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Luv)八
相拥的一瞬,伯德的呼吸稍稍变重,他企图隐藏自己受伤的事实,不希望他的少爷为他担心,但他低估了布兰温对自己的关心和重视。
“怎么了?”哪怕是发觉一星半点的异常都足够引起布兰温的疑心,他松开怀抱,上下打量穿着衬衫西裤的伯德。
伯德强撑着保持笑容,“什么怎么了?”
布兰温皱眉,“受伤了对吗?”
“没,没有。”
一旁把俩人全程看在眼底的罗纳德犯着嘀咕地说:“是伤到了,在腹部那,今天原本是请假到市区内的医院里复查的。”
伯德瞪了一眼罗纳德,回头就觑见布兰温生气的眼神,他心虚地哄:“只是被炸飞的铁皮划到了,一点也不严重。”
“刚开始确实是不严重。”罗纳德转过身背抵着摩托的驾驶位,免得又挨伯德的白眼,“他当天包扎好伤口又起飞作战,战斗机外皮在空中着火了,他不得不跳伞,这下不止扯开旧伤,下降时还导致骨盆骨折。”
“你闭嘴……”
“你给我闭嘴!”
伯德警告罗纳德少说点话但被布兰温低声呵斥了,只好不服气地瘪嘴。
“骗我的事以后再跟你算账。”布兰温的神情很严肃,眼下重要的是到医院复查,“我把车开过来,送你去做检查。”
“不用,到市区做复查本就是出来的借口,我是想来见你一面。”伯德拉住布兰温的手腕,“你肯定知道比金山站遭到了空袭,我又不能及时联系你,因为基地的通讯坏了。我知道你一定在担心我,所以我只好借故来找你。”
他注视布兰温,“现在事情办完了,再待一会就要回去,你让我再好好地看看你吧。”
布兰温余光瞥了眼背对着他们的罗纳德,“你还要回比金山站吗?”
伯德点点头,“德军的两次轰炸有部分炸弹落到周围的村庄,并没有完全投到基地,基地的损坏已经在抢修了,还没到彻底失去作战能力的地步。”
“让你战友先回去吧,我送你去复查,结束再送你回基地。”对于伯德宽慰自己的话,布兰温是一点也不相信的,他宁愿少开一次会也要亲自向医生确认伯德的伤势。
伯德仅仅是出于想和布兰温独处,他扭头对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的罗纳德说:“你先回去,我晚点。”
双手抱胸的罗纳德半侧身偏头看他们,“行吧,晚上八点前记得回到营房。”
伯德的战友们都很识趣。
布兰温带伯德去拿车,然后送到市里最好的一家医院,期间伯德一直在试图和布兰温聊起来,布兰温却故意不怎么理睬,偶尔只回一个“嗯”。
伯德看得出布兰温还在生气,面对爱人有意的漠视,他只能眼巴巴地干瞪着,任由布兰温领着自己去看医生,全身都检查一遍,当宝贝似的生怕哪里有伤疏忽了。
在确定伯德伤情没什么大碍,要注意休息后,布兰温才暗暗把提起的心放下。
伯德还一副“没骗你”的神情说:“你看,我是真的没事。”
布兰温睨了睨伯德,一声不吭地往汽车的方向走,伯德见势赶紧跟上身后。
“你不要生气了。”伯德钻进副驾驶,撒娇地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布兰温冷着脸启动汽车,对于旁边家伙的示好视若无睹。
“看在我已经受了伤,你就当做是可怜我,和我说句话吧。”
伯德耷拉着眼尾,投向布兰温的目光可怜兮兮的。
布兰温的视线始终在车的前方,他语气很冷淡,“没用。”
“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不爱我了。”伯德酸溜溜地问,“明知道我伤着,还那么冷漠。”
“别给我胡扯,你个混蛋。”布兰温匆匆斜看伯德一眼,“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信用可言了,所以我奉劝你老实反省,卖乖没用。”
伯德挨骂反倒开心地笑起来,幸福地说:“亲爱的,你骂我的样子真好看,我的心跳在加速。”
布兰温的唇角隐隐扬起,依旧不动声色。
“我很爱你,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担心,其实在交战中我也会感到恐惧,不是恐惧会牺牲,是恐惧再也见不到你,但我不能在它面前露怯,越是害怕可能死的就越快。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掏出胸前的照片,看一看你,这样我就不害怕了。”伯德垂着眸,有点委屈地说,“我理解你的担忧和恐慌,因此才隐瞒你的,你不要生气了。”
汽车行驶在入夜的东南郊外,沿途还能眺见远处炸毁的房屋,布兰温把车驶入路旁稀疏的小树林里,接着熄火停下来。
伯德看情形心知肚明,他调皮地问布兰温,“你送我到这里,是打算趁着四下无人亲我吗?”
