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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Black 情书先生 14760 字 1个月前

第141章 触碰我(八)

布兰温怀揣心事地站立在电话机前良久,修复的手表勾引着他的好奇心,驱使他渴望从伯德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他知道伯德假期的居住地址,还因此,尤为关照了克劳德,以工作资质为由提高了薪资,算是抵消巴内叨扰造成的各种开支。

他总是在触碰到话筒后又抽回了手,一次又一次地上演着犹豫不决。这通电话,他应该打给伯德吗?接通了又该聊点什么,说一声节日快乐或者感谢送来的礼物,还是这份礼物的意义。

其实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是想与伯德说话,聆听思念的声音。

拿起话筒的是过来帮忙接听的巴内,他很高兴能够收到来自布兰温少爷的祝福,然后扭头大声喊哥哥。

伯德在揉搓面粉,旁边餐盘中的是浸过酒香的干果,他准备复刻小时候迈克尔辛教他做的圣诞布丁。巴内催了他两次,他边走出厨房边用挂在身上的围裙简单地抹了手,看巴内笑眯眯的,随口问:“是谁?令你那么开心。”

巴内故作神秘地闭着嘴巴,示意哥哥接听。

伯德对淘气的弟弟笑了笑,“你好,哪位?”

“圣诞快乐,伯德。”布兰温的心跳很快,仅仅是一句节日的问候就使他禁不住心慌意乱了。

“是你,新年快乐,布兰温。”伯德激动地说,“我不敢想你会主动联系我,礼物收到了吗?”

听声音,话筒的另一边非常雀跃,布兰温相信伯德是期待他的来电的,唇角微微地扬起,“嗯,你将它修好了。”

伯德几乎忘却了当日在教堂和旅店发生的不愉快,尽情地说:“我找了以前的同学帮忙,他们认识专门修复表类的工匠,价格也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少要了一些。布兰温……”

他的笑意渐渐淡去,神情格外的认真和真挚。

“嗯?”布兰温听语气,似乎是有话要说与他听。

“我从未忘记你的每一句话,也都算做到了。离开的那天,你还在昏迷中,我还不曾和你正式地告别。”

伯德忽然的一席话让布兰温握着话筒的指尖紧了紧。

“你想,表达什么?”

“曾经历的黑暗和悲惨已经是回忆,随着加里韦斯特的死全部都结束了,所以我希望,与你消除从前所有的芥蒂,包括那些不信任和一切令你难过的记忆。”

“然后呢?”布兰温冥冥中期待着什么。

伯德的本意就是想凭借这份意义非凡的礼物来表明自己的内心,“我们重新开始,不再心生任何的猜疑,你也不要再生气了。”

布兰温如释重负地嗔怪,“我以为你要与我保持陌生人的距离,从此不再见面了。”

“我当时离开是要给自己一段冷静以及过度生活的时间。”伯德轻声哄着贵族少爷,“要将自己从那段黑色童年中抽离出来,接纳新的生活,也是为了释然。”

事实上,还有别的原因,但只需要他一个人知道就足够了。

“所以。”布兰温将未说出口的都留在了心里。

“所以什么?”伯德积极地追问,他喜欢听贵族的嗓音,喜欢到了不论说什么都觉得好听的程度。

所以也尝试着接纳新的人,是吗?

这是布兰温的心中所想,他掩饰地回答,“所以你离开并非有部分原因是出于我父亲。”

伯德眼里没有了笑。

在相互短暂的缄默中,布兰温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能猜到的,你不用再隐瞒了。”

“你的父亲,”谈及阿尔弗雷德格林,伯德心情复杂,“也是为你才那么做,毕竟我的出现给你添加的麻烦太多了,甚至还差点使你丧命。”

每当提起那场几乎要命的落海事件,他总会懊悔连累了布兰温,同时庆幸他们还活着。

而此刻的布兰温更想弄清楚的是伯德再次出现的理由,“时隔两年你又决定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孤儿院吗?”

