘可是有话要说?请你谅解楚某冒犯,你是天生不会说话,还是坏了嗓子如今不能开口?”
那女子抬起纤细若无骨的手腕,捻起一指比在自己的咽喉上,做了一个向下切划的手势。
顾元珩神色一凝,读懂了她的意思,不再追问。
他微微正色,肃声试探道:“你救了这小姑娘,自然是勇义之举,可是依照大周律法,杀人者也难逃死罪,你先休养身体,也要想好脱罪之辞。”
不料她完全不在意生死一般,眯起双眼,抬手指向顾元珩,又指了指门外帮助大娘劈柴的袁卫川。
她默默念道:
“骗子。”
“为何要骗这两位老人。”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有何目的?”
*
“骗?为何这样说呢?”
顾元珩刚想发问,却见她因扯动了伤口吃痛,面色比方才更为惨白,裹在小腹上的纱布再度被染红,心生怜惜,不想让她伤神,将辩解的话留在心底。
“郎中说了,你要好好养伤,我们并无恶意,你不必担忧,而且依照你所说,你只是把那小姑娘捡了回来而已。”
那女子盯着他瞧了半晌,神色缓和了些许,默道了句:“多谢。”
应当是在谢方才袁卫川的救助之义。
顾元珩觉得这女子很是有趣,行至一旁的小桌前,仔细端详女子随身的小包袱,却并未私自打开来看。
听到身后的响动,他回身便看见那女子指向这包袱,忙道:“不,我并不是要——”
她摇了摇头,示意他将这包袱拿过来。
毕竟是当朝天子t,这样被人用眼神和手指使唤还是头一回,顾元珩楞了一下,将那包袱放到她的床头。
那女子偏是靠着自己的气力坐起身,从那包袱中翻找出几块碎银,递给了顾元珩。
“你的意思是,这银子是给大娘大伯的?”
她点了点头,随后用手指在床边写道:
“还有你们今夜的饭钱。”
“谢谢你那手下的药。”
顾元珩有些哭笑不得,可是看着女子坚定的神色,也并未推辞,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那些碎银。
她小指的指腹浅浅擦过他的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
看到顾元珩还想道谢,她冷漠地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写道:
“明日我就会离开。”
“我也不关心你们的事。”
“我累了。”
罢了,女子便侧过身躺下。
顾元珩自然不再贸然打扰,退了几步,离开了小屋,将这一把碎银交给了冯金,让他代为收好,待明日离开之时,添上几个金饼一同送给两位老人。
老妇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做了一顿清淡的饭菜,为那女子留下一份之后,请人上桌,还开了坛自家酿的米酒,多谢顾元珩一行人的义举。
吃饭前,顾元珩已经吩咐袁卫川去查看那伙收债之人踪迹,袁卫川在数里外的林间土地庙中发现了那群人的尸体,大多是被一剑毙命,地上还有一把折了刃的断剑,想来是那女子之物。
顾元珩问起两位老人如何会欠债,这些人又是何等身份,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村强抢孩子。
“还不是因为这天杀的雪灾,冻死的,饿死的,前几月再一征兵,村里便更没人了。”
闻言,顾元珩不由得心头一紧,想起先前京城中街市之间的传语——
“且做慈母汤,骨肉充儿饥。”
“冬天什么吃的都没有,借债换粮,我们女婿走的时候连件好的御寒衣服都没有,买东西,又要钱,债就是这么欠下的……知道这群人就是豺狼,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老妇人给外孙女口中塞了块饼子,让她端了饭菜去给那女子送去,不禁抹泪。
“当时说得好好的,只是还钱,一时还不上再多还一些,谁承想还打起了孩子的主意!”
袁卫川也有些坐不住了:“陛下在寒灾之时便明令禁止鬻卖妇孺,违者处以极刑,这骆钰县距离行宫不过百里,距离京城也不过五日之行,这群人怎敢猖獗至此?”
“不让卖,那不是全凭良心吗?京城里的陛下自然不知道,那时候雪有半人高,吃什么喝什么啊?等朝廷的救济粮?哪里有呢!”