布兰温侧过身面对伯德勾手指,“你坐近一点。”
伯德期待地挪了挪,尽管盆骨有点疼,但眼前的诱惑更大。
布兰温手心贴紧伯德的半边颊,托着脸轻轻地吻了吻伯德的嘴唇,在四目相对的咫尺间,说:“我是很生气,但现在有比生气更值得我去做的。”
他拇指的指腹摩挲着伯德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如果我可以给予你击败敌人的力量和勇气,就请你全部拿去,我不需要你建立多么伟大的功业,也不需要你成为帝国的英雄,我只要你活着回到我身边。伯德,你明白了吗?”
伯德用鼻尖讨好地磨蹭布兰温的鼻尖,“我明白了。”
“我允许你去履行身为飞行员的义务和责任,因为我们的国家正处在危难之际,我们要拼尽全力保卫它,然而我也有属于自己的私心。我要你活下来,在胜利后回到我的身边只做我一个人的伯德,我的丈夫,弥补我日日夜夜的辗转难眠和担惊受怕。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布兰温,我听见了。”
伯德既心疼又怜爱地吻住布兰温,将对布兰温所有的爱倾注在唇舌的缠绵间。
接下来碍于天气不佳,德军的轰炸几乎是小规模,直到八月三十日,德军再次针对军事机场及飞机制造厂和雷达站展开大规模空袭,比金山站遭受到比前两次更猛烈的轰炸,彻底失去作战能力。
“自空战开始,我军空军飞行员阵亡一百零三名,重伤一百二十八名,伤亡人数占飞行员总人数的四分之一,尤其是富有经验的飞行骨干大量伤亡,我们现在人员紧缺。”阿德里安霍兰德在空军司令部的会议上就德军空袭英吉利海峡起做了一份汇报,“南部的五个机场遭到破坏,伦敦及南部地区的七个指挥中心有六个被摧毁,如果形势再不扭转,我们很可能会面临全线的崩溃。”
本土防御靠的是一套完整的“本土链”雷达系统,南部沿海地区设置的雷达站发射电波在遇到物体后又反射回来,雷达接收到反射波并精确测量反射回所需要的时间,从而计算出目标的距离、方位和速度等关键信息。再配合地面防空观察哨传回的低空信息发送至地下空军扇形指挥部,由指挥部用无线电通知飞行员前往拦截敌机。
而德国似乎发现了这套系统链,这段时间一直在针对雷达站和扇形指挥部进行集中轰炸,失去雷达的协助,空军的有效拦截在大幅度下降,劣势再不改变,很快英伦三岛的空军力量将会溃败。一旦失去制空权,德国即刻就会启动“海狮计划”,登上这片土地。
然而边临崩溃的不止是雷达系统,还有一天要执行数次飞行任务的飞行员和抢修的地勤人员。他们的休息时间根本不足,尽管保持着高昂的战斗热情,但已经有许多的地勤人员在工作中晕倒,在飞行员中甚至有人开始依靠精神药物振奋自己的脑子。
“北部那么多的飞机和飞行员,为什么不派他们去拦截敌机?我感觉我快要累死在天上了。”
伯德听着其他队员的抱怨,有人还给他递来了药品,纵然他多次感到精疲力竭但还是拒绝了这种看上去就不太靠谱的玩意。
“你也别吃。”他警告罗纳德,是的,是警告而不是提醒,“那些家伙都上瘾了,强制身体兴奋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对。”戈尔丁是老兵了,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出于三个人关系不错,他才附声两句,“别碰那些,伯德说的没错,对身体有害。”
罗纳德蹲在石墩上抽烟,“我知道的,要碰我早就碰了,还是抽烟吧,起码是慢性死亡。”
伯德笑笑,他不可能连罗纳德的烟也要管,“我们要加油,努力地活下去。”
“怕什么,德国佬来了,我们就把他们打回去。”戈尔丁斗志昂扬地说,“这两个月可没有让他们讨到一点好处,我有的是信心!”