“不是。”伯德脱口而出,然而面前走动的巴内和克劳德的家人们却压制了他的冲动,理性顷刻间占据了他的脑子,“我也挺想念你的,很期待见到故人。”

他没有撒谎,但依然有几分情绪上的低落,因为这个理由根本不及他所要表露的万分之一。除开生活的过度和格林公爵外,离开布兰温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逼迫自己放弃不应该存在的妄念,他喜欢布兰温,这份裹挟着占有欲,早已不再单纯的感情总在午夜梦回时引诱他,可他却深知不会有结果。所以离别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在他的龌龊尚没有败露之前离开,最起码保留了今后还能见面的机会。

糟糕的是,两年时光没有平复他躁动的心,或者他的心欺骗了他。当他认为自己能放下的时候,布兰温的出现一秒就将他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他又再次如同着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跟随布兰温,从眼睛到身心,欲望将克制全面击溃。

他猛然意识到,这种堪称条件反射的行为已经随着时间渐渐演化成一种无法拒绝的习惯,像口渴了需要喝水,就那么简单地操纵着他的大脑。

可惜电话那头的布兰温不会读心术,并不知晓现在的伯德的心和脑子都在琢磨着什么,“想念”这个词是令人开心的,不过没达到布兰温的期望值,他更愿意听见伯德说他很想他,想得快要发疯了。

“圣诞礼物我会劳烦克劳德送到你手中。”他担心再聊下去难得稍微好转的心情又毁掉了,“再见,下次再聊。”

尽管伯德非常不舍,也只好道句“再见”,然后等着布兰温挂断通讯。

布兰温将手表放回朴素的礼盒中,安置在他的收藏品展示柜的上方,这里存放着他从小到大的回忆物,例如那只陪伴了他一段时期的小白熊。成长是从某一天夜里不再有母亲温暖的怀抱开始的,卧室的昏暗让他很不安,所以小白熊代替了母亲的位置,出现在他的身旁。

他其实不是真的喜欢小熊,只是害怕黑暗而已,不是真的依赖成性,只是还不适应而已。因此当他明白这个道理后,他慢慢强迫自己去接受已经改变的现实,包括伯德的离去。他以为事情的发展一如既往,适应并接受最后放弃,结果这次出现了意外,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私人侦探邮回的每一张照片都仿佛是他亲眼看见的,伯德至始至终没有离开,他就在他的眼前生活着。

父亲不明白,母亲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喜欢上伯德,面对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其实也是空白的。

他把小白熊取下来,用精致的大礼盒包装起来,亲自去枪械室,将礼物交到克劳德的手上。在这之前,他往陪睡的玩偶身上喷了自己常用的香水,然后在被窝里抱了很久。

他怀疑伯德喜欢自己身体的味道,毕竟小的时候,他也因为喜欢母亲的香味而总是希望被拥抱着,就如同伯德,每次在与他独处时都要求抱抱。

他忽然思绪一滞,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克劳德将少爷的礼物安全地交给了伯德,巴内和孩子们兴奋地围过来,等着满怀期待的伯德拆开它。

礼物是只雪白的小熊,约和四五岁的孩子一样大小,克劳德女儿的两个小孩很喜欢,伯德也很喜欢,所以立刻把小白熊抱回了客房的床上,不允许其他人触碰。

只因他闻见了熟悉的气味,也记起他在布兰温的卧室里见过它,他知道这只可爱的小白熊曾陪布兰温度过许多个孤独的夜晚。

这是一件很亲密的物品。

他抱起小白熊,嗅着香味越拥越紧,像个变态般要将香气吸入肺腑里防止它消失。

晚上睡在同一间客房的巴内觉得哥哥疯了,一个大男人还抱着玩偶入睡。

节日过后,柯林斯挑了几天天气还算不错的日子带伯德去学怎么开汽车。

伯德感到纳闷,这个家伙怎么办事越来越周全了,上次晚宴为他准备礼服,假期还有接送,现在竟然还要教他开车。

他困惑地坐在驾驶位上,问:“你只不过是简单地告诉我怎么操作,然后就把方向盘给我了?”

“是的。”柯林斯理所当然的神情,“它比开飞机简单多了,和踩自行车也没多大的区别,放心开吧,如果出事,也仅是换台车而已,不会换人的。”

虽说伯德常常坐副驾驶位,目睹过开车的全过程,但是不代表他就会开,“可以你不开吗?我担心赔不起你的铁盒子。”

柯林斯微笑地拒绝,“不能。你可是名校毕业,周围的同学都不简单,即便你没有司机为你开车,你也必须要会开。”

这是布兰温的嘱托。

“我买不起汽车。”伯德是愿意学习新知识的,重点是没钱买也赔不起。

柯林斯大手一挥,“不用你赔,尽管拿去撞。”

“为什么?”伯德更疑惑了,并且提高了警惕,“你一定有别的目的。”

“布兰温的意思,学吗?”