“你们是要考官是不是?也好,多些好人做官吧。”
大娘看到袁卫川面色青白,戳了戳老伯,让他不要再胡言乱语。
顾元珩亦在桌下按住袁卫川,示意不必多言,吃过饭后,吩咐冯金记下两位老人口中的放贷之人。
两位老人为三人收拾出了一个干净房间,恰在那女子的小屋旁,顾元珩本欲回屋静养,却听到了小怜的欢笑声传来。
他立在门边向内瞧,看到原本在饭桌上怯生生不敢多言半个字的小怜捧着一把石子在那女子床头摆弄,一旁摆放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盏。
顾元珩心中的烦扰焦忧,顿时消解了大半。
他转身欲走,瞧见那女子看向小怜时眉目浅浅的弧弯,唇角提起一抹转而即逝的笑意。
*
明明入夜前关好了窗子,偏生第二日起来,只顾元珩一人染上了风寒,虽然能下地走动,头却昏痛不止。
冯金担忧不已,让袁卫川代劳,自己留下照料天子。
老人天还未亮便至田中劳作,小院内静悄悄的,灶台大锅内的糙米粥散发着淡淡甜香。
顾元珩坐在窗前望着远处静谧的山色和这田舍之景出神。
“小怜恰烧了热水,陛下暖暖身子吧。”
顾元珩叹道:“这样小的孩子便如此懂事能干,果然是让人怜爱——朕并无大碍,你快去帮她吧。”
“是。”
有了冯金帮忙砍柴,从井里打水,小怜很快便备下了一盆温水,踉跄着端到了那女子的床前,随后拿了三个碗,站上小凳想要去盛锅中的米粥,冯金连忙去扶着。
“小怜,我们不饿,你只给那个姐姐盛一碗便是了。”、
顾元珩披好衣衫,亦出门查看,小怜小声说道:“外公说,你们有份,这个好喝的。”
顾元珩心中本有些郁结,可看到这样天真无邪的面容,不禁蹲下身爱怜轻抚。
“多谢你了,我们自己来就好了。”
小怜仍是摇头道:“姐姐洗脸……喂姐姐。”
“好,那我们来帮你。”
他站起身盛了一碗粥,挽着小怜的手走进那女子的小屋,放在小桌上。
冯金却被那女子看到两人后转瞬间变冷厉的目光吓了一跳。
“姑娘,你为何总是用这种眼神看人,我们公子昨日才救过你的命,并不求你感激报答,可你也不能这般仇怨吧,还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顾元珩让他不必再说下去,只俯下身问小怜:“你要帮姐姐洗脸了是吗?那我们就不便在此了,你还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小怜点了点头,指向一旁架子上的陶罐,冯金帮她拿了下来,交给了顾元珩。
“这个是什么?”
“糖。”
她打开罐子,取了一块含在口中,给了顾元珩和冯金一人一块,偏心地给那女子拿了三块,封好后罐子交给冯金。
“小怜这个月,已经吃过了,你们不要告诉外公外婆。”
“好,不告诉。”
见这孩子逐渐和自己熟络起来,顾元珩笑得如沐春风,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冯金,眼角也带上了笑意。
可是小怜把那米糖交给那女子时,她却坚决不肯吃,小怜急得都要哭出来。
冯金劝解:“这是小姑娘的一片好意,姑娘为何如此不领情呢?”
女子只看向顾元珩,满眼皆是冷漠。
她默默念道:
“吃糖不过是骗自己罢了。”
“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见顾元珩还要张口说什么,她废力地抿了抿唇。
“你们真的很烦人。”
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后,顾元珩笑意却不减,让小怜到自己身边来。
“姐姐受伤,如今不便走动,吃糖不免口渴,喝多水又多有不便,她已领了你的心意。下次回来探望你时,我给你再买上许多可好?”
小怜破涕为笑,点点头,张开双臂抱了抱顾元珩,随后便又壮志踌躇,拿起打湿的布巾,上前为那女子擦拭手臂。
冯金也上前帮忙投洗,顾元珩觉得有些胸口有些闷痛,走出门掩面轻咳。
他喝了些热水,将喉间的血腥味冲了下去,便听得屋内冯金愕然一叹。
“你,你的脸怎么回事……”
他回了屋,看那女子的面上的血污和泥痕被擦拭干净,露出了一道几乎贯穿整个左半边面容的伤疤。
可是待顾元珩上前看清她的面容,却一时呆愣在原地。
错愕间,他不慎念出了一个“心”字。
那女子抬手去抚自己脸上的伤口,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顾元珩强定心神:“……姑娘,可否问你一个问题,你应当并非梁州祖籍吧?”