“说的没错!”罗纳德抖着烟灰,“把他们全赶回海对面!”
正当空战陷入胶着,大片雷达站和指挥部失去作战能力,所有人为此寻找对策的时候,原本在八月二十四日因敌机迷航将炸弹误投进伦敦市中心引发的一连串报复作战后,德国将目标转向削弱英国国力,开始轰炸伦敦市区。
这是所有英国人都始料未及的。
在布兰温离开议会大厦,返回公寓的途中,夜空中突然响起轰炸机的轰鸣声,紧接着数十枚炸弹不断抛下,伦敦的夜晚在爆炸声里亮起了火光。
他踩油门开往防空洞,但街道上四处奔逃的民众使他不得不放缓车速,以免撞到他们。没开出多远,轰然倒塌的建筑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立即弃车往防空洞的方向疾奔。
整条街道浓烟弥漫,扬起的尘埃中混杂着火药的味道,视野十分模糊,他捂着口鼻不停地奔跑,耳边除了爆炸的巨响外,就是一声声的呼救和尖叫。他跑了两步还是折返了回来,循着哭泣的声音找到被石块砸伤了大腿的妇人。
她身边还有个惊慌失措的孩子。
布兰温被飞扬的尘粒呛得咳嗽起来,用力搬开石头后,径直背起妇人,拉着孩子就跑,他听着孩子一直喊着“妈妈”。
他忽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不知道母亲那边怎么样了,在不在这次的轰炸范围内,他安慰自己,母亲身边还有父亲,不会有事的。
防空洞内都是人,痛苦的哭声不绝于耳,此刻的布兰温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灰头土脸地环视着,他将受伤的妇人放到墙角,走到人群中去问:“有没有医生!这里有没有医生!有人腿部受伤了!”
他喊了一会,才有一个女孩举起了手,“我,我是做护士的,可以先给伤口止血。”
“谢谢,麻烦跟我到这边来。”
安顿好这对母女,布兰温走到入口那等待着这场轰炸的结束,呆愣地站着,连衣服上的灰尘都忘记拍掉,手掌凉得像是从冰块里抽出来的。
他感觉到了冷,那是产生自内心的恐惧带来的,在吃人的战争面前,他也只是个生命脆弱的人类。
清晨当他走出防空洞,昔日人来人往的街道在无情的轰炸中成为人迹罕至的废墟,空气中飘扬的尘屑还未散去,他错愕地行走在断壁残垣中,四面都是呼救。
他顾不上这些民众,转身往家的方向跑,路边看见丢弃的自行车,他试了下还能骑,也不管它的主人在哪,是否同意,他骑上就冲回家去。
在远处,他就能望见公爵府的别墅,它依然完好无损的屹立在围栏之中。一路的紧张和恐慌终于放下,他踩进敞开的铁门里,将自行车丢到草坪上,跑到门前敲响门,开门的是一名安保。
“少爷。”
“我妈妈呢?”他来不及脱鞋就跑入客厅。
奥莉维亚听见儿子的声音,陡然从沙发上站起身,用哭红的双眼望着,“布兰温,我的孩子!”
布兰温上前抱住母亲,后悔地说:“对不起妈妈,我不应该和你闹脾气的。”
“我担心你一宿,我真怕你会出事。”奥莉维亚也很懊恼,“我怎么能剥夺你选择爱人的权力,是妈妈的错。”
话音刚落,天空再次响起了令人心惊胆寒的轰鸣声。
第192章 (letter)八
“爸爸呢?”听到飞机的噪音,布兰温就预感不妙。
奥莉维亚无措又有些迷茫地摇头,“不知道,昨晚打回了一个电话,说是要开战时会议,然后就没再见到他,电话也用不了了。”
布兰温立即吩咐安保召集公爵府的所有人先到防空洞,他安慰母亲,“轰炸让信号中断了,很多街道的通讯都暂停,爸爸是安全的,您不必担心。”
奥莉维亚神情凝重地颔首,她相信她的孩子。
“贾尔斯去哪?”布兰温没在安保人员里看见贾尔斯的身影,遂问。
“他昨晚没回来,可能是去孤儿院了。”
安保的回答令布兰温当即稍稍放心,至少有贾尔斯在,那群小孩应该能及时躲进防空洞。
“你们都配上枪。”
“是!”