“学。”

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第142章 触碰我(九)

回校的路程是由伯德负责开的车,柯林斯在一旁惬意地抱胸小憩,然而心率“砰砰砰”地加速跳动着,撕开了表面的伪装,事实是柯林斯蛮紧张的。

雪天马车可能比容易打滑的汽车安全些,不过柯林斯在克伦威尔的出行需要交通工具,他总不能每次周末都驾着辆马车出门吧。所以他是明知道伯德是新手,还是舍命地赌一把,堵伯德是个稳重可靠的伙伴。

伯德开车有点无聊,加之布兰温留给他的疑问一直没解开,他问起假寐的柯林斯,“你有没有察觉到我周围的异常?”

“什么异常?”柯林斯闭着眼,脑袋偏向玻璃窗。

“就是奇怪的地方。”伯德也说不上来,对于布兰温的提示,他显得很迷茫,“比如我周围的人或者事。”

柯林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你身边除了我,其余都是学校内的学生,每天不是上理论课就是体能训练,哪有不对劲。”

“但,是布兰温提醒我要留意周围的。”伯德望着前方的雪路,短促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家伙,“他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告诉我这些,一定是有哪里不正常。”

柯林斯揣摩地睁开眼,默了须臾,“是不是你去俱乐部喝酒或者和某位女士关系太近?”

他并不知道布兰温与伯德说过什么,不过既然是布兰温先提起的,那定然是伯德不小心干了令他表弟在意的事。

柯林斯的猜测使伯德愈加的茫然,他搞不懂这个家伙怎么会联想到那些平平无奇的事,都只是闲暇时的消遣而已。何况通常还是柯林斯以及戈尔丁拉拽他陪同的,姑娘们那就更不用提了,他和她们是清白的,一点别的关系都没有。

“怎么可能。”他认为这两者间毫无关联。

柯林斯哼声地笑笑,内心同时暗忖伯德简直是个不开窍的白痴,“怎么不可能,不要去质疑存在概率的一切事物,好比你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认识布兰温吗?你和他的缘分看上去为零,可却真的彼此发生了牵绊。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伯德在默然中认同了柯林斯的说辞,但依旧想不通和方才讲的那些不值一提的事有什么关系,他还陷在无尽地思索,然后对方猝不及防地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讨厌布兰温吗?”

他用眼角的余光急促地掠过柯林斯探究的脸,投来的目光满是期待。

“怎么突然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我很好奇,你们是不同阶层的人,不会有隔阂吗?或者做些令你无法共情和理解的事。”柯林斯也不明白,矜贵的少爷为什么会对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动情,缘分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

“有,也有过讨厌的时候。”伯德回忆起几年前,有那么一段日子常常一见面就起争执,为此现在很讨厌当初幼稚的自己。

柯林斯扭头注视伯德,“是因为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了,如今我一点也不讨厌他。”这些不愿透露的都是伯德藏于心底的秘密,也是对布兰温的愧疚和希望可以弥补的错误。

“那么是喜欢他。”柯林斯识趣地没有追问,他一改措辞,调侃起来。

伯德的心事被戳中,没反驳也没承认,心虚早已把他的耳廓染红了。

柯林斯大抵弄明白了伯德的真实内心,故意说:“你默认了,布兰温以为你讨厌他呢,所以一旦事关你的事,他都只能来请我帮忙,不敢亲自出面。上次参加慈善晚宴的西服其实是布兰温提前为你准备的,他料到你一定要来找他,那出席这样的场合怎么能没有一套合身且抬高身份的服饰呢。”

伯德心都要碎了,布兰温为他考虑那么多,他还穿着那身的衣服去责怪和怀疑他。

“你怎么不老实告诉我,”他生气地质问,“你还瞒了我多少事!”

柯林斯眼神无辜地从接受布兰温的嘱托开始说起。

雾都的雪渐渐化开,城市迎来了它漫长的雨季,奔走的布兰温生了一场病,人比巡游回来后又瘦了些,年末量身定制的西装都显宽松了。不过竞选的事宜一刻没有松缓,需要他到场的活动从不缺席。

伯德常能在报纸的版块看见布兰温的身影,消瘦是显而易见的,尽管他满怀疑惑需要当事人的解答,但顾虑到竞选在即,他还是选择暂时忍一忍。

圣玛利亚孤儿院年初已经启动重建的工程,布兰温偶尔会过来视察,其它时候都由贾尔斯负责,否则布兰温不放心。

星期五布兰温电话通知了克劳德,下午巴内放学,他要将人接到公爵府住两日,假期结束再送回学校。

虽然是这么决定下来的,不过布兰温还是在接到巴内时,询问了巴内的意见。

“要不要到我家玩两天?”他捋了捋巴内额头前的碎发,征求地问。

巴内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少爷有一天会来接他放学,他是愿意的,可又担心会麻烦少爷,“真的吗?”

