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不断,伦敦民众的生活也要继续。
布兰温吩咐佣人将别墅内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然后擦拭一遍家具,再用白布把其盖住,免得爆炸震落的灰屑沾染。
“去把杂间的置物箱搬过来。”
“好的,少爷。”
纵然公爵府中大部分贵重物品存在保险箱或是银行里,但还有一部分是当作了摆饰展在家里的各个角落。
布兰温要把这些值钱的艺术品收回到置物箱安放在一楼,即便别墅再遇到轰炸,也不至于会从高处摔碎,置物箱的外层保护也能尽量的减少损失。
他来到自己的卧室,深秋的风灌入没有玻璃的窗棂,白色纱幔宛如飘带似的,在风里发出翻飞的声响。他的展示柜不出意外也碎了,不过里面关乎伯德的东西,他在决定住在公寓时就带走了,只不过如今的公寓不知道是否还完好。
他现在拥有的就仅剩胸前的这枚婚戒。
褪去长裙的奥利维亚正与女佣们合力整理着花房的碎石瓦砾,那些养在温室的花在炸弹散发的热量里尽数枯萎,根系也坏死了。她还想着能找到一株能活的,换上新盆栽养在地窖里,每次轰炸结束,她就抱着它到地面晒一晒宝贵的日光。
布兰温在楼上的窗台俯望着花房的方向,他知道母亲垂着头是在惋惜和难过,那些花房里的植物都是父亲很多年前悉心栽培的,却一夜间毁于一旦。
他走上三楼的小会晤室里,室内是养有些绿植的,希望还没有死光。
他推开门可以直接看见阳台,阳台与室内原本有一扇双开的彩色玻璃门隔开的,现在门板上的彩玻璃全震碎,虽然有些掉在了地面的地毯上,但很多玻璃渣子迸溅进了陈设在阳台旁的盆栽里。
这里的绿植有段日子无人照顾,尽管有茎叶呈现出枯萎的样貌,不过稍微用心呵护是可以养回来的。
正当他庆幸找到一株蓝色杜鹃,防空警报再次从远处传来。
他抱着花盆匆匆跑下来,大喊着,“全部进地窖!”
忙着收拾屋子的众人纷纷跑向后厨的地窖,布兰温径直往通向花园的后门跑,他要确定母亲回来了,才能下到地窖里。
没有裙摆的束缚,奥莉维亚跑得极快,她带着女佣冲进别墅里,在儿子的搀扶下钻入地窖,喘着粗气说:“真想出去对着那群德国人连开几枪。”
布兰温笑了,“您真英勇。”
奥莉维亚笑起来,她看着儿子怀里揣着的一盆蓝色杜鹃,惊喜地问:“你去哪找到的?”
“楼上。”
“它真幸运,还活着。”
比金山站的机场上空响起广播,要求所有飞行员起飞。
伯德身上的飞行服穿了一夜,他边戴上皮盔边跑往自己的第四架飓风战机,戈尔丁和罗纳德就在身后,坐进座舱内,他们通过无线电确认彼此的信号。
开始滑行起飞,在空中三人与中队另外一名飞行员组成四指编队,然后听从无线电中其他中队的队长指示,和另外五个中队在天上组合成大联队,跟随领头的战斗机飞往控制中心汇报的拦截坐标。
“目标是飞向伦敦的轰炸机群,现距离你们28英里,航向130。”
没人知道今天的德机又会来多少个轰炸机群,投多少公斤的炸弹,但迎面痛击敌机就是身为皇家空军的职责。
伯德在编队中的右下方发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轰炸机群,就像一大群黑色的乌鸦,其中有他非常熟悉的“老朋友”bf110,它们正为轰炸机护航。他习惯地抬头看天空,远处的bf109以梯形状在上方迂回巡逻。他不由地想,星期天果然是休息日,挑事的家伙比往常来的更多了。
“散开队形,迅速出击!”