虽然格林公爵府的位置离市中心稍远,周边也没什么重要的军事机场,但谨慎为上没错,夜里的敌军轰炸机不长眼,说不定就丢偏炸到这里。
何况公爵府占地面积宽阔,在白日俯瞰尤其醒目,很容易成为路过敌机的目标。
他们必须开车赶往就近的防空洞,府中有些着急回家找亲人的,布兰温没有强留,只说等空袭彻底平息了,欢迎随时回来。
德军发起了又一波轰炸,目标依旧是市中心内的街道。
敌机掠过头顶上方时,坐在车内的布兰温的心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知道何时炸弹就会落到他们车子的前面,或者命中他们的汽车。
德机针对伦敦实施的大规模轰炸出乎了皇家空军的意料,空军部怎么都没料到德国会突然放弃继续轰炸军事机场和雷达站,转而对伦敦和重工业城市进行狂轰滥炸,于是拦截敌机时扑空了。再加之多处重要军事基地失去作战能力,现在只能是尽力起飞战斗机前去支援。
比金山站起飞了能起飞的所有飓风式和喷火式赶赴市区还击,自昨夜起,德机投下炸弹和燃烧弹已经致使部分街道瘫痪,房屋烧毁,火势延到翌日还未熄灭,城市的上空黑烟混着烟尘缭绕,从空中朝下望能见度非常低。
伯德一直心系着布兰温的安危,在击毁一架bf110战机后,还是飞向了公爵府的方向,他笃定布兰温会回家,只是想在远处经过的时候看上一眼,别墅是否受到敌机的轰炸。
“格林,你要去哪?”
伯德的无线电内传来罗纳德的声音。
“别担心。”
他丢下句话直飞格林公爵府的方向。
防空洞一般是建在市区内方便民众及时躲避轰炸,布兰温架势汽车带母亲寻找具体位置,距离遭受过轰炸的街道越来越近,路边的景象逐渐破败起来,建筑冒着熊熊烈火也无人理会。
布兰温把握方向盘的手渗着冷汗,一个人都不至于那么紧张,他全神贯注地注视前面,幸运的是德机没有过来,不幸的是有些路早已被倾塌的房子堵住,开车过去十分不便。
“下车,妈妈。”
他说着推门下来,然后到后座接母亲。
奥莉维亚一下车,风卷着浓烟和灰烬扑面而来,那浓烈的硝烟味太刺鼻,她受不了的捂住口鼻。
紧随的安保和部分一起撤离的佣人也一起步行,他们跟着布兰温穿过杂乱的废墟,路上能遇见一些去往同个目的的民众,人流渐渐汇集,头顶炸弹划破天际的声音像恶魔的低吼,猝然间在附近爆炸,布兰温没地方躲,只能搂着母亲趴在地面,牢牢护住头部。
迸溅的碎石块砸在身上,脑子里一阵耳鸣。
“妈妈您有没有受伤?”布兰温边扶起母亲边问,并回头瞧了一眼大家。
奥莉维亚根本听不清儿子在说什么,但宽慰着说:“没事。”
布兰温略略检查一遍母亲,连彼此身上的灰尘都顾不上又继续前进。
他庆幸德机没有扫射道路上的目标,否则他们估计躲不掉。
他们途径适才爆炸的位置,没人去回应坍塌房屋下传出的呼救,奥莉维亚有些于心不忍,难过地偏头望了望那片塌陷的地方。
布兰温却恍若未闻般拉着母亲快走,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时刻,他没能力救别人,就算他被淹没在求救的呼声里,也毫无办法,在关乎性命的重要时候,谁也超越不了他家人的分量。
德军的轰炸机再次返回,似乎是知道地面人们的去向,连续在半空投下数枚燃烧弹,周遭立刻燃成了一片火海。
布兰温只能牵着母亲的手快跑,袭来的热浪在升温,逗留太久容易灼伤肌肤。
白天的伦敦在没有雾气遮掩的情况下完全暴露在德军轰炸机的视野内,向下眺望火海连着火海,有些地方已然聚积起厚重的浓烟,阳光也穿不透。
德机再执行最后一次投放就完成任务撤离,压根没注意到背后有战机逼近,当他察觉时为时已晚,扫射的子弹击中尾翼,紧接着烟从机身冒出来,座舱内的温度也在加剧。
伯德继续追击,直到彻底击落轰炸机,看着里面的敌人跳伞才肯罢休。