“当然,我最近生病了也需要适当的休息,所以趁着空闲请你到家中做客。想学钢琴,我也可以教你。”

“那我要去,我也想少爷了。”

布兰温揉揉巴内的脑袋,吩咐贾尔斯可以开车回家了。

巴内的客房在三楼,纵然他作为客人能够自由走动,但谨记着哥哥的叮咛,不管到哪都尽量避免惹出麻烦,所以只在客房里待着。

“不用紧张,你是我的客人。”布兰温开导这个拘谨的孩子,并邀请去其他的房间参观,例如堪比图书馆的图书室,他的钢琴室。

新事物是分散紧张情绪最好的良药,巴内穿梭在书架间,专心挑选着自己喜欢的书,俨然忘记他身处在公爵府里。

“其实,我是有一件事需要征询你的意愿。”布兰温跟在身侧,说话声音放轻。

巴内笑着问:“是什么事?少爷。”

布兰温迟疑几秒,“是孤儿院重建。”

巴内明显身体一疆。

“我会派人来管理它,也会重新接收需要得到帮助的孩子,我希望的是,你偶尔可以去看一眼,不是作为一名孤儿,而是监督者的身份。我知道你或许会拒绝我,碍于很多因素,不过没关系,我尊重你的选择。”

童年的阴影是难以抹去的,布兰温不会强求巴内接受这份委托。

巴内没有直接回复,他慢悠悠地走着,心中也确实在挣扎,回到圣玛利亚孤儿院无疑是要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即便他亲手杀了加里韦斯特,可梦魇难消。

布兰温安静地陪伴,监督孤儿院的工作没人比巴内更合适。

“您是出于信任,才选择了我,是吗?”巴内停下脚步,看着少爷的眼睛问。

“是,我不希望再发生类似的伤害事件,我知道我们的想法一样。”

“我答应您,会好好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的。”

布兰温欣慰地说:“不用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足,我会在身后支持着你,给予你去面对它的无限勇气,无条件的。”

巴内严肃地“嗯”了一声,眼里的光透露着真挚和坦率。

这样的眼神在布兰温的眸中很纯真,是不会令他往持枪报仇的形象去猜疑巴内的,因此当他得知巴内当晚也在船上时,他没有对其去向追根究底,只庆幸这个不听话的小孩还活着。

“你哥哥近来还好吗?”他装作无意地一次关怀,“自从他去了克伦威尔,我们就甚少联系了。”

巴内踮脚尖去拿头顶架上的书,“他很好,每隔十天会给我写一封信,如果我在克劳德叔叔家,他会直接打电话。”

布兰温利用身高优势替巴内把书取下来,递过去,“给你,那边角落放着梯子,你可以利用它。”

“谢谢。”巴内眉头一皱,说,“圣诞的时候,你们还相互交换了礼物,他明明很喜欢您送的小熊,怎么能收到礼物就冷落了您。”

布兰温看着巴内,确认地问:“他真的喜欢吗?”

巴内的神情非常真诚,“嗯,他睡觉都抱着呢,还不允许其它小孩摸一下,我也不行。”

“看来你哥哥也是个睡觉喜欢抱着玩偶的家伙。”布兰温脸上的笑容像花似的缓缓地绽开。

转眼克伦威尔入夏,一级的学生临近考核,学校开始了夜晚的加强训练,周末的假期也缩短至周日一天。二级的学生宿舍也传来新的消息,长假前的最后一场考试关乎着去留的问题,试飞成绩合格的学生将会被调往沿海的空军基地,在新的地方进行更深入的学习。

以柯林斯的优秀,离开克伦威尔是板上钉钉的结果,至于去向很可能是东部临海的军事机场。

他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伯德和戈尔丁,并以庆祝为由将几近半年没去俱乐部的伯德骗去喝酒。

白天的空军俱乐部没有晚上热闹,喝酒的学生寥寥无几,而其中主要是为了与女朋友约会,他们喜欢去私密的包间里聊天和接吻。

伯德穿的是布兰温去年送他回校前准备的新衬衫,还好布兰温聪明,没有按照他当时的身材尺寸定做,否则他现在又该穿不下了。

一旁的亨利戈尔丁有点无趣,不太习惯地说:“真安静,没有漂亮女孩们的笑声,酒也喝不出味道了。”

柯林斯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向戈尔丁提出个馊主意,“你见过伯德穿礼裙,戴长发的模样吗?比大多数的女人都漂亮。”

“真的?”戈尔丁的表情像听见一个天大的秘密。

面对饶有兴味的审视,伯德骂了句“滚”,而在他的视野范围内,戈尔丁的侧后方,一个男人正坐在晦暗的角落里摆弄着照相机。

第143章 触碰我(十)

伯德仅仅是多看了男人两眼,没察觉出异常的地方又收回视线,浅尝了一口葡萄酒,白天一般是不会喝烈酒的,只有晚上俱乐部热闹起来以后才有醉酒的兴致。

酒桌是圆形的,柯林斯也看见了那个戴着一顶报童帽的男人和桌上的一杯从未碰过的酒,他小声地问:“这人坐在那多久了?”