收到命令,飓风战斗机群灵活分散,从敌军轰炸机群上方进行猛烈突击,直接切断轰炸机群侧翼的护航战斗机编队,轰炸机群在失去战斗机的保护后,开始四散开来飞往伦敦上空。
飓风战机对于德机轰炸机的猎杀也拉开了序幕。
伯德调整航向扑向正在往伦敦投弹的“亨克尔”轰炸机,对方察觉了他的意图,不断改变飞行线路,伯德的子弹吃了空气,他升起高度,借助云层投下的天光隐蔽自己。
这个角度靠低空飞行投弹的敌人是看不清的,只能看到团刺眼的白光。
伯德也并不好受,高空的高度越高,飞机过载力越大,倒霉的话脑袋的血会冲到腿部,大脑会出现缺血的症状,他被力量摁在椅子上,按下开火。
“亨克尔”轰炸机来不及反应,就遭到白光中突然射来的火力,右翼在一瞬间被打断,燃起大火。
伯德降下高度,在轰炸机的飞行高度上又偷袭了一台“亨克尔”。埃德加说过,空中对抗打的就是偷袭,“在你看不见我的时候,我先看见了你,然后抓准机会一击即中”。
伯德深谙此道,所以飞得越高,越有机会。
但很快,他就被一架高空的bf109缠住了。
对方的机身甚至还涂鸦了一串辱骂的英文,是的,不是德语,是英文,这是担心他们看不懂,是吗?
伯德飞行中拉高,寻思着想打就来,看看你这家伙还有多少油能耗费,还够不够飞回你的狗窝。
第195章 (Luv)十
爆炸声比之前的空袭更频繁,躲在地窖中的佣人们听着接连不断的巨响,即便经历得多了,也还是难以承受,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倒是布兰温,他在这八天中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每天都会听见防空警报和不计其数的炸弹在城市爆炸的声音。他唯一无法习惯的是每一次空袭来临,那颗心就会不由自主地为战斗中的伯德紧张。
奥莉维亚在小小的卧室安置好那盆蓝色杜鹃,走出那扇没有门的门框,她低头便看到自己的孩子正掌心牢牢攥紧着什么,压在胸口,她关心地俯身坐到儿子的床铺上,轻声说:“怎么了?妈妈知道你不是个胆小的孩子,战火并不能使你害怕成这样。”
布兰温感知到母亲的靠近,不过他也不想继续隐瞒他和伯德私定终身的事,他摊开手心向母亲展示他们的婚戒,“这是我和他的。”
奥莉维亚有些吃惊,即使在布兰温为了伯德离开家,不愿意回来见她这个母亲,她也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去接受,但还是没办法做到心平气和地面对。
“你……”她很意外,她的儿子居然和另一个男人在不经过父母的同意下佩戴上了婚戒。
“对不起妈妈。”布兰温勾着脑袋,重新合手将戒指握在掌心,“我真的很爱他,我不奢望您能理解我们的这份爱,只希望您不要再反对了。”
奥莉维亚偏眸凝视着儿子的侧颊,默默地叹了声,“所以你是在担心他吗?”
布兰温好轻地“嗯”了一声。
“他会没事的,宝贝。”奥莉维亚张开臂膀将儿子搂住,慈爱地说,“他是个非常幸运的孩子,不然不会遇见你,还得到了你奋不顾身的爱,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真情,我到现在还不敢置信。”
“他完全的,得到了你,我视若珍宝的儿子。”她轻抚布兰温的头发,“他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又怎么舍得不回来见你。”
布兰温看向母亲,母亲的眼中流露着温柔和坚定的神色,他勉强地挤出一抹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也许您不会相信,他真的很爱我,就如同您爱着爸爸一样,他舍不得我伤心,他会回到我身边的。”
奥莉维亚满是怜爱地笑看着儿子,“嗯,我也相信他会回来的,毕竟我也舍不得我的孩子难过。”
“那您。”布兰温期待地问出了夹在她们许久未能解决的问题和她们矛盾的根源,“那您愿意接纳他吗?”