地面火势太糟糕,他并没找到布兰温的踪迹,驶过格林公爵府时,那里早已遭到轰炸,可他却未在地面发现任何的伤亡,他猜测别墅内的人事先撤出了。
布兰温终于带着母亲及家里其他的人抵达了防空洞,然而眼前人满为患的场景让他犹豫着是否要回到公爵府。
佣人走近为奥莉维亚拍去衣服上的尘土,他们在半夜就备了几箱用品和食物,原本当时就要前往防空洞的,不过夫人放心不下公爵和少爷才因此一直在公爵府待到早上。期间轰炸时,夫人则让府上的妇孺躲进狭小的地窖,直到容不下,其余人就只能待在上面。
周围的轰炸断断续续,布兰温叮嘱保镖看好配枪,保护好妈妈和女士们,他要思考怎么在家里尽快建造出一个坚固的小型防空洞。从七月开始的德机空袭,历经两个月还未停息,看样子德国对于英伦三岛势在必得,接连轰炸城市是要彻底摧毁民众的斗志,他们必须做好遭受德军长期轰炸的准备。
“妈妈,我打算在家里挖个暂时用的防空洞,这场轰炸恐怕一时半会是平息不了的,这里空位有限,何况您长时间住在这也不方便。”布兰温仔细和母亲说,“等这次的轰炸结束,我就去联络舅舅,希望他能提供些加固和防震的材料给我们。”
奥莉维亚不太赞同,她顾虑地说:“别去忙了,敌人这两次的轰炸间隔不长,我不希望你出事,宝贝。妈妈觉得待在这里挺好的,我不介意睡在冰冷的地上。”
防空洞外还有人在不断地往里进,如果布兰温没猜错,昨天才是轰炸伦敦的开端,持续多久只有德国人知道,“妈妈,我们有这个能力完成,很快的,而且您看,还有很多民众躲进来,这里迟早要装不下。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还是听我的吧。”
奥莉维亚仍旧因为害怕儿子途中出事而迟疑着。
布兰温和母亲待了一阵,他再次到防空洞出口处查探,爆炸声有片刻没响,他旋即安排几名安保和佣人随他回公爵府,剩下的留在防空洞中保护母亲。
他出去时洞内依旧在进人,有的负着伤,他不免会多瞧一眼。
布兰温要带人撤回停车的地方重新启动汽车,有交通工具来回能缩短很多的时间。返回的路比来时更阻塞,狭窄的道路被两旁崩塌的房屋石块掩埋,他们得踩着上面的石头过去,还得时刻注意脚底下有没有屋架内部脱落的钉子和玻璃碎片。
“救救我。”
布兰温循声望去,一个只穿着条及膝短裤的男人光膀子摇摇欲坠地走出废墟角落,向他们伸出染血的手求救,赤裸的胸膛前正淌着未干的鲜血。
他使眼色,安保便靠近查看情况,可惜男人没坚持住,面朝下栽倒在了乱石上。
安保一手按着腰间配枪,蹲身一手拍了拍倒地的男人,对方纹丝不动,安保干脆将男人翻过来检查伤口,“少爷,是枪伤。”
“枪伤。”布兰温闻言蹙眉,难道是遇到趁乱打劫的强盗。
他疑惑地走上前,目光打量脚底被扒得只剩裤衩子和皮鞋的男人,“还活着吗?”
“死了。”
“那走吧,赶时间。”
他本就希望能少管闲事,然而刚跨出半步,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使他即刻察觉到异常。就在离开防空洞时,他迎面碰见过一个穿着军靴的男人,当时没多细想,眼下蓦地就觉得不对劲。
那个穿军靴的男人走路姿势一瘸一拐,他曾以为是之前欧战退伍的老兵,但细究起来,男人身穿的上衣外套袖口显然短了一截,裤子随走路姿势,倒三角处有明显紧勒的痕迹,衣服根本不合身。
他还不能断定对方的身份,只是内心有了若隐若现的答案,怀揣着疑窦,他就无法置之不理,“快回防空洞!”
第193章 (Luv)九
德机轰炸结束,防空洞中陆续有附近居民走出来,布兰温将那个脚穿军靴的男人的大致外貌告诉安保和随行的佣人,对正在离开和尚在防空洞的民众进行秘密辨认。
奥莉维亚看见布兰温那么快回来,以为是外面的轰炸没结束,迎上去问:“怎么了?是敌机又折返了吗?”