戈尔丁循着柯林斯目光要回头去望,被伯德提醒“别动”,于是他保持着坐姿,故意地端起酒杯,“我怎么知道,我的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我也不清楚,”伯德没再继续朝角落看,“怎么了吗?”

柯林斯用余光留意着,说:“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奇怪而已,我的直觉在作祟。”

“哪里奇怪?”戈尔丁问。

“没有原因。”柯林斯忽然有个想法,“我们去交个朋友吧。”

伯德与戈尔丁相视一眼,都猜不透这个家伙的想法。

他们举起自己的酒杯向男人的桌子迈近,男人抬头觑着他们,手上还不停地用巾帕擦拭相机的外壳。

“你好,认识一下吗?”柯林斯拉开一张凳子自顾自地入座,表现随和,“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还是记者?我见你拿着台相机,是打算拍点什么?”

男人是坐在靠墙的座位,这样方便他偷拍,不过现在一点也不方便了,三个家伙将他围住,偷拍的对象还坐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强装镇定地说:“罗曼阿杜安,不是的,我只是喜欢拍照而已。”

“喜欢拍照?”伯德把凳子往男人位置拉近,然后沿着这个方向望过去,正好对着他们适才坐的酒桌,他将信将疑地问,“那你一定有属于自己的艺术作品,能拿出来观赏下吗?”

他盯着斜挎在名叫罗曼阿杜安的男人身上的背包。

“我不太方便。”阿杜安脸色为难地拒绝着,“里面都是我的私人物品,没有洗出来的照片。”

伯德睥向戈尔丁,戈尔丁会意地说:“我知道附近有一间能洗相片的店,你的相机里应该有才拍不久的,我们不介意陪你等一会。你知道吗?我们这些缺乏艺术细胞的最羡慕像您这样的人了。”

“可是我待会有事,没空等照片洗出来。”阿杜安在想方设法摆脱纠缠,“不如下次吧,我请你们到展厅参观。”

“没关系,我们有时间。”戈尔丁是个老油条,“你放心,我和他们都是皇家空军学院的学生,可以帮你照看你的胶卷,直到你忙完回来。”

“不用,”阿杜安的微笑越来越勉强,“相机和胶卷都是我的宝贝,我是绝不会让它们脱离我的视野范围的。谢谢你们的好意。”

说着,他将相机塞回了背包里。

柯林斯安慰地说:“你别紧张,我们不是要抢你的宝贝,只是好奇胶片的内容,我们怀疑你在偷拍军职人员。”

“什么军职人员,我不知道。”阿杜安困惑地否认,“我怎么可能敢做这种事?”

“亨利戈尔丁,现任陆军部队中尉,你确实怀有偷拍军职人员的嫌疑。”柯林斯的态度很友好,但却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错觉,“如果你真的没有这么做,只要能够证明你是清白的,我们不会为难你。所以,请你配合,或者我通知警员过来协助也行。”

罗曼阿杜安心里明白,他这是逃不掉了,“我确实不知道这位先生是名军官。”

他环顾三人,斟酌着说:“我要单独和他谈谈,行吗?”

阿杜安的目光定格在伯德脸庞。

伯德相信柯林斯的直觉是对的,这个男人当真有问题,“什么内容连他们都不能听?”

阿杜安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包中翻出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在白纸上写出了“布兰温格林”的名字,只给伯德一个人看见。

伯德瞬间心头一紧,三言两语把准备看戏的戈尔丁和柯林斯赶走,还谨慎地把写着贵族姓名的纸张撕碎,“你说吧,怎么回事?”

“是他委托我来暗中盯梢你的,伯德先生。”阿杜安拆开相机,摘除胶卷放在当事人面前的桌上,“大概有三年多了,具体情况出于职业操守,我无法告知你,不过我建议你可以径直去问我的雇主。”

伯德微蹙着眉,这种窥视居然持续了三年,他此刻的心情不止是发现真相的震惊,还有难以理解的疑惑,“他为什么要派你盯着我,你要向他汇报什么?”