见他如此询问,那女子的神色又警惕起来,下意识挽住了小怜的手。
觉察到自己一直在盯着她的脸,颇为失态,顾元珩向后退了几步,表达歉意。
那女子摇了摇头。
“好……方才多有冒犯了,只是方才突然想起路遇一位茶商——”
他本想解释些什么掩饰过去,那女子却闭上了眼睛,丝毫不感兴趣。
顾元珩叮嘱小怜小心帮助那女子擦拭身体,随后便带着冯金快步离开了小屋,站在晨光晴好的小院内恍然失神。
“陛下,她的相貌……怎会如此相像呢,这女子来历不明,一定要仔细查问她才是啊。”
“不,这应当只是恰巧罢了,应当与她无关——”
他重重咳嗽了几声,收起纷乱的思绪,可是身形却摇晃起来,不禁扶住了冯金的手臂。
“朕隐姓埋名躲避追杀之时,也是住在这样的一处小院内……怎么这一切都好似梦境一般——不行,袁卫川去哪里了?朕命你准备的钱财呢?朕的病无碍,我们去寻袁卫川,我们去骆钰县城!”
冯金黯然感叹一声,去为两人牵马,
这匆匆一别,两位老人家再见到这位楚澄公子,便已经是五日之后。
顾元珩在骆钰县城内买了一间幽静的宅院,暂住其t中,一连五日劳心于寻访民间,由于不断往返行宫,一时染上了咳疾。
冯金为他请来的郎中恰是那日前往小叶村为那女子医治之人。
诊脉时闲叙,郎中问起了那女子的近况,顾元珩这才从那五日前的愕然中惊醒。
思虑良久,他让袁卫川留在骆钰县城继续协助察冤案,让冯金买了一些吃食和药品,还有几件干净的衣衫,临行前,又特意把从行宫带来的药物与在县城内所买调换。
这一次,自然是以探望小怜之名前去。
行至老人家中时,恰是午时,顾元珩简单说明了来意,和两人寒暄几句,便进了屋内。
小怜抱着那女子的手臂,两人盖着一条薄毯,静静睡在小床上。
顾元珩情不自禁将那女子胸前抓着的蒲扇拿开,看到了她脸上的疤痕已经结痂。
他此次带了不少能消除疤痕的药物,亦有许多名贵补品,想来她一定可以快些养好身体。
老人家说,这姑娘不能开口说话,很有礼貌,却很防备,也只有小怜能懂她说什么。
一次她提起她的名字,叫姜眉。
姜眉。
在进屋前,顾元珩便在心底念了无数遍这个名字。
想起她那浅浅的笑颜,娟秀的眉眼,便已经认定了是这一个“眉”字。
见两人都睡熟了,顾元珩打算离开,起身时却不慎碰到了小怜的手。
小怜迷迷糊糊醒来,一眼便认出了顾元珩,从床上半爬起,挽住他的手。
这姜眉自然也醒了,午睡惬意,可是见到一个本应当不会再出现的人,却不算是好事。
“姑娘莫要误会,我只是听大伯大娘说小怜在这此,刚进屋,不知你二人已经熟睡。”
小怜见到顾元珩只觉得高兴,根本想不得那么多,起身便要下床,却忘了她和姜眉盖着同一条毯子。
如今正是天气炎热的时候,姜眉又要养伤,身前穿得十分单薄。
顾元珩虽未斜视,却也忙侧身抖开折扇,挡在自己的面旁。
“……小怜,你帮姐姐穿好衣服。”
姜眉吃着痛坐起身来,盯着顾元珩的扇子,冷着脸扣上了衣襟。
“好啦,”小怜笑着说道,“我以为哥哥不回来了。”
“怎么会呢,既然是许诺了小怜,便一定不可不信守,你看这是什么?”