布兰温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地拍了两下,低声说:“没事,我在找人。”
“找人?”奥莉维亚不明白,“是有你的同学或者同事在这里吗?”
“不是。”布兰温为防母亲在不知情的情况受到危险,坦白说,“我怀疑人群里混入了德国人。”
奥莉维亚讶然地捂住嘴,也压低了嗓音,“怎么会有德国人?是奸细吗?”
布兰温尚不能确定,只按内心的猜测回答:“前段时间柯林斯在电话里和我聊过,说有德方的奸细借助敦刻尔克撤退混入联军队伍中,成功登录岛上,并窃取了部分情报才使他们的轰炸机能准确找到空军地下指挥部的位置进行轰炸的。虽然目前我还不能肯定自己的猜疑,但小心为妙。或许不是间谍,却也有可能是别的。”
慎重起见,他没有亲自进人群里找,保护母亲的安全才是首要。
“别动!把手举起来!”
往外涌的人流里忽地响起一声突兀的警告,即将走出防空洞的男人被戳在脊背的枪口威胁着停下脚步,缓缓把双手高举,突然发生的情况令周围的众人纷纷避让。
两名安保直接将可疑的男人押到布兰温的面前,布兰温吩咐安保搜身,并捆绑男人的手脚。
眼前的男人有着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皮囊,身形非常高挑,布兰温瞧了眼脚上的军靴,又想起适才步履蹒跚的模样,他问:“你怎么受的伤?”
男人样貌看上去大概二十五六岁,很年轻,面对布兰温的质问保持着沉默,用那双如同翡翠般的眼瞳直勾勾地瞪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敌军间谍转交给国防军队处置。”布兰温其实估摸能猜到,对方也有可能是轰炸时被击落不得不迫降的敌对飞行员。
那些并不打算离开防空洞的居民听见布兰温提及“敌军间谍”全围了过来,他们眼里正积聚着怒意。
男人依然紧闭嘴巴。
围观的居民里有人忿然地说:“他就是个德国的奸细,因为他不敢开口,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暴露他是德国人的事实!”
“他就是摧毁我们家园的罪魁祸首!”
经历几番轰炸早已使民怨沸腾,仅仅三言两语就掀起民众积攒已久的怒火,一个个轮番怒斥着德国近来对他们实施的暴行。
布兰温没有阻拦,这些都是在轰炸中失去容身之所或是失去亲朋挚友的无辜者,面对就在跟前的仇人,发泄愤怒或者复仇都是人之常情。
男人终于被逼急,用德语骂了句,布兰温当即听懂,那些民众闻言顿了顿,面面相觑须臾,愈加肯定这就是个德国人,甚至动起了手。
布兰温没多少空闲浪费在一个德国人身上,他叮嘱留下的安保看管住,如果将人打死就算了,要是还有口气就盯紧,他到外面通知军情处的人过来带走。
“妈妈,你一个人要小心些,知道吗?”
“嗯,你放心去忙。”
奥莉维亚望着儿子越走越远,内心的担忧还是不受控制地蔓延。
布兰温先回公爵府,果不其然,花园有一大片在空袭中摧毁,即便别墅还未受到轰炸,但窗户玻璃几乎被爆炸产生的余波震碎。他带人去花房取来铁铲一类的工具,就原本的地窖规模再扩建和完善里面的功能。
他没下过地窖,由于空袭导致断电,他们只能依靠煤油灯照明。底下储存的大部分都是葡萄酒,小部分是为应对紧急情况放置的不易变质的罐头食物。
地窖是还有可利用的空间的,不过并不够容纳目前府上所剩的安保和佣人。他当机立断将那些昂贵的葡萄酒先抬到厨房,只留能果腹的罐头食物,然后开始向一面扩建。
“我要去趟议会大厦,要是空袭来了,你们就躲在里面,不用出来,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布兰温留下句叮咛,踩着阶梯往上爬,顺着后厨的工作区从偏门出去,一辆车绕到后花园停在他的前面,他看见父亲从车里下来。
他的心总算是能安稳地落回肚子,“爸爸,您没事吧?”