奥莉维亚觑着满脸期盼的儿子,默了默,“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瞥儿子胸前攥成拳头的手,“我也只好选择接纳了,妈妈可不想再被自己的孩子冷落两年,你不知道,你爸爸这些年常常很晚才回来,我总是一个人吃晚餐,太孤独了。”
布兰温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开了,这对于他而言真是自战争爆发以来第一个好消息,“谢谢您,妈妈。”
“不客气。”奥莉维亚侧头碰了碰儿子的肩,“妈妈也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并且妈妈笃定,我的宝贝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空中被战斗机编队冲散的轰炸机群散开后匆匆投放炸弹就立刻要逃回德国,皇家空军怎么能遂了这些家伙的愿望,既然炸弹都留下来了,那么不如人和飞机也留下来吧。
地面被滚滚浓烟淹没,高空中轰炸机也炸开了花,皇家空军半点好处也不让“客人”讨到,战斗机紧咬着返程的轰炸机不放。
“既然都来了就别回去了,让我们尽一些地主之谊吧。”
无线电中有队员调侃着那些逃不掉的敌机。
罗纳德一听,就知道是戈尔丁在为战争增添乐趣。
伯德还在驱使着飓风与敌人的bf109纠缠,对面的家伙似乎并不想放过他,是在企图用优越于飓风战机的性能将他击落。
他也没打算放过这个不速之客。
伯德用自己几年的飞行经验灵活地穿梭在bf109的射程范围内,勾引对方射出子弹。他可是在本土进行作战,对于油箱内的消耗并不担心,就算被击中,他也能及时跳伞,着落后会有市民来救他。
想来他就更有胆量去尝试,他果断将bf109引向德军的一架正在返回的“亨克尔”轰炸机,在预估后方bf109即将开火的时机,果断改变航向上升飞行。
bf109的火力不出意外地击中在飓风战机前方飞行的“亨克尔”轰炸机,伯德飞出一个滚转绕到bf109的身后开火。
飓风战机八条弹道射击bf109的机尾和两个侧翼,bf109已经来不及做爬升,只能极速俯冲躲避飓风的弹道,伯德也管不了飓风在大角度俯冲时能不能保证供油,也紧随其后,并按下扳机。
bf109沿着城市的建筑顶端快速飞行,像是认定了伯德不会开枪射击,否则很可能会扫到国人,可惜想法是错的。
伯德只要断定航向咬死了,就一定会开火。
bf109最终被击落,由于低空飞行,里面的两个人甚至来不及跳伞就撞毁在了一栋大楼上。
燃烧着火焰的建筑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伯德的两侧,他来不及多瞧一眼就再度升空,防止有敌机借机俯冲攻击。
正当他朝上爬升,一架bf110抓准机会开枪,他当即猛拉方向舵,按自身习惯向左避开,可惜避晚了一步,子弹穿透座舱盖,几乎是擦着他的皮盔过去的,将他前面的玻璃也射穿了。
他不能再继续爬升,保持现有的高度向左滚转继续躲避bf110的火力。对方似乎也没打算放过他,清楚他的座舱盖被击破,咬的更紧了。
他完全不怕,砸在他火力下的bf110可不多,但也不至于凑不够五根手指头。他尝试再次爬升,因为低于敌机飞行高度是非常容易吃子弹的,然而随着高度上去,气流的冲击令他一下不适,他戴起氧气罩,护目镜使他的眼睛暂时还未出现不适。
这时候bf110再一次开火,他险些被当场喂了子弹,幸好反应能力没因为方才的缺氧而下降,他向右转回来立即摁下扳机,射出的子弹随着战机的转向扫向前面的bf110,尽管起初的子弹只射到了空气,但最后还是击中了完成右转且正在爬升的敌机。
“格林!小心你后面!”
无线电的警报让还处在攻击bf110的伯德汗毛直立,他只能继续右转并下降高度规避火力,气流的冲击太难受,他的氧气也快耗尽,不能再驾驶战斗。
后背的bf109直接打碎了飓风的座舱盖,弯下尽可能避开子弹的伯德的颈部顷刻被飞溅的玻璃划伤,他解开安全绳,推开仅剩架子的座舱盖,毫不犹豫地向下跳伞。
前来支援的罗纳德眼睁睁望着伯德低空跳伞,离地面高度不到三百米,他立即用无线电将伯德的救援位置告诉指挥部。
三百米跳伞已经低于安全跳伞距离,并且还不清楚伯德是否有受伤,跳伞时是否保持着清醒,如果是在昏昏沉沉的情况跳伞,很可能会直接坠地。
“你要回来,知道吗?”