听着“许诺”二字,姜眉不由得垂下了眼眸,神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顾元珩指了指冯金拿进来的东西,小怜很是高兴,上前去看。
姜眉只是警惕地看向顾元珩。
无需她开口,顾元珩笑着答道:“是这样的,小怜这孩子身世可怜,又十分懂事惹人怜爱,我有心收她为义女。”
“义女,义女?什么是义女”
小怜自然不懂这些,只是简单跟念,随后抱着一罐米糖,到姜眉身边,却问顾元珩:“姐姐现在能吃糖吗,吃一点点也不能吗?”
“嗯,如今姐姐应当好一些了,不过还是要看姐姐答不答应呢,她或许不想吃糖”
他笑着轻抚小怜的头,目光却落在了姜眉的身上。
小怜掰了一小块米糖递到姜眉的唇边,她难以拒绝面前这张天真无邪,不掺杂一丝用意的脸,张开口含了进去。
随即颔首,眼泪如银线一般落下。
是米糖啊,真甜。
这样香甜美味的东西,怎么会不好吃呢?
她自己爱吃吗,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毕竟她从前辨不清那米糖里的胭虿散,如今辨不清顾元琛给她织就的一场裹挟背弃与利用的甜梦。
她当真是,太可笑了。
第47章 新生
看她肩头轻颤,听她近乎于无声的啜泣,顾元珩顿觉心如刀绞。
小怜在一旁更是手足无措,想去为姜眉擦眼泪,又担心弄疼了她脸上的伤,急得小脸通红,也要哭出来。
顾元珩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小怜,她踮脚抬起小手,小心翼翼地将柔软清香的丝绢覆在姜眉的面上,为她拭泪。
“姐姐,不要哭,”,小怜小声说道,“哭了这里痛。”
姜眉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转而目光落在这条青色的手帕上,前尘往事便潮水决堤般涌上心头。
万般悲哀之下,她颓然躺回了床上,任凭泪水打湿枕头。
顾元珩抱走了小怜,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被他温言哄了片刻,小怜便忘了方才的事,有了困意,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他把熟睡的小怜交给大伯大娘,从给姜眉所带的衣物中取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回到了哭泣不止的姜眉的身边。
“姜姑娘,方才多有得罪了。”
他怜惜地问道:“许是这米糖让你想起了伤心的往事……你若是有什么委屈或冤情,大可以告诉我们,莫要一人留在心底积郁成结。”
顾元珩将手帕递给姜眉,便不再多问一个字,静静等在她身边,待她的心绪恢复平静。
姜眉止了泪水,目光审视地看向他,似乎是在质问他“你为何会在此”。
“这几日夜里劳累,又睡不惯新宅,一时染上了咳疾,恰好遇到了先前为你医治的郎中,他问起你的伤安养如何,便想着来看望你和小怜。”
他说着,眼中便又浮现起方才姜眉抱着小怜安然熟睡的模样。
“不知你们睡着了,方才并非有意扰你清梦,抱歉。”
他的声嗓极尽温柔,又说的极为诚挚,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用意,只是叙叙地谈起一件平常之事一般。
姜眉却并不像领情,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应当是在看他今日的穿着。
今日临时起意前来,顾元珩只换了件杏色的外衫,内里的锦袍却没有更换,这姜眉姑娘如此机敏,恐怕是已经发现了。
他正在想要如何自圆其说时,姜眉却突然抬手指了指他的肩头。
原来是他的外袍领口处夹了一片干枯脱色的花瓣。
姜眉收回了手,重新阖目养神。
“谢谢你……”
顾元珩抚去了那花瓣,却并未丢在地上,只是小心地捻在了掌心里。
“当日因有事匆匆告别,想来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楚澄。”他顿了顿,坦然说道,“既然你当日就已知晓了我的身份有假,我便不说自己是预备进京的举子了。”
她抬眸看向顾元珩,淡淡吐念出两个字:
“随便。”
姜眉不知道这个人叫楚澄的人意欲何为,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样的书生秀气却又不是书生的人一定不简单,她不想再与任何心思深沉之人扯上干系。
即便这个楚澄目前的所作所为,还算不上是太过让人厌恶。
可是那又怎样?