“当然是汇报你的生活。”阿杜安其实一点也不紧张和担忧,他背靠的是一棵参天大树,完全不怕会被抓起来,“据我对你三年来的了解,你的日常活动太单调了,是我接到的最简单的一份委托。”

“都是什么内容?”伯德太好奇布兰温监视自己的原因。

阿杜安语气轻松地说:“那就要看你平日都做什么事了?比如你在哪里打工,和谁一起看电影,还有你最近交了女朋友的事。”

“交女朋友?”伯德眉头皱得更深,质问这名私家侦探,“我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我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就,”阿杜安从当事人脸上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可能向雇主汇报了错误的信息,他有点迟疑地说,“去年初冬的时候,我的雇主还来到了克伦威尔的教堂发表演讲。”

伯德的思绪似乎忽然间就想通了,可他又碍于彼此的身份差距和世俗,不敢轻易去断定自己的猜测。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出现在布兰温的面前,把一切都问个一清二楚。

刚与代理人理查德哈里斯开完选区会议的布兰温坐上汽车,对贾尔斯说:“回家吧,晚上还有场庆祝酒会。”

历经一年的竞选,选票最终的计票成果已经出来,明天将会公布各党派在下议院所占席位的结果,后续还有执政党党首的选举,不过布兰温俨然没有兴趣了,他打算回去补充睡眠来应对今晚的酒席。

下午四点的天色还没暗下来,布兰温沐浴结束,佣人便跑来告诉他,伯德给他打来了电话,是书房内的。

他擦着头发上滴落的水珠,坐在书桌后的椅子等着电话再次打进来,约莫过去五分钟,铃声又响了,他马上握住话筒,但没立刻拿起,让声音响了几遍,他才装作一副泰然的模样接起来。

他没主动说话。

“布兰温,是你吗?”

“嗯。”

伯德借用的是俱乐部的电话,他从来没有一刻能比现下更迫切地想要见到布兰温,“晚上有空吗?我开柯林斯的车回去和你谈谈。”

“谈什么?”布兰温太忙了,忙到一时间记不起来自己都做过了什么大胆的事。

“事情很重要,”伯德肯定不会在电话中透露,他要借此机会和布兰温见面,“要当面聊才行,真的。”

布兰温当然期待见到伯德,所以他不会拒绝。

话筒的另一边陷入了沉默,伯德提心吊胆地问:“难道你还有工作没忙完吗?真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如果今晚见不到你,就要等到下个周日了。”

“晚上有酒会,可能要十点后才能离开,你若是能等,就开车过来吧。”

“好,我在门外等你。”

布兰温将酒店地址告知伯德,并叮嘱伯德开车小心点,然后就挂断了。

那头传来的忙音令伯德蓦地感到空落落的,像有东西将他的胸腔掏空似的。他赶紧去找柯林斯借车,还拜托戈尔丁帮忙向埃德加请假,假如他明早赶不回来。

参加酒会的基本是中央政府的官员、竞选委员会及选区候选人,布兰温在其中是最年轻的那位,也是最不容忽视的,因此来交谈的人络绎不绝,这对他而言是常态了,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他总是那么的吸引人。

一心赶回雾都的伯德没怎么听取布兰温的叮咛,汽车开得比平常更快,到达酒店大门前,距离酒会离场还有一个小时。他没吃晚餐,也没心思惦记这个,他的关注尽数放在了布兰温监视他的这件事上,已然忽略了咕咕叫的肚子。

夜越来越深,当他几乎要认为布兰温可能醉倒在酒店内的时候,一抹身影被搀扶着往门外走,他定睛一望,马上下车迎了上去。

扶着布兰温的是酒店的侍者,伯德一走近,就嗅见了布兰温身上浓重的酒味和刺鼻的香烟味。

“我是他的朋友,来接他回去的,交给我吧。”伯德扶住布兰温的另一侧,让这个喝醉的家伙能搭着自己的肩膀。

布兰温今夜喝多了,酒精迫使他的脑袋迷迷糊糊的,他看清是伯德来接他了,于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坐进车里。

“你目前的状态不方便和我交流。”伯德站在后座的车门旁俯身瞧着半阖着眼的布兰温,那望着自己的眼神仿佛在暗示他“他现在任人宰割”,“送你回家吧。”

尽管他不甘心,但又有什么办法。

昏沉的意识令布兰温皱了皱眉头,他喉咙嘶哑地说:“去那里,牛津街,别回公爵府。”

第144章 负距离(一)