“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等你。”
“我爱你,伯德。”
伯德仿佛听见了布兰温的声音,他看见他又哭了,那双泛红的眼睛一直在不舍地注视着他。他还有种正在坠落的错觉,就像一根没有目的的羽毛般,他抓不到周围的东西。
“你要活着,你要回到我的身边!”
伯德猛然睁大双眼,身体本能地拉开伞包,在短短的数十秒后撞向了地面的废墟,当场失去了知觉。
这场大规模的空战持续到傍晚才终于结束,熊熊燃烧的烈火将伦敦的天际照亮,救援的自卫军也赶到,将昏迷的伯德抬上了担架。
布兰温提着光线昏暗的煤油灯从地窖里出来,佣人们已经把附近桌面和墙壁的蜡烛都点燃,安保去排查存在的安全隐患,他伸手搀扶着母亲上来。
别墅西南角的一楼墙壁被炸塌,一并遭殃的还有两个相连的房间。
“只是两间房而已,没有将我们的整个房子都炸了,这个结果蛮不错,我能接受。”奥莉维亚乐观地说,“到时候再找工人过来重新砌好,我正好想给房子翻新了。”
布兰温站在垒叠的碎石块上,这里原来是击剑室,虽然他早已不用,可也是装载了他很多回忆的,难免心底不是滋味。
“您要注意脚下,别踩到钉子。”
奥莉维亚从石堆下来,向中央的客厅走去,“真希望战场能快点过去。”
“会的。”布兰温跟着母亲,“会过去的。”
他每天都在期盼着与伯德相见,在没有战火的日子里,他要带伯德回来见他的爸爸妈妈,获得他们的认可,然后正式地住进他们的家。
这里是他的家,也终将会是伯德的家。
第196章 (letter)十
九月十五日英国皇家空军再次击退德国的大规模空袭,成功捍卫祖国领空的完整。
丘吉尔决定乘胜追击,十六日至十七日派遣轰炸机前往德国集结登录船只和部队的沿海区域实施轰炸。
清晨布兰温计划着到最近的街区跑一趟,看下有没有仍旧在营业的店铺,最好是卖食物的,他要往家里补充些。
他穿上偏薄的风衣,脚下是双起了折痕的皮鞋,还有几道不知是在刮蹭的划痕。他有十来天没换过新皮鞋,这种艰难时期,早就忘了照顾自己的形象。
他正要踩自行车出门,大门入口处就来了辆自行车,车上下来的男人挎着个布袋,像是个送信的邮差。不过他不能确定,因为对方没穿工作服,况且现在伦敦及其他的工业城市都遭到轰炸,很多岗位如今都是罢工状况。
他疑惑地去打开铁门,还以为送来的会可能是伯德的信,心里莫名地期待。
“你好,我是议会大厦的通信员,这里有封布兰温格林的召回信,请问他现在在哪?需要他本人签收。”
“是我,我就是。”
男人确定布兰温身份后,把信件递了出去,接着便骑走了。
布兰温看着信封上的议会大厦地址,直接撕开了封口。这是一则召集议员开会的通知,写着开会地址和时间,可能是由于线路破坏没办法及时对外传送消息,才采取的信件方式。
他拿着信往回走,上次父亲说议会大厦有部分办公点被炸,所以现在是把议事地点改到了地下室。
布兰温把通知告诉了母亲,又把采买的事宜交给了安保去办,他坐回汽车开往市中心的议会大厦。
一路上,他觑见许多民众已经走出防空洞,正在处理街道上堆积的石头,一些在密集轰炸中幸存下来的商店居然挂起了营业的牌子,客人进进出出的,看起来很热闹。他还看见了自卫军穿梭其中的身影,扛着一张张带血的担架步伐十分急促却非常的稳重。
议会大厦遭受的轰炸并不算严重,他把车停在老地方,拿着工作证跟随其他陆陆续续抵达的议员一起进去。
现在没有空袭,他们照旧在议事厅开会。