“你母亲呢?”这是阿尔弗雷德下车后的第一句话。
“她在防空洞里。”
“那就好,我是想过来接她去与王后待在一起的。”阿尔弗雷德看着浑身仿佛被灰屑浇过的儿子,心疼地拍扫了两下肩头和脑袋,“她只要安全就行。你呢,你回来做什么?”
布兰温侧开身,偏头觑向那扇佣人进出别墅的小门,“妈妈长期待在防空洞不是办法,我打算扩充地底的空间,找舅舅要些建造防空洞的材料加固,再把妈妈接回来,之后空袭再来就可以与佣人直接躲进地窖中。”
阿尔弗雷德明白儿子的意思,也到地窖下面查看了内部的情况,四面和顶部是做过防潮设计的,所以雨季的时候还能保持干燥,“我知道你要的什么材料,你不用去找阿德里安了,我一会就要回地堡开会,他也在,我亲自跟他说,让他马上派人送过来。”
这省掉了布兰温联络的时间,“议会大厦情况怎么样了?我是不是得去一趟。”
“不必,大厦遭到轰炸,下议院有部分区域被炸毁。”阿尔弗雷德从地窖出来,思忖着向外走,“你先就顾着它吧,安顿好你母亲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的事情不用管。”
布兰温亦步亦趋地跟着父亲步到汽车前,“嗯,您也要注意安全,妈妈很担心您。”
司机打开车门,阿尔弗雷德俯身前说:“你要陪着她知道吗?自从她嫁给我,生下你以后,她就没有从前那么的勇敢了,所以我们要给足她勇气来应对这场战争。”
“我知道了,爸爸。”
分别前,布兰温把在防空洞抓到德国人的事告诉了父亲,目送载着父亲的汽车驶离公爵府,然后重新下到地窖,他们必须尽快完工,把母亲接回来。
不知道在地窖里忙了多久,一阵强烈的震感陡然袭来,他们在忙碌中身形顿了顿,不约而同地抬头,顶端用桐油密封的缝隙有泥屑正往下掉落。
大家都清楚,是德国的轰炸机又来了。
“别怕,炸不到我们的,都别停。”布兰温出声安抚,现在正是齐心协力的时候,他要给大家喂一颗定心丸。
即使他的内心正备受煎熬,因为轰炸机的轰鸣声总是提醒着他,伯德正在天上战斗,他的伯德很优秀,但战争从来都是吃人的,他怕它会吃了伯德。
然而再如何的担惊受怕也无济于事,他能做的就是默默祈祷,祈祷伯德可以活下来。
当天夜里,两辆受阿德里安霍兰德派遣的货车驶入了公爵府,车上不仅运来了具备防空功能的钢铁和组合部件,还有三名搞过军事工程的工人。
有专业人员的指导,布兰温相信地窖的改造会很快完成。
德军的轰炸还在持续,连续的三日来他们都待在地窖里干活,空袭过去,便偶尔会上来透口气。有些时候佣人会赶在轰炸来临前,用剩下的食物做上一顿热乎的餐点端到地窖一起享用。布兰温也会趁机到浴室里做个简单的清洗,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他们同吃同住,在这种危难之际,已经没人再去讲究什么阶级之分。
在地窖扩建的第五天,工事终于结束,布兰温感谢并送走协助的工人后,迫不及待开上车往母亲所在的防空洞赶去。
一连数日的轰炸已使伦敦多地区的房屋、街道遭到毁灭性的损害,布兰温在车内望着这仿佛没有色彩的灰白世界,心头的滋味难以言语。
这次被迫步行的距离更远,他将车停靠在路边的废墟旁,用手帕捂着口鼻前进。
奥莉维亚终日为丈夫和儿子担忧,没怎么吃过东西,当见到布兰温时,她险些流下眼泪,紧张地忍不住颤抖,“还好你活着,宝贝。”
布兰温赶紧把父亲的消息告诉母亲。
“我知道,是他派来的人带走了那个德国人,你爸爸是个非常可靠、稳重且聪明的男人,他从不令我担心。”
“我现在就接您回家。”
是的,他只是来接母亲的,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决定。
他把先前准备的食物全给了剩下的安保和佣人,让他们继续留在防空洞。地窖虽然是扩建了,但仍旧不方便太多人共同使用。
“很抱歉,各位,不过这里也非常安全,希望你们可以理解,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等待轰炸彻底过去,欢迎你们随时回来。”
被留下的家庭员工对于布兰温的决定没有异议,他们的雇主对他们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途中布兰温加快车速,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该死的轰炸机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头上,才开入公爵府的花园,来自地狱的声音再次在上空响起。
奥莉维亚来不及多看一眼被炸毁的花房,就被儿子拉着躲进了地窖。
夜晚的伦敦又一次陷入火海之中,成为轰炸机视野内最醒目的坐标。
“格林!你的一点钟方向!”