人一惯是最会伪装的。
这个人连身份都不明朗,谁知道他这样行事是否是有所图谋。
两人无言对坐了片刻,顾元珩看她似乎的确不愿意谈及过往经历,便问道:“今日前来,还有一事要问姑娘,此事方才我也同两位老人家商谈过了。”
姜眉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小怜乖巧可爱,可惜命途多舛,如今她的父母皆已不在人世,二老皆年事已高,恐今后并无依靠,我有心收她为义女,让她——”
见到姜眉不耐烦地摇头,顾元珩停下了述说,用折扇轻轻按住了她想要在床褥上书写的手指,起身为她来纸笔。
她的手手指纤长,落在纸上的簪花小字清雅秀致,顾元珩看着,一时有些出神。
“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想做什么便做。”
“我是什么人。”
“又管得到她吗?”
他细细读过这些满怀恨怨的话,长眸微眯。
“怎会没有?小怜她很依赖你,你如今也需要养伤,我的宅院清幽僻静,恰在骆钰县城内,也方便为你医治身体,不知你意下如何?”
姜眉盯着顾元珩的脸,忽冷哼了一声。
果然,果然啊,这一通弯弯绕绕,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代价是什么?”
她愤愤写道。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不是会被你利用的人。”
“你就算是把她带走卖了,也与我无关。”
顾元珩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激动,只是认真地接过纸笔,逐字读完了她想说的话。
“虽不知姜姑娘你为何如此冷漠,对旁人百般提防戒备,可是约能想到,是从前有人借你的信任伤你伤得极深。”
她身子抖了一下,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顾元珩笑道:“你身负重伤,却仍是救了小怜,将她送回家,这几日来她对你如此依恋。还有方才你熟睡前为她扇着扇子纳凉……”
“我能从这点t滴之中窥见你是极为良善之人,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姜眉猛然抬起了头,眸光如电,拿回纸笔,用将要干涸的毛笔写问道:“那我是怎样的人?”
顾元珩合起折扇,摇了摇头,从她手中取过笔,起身重新蘸饱墨。
“人有千百情姿,而我们也不过只有匆匆两次会面,坦白说,我不知道姑娘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何喜好,又有何志向。”
他目光沉静,望着姜眉换换说道:“或许,今后我能给你一个答案。”
面对这番坦诚,姜眉没有嘲笑,也没有自嘲。
“大娘大伯答应了?”
她换纸写问。
顾元珩颔首道:“宅中冷清,我本想让二位老人家一同前去,可是他们舍不下田稼生计,我亦不能强求。”
“你放心,我也会问过小怜的意愿。”
姜眉又写问道:“你收她为义女,你自己的子女呢。”
察觉她正盯着自己眉心已经有些黯淡的花钿,顾元珩垂了睫羽,涩声道:“发妻不幸早亡,至今膝下并无子女。”
姜眉知道此人没有说谎,沉默良久写道:
“小怜是个很聪明的丫头。”
“她不畏惧你,故而你对她并非别有用意。”
“我便很放心。”
“小孩子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家里人都答应了。”
“问她做什么?”
“带走她便是,最好就在今夜。”
顾元珩不禁笑道:“姑娘为何突然这般强硬不留情面,还不让问孩子的想法,就不怕她听了伤心吗?”
姜眉手中的笔顿了顿,墨迹晕开:
“若是再长在这无名小村里,便是长成村妇,草草嫁人了却余生。”
“命好了遇到个老实的,庸庸碌碌。”
“命不好,遇到个凶恶的。”
“岂不是羊入虎口。”
“余生有什么盼头?”
顾元珩看她写得如此冷硬决绝,不由得心口一涩,唇瓣轻启,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话好。
“不论你真实身份是何人。”
“至少你收她为义女。”
“她今后的日子便不会很差。”
他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你这样讲话,倒像是她的娘亲一般。”
姜眉耳根微热,默默写道:
“我可没有认干女儿的习惯。”
顾元珩想起她和小怜相处时温柔的神色,如今这百般撇清,好像当真漠不关心一般。
这强装出来的冷酷无情,却也难说得精妙有趣呢。
“你这样说,莫不是怕她成了你的软肋吧?还是有人从前用你的软肋威胁过你?”