议会内容就近期平民区遭受空袭列出相关的利民政策和保护措施,当中包括继续施行“吹笛人行动”,将老弱妇孺及残疾人向农村及海外疏散;坚持灯火管制,降低敌机可见度并限制汽车时速至二十英里;建立新的防空设施及加固地铁站;向平民免费提供防弹棚及食物发放的定量配给制度。
或许是这几天天气不佳,空袭规模很小,习以为常的民众早已学会了从容应对。
下班的布兰温去了孤儿院一趟找贾尔斯,眼前的小洋房被炸得只剩些几面残破的墙体矗立在萧瑟的冷风里。
他在离孤儿院最近的地铁站底找到的贾尔斯和巴内,还有十几个孩子,里面有三四个还是在途中救下的,目前找不到父母的小孩。
“大家都平安就好。”他庆幸地说。
巴内也在为少爷的平安感到高兴,“您有我哥哥的消息吗?”
他知道哥哥是飞行员,肯定参加了伦敦的空中战场。
提及这个,布兰温神色黯然,但他不希望影响到巴内的心情,于是语气稍显轻松地说:“没有消息,可是没有消息也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
巴内明白少爷的意思,他相信少爷。
布兰温环顾地铁四周,这里住满了人,有平民甚至把床铺在了铁轨上,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环境不太好。
他忽然生出无力感,“公爵府的地窖容纳不了那么多人,你们只能先暂时住在这里了。”
“没关系少爷,别看这里很差劲,其实还蛮热闹的。”贾尔斯宽慰少爷,“平日大家无聊了会一起唱歌,还有好心人给这群孩子讲故事,还有杂技表演可以看,很解闷,孩子们也很听话,不会哭闹着要回家,所以您放心吧。”
布兰温还是想着减轻一点贾尔斯的压力,毕竟就一个大人在带孩子,孤儿院其他的员工都回家寻找亲人了。
“你看下能不能在现场找两个有照顾经验的女士帮忙,薪水不是问题。如果实在找不到帮手,我再另想办法。”
贾尔斯清楚少爷工作繁忙,“您不要太着急,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布兰温的思绪一直在转动着,俄然记起家里还有几处远在乡村的房产,“不如送你们去乡下的庄园吧,离城市蛮远的,应该不会成为德机的轰炸目标。”
他握紧拳头打在掌心,“就这么决定,红蘼庄园好了,那里你去过会比较熟悉,房子也足够大,能住下那么多孩子。母亲也可以先暂且搬过去,我今晚就回去征求她的意见。”
“好。”贾尔斯欣然同意,“这是个好主意,少爷。”
夜里在餐桌上,布兰温便当所有人的面提出了这个想法,“你们都可以去那里避难,直到空袭彻底结束再回来。当然,也可以有别的选择,留下或者去做其他的事都行。”
奥莉维亚赞同儿子的提议,如果她到乡下能令丈夫和儿子毫无顾忌地为国家工作,她会果断答应,“这个地窖我待腻了正好就当出门散心了,但你们两个要记得给我写信,知道吗?”
“知道的,妈妈。”布兰温希望母亲能在红蘼庄园安心住下,“政府会保证我和爸爸的安全,您不用过于操心。”
三日后,趁着德国方面没有大动作,布兰温安排汽车由贾尔斯带队送母亲和巴内还有孩子们到乡下的红蘼庄园躲避空袭。
十月里,恐怖的轰炸依然持续着,不过大多都是在夜间执行,伦敦市民在白日得到了喘息。布兰温亲自到选区走访,视察当地的房屋损毁情况和倾听民情,尽力将眼前能解决的问题都给民众解决了。感到累了就坐到废墟的石块上歇息,饿了就和大家一起啃着又冷又硬的面包,夜晚就在议会大厦附近的地铁站将近一晚。
除非他实在受不了得回公爵府沐浴换衣服,否则他基本都待在外面。
从议事厅出来,布兰温被一个女人叫住,他还记得这位女士,不止是同事还是伯德队友罗纳德的姐姐。
“下午好,有什么事吗?”