伯德从未见过布兰温醉成这副模样,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微微张着唇瓣,呼出的气息仿佛撩过了他的心似的,令他有点难耐。

可分明他们保持着距离。他什么也没说,轻轻将车门关闭,一边腹诽着自己着魔了,一边绕过车前去开架势车位的门。

他不知怎么回事,钥匙孔插了三次才成功,启动的时候又操作失误,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布兰温的嘴巴,根本忘不掉。

深夜街道明晃晃的路灯闪过车窗,布兰温默不作声地望着漆黑的街景,他知道自己醉了,却又还尚存理智,至少他还能感受得到车内微妙的氛围变化,那是与喜欢的人待在一个空间时才会产生的反应。

他渴望今晚能做点什么,即使是一次拥抱也可以,只要能触碰到伯德的肌肤。

伯德的双眼直视着前方,但浑身的感知都在为布兰温绽开着,后座的一丁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洞察,这简直就像在布兰温身上放了一双属于他的眼睛。

汽车停在已经随夜色深沉而安静下来的街边,伯德走到后座拉开门,弯腰俯进门里面,一只手撑着车座,一只伸向布兰温,想着扶半醉半醒的布兰温出来。

布兰温在途中眯了一会,感到有人拍拍他的手臂,他半睁开了眼。

“到了,下车吧。”伯德的嗓音放轻,举止小心地像是唯恐会吓坏刚睡醒的人。

布兰温由着伯德搀扶慢慢地走,到进大楼的门前,伯德方记起来没带钥匙这回事。原本公寓钥匙是要还给布兰温的,奈何分别的太匆忙,早已忘了。

“给你。”布兰温还没醉到站不稳的程度,他离开伯德的支撑,从西服内的夹层里拿出了两条圈在一起的钥匙,递过去。

伯德也明白了钥匙的含意,原来布兰温事先就打算今晚要在公寓过夜了。

乘梯员是二十四小时的工作制,微笑着将他们送上了五楼,还贴心地帮助伯德把房门打开,在玄关的桌面留下钥匙后便关门离开。

听见关门声,伯德也扶着布兰温坐到了柔软的沙发上,他直起腰环顾四周,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套陌生却又签着自己名字的房子。

布兰温仰靠着,头顶水晶灯的光线令他眼前一阵恍惚,他难受地闭眼,吞咽下干涩的喉咙,“给我一杯水。”

经过酒精灼烧的喉咙需要滋润。

伯德立刻东张西望地去找,他还顾虑长期无人居住的公寓没有干净的水,结果他很快发现了厨房餐桌上整齐摆放的水壶和杯子。他还谨慎地怀疑壶中的水是不是几年前的,接着一尘不染的桌面瞬间打消了他的疑虑。

一段时间不打扫的房子不可能没有灰尘,如果不积灰那肯定是有人定期来收拾过。

他疑心是布兰温在下午挂断电话后派佣人来处理过卫生了。

回到客厅前,他还顺便左右查看了家具,确实一点尘埃也没有。

他坐下给布兰温递水,“很难受吗?”

布兰温方才就脱掉了外套,衬衫后背已经让汗水洇湿,黏黏糊糊极不舒服,他喝了半杯水缓和,说:“嗯,头晕。”

“那就洗澡休息吧。”伯德也舍不得布兰温强忍着。

“你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吗?”布兰温握着水杯,稍稍偏头看着伯德。

“我是有的,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先好好地睡一觉。”

“说吧。”

伯德是侧着身坐的,面向着布兰温,他觑着那双眼顿了顿,说:“是有,可它只是令人听起来像是件很严重的事,而对我而言,其实没什么。”

布兰温认真地注视着伯德,看不出来是醉了,“是什么事?”

“你,”伯德有些难以启齿,毕竟他要表达的不是责问,他的目的是问清原因,但事情的敏感程度很容易使人误会,“你为什么要雇佣私人侦探来窥视我的生活?”

布兰温握杯的手指暗暗地使劲,终于反应过来,伯德今晚为何一定要见到自己的原因,“我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是的,这也算其中一个理由。

“然后呢?”伯德略微前倾,与布兰温拉近了距离,他用期待的目光去追问。

“没有然后了。”布兰温轻微地摇摇头。

“真的吗?”