“收到。”
伯德和罗纳德驾驶两台飓风有针对性的避开德军战斗机,集中攻击执行任务的轰战机,这也是战斗机司令部的命令。与此同时,各个军事机场利用德方将目标改为轰炸城市的空当加紧喘息,正逐步恢复战斗力。
第194章 (letter)九
德国在夜间的空袭派遣的几乎是轰炸机,少量为护航的战斗机。
战斗机司令部的指令是由飓风解决轰炸机群,敌机的bf109则交给喷火式。
伯德驾驶飓风直扑正在执行轰炸任务的He111轰炸机,具他这些天的交战经验,这种轰炸机自卫火力小且关键部位极易受损,一旦击中油箱或者是发动机就会引发火灾。他操控着航向像一名老练的猎手,专门在空中寻找这样的猎物。
地窖尽管加固了防空钢板,近处炸弹爆炸的震动还是能传到地底,奥莉维亚忧心忡忡地攥着儿子的手,生怕丢下的其中一枚炸弹正中别墅,塌陷的石块会直接压住地窖的出口。
布兰温用温柔的眼神示意母亲不必害怕,他相信阿德里安请来的军工,也相信他和大家不分昼夜努力的成果。
别墅仅剩的人员都躲藏在这里,每个人都绷紧着神经,十指不禁地纠缠,时不时抬眼看向头顶。
轰炸结束,安保会先走出地窖查看周围情况,确定安全后,大家才会放松地走到外面缓一缓。
这时候布兰温也会带母亲到地上残破的花园里漫步,他知道母亲需要缓解内心对于战争的恐慌。
“那是你爸爸在和我结婚后,为我找工匠建起的。”奥莉维亚伤感地望着那片被夷为平地的花房,不远处的火光映照着它,“他知道我喜欢各种各样的鲜花,所以每天都会去那里给我准备一束。”
拎着煤油灯的布兰温能体会到母亲的伤心,他能做的就只有安慰,“我和爸爸会再为您建造一个更漂亮的,等我们的空军英雄将那些恶魔全部赶出去以后。”
奥莉维亚看向身边的儿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嗯,你和你爸爸是我最爱的两个男人,你们活着,我就不应该难过而是高兴才对。”
“是的,妈妈。”布兰温轻轻地笑了笑,“我们都,都安然无恙,当然要开心一点。”
聊了少顷,他便送母亲回到地窖中。
地窖挖宽需要支柱支撑着地基,他索性垒起了一面墙用于分隔开两个房间,一个单独铺床给母亲当作卧室,一个则是给他和大家休息的。
他们把保暖的被褥搬下来,布兰温挨着母亲的房间在抹过桐油的地面打地铺。睡觉前,大家同意留一盏煤油灯不熄,昏黄的光就这样照着不算宽敞的地窖。
夜里静悄悄的,失眠的布兰温偶尔能听见有人翻身的动静。他缩在被窝里,从上衣下攥出挂在脖颈的吊坠,这枚婚戒他从不离身,即便是洗澡也未曾取下来一次。
他很想念伯德,每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思念就像喷涌的泉水,源源不断。
自从在树林那夜接吻后,他和伯德就失去了联系,近来又空袭频繁,伯德驾驶战机起飞的次数一定变多了,要面临的危险就更大。
他不敢再往深处去细想,蜷缩着身体,将戒指攥紧在手心贴着胸口,真希望明天睡醒就能听见德国放弃英伦三岛的消息,伯德就能回来了。
接连几日的体力消耗令布兰温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梦里他听到伯德在喊他的名字,他转身却看见伯德的衣服在渐渐被体内流淌出的血水染红,那种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令他猛地惊醒。
他感觉自己就要死在梦里了。
暗黄色的灯光依旧照着这片地方,他慢慢地坐起身,周围的人还在熟睡,一切是如此的平静,而他的心却在方才短短的一瞬仿若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他的眼眶变得模糊,心悸的不适感使他难以扼制自己的泪水。
他又躺回被子里,把被衾埋上了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