“是我弟弟拜托我来找你的,他让我转告你,伯德受伤了。”
布兰温顿时感觉一阵凉意席卷全身,他直接往电梯的方向跑。
那位女同事在后面喊道:“您知道地址吗!”
布兰温陡然停下脚步,回过身大声地确认:“是不是托基医院?”
“是!”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布兰温才意识到电梯在空袭期间停止使用,他立即朝电梯跑下去,心忖皇家空军托基医院离这里有将近四个小时的路程,他明天早上再回来,能赶上中午的会议。
赶去医院的路上,布兰温的手脚怎么也热不起来,始终都是冰凉的。这是由心蔓延的寒意,他不清楚伯德现在的情况,不清楚伯德究竟受了多重的伤。
同时他又不得不安慰自己,只是受伤,人还活着就足够了。
皇家空军托基医院的前身是宫廷酒店,是闻名遐迩的度假胜地,现在专门接收需要治疗的空军飞行员。它有个富丽堂皇的外表,优美的环境非常适合伤员疗养,布兰温凭议员证件开车进入时,要不是看见花园里走动的护士,他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通过询问一楼的护士台得知伯德所在病房的楼层和数字,医院内禁止奔跑,所以他只能走得快点再快点。他上到二楼,走至左手走廊的第五间病房,敲了敲门,门内无人回应,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几近紧张到快忘掉了如何呼吸。
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病房,病床掀开的被衾显然是有人住的,他缓步走进去,看见床尾的卡槽上插着一张写着“伯德格林”的卡片。
他找护士问了伯德的去处,她们都说是在康复训练室。
布兰温回到病房,安静地坐到临床的椅子等待。
“你的康复训练一定要每天按时完成,不要总是等着医生或者是护士来催你。”戈尔丁搀着走路一高一低的伯德进门,“我明天就出院了,可照顾不了你了。”
伯德狼狈地拖着条低空跳伞摔断的腿,心不在焉地应声,“知道了,我又不是真的断了条腿……”
在看到布兰温的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戈尔丁也怔了怔,然后高兴地打招呼,“好久不见,格林少爷。”
故作镇定的布兰温站起来,“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受伤了?”
“是小伤,跳伞时不小心压到手,骨折了。”戈尔丁松开伯德,上下左右扭动自己的胳膊,“不过都好了。”
“嗯。”
相较戈尔丁的热情,布兰温的回应显得很冷淡。
病房内忽然突兀地静了下来,戈尔丁左右看看两个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找了借口就退出房门,还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
房间里就剩下许久未见的俩人,布兰温冷着一张脸注视眼前脑袋缠裹了纱布,脖子也敷上药的家伙,他几欲脱口而出的话在伯德扑上来抱住他的时候,又全部咽回了肚子。
他听见伯德含着哭腔说:“我以为自己要摔死了。”
第197章 (致最爱)一
伯德几乎是整个身躯压往布兰温的怀里,布兰温猝不及防地接住,后退半步才稳住了身形。
这里没有战火和硝烟,夕阳的余晖照进病房的窗台,挥洒在那张洁白的病床上,楼下的花园里偶尔会传来说笑声,养伤的飞行员们正在互相调侃彼此的“英勇事迹”。
“怎么会,”布兰温最吃伯德撒娇的这一套,他抱着比自己还高大的家伙,拍着结实的脊背,温柔地说,“我们的伯德是要活到一百岁的。”
伯德可怜巴巴地枕着布兰温的肩头,眼眶里还带点泪花,“可是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很凶,我以为我受着伤还要挨骂。”
布兰温的手心轻轻抚上伯德的脑背,偏头亲了亲伯德侧颊,“不会的,我舍不得。”
“那你刚才为什么见到我还板着脸?”