姜眉不由得又想起了顾元琛,想起他为自己戴上的金环,想起两位妹妹,下落不明的阿错,还有那条被自己亲手冻毙在寒风中的鹅头红。
她没有写,唇瓣嗫嚅着,似乎在说:“并没有。”
顾元珩敛了笑意,柔和的目光在眼底浅浅勾勒着她的身形轮廓。
这个姜眉,怎么连说谎都不大会的模样。
这样一个纯净没有杂质的人,又是何人如此狠心,把她伤得这般千疮百孔?
他静静观瞧着姜眉,俊容更添柔和。
“过往的不快,就忘却了吧,迁居之事我自不能强求于你,只是想姑娘你认真考虑一番——,当日你从恶徒手中救下孩子,手刃凶贼,却也是帮了我们,权当是楚某对你的感谢,可好?”
“我只是路上捡到她。”
“其余的事,我不知道。”
姜眉并不打算接受这莫名的感谢,眼中再一次眼中阴云翻滚。
几次对上她的冷漠,碰得灰头土脸,顾元珩却仍是眸间含笑。
他轻叹道:“好吧,那便让我先认错,当日相见,不该用什么杀人刑律的话唬呵姑娘,我知道是你路见不平,不惧生死行正义之事。”
行正义之事?
她可没有这样想,她不想再做这种蠢事了。
姜眉强迫自己一字一字回想先前顾元琛对她讲过的话,还有她为了前往北蛮境内救回他真正的心上人,那样费尽心思,苦口婆心的乞求。
求得一个把自己送上绝路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是在救人,是行善事,她太蠢了,她根本就不懂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他从没有把自己当成人来看,哪怕是当成和梁胜他们一般。
甚至他顾元琛以为是她因为没有被选,迁怒于他。
在他眼里,她就是这般低贱,不论是真正的公主,还是将军的女儿,她都是比不上的。
她原是不配的,便是当真为国为道而死都不配,只能被他玩弄鼓掌之中。
那日她若是真的不明不白死在崖前,没有见到梁胜最后一面,只怕她到了地府去,还对他心有眷恋……
顾元琛怎能这样对她呢?
这就是她爱过的人,这就是她至今留在脑海中不能忘记的人。
姜眉忍住那剜心拧肝般的痛,低落地写道:“我没有那么高尚。”
“你也不要再同我说这些话了。”
见她眼中再度被泪水充盈,顾元珩更觉心如刀绞。
“不论姜姑娘你如何想,可是在小怜眼中,你就是保护她送她回到亲人身边的姐姐,两位老人家对你感激不尽,我亦欣赏你的义举,想对你无心之助表示感谢。”
他说着,起身行至窗前,用竹竿将窗子撑得更高,于是更多灼暖的日光洒在了姜眉的床榻上,亦轻拥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人生一世有多少事情都是不得已为之,不得快意,或许是我说得不对,会错了你的意图。”
姜眉抬起手,在阳光下,她的指尖泛着薄红,好像是染着血。
那天她离开燕州,离开让她伤心欲绝之地,躲避着顾元琛手下的追踪,一路浑浑噩噩,勉强苟活。
因为胭虿散的缘故,一日不服用,她的伤便一日不得好转,行至骆钰县城外的清溪,马儿走不动了,她也不想再走下去了。
她只想,就这样吧,还是不要再回去京城了,她不配去见柳儿姐姐,也不配再见阿错,便放走了马儿,寻了一颗正盛放的花树,静静倚靠树下,回望自己的这一生。
褚盛杀了她一次,顾元琛杀了她第二次,她不想再让旁人掌控了,这一次,由她来决定。
然后她听到小怜的哭泣声,那些贼徒肆无忌惮的狂笑,他们说小怜会被卖一个好价钱。
小怜哭得那样悲切,就像是当年幼小的她一样。
可是她还要管吗?
她还能管吗?