“真的。”

伯德失望地垂下眼睑,这不是他疾驰夜路期望获得的答案,布兰温的眼神太平静了,如同一把冰冷的剑,将他的幻想击得粉碎。

“事实上也是出于那只警犬的建议,艾德蒙贝伦杰,你的老熟人。”布兰温把水杯搁在面前的客桌,泄气般瘫回沙发,疲惫地深呼吸后,说,“他建议我关注你的心理健康问题,以免加里韦斯特留下的梦魇影响到了你的生活。”

重新燃起期待的伯德再次坠了下去,“所以你并不是因为……”

他受伤地觑着布兰温,没再继续说。

“因为什么?”

“没什么。”

布兰温一直看着沉默的伯德,半晌,他说:“我去洗澡,夜深了,你明天早上再赶回学校吧。”

伯德情绪低落地“嗯”了声,随后身旁的布兰温离开沙发,他听见衣柜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动静,是布兰温挑选睡衣出来了,旋即浴室也关起了门。

阒然的客厅隐约传来浴室内的流水声,他静静地听着,然后嘲讽着自己的自以为是,他居然不要脸地认为布兰温是喜欢他的,那种会吃醋的喜欢,所以克伦威尔演讲那日,布兰温是因为误会他有女朋友才那么生气的。

看来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

他不太想继续留在公寓了,等布兰温睡着吧,睡着了,他就悄悄地离开,

连夜往回赶,争取在戈尔丁替他向埃德加请假前,抵达学校。

突然静谧中有东西掉落,摔在了地面。响动很突兀,伯德一下分辨出是浴室里传出来的。他担心喝醉的布兰温在里面出事,于是走近浴室,正要抬手敲门询问情况,时有时无的低吟声制止了他。

他不敢置信地僵住,心底深处的欲望唆使他将耳朵贴在了浴室门上。

第145章 负距离(二)

伯德全神贯注地聆听,流水声不知道何时停的,浴室中只剩隐秘的低吟。他听不出任何的痛苦,似乎还很舒服,他的脑海里不由地浮现汽车里布兰温微张着口的样子,温热的气息缓缓地从里面呼出。

“伯德……”

他疑似出现幻听了,耳边居然响起布兰温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伯德……”

耳畔再一遍听见呼唤,他错愕地愣了愣,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跳也停下,不要干扰他,他要确认布兰温是不是真的在喊他。

“嗯……伯德……”

他再也安耐不住冲动,缓慢地推开一条门缝,从渐渐扩大的缝隙里,他看见布兰温正躺在浴缸里,仰着颈,在朦胧的水雾中叹息。阻隔视野的垂帘没有拉起来,浴缸中的场景全部尽收眼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布兰温在做什么,这是他是在梦中也在现实做过的事。

也许是布兰温太沉浸,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悄然走进了浴室,享受并呢喃的布兰温迷惑着他不断地靠近,结果脚下不慎踢到了一只空瓶,声响使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布兰温立刻拉回被酥麻感裹挟的理智,停下自己的手,人在脆弱时的自我保护意识是最强烈的,他坐起身,曲膝缩在浴缸角落警惕着,并用沙哑的声音斥责伯德,“出去!滚出去!”

伯德手忙脚乱地道着歉,退到浴室外,把门关起来,嘴里还不停地说:“对不起,布兰温,是我的错。”

可是布兰温不理他,一句回应也不给他,里面静悄悄的,他闻着水汽氤氲在衣服上的香气,站在门边上等着布兰温,脑子里全是布兰温湿淋淋的画面。

布兰温瞪着那扇门,内心的紧张和身体的局促令他不禁咽了咽,他的秘密被伯德发现,他不敢想当门打开会发生什么,未知使他感到一丝丝的惶恐。他害怕看见的是伯德厌恶自己的神情,和决绝的离去。

他没继续下去的兴致了,走出浴缸,擦去身体上的水珠,穿上浴衣,湿发披着一条干毛巾,然后拉动了门。

“布兰温。”

伯德没走,他抬头就觑见了一张急切的脸。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听到有东西掉下来,以为你出事了才闯进去。”伯德如今长得比布兰温高了,要稍微垂着眼对视,再低点就能看到布兰温的颈项和锁骨,或许是才从浴室出来的缘故,肌肤还粘着薄薄的水蒸气,让他感觉摸起来似乎会很滑腻。

布兰温只是看了一眼伯德,冷淡地说了句“没关系”,然后回房间。

“没关系?”伯德没料到布兰温会这样回应他,冷漠的态度仿佛适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挡去布兰温的去路,像个被辜负的失恋者,揪着负心人问,“你难道没有别的和我说吗?”

“说什么?”布兰温强迫自己去迎接伯德的目光。

伯德又气又笑,“你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喊着我的名字,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听错了。”

“我真真切切地听了三遍,布兰温,你为什么不承认?”

“承认什么?”