“那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日夜都在担心你,掠过头顶的轰炸机并不能使我产生恐惧,我恐惧的是哪天就收到了你牺牲的消息。”
伯德听着布兰温的语气逐渐愠怒,他立刻识趣地说:“我错了,亲爱的。”
“伯德,我希望你每次都是平安归来。”布兰温怎么舍得真的生气,更不舍得去责怪他负伤的英雄,“你真令我心疼。”
他搀扶伯德坐回床上,小心地安置伯德正在康复的腿。他询问这些伤势是怎么造成的,伯德则从当天他怎么勇猛地击落第一架敌机开始讲起,他坐在床边的椅子,握着那只温暖的手倾听着。
夜晚有护士将晚餐送进病房,由于护士不知道有家属来探望,所以少送了布兰温的那一份。护士表示很抱歉,要回厨房再补一份的,布兰温不愿意给忙碌的护士添麻烦,就提出待会自己去拿,不用劳烦护士来回跑。
“我想吃削了皮的苹果。”半躺着的伯德擦着嘴角的油渍说,“不想吃带皮的了。”
“嗯。”布兰温找来水果刀,拿起晚餐中配比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佯装无意地问,“这里的护士小姐没有帮你削苹果吗?她们貌似都知道伤员中有你这么号人物。”
他今天问的护士们只要一听到“伯德”的名字就能够立马说出伯德的病房在哪,或者去了哪里,“她们对你尤为的关注。”
伯德擦嘴的姿势滞了滞,心虚地回答,“那是因为我总是不按时去做康复训练,她们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还要过来督促我,我对于她们而言就是个不听话的病人。”
布兰温把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然后一块块喂到伯德的嘴边,“所以为什么不听话?”
“因为想见你。”伯德嚼着苹果,含糊地说,“恢复慢点,才能等到你来找我。我知道你得知我在托基医院一定会来见我。”
布兰温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我太忙了,没空过来呢?”
“你会抽空找我的。”伯德很笃定,“你最爱我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蛮想揍你的。”布兰温把喂到伯德嘴边的苹果收回来,自己吃了。
伯德一副恃宠而骄的模样,朝布兰温伸手,布兰温身体力行着对伯德的宠爱,前倾着上身靠过去,尽管不知道伯德要做什么。
只见伯德将圈在布兰温颈项上的项链用指尖托出衬衫外,指腹摩挲着被爱人身体温热的戒指,“你舍不得揍你亲爱的丈夫。”
说着,伯德的指头勾着布兰温的衣领拉近,布兰温捉着叉子的手撑住床,配合着伯德慢慢地靠过去,直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伯德微微一偏,轻柔地吻住布兰温的唇一点点深入,苹果肉从倾斜的盘中一块块地散落到了被衾。
如果不是小腿受伤,动起来不方便,伯德就要脱掉布兰温的裤子了。
“你该消停点。”布兰温整理被伯德揉皱的白衫,“小色鬼。”
伯德美滋滋地笑,盯着布兰温的一举一动,“亲爱的,你骂人的时候怎么还是那么甜。”
布兰温是真拿此时的伯德毫无办法,他弯腰收拾那些散落的苹果,“你好好待着,我去厨房拿吃的,顺便取热水过来给你擦洗身体。”
“我等你回来,亲爱的,你快点。”
“知道了。”
布兰温沿路问护士找到一楼的厨房,向厨师要了份食物和一壶热水,他端着东西在走廊上遇见了有两年多未见的爱丽丝。
爱丽丝诧异地看着出现在皇家空军医院的布兰温,全然忘记曾经的不愉快,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久不见,爱丽丝小姐。”布兰温也感到吃惊,这位姑娘居然在这里做起护士的工作,“我是来看望伯德的,你见过他了吗?伯德格林。”
爱丽丝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当然见过,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也要去踢足球的家伙,医院没人不认识他。”
“什,么?”布兰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他还和别人踢足球?”