罢了,罢了……
“姐姐——”
姜眉甩掉脑中纷乱的思绪,可是小怜跑过来,还是看到了她未干的泪痕。
“姐姐不要哭了,你吃个桃子吧,是在井水里泡过的,凉凉的,吃了就不怕热了。”
她用手覆在小怜的额头上,为她擦去汗水,天气炎热,仅仅是跑了这几步,小姑娘的鬓发就被打湿了。
小怜又跑到顾元珩身边,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从小怜手中接过那有些瘦小的青桃,咬了一口,只觉有些别样的甘甜。
“好吃吗?”
“好吃。”
见顾元珩笑了,小怜仰起脸小声问道:“外公说让小怜做哥哥的义女,要去县城里住几日,等他们农忙后再回来,小怜想去城里住,但是姐姐怎么办?”
“小怜这是答应了,好啊——至于姐姐该怎么办,自然你是要问过姐姐的意愿了。”
姜眉看着小怜牵起楚澄的手走向自己,拿起手中泛红的小桃子,咬了一口,被药味麻苦了许久的嘴巴终于尝到了些不同的滋味。
“姜姑娘,你意下如何呢?”顾元珩柔声问道。
姜眉没立即回答,又吃了一口桃子,用这香甜的味道将鼻尖的酸涩一同压了下去,怔怔地点了点头。
若是为了旁人有了赴死的念头,那不如就为了自己再活一次吧。
第48章 身份
“公子,马车已经到了,可以动身了。”
冯金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顾元珩瞧见姜眉听到“马车”二字,身子一颤,将膝上的小怜轻轻放下。
“姑娘若还是有什么隐疾,不便乘坐马车,可告知与我。”他细心询问道:
姜眉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知道她重伤未愈,不能经受马匹颠簸,特预备了马车前来接送她,这个名为楚澄之人的细心,姜眉的确感受到了。
她只是想起和顾元琛乘坐马车前往燕州时发生的种种,想起马车失落暴雪之中两人生死相依的情景。
曾经她留恋过的美好光景,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这样可笑的事,又有什么脸面说与旁人听。
姜眉抿紧唇,捂着仍隐隐作痛小腹,倔强起身,拄扶着大娘为她准备的粗木棍,硬是凭自己的气力走出了屋,不要t旁人半点搀扶。
顾元珩知晓她的气性,也并未阻拦,只是默默跟在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中满是怜惜。
两位老人家正在院内等候着,虽相处时间不久,过些时日小怜还会回来,可是分别之时,仍不免伤感。
大娘更是叮嘱小怜一定要听话懂事,让姜眉放心养好伤。
姜眉身上的小包袱,是从前还在窨楼时为方便行事在各地寄存下的,数目寥寥,仅有的几锭银子,她只留其一,余尽数塞给老人。
为免伤感落泪,她不多驻足,颔首后便无情离开。
她在顾元珩的帮助下上了马车,却不见他上来。
“同乘一车,多有不便。我本是骑马前来,如今也就骑马跟在姑娘身边,若有什么事,直言便好。”
隔着车帘的流苏与薄纱,楚澄的脸有些朦胧,姜眉看着,竟不知怎地,脑海中浮现起顾元琛的模样。
这些时日,恨意与回忆交织,她忘不了他,每每阖目,姜眉便能想起与他的爱恨纠缠。
可是记忆中顾元琛的脸却愈发模糊了,剩下的大多是感触,痛苦的,懊悔的,甚至不甘的。
她有些烦扰地拨开纱帘,却只看到这个名叫楚澄的人。
他比姜眉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男子都要谦和温润,也比任何一个人更捉摸不透。
姜眉有猜测过他的身份,必然是非富即贵,可是又想不通他做这一切的目的。
“怎么了,姑娘?”
姜眉盯着“楚澄”的侧颜看,看得失神,被这忽然发问惊到,又因车马恰行过一处颠簸,搭在她手腕上被撩起的薄纱帘便摔落了下去,隔在两人中间,像是隔着一道袅袅的青烟。
顾元珩瞧着她面上朦胧的薄红,得不到应答,不禁轻笑了一声,一夹马腹,上前叫停了车夫。
“既然已经到清溪边了,那就歇一歇吧,车上还有病人,等等再继续行路。”
他示意冯金将水囊点心送入车内,自己则策马稍远,远眺这将夜时林间的清酝之景。
夏日日昼长,可是将至黄昏之时,天色亦蒙昧,溪边浣衣的姑娘动作更快了一些,唱歌的曲调亦更欢快。
“六月来,碧荷红莲倚云种,蔷薇架上栽……”
姑娘们唱的轻跃灵动,顾元珩心中不免欣然,隐约听到细柔的伴哼声,回身瞧见是姜眉和小怜从车中探出头,趴枕在窗边。
小怜轻哼着相似的曲调,姜眉的唇瓣微张着,似乎是在跟着那些女子念唱。
只可惜她不能发说话,发出声音,不然她的歌声也一定如她一般美丽。
他回到马车边上,鼓励小怜大声唱出来,稚嫩的童声响彻林间,姜眉难得在顾元珩面前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
“姑娘,你应当不是天生不能说话吧?”
姜眉摇了摇头。
“那就好,我认识一位郎中,医术还算精湛,或许可以帮你医治嗓子。”
姜眉猛然想起顾元琛也说过相似的话,曾经他也提出要让自己有朝一日重新开口说话,可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修复好她身上的疤痕,医治她的嗓子,还说回京之后要让人教她礼仪,教她如何梳妆艳丽……
不过是把她这件礼物装点精致一些,好拿得出手罢了。
“……姜姑娘?”
顾元珩见她愣了许久,柔声提醒,又道:“只是让人来看看是否能用汤药医治,你不必多想,即便是一时不能开口与人交流,也并无大碍。”
她却还是摇头。
顾元珩蹙眉道:“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眉做了一个饮药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
“你的意思是说,是你喝药伤了嗓子?”他眸中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叹道,“怎么会如此……唉,想你从前生活,必然是诸多不易。”
姜眉张开口,用沙哑的声音艰难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他的好意缘何而来,尚不明朗,大抵是谢谢他没有追问下去吧。
天色将暗,山林间的风也凉了一些,卷走了整日积攒的暑气。
顾元珩和姜眉正沉默着,小怜忽然打了个喷嚏,却十分懂事地问顾元珩冷不冷,要不要进马车来坐。
“爹爹的手也很冷,不要再染病了。”
小怜小声地说道,显然她还没有适应自己这个“义女”的新身份,只是知道手凉的人身体都不大好,要多注意安养。
顾元珩的眸目霎时间明媚了几分,喜道:“你唤我什么?”
“不能叫爹爹吗?”小怜怯怯道,“外婆让小怜嘴甜一些。”
他伸出手抚摸小怜的额头,笑道:“自然可以,随你心意。”
自素心死后,他便意志沉沦,多年缠绵病榻,宫中嫔妃零星,多为女官,故而并无子嗣。
小怜这一声爹爹,也算是填补了他心中空缺的一处,怎能不让他欣喜。
姜眉对这样的温情并无多少感触,只是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微凉的晚风,又瞧了一眼楚澄,示意他上车,便转过身去。
顾元珩上了车,抱着小怜坐在了姜眉的对面。
“爹爹,小怜到了你家中,还是想和姐姐住一起。”
顾元珩将她向上捞了一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温声道:“这是自然,不过你还要叫姐姐吗?我和姜姑娘年纪相差不多,你喊我爹爹,又唤她姐姐,岂不是乱了辈分?”
小孩子夏日里容易犯瞌睡,小怜今日玩闹了许久,已经有些累了,眨巴着眼睛看向姜眉,又看着顾元珩,迟疑地道了声:“娘亲?”
见姜眉欲言又止的模样,顾元珩忙教她改口,笑道:“姜姑娘被大伯大娘视如己出一般照料,又比你的母亲年纪小一些,你叫她姨姨便好了。”
“好,叫姨姨……”
小怜翻了个身,便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顾元珩乘机问了姜眉的年纪,得知自己比她大九岁,更是心疼她这样小的年纪,便遭受了如此多痛苦折磨。
小怜睡着了,姜眉和顾元珩面对面坐着,颇有些不自在,便抬手写问,询问顾元珩先前提及的发妻亡故一事。
他沉默片刻,只告知姜眉,发妻是因北蛮人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