“是的。”爱丽丝想起当时的场景就忍不住地笑,“我记得他是你的……”
她忽然瞧见布兰温戴在脖子上的项链,那个坠子是枚戒指,她在照顾伯德时也在伯德的食指上见过,她顿一下,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布兰温,“司机。”
布兰温意识到爱丽丝的目光,奈何眼下的他两只手都没有空闲,没办法把戒指藏回衬衫下,他索性地笑一笑。
爱丽丝当即了然,根本无须布兰温做出任何的解释,答案就那么地在心中油然而生了。她震惊而又困惑,但又莫名地认为就应该如此的理所应当。
“祝福你,布兰温。”她由衷地说。
布兰温点头,“谢谢,也祝愿你能找到幸福。”
爱丽丝微笑着侧开身,“我要去工作了,下次再聊。”
回到病房的布兰温与伯德提起在走廊碰见爱丽丝的事,伯德并不惊讶,他们早在医院就见过面。布兰温简单用过晚餐,然后为伯德仔细地擦洗身体。
今夜伯德想早点睡,因为布兰温第二天还要早起赶回去。
他缓慢往床侧挪,腾出位置说:“你躺在我身旁。”
“床太小了,我坐着就好。”布兰温希望伯德能在养伤期间能够好好休息。
伯德却非常不乐意,“你不抱着我,我会睡不着的。”
“可是挤着睡可能会不舒服。”
“我想被你抱着,你的怀抱永远是最舒服的地方。”
布兰温实在受不了伯德的甜言蜜语,担心会碰到伯德的伤,抱着的时候格外的小心翼翼。
伯德说想听他的心跳声,于是他侧着身把伯德纳入胸膛。
清晨离开病房前伯德仍然在熟睡,布兰温留下一张写着议会大厦电话号码的纸条,便去找主治医生了解伯德的病情,适才知道伯德近期也在看心理医生,他的爱人总在午夜被梦魇缠住,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医生建议他多来陪陪伯德,他也希望能陪着伯德,可是近来的工作量太大,他有些日子是抽不开身的,只好麻烦医生多看顾着些,有事给他打电话。
德国的夜间轰炸依然持续不断,十月末尾,伦敦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迁入地铁站办公的布兰温几乎吃住都在这里,他有将近半个月没去看望伯德,正好明天下午才有会议,今晚可以赶过去,然后在医院住一晚。
晚上市区限速,他抵达托基医院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后。医院有护士在值夜,他脚步放轻地推门而入,病房内的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床上的人似乎已然睡着。
他步近病床,本是要先看一眼熟睡的伯德,却发现伯德的额头浮满了薄汗,眉头紧锁着,貌似在做着噩梦。
突然伯德就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背着光的布兰温将他吓得坐了起来,在他眼中就是一个看不清五官的黑影。
“谁!”
布兰温也吓了一跳,“是我。”
伯德以为自己幻听,“布兰温吗?”
“嗯。”布兰温坐到床上,他抓起伯德手贴着自己的脸庞,“是我,亲爱的,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伯德惊魂未定地愣了愣,向布兰温挨过去,靠在布兰温的肩膀缓了良久。
“没事了,我在。”布兰温抚着伯德的背,轻声细语地哄慰,“别怕,别怕。”
温暖的布兰温令伯德逐渐恢复平静,忘却梦中漫天的炮火和战友冰冷的尸体,他抱紧布兰温就如同攥住了一束光般,“我病了,布兰温。”
“嗯,没关系,会治好的。”
“或许治不好了。战争的残酷将我的灵魂撕得粉碎,我总会在午夜梦回中惊醒,医生说我这是生病了。布兰温,如果我的病治不好,你是否还愿意爱我?”
“当然的,我永远都爱你。”布兰温不假思索地柔声说,“就像重拾十三岁那年的你,一直一直保护你。”
那个夜晚,伯德终于在布兰温的怀抱里睡了一个安稳觉,一整夜他的梦里始终都是温暖而明亮的。
布兰温在后来的日子里愈发努力地工作,为了能挤出些时间去陪着伯德。当他怀揣着即将见面的心情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他跑去问护士,护士告诉他,一些飞行员被紧急召回,伯德也在其中,但在临行前他给他留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